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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俱樂部 by 泰絲‧格里森
2020-1-7 18:39
莫拉步出她的Lexus轎車,靴子在結霜的人行道上嘎嗤作響,踩碎如玻璃般易碎的薄冰。白天氣溫回升時的融雪因入夜後吹起的刺骨寒風而再度凍結。此起彼落的巡邏車警示燈讓每一處濕滑而危險的結冰表面閃閃發亮。她看見一名警察在人行道上滑行,揮舞雙臂以保持平衡,然後目睹犯罪現場鑑識小組的廂型車煞車後打滑偏斜,差點撞上停在旁邊的巡邏車保險桿。
「小心走喔,醫生。」巡邏員警從對街朝莫拉喊道,「今晚已經有警官在冰上跌倒了。我想他可能折斷了手腕。」
「應該在路上撒點鹽才是。」
「是啊。」他咕噥了一聲,「是該這麼做呀,但是市政府今晚已經忙得來不及處理這種事了。」
「克羅警探在哪裡?」
這位警察戴著手套的手一揮,指向一排優雅的連棟房屋。「四十一號,沿著這條街往前走幾戶就是了。我可以陪妳過去。」
「不,我自己去就行了,謝謝。」莫拉頓了頓腳步,因為另一輛巡邏車在路口轉彎時打滑,撞上路邊石。她數了數,這條狹窄的街道已經至少停了八輛餐車。
「我們得讓出通道給運屍車。」她說,「這些巡邏車真的都需要出現在這裡嗎?」
「對啊,是有這個必要。」員警說話的語氣,令莫拉不禁回過頭。在閃爍的警示燈光裡,沮喪的陰影龍罩他的臉。「我們所有人都得在場,這是我們欠她的。」
莫拉想起聖誕夜的那個命案現場,伊芙‧卡索維茲在街上彎腰朝雪堆裡嘔吐,然後想起巡邏員警當時是如何暗暗嘲笑這位嘔吐的女警探。現在她死了,竊笑也歸於平靜,取而代之的是殉職警察應得的嚴肅致意。
巡邏員警氣呼呼地說:「她的男朋友也是自己人。」
「他也是警察?」
「嗯。幫我們把歹徒繩之以法,醫生。」
莫拉點點頭。「我們會的。」她沿著人行道一步步往前走,忽然意識到每個人的眼睛想必都盯著她,所有的警察一定注意到她的到來。他們認得她的車,也都知道她是何許人也。在聚集一旁的模糊人影中,她看到有人朝她點頭,他們呼出的空氣凝結成水氣,像是偷偷摸摸聚在一起抽菸的癮君子。他們清楚知道莫拉來此的嚴肅目的;一如他們同樣心知肚明,某天在場的任何人都可能會不幸地成為她解剖的對象。
一陣風倏地捲起一堆白雪,她瞇起眼睛,低頭閃躲打得臉刺痛的寒風。當她再度抬起頭,發現自己正看著一個完全沒料到會出現在這裡的人。丹尼爾‧布洛菲神父正在對街輕聲細語地與一名年輕警察說話;這名警察垂頭喪氣地靠在波士頓警局巡邏車上,彷彿虛弱得站不起來。布洛菲將手搭在年輕人的肩膀上安慰對方,而當他用雙臂環抱這名警官時,後者哭倒在他身上。其他警察尷尬的不發一語,他們拖著靴子走路,眼睛盯著地面,顯然對於這種毫無掩飾的悲傷感到不自在。雖然莫拉聽不見布洛菲低聲說些什麼,但是她看到年輕警察點點頭,勉強用哽咽的聲音擠出一句回答。
丹尼爾做的事,我一輩子也做不到,她想。切開已死的軀體、在骨頭上鑽孔,遠比直接面對生者的痛苦容易得多。這時丹尼爾忽然抬起頭,發現了莫拉。兩人互望了一會兒,接著她轉身繼續朝案發的連棟房屋走去,門廊的鑄鐵欄杆上所圍的封鎖線在寒風中飄動著。他們各有各的工作要做,這時候必須集中精神才對。但即使莫拉的目光盯著面前的人行道,她的心思依舊在丹尼爾身上。當她結束這裡的工作,他會不會還在這兒呢?如果到時他還沒走,接下來呢?她應該邀他喝杯咖啡嗎?這樣會不會太冒失、太逾矩了呢?她應該和平常一樣,道聲晚安然後自顧自地離開嗎?
我希望要發生什麼事?
走到那棟房子前,莫拉在人行道上佇足,抬頭凝視這棟宏偉的三層樓住宅。屋內燈火通明。磚石階梯的盡頭是雄偉的大門,裝飾用的煤氣燈把門上的銅扣環照得閃閃發光。儘管現在是聖誕佳節,但是門廊上沒有任何節慶的裝飾;整條街只有這棟房子的大門沒有掛花環。透過偌大的凸窗,她看見壁爐裡火光搖曳,但是屋內沒有閃爍的聖誕樹裝飾燈。
「艾爾思醫生?」
她聽到金屬鉸鏈轉動時的刺耳聲響,然後看見一名警探推開房子側邊的鍛鐵門。羅蘭‧崔普是重案組裡年紀較長的警探之一,而今晚的情況更突顯了他的歲數。他站在煤氣燈下,燈光將他的皮膚照得蠟黃,鬆弛的眼袋和下垂的眼皮也因此變得更加明顯。儘管穿著厚重的羽絨外套,他看起來依然感覺相當寒冷,說話時咬緊牙關,好像試圖抑制牙齒打顫。
「死者在後面。」他拉開鐵門,讓莫拉進來。
鐵門在他們身後喀啦一聲地關起。崔普領著莫拉走進窄小的側院,晃動的手電筒燈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徑。上一場風雪的積雪已經鏟除,現在磚石上只有薄薄一層被風吹來的雪花。崔普停下腳步,手電筒照著走道邊緣一處低矮的雪堆,也照著雪堆上的一灘猩紅。
「管家就是因為看到這灘血才緊張起來。」
「這裡有管家?」
「噢,是啊。這裡住的可是有錢人呢。」
「他是做什麼的?這棟房子的主人?」
「他自稱是名退休的歷史教授,以前在波士頓學院教書。」
「我倒是不知道歷史教授可以賺這麼多錢。」
「妳應該到屋裡看看。這可不是教授住得起的房子,這傢伙一定還有別的財路。」崔普用手電筒照著側門。「管家提著垃圾從這個出口出來,往那邊的垃圾桶走去,所以發現鐵門被打開。他隱約感覺有些不對勁,所以回到側院查看,然後發現血跡,知道真的出事了。隨後注意到更多血跡沿著這些磚石一直延伸到屋子後頭。」
莫拉仔細看著地面。「死者被人沿著這條走道拖行。」
「我帶妳去看。」崔普警探繼續朝連棟房屋的後方走去,進入小庭院。手電筒燈光掃過結冰的石板地和鋪有禦寒松枝的花圃。庭院中央有座白色涼亭;夏天時,這裡無疑是個讓人逗留的好地方,可以坐在這裡乘涼、啜飮咖啡、呼吸花園裡的芬芳。
不過目前躺在涼亭裡的人已經沒有了呼吸。
莫拉脫下毛手套,換上無法抵禦刺骨寒風的乳膠手套。她蹲下身,揭開遮蓋癱軟形體的塑膠布。
伊芙‧卡索維茲警探仰躺在地,雙臂攤在兩側,一頭金髮因染血而糾結。她一身黑衣打扮──毛料長褲、厚呢短大衣與黑色皮靴。外套的釦子被解開,毛衣往上拉起一半,露出沾有血漬的赤裸皮膚。她揹有槍套,武器好端端地扣在原處。但令莫拉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屍體的臉部;眼前的景象不禁讓她望之卻步。女子的眼皮被割除,眼睛再也無法闔上而永遠瞠目而視。流到兩側太陽穴的血已經乾涸,宛如紅色的眼淚。
「我六天前才剛見過她。」莫拉說,「在另外一個兇案現場。」她抬頭看著崔普。他的臉籠罩在陰影下,她只能看到笨重的身影站在一旁。「就是波士頓東區的那個案子。」
他點點頭。「伊芙加入重案組才幾個星期。從掃毒組那裡調過來的。」
「她住在這一帶嗎?」
「不,醫生。她住在麥特潘。」
「她到畢肯山來做什麼?」
「連她的男朋友也不知道。不過我們有一些推論。」
莫拉想起剛才看到那個倒在丹尼爾懷裡哭泣的年輕警員。「她男朋友就是那個警察?和布洛菲神父在一起的那個?」
「班很難接受這件事。他得知自己女朋友死訊的方式也實在他媽的太糟糕了。他在巡邏的時候聽見無線電上的對話才曉得的。」
「他不知道伊芙為什麼會穿著一身黑衣、帶著配槍到這附近來?」
崔普躊躇不語,引起了莫拉的注意。
「崔普警探?」
他嘆了一口氣。「我們捉弄了她一頓,妳知道的,因為聖誕夜那天晚上的事……也許玩笑開得有一點太過頭了。」
「因為她在犯罪現場嘔吐的那件事?」
「對。我知道這樣很幼稚,但是組裡平常就是這樣相處的。我們開開玩笑、挖苦對方。可是恐怕伊芙認為我們是故意針對她。」
「那還是沒辦法解釋她為什麼要到畢肯山來。」
「班說,她被大夥兒取笑了以後就一心想證明自己的能力。我們認為她到這兒來想查案。如果真是這樣,她並沒有知會其他的隊友。」
莫拉低頭看著伊芙‧卡索維茲的臉,看著她瞪大的眼睛。莫拉用戴著手套的手撥開一綹綹因為染血而凝結在一塊的頭髮,然後發現頭皮上的撕裂傷,不過她沒有摸到任何骨折的現象。頭部的重擊雖然撕裂了一小片頭皮,但似乎並不致命。接著,她開始檢查死者的軀幹。她輕輕掀開毛衣,露出胸腔,然後看著血污的胸罩。胸骨下方有個穿刺刀傷;血已經乾涸,冰凍的血塊遮住了傷口邊緣。
「她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大概晚上十點鐘左右。晚上六點鐘左右,管家在出來倒垃圾的時候還沒有看到她。」
「他今天晚上倒了兩次垃圾?」
「屋子裡有場五個人的晚宴,要燒不少菜,所以有很多垃圾。」
「這麼說死亡時間是在晚上六點到十點之間?」
「沒錯。」
「卡索維茲警探生前,她的男朋友最後一次看見她是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就在他輪值之前。」
「這麼說他有不在場證明。」
「而且無懈可擊。他的搭檔整晚都跟他在一起。」崔普頓了頓,「需要測量體溫或什麼的嗎?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已經量了環境溫度,是十二度。」
莫拉看著屍體身上厚重的衣物。「我不要在這裡測量肛溫。我不想在一片漆黑裡脫她的衣物。你的證人已經縮小了可能的死亡時間,假設他沒有弄錯時間的話。」
崔普咕噥了一聲。「大概是分秒不差。妳應該見見這個管家傑瑞米。現在我可知道什麼叫做龜毛了。」
一道光線劃過黑暗。她抬頭看見一個人影正朝這兒走來,手電筒的光線掃射整座庭院。
「嘿,醫生。」珍說,「我不知道妳已經到了。」
「我才剛來。」莫拉站起身。在暗夜中,她看不見珍的臉,只看到她的頭髮反射出的耀眼光暈。「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妳,是克羅通知我的。」
「他也通知了我。」
「他人在哪裡?」
「在裡面和屋主談話。」
崔普哼了一聲。「當然啦,裡面暖和得很。我就活該倒楣,得在外頭挨凍。」
「天哪,崔普。」珍諷刺地說,「看樣子你和我一樣喜歡克羅。」
「可不是嘛,瞧他多討人喜歡,難怪他以前的搭檔要提早退休。」他吐了口氣,霧氣在黑暗中呈螺旋狀飄升。「我認為應該讓克羅在組裡輪調,分攤一下我們的痛苦。每個人可以輪流忍受跟大帥哥共事的痛苦。」
「相信我,我對他的容忍早就超過我應該忍受的了。」然後珍將注意力放在伊芙‧卡索維茲身上,聲音變得柔和。「他是個王八蛋,對伊芙很不好。那是克羅的主意,對不對?桌子上的嘔吐桶?」
「是啊。」崔普坦然承認,「不過從某方面來說,我們都有責任。也許她不會落得這個下場,如果……」他嘆了口氣,「妳說得對。我們都是一群王八蛋。」
「你剛才說她是來查案的。」莫拉說,「是因為有線索讓她跑到這兒來嗎?」
「歐唐娜。」珍說,「她是今晚的賓客之一。」
「卡索維茲在跟蹤她?」
「我們稍微討論過要不要監視她,目前還在考慮的階段。伊芙從來沒提過她打算付諸行動。」
「歐唐娜今晚出現在這棟房子裡?」
「她現在還在裡面,正在接受面談。」珍回頭看著屍體。「我看歐唐娜這位忠實的粉絲又留了一份獻禮給她。」
「妳認為是同一名歹徒幹的?」
「我知道事實就是如此。」
「但是兇手切除眼皮,但是沒有肢解屍體,也不像波士頓東區的那件案子,畫了儀式性的符號。」
珍看了崔普一眼。「你還需要她去看嗎?」
「才正要帶她去。」
「看什麼?」莫拉問道。
珍舉起手電筒,照向住宅的後門,眼前的景象讓莫拉不由得背脊一涼。門上有三個顛倒的十字架,下方有一隻用紅色粉筆所畫、瞪大的眼睛。
「我看這就是我們正在追查的兇手幹的。」珍說。
「可能是有人模仿作案。很多人看過羅莉安‧塔克臥房裡的符號,而且警察是藏不住祕密的。」
「如果妳還不相信的話……」珍把手電筒照向後門底部。通往屋內的單層花崗岩臺階上,有一小包用布包裹著的東西。「我們稍微拆開看了一下……我想我們找到羅莉安‧塔克的左手了。」
一陣狂風驟然席捲庭院,吹起一陣雪花,刺痛了莫拉的眼睛,也凍僵了她的臉頰。露臺上枯黃的落葉沙沙作響,他們頭上的涼亭也嘎吱地搖晃著。
「妳有沒有想過……」莫拉輕輕地說,「今晚這樁謀殺案和喬伊絲‧歐唐娜可能毫無係。」
「當然有關係!卡索維茲跟蹤歐唐娜到這裡來,兇手看到了她,決定讓她成為下一個受害者。歸根究底,仍舊和歐唐娜脫不了干係。」
「又或者兇手在聖誕夜看見卡索維茲啊。當時她就在犯罪現場,兇手可能在旁觀察著羅莉安‧塔克的家。」
「妳的意思是,他躲在一旁享受這一切大陣仗?」崔普說。
「是的。享受這一切的騷動與所有警察的動員全都是為了他,全為了他剛才做的事;享受權力感。」
「於是他就跟蹤卡索維茲到這裡。」崔普說,「因為她在那天晚上引起了他的注意?老天,這樣一切就徹底改觀了。」
珍看著莫拉。「這表示他可能在監視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現在他知道我們所有人的長相了。」
莫拉俯身重新用塑膠布將屍體蓋起來。當她脫下乳膠手套,準備戴上自己的毛手套時,雙手已經變得麻木又笨拙。「我快凍死了。在這裡我什麼事也做不了。我們應該把她送到停屍間去,而且我得暖暖我的手。」
「妳叫運屍車了嗎?」
「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還是回車上去等。我想避避風。」
「我想大夥兒都該進去避風。」崔普說。
他們沿著側院走回去,穿過鐵門,回到煤氣燈黯淡的燈光下。巡邏車上閃爍的警示燈照出對街一群警察的身影。丹尼爾將雙手深埋在大衣的口袋裡站在他們當中,個頭比所有人都來得高。
「妳可以跟我們一起進屋去等。」珍說。
「不了。」莫拉凝視著丹尼爾說,「我待在車子裡就行了。」
珍沉默了一會兒。她也注意到了丹尼爾,因此大概可以猜到莫拉為什麼要在外面流連。
「如果妳是想取暖,醫生,待在屋外是沒用的。不過我想就隨便妳吧。」她拍拍崔普的肩膀。「來吧,咱們進屋去,看看大帥哥怎麼樣了。」他們步上階梯,進到屋內。
莫拉在人行道上佇足,眼睛注視著丹尼爾;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在那兒。身邊站著那麼多警察,情況頗為尷尬。不過老實說,這有什麼好難為情的?她是來工作的,他也一樣。兩個舊識互相寒暄是世界上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莫拉穿過馬路,朝那群警察走去,直到這個時候丹尼爾才看見她,而其他人也一樣。當她一走近,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雖然她每天都和警察打交道,在每個犯罪現場與他們見面,但與這群人相處總是讓她覺得不大自在,或者他們對她也有同感。當莫拉感受到警察們的目光時,對彼此所產生的不安感在這一刻顯得最為清晰。她可以猜到他們是怎麼看自己的──冷若冰霜的艾爾思醫生,總是不苟言笑。又或許他們感到害怕;也許是醫生的頭銜讓她顯得格格不入,高不可攀。
也許純粹是我的問題,也許他們怕的是我。
「運屍車應該隨時會到。」她以公事展開對話,「麻煩你們在街上騰出車道來。」
「沒問題,醫生。」其中一名警察說,並且咳了幾聲。
接著又是一片靜默,警察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曳步,個個東張西望,但就是不看向她。
「好,謝謝。我會在車子裡等著。」她沒有抬眼看丹尼爾便轉身離去。
「莫拉?」
她回頭朝神父的聲音望去,卻發現那些警察仍盯著她看。不管到哪兒都有觀眾,她心想,丹尼爾和我永遠無法獨處。
「目前妳知道多少訊息?」他問道。
她意識到周遭所有人的目光,猶豫了一下。「到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不比其他人多。」
「我們可以談談嗎?如果我對案情多一點了解,或許有助於安慰萊爾警官。」
「這樣我很為難。我不確定……」
「如果有什麼是妳覺得不便透露的,就不必告訴我。」
她猶豫了一下。「到我車上去吧。就在前面。」
兩人並肩而行,雙手插在口袋裡,並且低著頭避開寒風。她想到伊芙‧卡索維茲獨自躺在庭院裡,她的屍體已經變得冰冷,血管裡的血液也已凝結。在的夜晚,這樣的寒風裡,誰也不想與死者作伴。他們走到她的車子旁,迅速進到車內。她發動引擎,打開暖氣,不過風口噴出來的空氣卻沒有絲毫暖意。
「萊爾警官是她的男朋友?」
「他整個人崩潰了。我不認為我能帶給他多少安慰。」
「你的工作我實在做不來,丹尼爾。我不善於面對悲傷。」
「可是妳的確是在面對悲傷啊,想躲也躲不了。」
「但是跟你沒得比。你處理的是仍舊非常直接而立即的哀痛。他們只想從我這裡得到所有的答案,而不會打電話來尋求慰藉。」她看著丹尼爾。在幽暗的車子裡,他只是個側影。「波士頓警局的上一位神父只撐了兩年。我相信這種壓力是造成他中風的原因。」
「妳知道,羅伊神父當時已經六十五歲了。」
「而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看起來活像八十歲。」
「嗯,晚上隨時待命的確很辛苦。」他坦白地說,呼出的空氣讓車窗起了霧。「當警察的壓力也很大,醫生和消防員也一樣。但是也不盡然是不好的。」他淺淺一笑,「因為只有到了兇案現場,我才有機會看見妳。」
雖然莫拉看不出他的眼神,卻感覺得到他正注視著自己的臉,因而慶幸車子裡一片漆黑。
「妳以前會來找我。後來為什麼都不來了?」
「我去參加了子夜彌撒,不是嗎?」
他苦笑一聲。「聖誕節每個人都上教堂。就連不信教的人也會來。」
「但我的確去了。我並沒有在躲你。」
「妳有……在躲我嗎,莫拉?」
她不發一語。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就這樣在幽暗的車子裡互相凝視。風口送出的空氣並不暖和,她的手指依然麻木,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漸漸發熱。
「我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丹尼爾低聲說。
「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和妳一樣都是凡人,莫拉。」
她突然笑了出來。笑聲聽起來非常苦澀。「哈,這個故事很老套。神父跟女教友。」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但事實就是這麼老套啊。八成已經發生過上千次了。神父和苦悶的家庭主婦。神父和孤獨的寡婦。這是你第一次碰上這種事嗎,丹尼爾?因為我以前真的沒有遇過這樣的事。」頓時,她對於自己遷怒於他感到羞愧,於是撇開了頭。除了付出他的友誼、他的關懷之外,說真的,他到底做過什麼了?是我建築了自己的不快樂。
「如果這樣說會讓妳好過一點的話,」他喃喃低語,「痛苦的人不只妳一個。」
她紋風不動地坐著,風口嘶嘶地吹氣。她直視前方,看著蒙上霧氣的擋風玻璃,但其他的感官都痛苦地專注在他身上。即使她又聾又瞎,她依然知道他就在身邊;她是如此習慣於他的存在。她也同樣地習慣於自己怦然的心跳、賁張的血脈。聽見丹尼爾痛苦的宣言,她感到一股病態的興奮。至少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受苦,不是一個人夜不成眠。在感情裡,人們總是渴望有人一同痛苦。
這時有人大聲拍打莫拉的車窗。她驚愕地轉頭,看見起霧的玻璃上鬼魅似的人影正往車裡瞧。她搖下車窗,認真地望著一位波士頓警局警員的臉。
「艾爾思醫生,運屍車到了。」
「謝謝。我馬上來。」她重新拉起車窗,玻璃上留下一條條的水痕。她關閉引擎,然後看著丹尼爾。「我們有所選擇。我們可以兩個人都痛苦,也可以各自繼續往前走。我選擇繼續往前走。」
她步出車外,關上門,吸了一口氣;空氣冷得像要凍僵喉嚨似的,但同時也掃除了莫拉腦子裡的最後一絲猶豫,讓她的頭腦更加清晰,令心思如同雷射般精準地投注在接下來的工作上。她頭也不回地離開車子,再度走上人行道,穿過一圈又一圈的街燈光暈。此刻,丹尼爾在她身後。眼前等著她的則是一位女死者,還有站在周圍的那些警察。他們在等待什麼呢?等待著她也許根本提不出來的答案嗎?
莫拉拉緊外套,彷彿想藉此抵擋他們的目光,而腦子裡想著聖誕夜和另外一個兇案現場。想到那天晚上徘徊在街上、朝雪堆裡嘔吐的伊芙‧卡索維茲。卡索維茲心裡是否有過一絲絲的預感,知道自己可能是莫拉下一個要解剖的對象呢?
運屍人員沿著側院推送伊芙‧卡索維茲的時候,所有的警察默默地聚集在房子周圍。當擔架把裝在屍袋中的屍體從鐵門抬出來時,全體警員在寒風中脫下帽子,站成一排穿著藍色制服的莊嚴隊伍,向自己的同僚致敬。即便運屍人員把擔架抬上車,關上車門後,隊伍仍未散去;直到車尾燈一閃一閃地消失在黑暗中,他們才重新戴上帽子,舉步走回各自的巡邏車上。
正當莫拉也要回到車上時,住宅的前門開啟,溫暖的燈光灑落出來。她抬頭看見有個人影站在門口看著她。
「不好意思。請問妳是艾爾思醫生嗎?」他問道。
「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桑索尼先生想請妳進屋。裡面暖和得多,而且我剛煮了一壺咖啡。」
她站在階梯最下層,猶豫了一下,抬頭看著男僕身後溫暖的燈光。他站得筆直,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她,讓她感到毛骨悚然。莫拉想起自己曾經在一家整人禮品店裡看過一尊真人大小的雕像;那是一個混凝紙漿做成的管家,手上端著一盤假飲料。她順著街道朝車子的方向看過去。丹尼爾已經離開,而她除了一個人孤獨地開車回到空蕩蕩的家,實在沒有什麼事情好期待的。
「謝謝。」莫拉一面說一面走上階梯,「我正需要一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