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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俱樂部 by 泰絲‧格里森
2020-1-7 18:39
莫拉來到溫暖的前廳,臉頰仍舊因為方才刺骨的寒風而麻痺僵硬,直到站在壁爐前等候管家通報桑索尼先生的時候,才慢慢恢復了知覺;當神經再次甦醒、皮膚逐漸紅潤,她感覺到一陣舒適的刺痛感。她可以聽見另個房間裡有人正低聲交談──是克羅警探的聲音。訊問聲較尖銳,回答的聲音則較小,幾乎都快聽不見了。答話的是個女人。壁爐裡的火花嗶嗶剝剝地向上噴煙,她這才發現裡面正燒著貨真價實的木頭,而非她原先以為的那種煤氣假壁爐。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可能是真品的中世紀油畫。肖像中的男人穿著酒紅色的絲絨袍子,脖子上掛著黃金十字架;雖然年紀已經不輕了,烏黑的頭髮夾雜著白絲,但是他的眼中仍舊燃燒著青春的火焰。在前廳搖曳的火光下,那雙眼睛顯得敏銳而有神。
詭異的是,莫拉竟然因為一個肯定早已作古之人的眼神而備感威脅。她打了個寒顫,轉身走開,房間裡有其他令人好奇的珍奇古玩可以賞玩。她看到用條紋絲綢做墊子的椅子、有數百年歷史、閃耀著光澤的中國花瓶、黑檀木僕役桌上擺著雪茄盒和裝著白蘭地的水晶酒瓶。她腳下所踩的地毯中央有道陳舊的使用痕跡,證明了它的歷史以及曾有無數雙鞋子踩過其上;不過較少被踩踏的周邊部分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地毯的毛料厚實,織工精細。她低頭看著腳下的織錦。暗紅色的底面上,成對的藤蔓盤根錯節地交纏,圍繞著一隻躺在樹蔭下的獨角獸。莫拉意識到自己正踩在如此的傑作上,突然充滿了罪惡感。她趕緊移動腳步,站到木地板,也因此更為靠近壁爐。
她再度望著壁爐上方的那幅肖像,再次抬頭凝視著這名神職人員銳利的眼神。這雙眼睛似乎正在回看著她。
「這幅畫在我們家族裡傳了好幾代。令人難以置信,是吧?即使已經過了四百年,顏色竟然還這麼鮮豔。」
莫拉轉頭看著正走進前廳的男子。他進來時一點聲音也沒有,簡直就像從她身後突然冒出來似的。莫拉大吃一驚,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男子穿著黑色的套頭毛衣,突顯了花白的頭髮,不過他的臉看起來不超過五十歲。如果他們僅僅在街上擦身而過,她會對這個男人多看幾眼,因為他的五官如此地吸引人、如此地似曾相識。他的額頭很高,一派貴族風範;跳動的爐火映照在烏黑的眼睛裡,彷彿他的雙眼正燃燒著火光。方才他說這幅畫是祖傳之物,莫拉因此立刻發現肖像和眼前這個活生生的男子之間有著令人眼熟的相似之處──他們擁有相同的眼睛。
他伸出手。「妳好,艾爾思醫生。我是安東尼‧桑索尼。」他的目光非常專注地看著莫拉,使她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曾和他見過面。
沒見過。如果有,我絕對不會忘記這麼迷人的男人。
「很高興終於能認識妳。」兩人握了握手,「久仰大名了。」
「是誰跟你提起我的?」
「歐唐娜醫生。」
莫拉立即感覺被握住的手開始發冷,於是把手抽回。「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會成為你們的話題。」
「她說的都是好話。相信我。」
「那可就稀奇了。」
「怎麼說?」
「因為我對她可說不出什麼好話。」
男子了然地點點頭。「除非有機會了解她,重視她的見解,否則有時候她的確很讓人討厭。」
房門無聲地打開,而莫拉渾然不覺,直到聽見瓷器輕微的撞擊聲,她才驚覺管家正端著擺了杯子和咖啡壺的托盤進到房裡。他把東西放在茶几上,用探詢的表情看了桑索尼一眼,然後退出前廳。兩人沒說一句話;唯一的溝通就是方才那個眼神,還有作為回應的點頭──顯然這兩人已經非常了解對方,而他們只需這樣無聲的語彙,無需多餘的話語。
桑索尼做了手勢,示意她坐下。莫拉整個人陷進鋪有條紋絲綢坐墊的帝王扶手椅裡。
「很抱歉只能讓妳在前廳活動。波士頓警局似乎佔用了其他房間來進行面談。」他倒了咖啡並且遞給她,「我想妳已經檢視過死者的屍體了?」
「我是看了一下。」
「妳有什麼看法?」
「你知道我不能透露任何事。」
桑索尼靠在椅背上,在藍色和金色錦緞的襯托下,顯得一派悠然。「我指的不是屍體。我完全理解妳為什麼不能討論勘驗上的發現。我指的是案發現場本身,以及妳對於看到這起犯罪時的想法與認知。」
「你應該去問負責辦案的調查人員,例如瑞卓利警探。」
「我比較想知道妳的印象與看法。」
「我是醫生,不是警察。」
「但是我想妳對今晚寒舍花園裡發生的事會有某種特殊的理解。」身向前,墨黑的眼睛地盯著莫拉的雙眼。「妳看到後門上畫的符號了嗎?」
「我不能談論──」
「艾爾思醫生,放心,妳沒有洩露任何事情,因為我已經親眼看過屍體了。歐唐娜醫生也一樣。傑瑞米發現那個女人後,馬上進屋來通知我們了。」
「然後你和歐唐娜就像觀光客一樣出來看熱鬧?」
「我們跟觀光客完全不一樣。」
「你們有沒有停下來想過,這樣做可能會破壞了歹徒的腳印?污染了跡證?」
「我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們必須親眼看看犯罪現場。」
「必須?」
「這棟房子不只是我的住宅而已,也是全球各地所有同志的聚會場所。在如此近身之處發生暴力事件,讓我們感到很驚慌。」
「在花園裡發現死屍,任誰也會為之驚慌。不過大多數的人不會和晚宴賓客結伴跑出來觀賞。」
「我們必須知道這是否只是偶然的暴力行為。」
「不然是什麼呢?」
「可能是衝著我們而來的警告。」他放下咖啡杯,全神貫注地看著她,讓她感覺自己被釘在絲綢墊座椅上動彈不得。「妳看到門上用粉筆畫的符號了吧?那隻眼睛,還有三個倒十字。」
「看到了。」
「我知道聖誕夜發生了另一件兇殺案,死者也是名女子,兇案現場的臥室牆壁上也畫了倒十字。」
無須開口證實,這個男人想必已經從她的臉上得到答案。莫拉幾乎可以感覺到對方的眼神深深探入她的內心,看到了太多東西。
「我們不妨談談這件事。相關的細節我都已經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的?是誰告訴你的?」
「一些我信任的人。」
她懷疑地笑了笑。「歐唐娜醫生是其中之一嗎?」
「無論妳喜不喜歡她,她都是自身專業領域上的權威。看看她研究連續殺人犯的著作。她真的了解這些傢伙。」
「有人會說她認同這些人。」
「在某種程度上她必須如此。她願意鑽進他們的腦子裡,研究每一條腦紋。」
就像剛才莫拉覺得自己被桑索尼用眼神檢視了一番那樣。
「只有怪物才會了解怪物。」莫拉說。
「妳真的相信那一套?」
「針對喬伊絲‧歐唐娜這個人……是的,我相信如此。」
桑索尼俯身向前靠得更近,說話的音調突然變成了親密的私語。「妳對喬伊絲的厭惡,會不會只是出於私人恩怨呢?」
「私人恩怨?」
「因為她太了解妳?太了解妳的家人?」
莫拉回瞪著他,錯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跟我們說過阿莫希亞的事。」
「她沒有權利這麼做。」
「令堂入獄的事是公開紀錄。我們大家都知道阿莫希亞做了什麼事。」
「這是我的私生活──」
「沒錯,而她是妳的心魔之一。這我了解。」
「你到底為什麼對這件事感興趣?」
「因為我對妳感興趣。妳曾經和邪惡面對面;妳曾在自己母親的臉上看到了邪惡;妳知道它存在於自己的血液中。就是這一點吸引了我,艾爾思醫生──妳來自這樣暴力的家族,然而看看現在的妳,卻為天使這一邊效力。」
「我為科學和理性效力,桑索尼先生,和天使扯不上關係。」
「好吧,這麼說妳不相信天使。但妳相不相信他們敵對者的存在呢?」
「你是指惡魔嗎?」她笑了出來,「當然不信。」
他帶著淡淡的失望之情,端詳她一會兒。「照妳剛才的說法,妳似乎是科學和理性的信徒既然如此,那科學會如何解釋今晚寒舍花園裡發生的事呢?還有聖誕夜那個女人的遭遇?」
「你這是在要求我解釋什麼叫邪惡。」
「是的。」
「我沒辦法,科學也解釋不了。邪惡就是存在。」
他點點頭。「這話說得一點也沒錯。邪惡就是存在,而且一直和我們長相左右。它是真實的實體,活在我們當中、尾隨著我們,伺機而動。而且即使邪惡和人們在大街上擦身而過,多數人也不會意識到邪惡的存在。」他把聲音壓低成呢喃細語。在片刻的靜默中,她聽見壁爐裡的火燄嗶剝作響,以及另一個房間裡傳來的低語聲。「可是妳看得出來。妳曾經親眼目睹過。」
「我只看得到每個重案組警察所能看到的東西。」
「我說的不是一般的犯罪:夫妻相互殘殺、毒販殺害競爭對手。我指的是妳在令堂眼中所見到的那種光輝,那種火花;那種並非神聖的東西,而是某種邪惡。」
一陣氣流嗚嗚地灌入煙道,將灰燼吹散在壁爐罩上。火焰顫抖著,因某個肉眼看不見的闖入者而膽怯。房間突然變得寒冷,彷彿所有的熱氣、所有的光線,都從煙囪抽離。
桑索尼說:「我完全能夠理解妳為什麼不願意討論阿莫希亞。繼承這種血統真是很不幸的一件事。」
「我是什麼樣的人,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並不是她撫養長大的。在幾個月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妳對這個話題很敏感。」
莫拉直視著桑索尼雙眼。「我其實根本不在乎。」
「我無法理解妳怎麼能夠不在乎。」
「兒女並不會繼承父母的罪惡,或是他們的美德。」
「有些傳承的力量實在強大到令人無法忽視。」他指著壁爐上方的畫像。「我和那個人相隔了十六代,然而我永遠無法逃避他所留下來的一切,我永遠無法洗淨他所犯下的罪。」
莫拉凝視著那幅肖像。對於坐在自己身邊這個活生生的男子與畫布上的臉孔如此而再次感到震驚。「你剛才說這幅畫是傳家之物。」
「對,是個我並不樂意繼承的東西。」
「他是什麼人?」
「安東尼奧‧桑索尼閣下。這幅肖像是一五六一年在威尼斯畫的。當時正的權力高峰,也可以說是他腐化的深淵。」
「安東尼奧‧桑索尼?與你同姓?」
「我是他嫡系的後裔。」
她對著畫像蹙眉。「可是他──」
「他是神職人員。妳要說的就是這句話,是嗎?」
「是的。」
「他的故事說來話長了,或許下回有空再講。簡單地說吧,安東尼奧不是個對神虔誠的人。他對其他人所做的事,會讓妳開始質疑──」他頓了頓,「我並不以有他這樣的祖先為傲。」
「但是你卻把他的肖像掛在自己家裡。」
「作為提醒。」
「提醒什麼?」
「看看他,艾爾思醫生。他和我長得很像,妳不覺得嗎?」
「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事實上,我們看起來就像雙胞胎。所以我才把他的畫掛在那兒,提醒我邪惡也會有人的臉孔,甚至可能是張討人喜歡的面容。你可能從那個人身邊走過,看見他對你報以微笑,卻永遠無法想像他對你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你可以盡情研究那張臉,但是你永遠不會知道隱藏在面具底下的到底是什麼。」他傾身靠向莫拉,火光將他的頭髮照亮得猶如閃爍銀色光澤的頭盔。「他們看起來就跟妳我沒兩樣,艾爾思醫生。」他溫和地說。
「他們?你把他們說得好像是另一個物種似的?」
「或許他們真的是啊──一種遠古時代的物種。我只知道,他們跟我們不同。辨別他們的唯一方法就是追蹤他們的所作所為──循著血跡、聆聽受害者的慘叫聲,仔細尋找警方因為工作太過繁重而疏於留意的線索……尋找作案模式。我們撇除尋常犯罪和一般流血事件的干擾,將目光放在犯罪熱點①上。我們留心探尋的是這些怪物的腳印。」
① 犯罪學上所謂犯罪頻率較高之熟門地點與時段。
「你所謂的『我們』是指哪些人?」
「今晚在這裡聚會的人。」
「你的晚宴客人?」
「我們有共同的信仰,『邪惡』不只是一個概念;它是真實的,而且是實體的存在。它擁有人類的臉孔。」他頓了頓,「有時我們會看見在生活中它活生生的樣子。」
莫拉的眉毛一挑。「你是指撒旦嗎?」
「妳想怎麼稱呼它都行。」他聳聳肩,「它擁有許許多多的名字,可以追溯到遠古時代。路西弗、亞必戈、薩麥爾、莫斯提馬……每個文化各自為『邪惡』取了名。我和我的朋友們都曾經和它擦身而過,我們見識過它的力量。而我也必須承認,艾爾思醫生,我們很害怕。」兩人四目交接,「尤其是今晚。」
「你認為府上花園裡發生的兇殺案──」
「和我們有關。和我們這裡的活動有關。」
「是什麼樣的活動?」
「我們監視怪物的作為,遍及全國、全球。」
「紙上談兵的偵探俱樂部?在我聽起來就是這麼回事。」莫拉回頭凝視安東尼奧‧桑索尼的肖像。這幅畫無疑地價值連城。她只須打量這個前廳,便知道此人家財萬貫,而且還有空閒時間能消磨在異於常人的興趣上。
「那個女人為什麼會陳屍在我的花園裡,艾爾思醫生?兇手為什麼要挑中我家,挑在今晚?」
「你認為這全跟你和你的俱樂部有關?」
「妳看到我家門上用粉筆畫的符號了,還有那件聖誕夜兇殺案現場所留下的圖案。」
「我完全不懂那些圖案的意思。」
「倒十字是常見的撒旦符號。不過我感興趣的是羅莉安‧塔克家裡的粉筆圓圈。就是廚房地板上畫的那個。」
否認事實沒有意義;這個男人對於案情細節早就一清二楚。「那麼,圓圈代表什麼呢?」
「可能是個保護環。這是另一個撒旦儀式裡會出現的符號。羅莉安畫下圓圈,可能是想保護自己。她可能想控制自己從黑暗中召喚出來的力量。」
「等等。你認為那是死者為了抵擋魔鬼而自己畫的?」莫拉的語氣明顯地透露出她對這個理論的看法:一派胡言。
「如果真是她畫的,那麼她並不知道自己所召喚的到底是什麼人──或什麼東西。」
爐火突然間晃動不停,火舌向上竄燒,像是明亮的爪子。這時內門開啟,莫拉轉頭看見喬伊絲‧歐唐娜醫生從門後現身。喬伊絲愣了愣,顯然沒料到會遇見莫拉,然後她轉頭看著桑索尼。
「我走運了。被盤問了兩個小時之後,波士頓警方終於決定放我回家。你這場晚宴還真糟糕呢,安東尼,你永遠不會舉辦出比今晚更糟的宴會了。」
「希望我永遠都不會啊。」桑索尼說,「我去幫妳拿外套。」他站起身,推開一片木鑲板,露出隱藏式的衣櫥。他拿起歐唐娜的毛皮滾邊外套,後者像貓一般優雅地將手臂套進袖子裡,金亮的秀髮擦過桑索尼的雙手。莫拉自這短暫的接觸中看得出他們熟稔的程度,彷彿兩個非常熟悉彼此的人正自在地跳著雙人舞。
可能他們真的很熟識。
歐唐娜一邊扣釦子,一邊定睛看著莫拉。「好久不見,艾爾思醫生。」她說,「令堂最近好嗎?」
她總是直攻要害。千萬別讓她看出妳已經受傷流血了。
「我不知道。」莫拉說。
「妳沒有回去看她嗎?」
「沒有。不過妳大概已經知道了吧。」
「哦,我一個多月以前訪問完阿莫希亞了,之後我就沒有見過她。」歐唐娜慢條斯理地把毛手套戴在修長、優雅的手指上,「我上回見到她的時候,她的情況還不錯──如果妳有興趣知道的話。」
「我沒興趣。」
「獄方安排她到監獄的圖書館工作。現在她快變成書呆子了,成天閱讀所有她借得到的心理學教科書。」歐唐娜頓了頓,將手套做最後的拉整,「要是她以前有機會念大學,很可能名列前茅喔。」
但我母親卻選擇了另外一條路,成了掠奪者、屠夫。無論莫拉如何努力抽離自己,無論她如何把阿莫希亞埋葬在心底並且不去想起,每當望著鏡中的自己時,她依然能看到母親的眼睛、母親的下巴──這個怪物從鏡子裡回望著她。
「她的個案史會在我下一本書裡佔一整章的篇幅。」歐唐娜說,「如果妳有興趣坐下來和我聊聊,對於我撰寫她的個案歷史應該會有很大的幫助。」
「我沒有什麼好補充的。」
歐唐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顯然早就預期對方會一口回絕。「問問無妨。」然後她轉頭看著桑索尼。她的目光流連不去,彷彿有話要說,卻不能在莫拉面前開口。「晚安,安東尼。」
「需要我叫傑瑞米送妳回家嗎,以防萬一?」
「完全沒必要。」喬伊絲對他一笑,莫拉一看就知道她是在賣弄風情。「我可以照顧自己。」
「現在是非常時期,喬伊絲。」
「你害怕了?」
「只有瘋子才不害怕。」
她將圍巾往脖子上一甩,以這個誇張的動作強調她絕對不會讓恐懼拖累。「我明天再打電話給你。」
桑索尼打開門,冰冷的空氣咻地一聲吹了進來,雪花猶如亮片灑落在古董地毯上。「小心安全。」他站在門口看著歐唐娜朝她的車子走去。直到車子揚長而去,他才關上門,再次和莫拉面對面。
「這麼說,你和你那些朋友自認站在天使這一邊囉。」莫拉說。
「我相信是的。」
「那她又是站在哪一邊呢?」
「我知道她和執法人員之間的嫌隙很深。她的工作就是作為辯方證人,和檢方敵對。但是我認識喬伊絲已經三年了,我很清楚她的立場。」
「你真的有把握嗎?」莫拉拿起了先前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桑索尼無意替她穿上外套;也許是因為意識到莫拉不像歐唐娜,她現在並沒心情享受被呵護的感覺。莫拉扣釦子的時候,察覺有兩雙眼睛注視著她;除了身旁的男子,畫中的安東尼奧‧桑索尼眼神也穿透四百年的迷霧盯著自己,令她不禁望向畫作。這個人在數個世代前的所作所為,仍舊能使與他同名的子孫不寒而慄。
「你說你曾經和邪惡面對面。」她轉頭看著主人。
「我們都有過這種經驗。」
「那麼你應該知道,邪惡該死的善於偽裝。」
莫拉走出房子,呼吸一口瀰漫著冰冷霧水的空氣。人行道像黑暗的河流,在她面前延伸;路燈投下的光暈,宛如座座蒼白的島嶼。一輛波士頓警局巡邏車孤伶伶地停在對街,引擎空轉著。她看到一個警察的身影坐在駕駛座上,並且朝他揮揮手。
他也揮手致意。
沒必要緊張,她舉步行走時想著,我的車就在前面,附近還有一輛警車。桑索尼也在附近。她回頭瞥見他依然站在門階看著自己。儘管如此,她仍舊掏出車鑰匙,將大拇指放在緊急求救按鈕上。行走在人行道上時,她掃視四周的影子,留意周遭的風吹草動。等到進入車內,鎖上車門,她才感覺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該回家了,該好好喝一杯。
當莫拉回到自宅,發現答錄機上有兩則新留言。她先到廚房為自己倒了杯白蘭地,然後回到客廳,一邊啜飮手中的酒,一邊按下播放鍵。聽到第一個來電者的聲音時,她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我是丹尼爾。不管妳聽到留言的時候有多晚,都請打個電話給我。我真的很不想認為我們之間──」聲音頓了頓,「我們必須談談,莫拉。打電話給我。」
她呆立著,只是緊抓著手中的白蘭地。第二則留言開始播放的時候,握著酒杯的雙手已經發麻。
「艾爾思醫生,我是安東尼‧桑索尼。我只是想確定妳平安到家了。打個電話通知我,好嗎?」
答錄機回歸寂靜。她吸了一口氣,伸手拿起話筒撥號。
「這裡是桑索尼家,我是傑瑞米。」
「我是艾爾思醫生。麻煩你──」
「您好,艾爾思醫生。我請他來接電話。」
「跟他說一聲我已經到家就行了。」
「我想他會很想親自跟您說話的。」
「不必打擾他了,晚安。」
「晚安,醫生。」
莫拉掛上話筒,在電話旁猶豫了一下,然後準備撥打第二通電話。
門廊上傳來刺耳的重擊聲,讓她頓時挺直了身子。她走到前門,打開門廊的燈。屋外的強風吹起柳絮般的雪花。一根冰柱掉落在門廊上,成了一堆閃閃發光的碎片,猶如斷裂的匕首。她熄了燈,但依舊流連在窗前,看著市政府的卡車隆隆駛過,在結冰的馬路上撒鹽。
她回到沙發上,盯著電話,飮盡杯裡最後一口白蘭地。
我們必須談談,莫拉。打電話給我。
她放下杯子,關了檯燈,上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