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理髮店
海邊理髮店 by 荻原浩
2020-1-5 19:34
十五年前,我把店搬到了這裏。
常有人問我,爲什麼要把店開在這種地方?可我很喜歡這裏。整家店一個人就能上上下下打點好,不必讓客人多等。我理想中的店就應該是這個樣子。更何況……您瞧瞧這面鏡子,初次光臨的客人都會喜歡上它。放置鏡子的位置,還有它的尺寸,都是我精心設計過的。
那家理髮店位於一座海邊小鎮上。先坐電車,到站後再換乘公交車,沿着穿過山腳往遠處延伸的海邊公路一路向前。幾站後下車,繼續朝公交車的行進方向走幾分鐘,便能看到右手邊靠近山的那一側由紅、藍、白三色構成的燈柱,正如打電話預約時店主跟我說的那樣。
沿着鋪有枕木的斜坡爬五六級,就是店門口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過時的西式小屋。我看不到任何寫着店名的東西。店門是木頭做的,上半截鑲了一塊玻璃。門上掛着一塊小小的牌子,上面寫着「營業中」三個字。
店主大概是把沒人住的民宅改成了店鋪。沒有鮮花的院子裏,立着一架被人遺忘的鞦韆,支架和鎖鏈上都佈滿了紅色的鏽跡。棕櫚樹立在門的兩側,就像看門的衛兵。
我明明是去理髮的,卻對着玻璃映出的影子理了理凌亂的頭髮。然後,我扣上羽絨服的第二顆釦子,輕舒一口氣,伸手握住門把。感應門鈴發出嬰兒玩具般的聲響。
店內的景象卻和陳舊的外觀形成鮮明的對比,精緻整潔,井然有序。白色的浮雕牆紙看起來像剛剛洗好、還沒來得及熨燙的牀單。擦得鋥亮的深棕色地板分外光滑,在上面溜冰都不成問題。藥劑容器的標籤整整齊齊地朝着一個方向,像一羣被追求完美的導演安排好站位的話劇演員。
店主站在理髮椅旁邊,乍一看就像椅子的附屬品。他可能算準了我的預約時間,早在我到達前就站在那裏了。他的頭髮剃得很短,明顯有不少白髮,卻沒有染。也許他不太關心自己的髮型。年紀一把了,後背倒挺得筆直。
我剛在椅子上坐好,他就給我套上了白色的罩衣。讓別人給自己穿衣服,而且還是年長很多的人,我感覺彷彿瞬間變成了小孩子,有些惶恐。於是我想主動把手伸進袖子裏,誰知店主的動作比我更快。他問,路還好找吧?我點了點頭。然後他毫無預兆地說了起來:
「十五年前,我把店搬到了這裏……」
您不是本地人吧?不,我就是憑感覺猜的。而且您的穿戴也很整齊。您是從哪邊過來的?哎喲,那麼遠啊?勞駕您大老遠跑到這種鄉下地方來,真是不好意思。您是不是在那個什麼「因特網」上查到這家店的?我對電腦啊,真是一竅不通,只是聽人說過這家店在網上有點名氣。我也沒什麼厲害的本事,只是幹這行的時間比較長罷了。承蒙大家看得起,還有客人願意大老遠過來捧場,我當然是感恩都來不及啦。
店主嘴上這麼說,可是在我看來,他其實有些爲難。鏡子裏的他面帶完美的微笑,讓人無法想象他露出其他表情的模樣。他的嘴脣兩側刻着深深的笑紋,但同樣的笑紋並沒有出現在眼角。
他往我的頭髮上噴了些溫水,然後蓋上一條熱毛巾。
我有多久沒有去理髮店剪過頭髮了?高中畢業後,我想把髮型弄得時髦些,於是不知不覺養成了去美髮廳的習慣。原來常去的那家理髮店的大叔,總想把我的頭髮剪成跟他一樣的三七開。
店主把熱毛巾往我的頭皮上壓。好燙,我差點喊出來,但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對了,享受毛巾的熱度滲進每個毛孔的感覺,不就是理髮店的妙處嗎?那是一種令人懷念的感觸,一種被我遺忘已久的感觸。
熱毛巾散發出一絲微弱的生髮水香味。這種香味也讓我備感懷念。那是「大人」的味道,是成熟男人的味道。小時候,每次去理髮店,我都會使勁聞這種味道,把它當成一種通往陌生世界的記號。
您想剪成什麼樣呢?像您這樣的年輕人,平時應該很少進理髮店吧?嗯,我當然能看出來,因爲美髮師的剪法跟我們不一樣。您特意選擇這家鄉下理髮店,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啊?
對不起,我不該瞎打聽的。因爲有很多客人會在痛下決心或是決定改變現狀的時候,去一趟理髮店。幹這行的日子久了,我由衷地覺得,在遇到人生轉折點的時候剪頭髮可不是女人的專利。男人也一樣。
您放心,我不會給您剪那種老土的髮型。有什麼要求您儘管提就是了。
我不擅長向理髮師提各種要求。「照現在的樣子,剪短一些就行」——這句說慣了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可是聞着那生髮水的味道,我改變了主意。
來一趟有名的店不容易,於是我鼓起勇氣問,您覺得我適合什麼樣的髮型?可以拜託您拿主意嗎?話音剛落,店主的眼角就浮現出了笑紋。
您能提這樣的要求,我真是太高興了。當理髮師的都盼着能聽到這句話。可這事還真不能我一個人說了算,我還是會跟您商量着剪的。
嗯……您的臉是瘦長型的,所以兩側留厚一點可能比較好。您平時用哪隻眼睛比較多?右眼是吧?那發線也分到右邊吧。因爲別人看您的時候,視線會下意識地順着發線的方向。如果對方的視線碰上您的主視眼,您的表情就會顯得更有活力。
您是做什麼工作的?您別怪我多事,我只是想知道您從事的是要和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還是特別注重整潔感的,抑或是信譽至上的?怎麼說呢,就是想了解一下您的工作性質。
我一直覺得,男士們應該根據自己的工作性質選擇相應的髮型。不能光看臉型和着裝,工作其實也是選擇髮型的重要標準。這年頭啊,運動員的髮型越來越像夜店牛郎。您可能覺得我的思想特別古板吧。
平面設計師?啊,我懂了,就是設計書本、雜誌這種東西對吧?
店主抓起一束劉海,用指尖輕撫一下。只見他微微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整個腦袋摸了一遍。他的動作如此輕柔,像在摸古董壺一般,摸着摸着,還不時歪一下腦袋。他應該是在檢查我的髮質和頭骨的輪廓,可我總感覺在參加一場考試,他就是檢驗我有沒有資格在這家店理髮的考官。
我的發旋長在一個特別奇怪的地方。一摸到它,店主的手就停住了。之後,他又擺弄了一會兒我的頭髮,隨即輕嘆一聲。他會對我說什麼呢?我有些緊張。誰知從那雙薄得彷彿一條皺紋的嘴脣間吐出的話,僅僅是關於新發型的幾個選項與提議。
不等我開口回答,店主就「咔嚓」一聲,動了一下不知何時拿在手上的剪刀,彷彿是要打斷我的反駁。然後他用結案陳詞般的口吻說道:「也不知道爲什麼……」
也不知道爲什麼,大多數人會特意要求理髮師剪一個並不適合他們的髮型。明明已經不年輕了,卻想保持年輕時的髮型。明明長得很兇,卻想把自己弄成文弱書生的樣子。我一個剪頭髮的,說這話可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我覺得,我們理想中的自己和現實生活中的自己往往是不一樣的,雖然我們都能透過鏡子,看到自己的模樣。
我回答,那就剪您最先提到的那種吧。無論接受店主的哪個提議,我的頭髮似乎都會被剪得短短的。
直到這一刻,我才懷着上手術檯的心情,把進店後一直繃着的背靠在椅子上。照店主的說法,我會在一小時後見到陌生而真實的自己。
理髮椅上裝着頭枕,也有腳墊,像溫柔的臂彎一般將我環住。下沉的柔軟身體與穩穩往上託的彈力在黑色的皮革中對抗,讓人產生浮在水面般的錯覺。
我的眼前是一面碩大的鏡子。鏡中映着海景。這家店所在的位置要比沿途的其他地方高出一截,所以窗外沒有任何遮擋物。身後窗外的大海,就這樣一覽無餘地映在了鏡中。
秋日午後水藍色的天空,深藍色的大海,兩種藍色各佔據半面鏡子。除此之外,還飄浮着白雲,好似未上任何顏色的留白。要是沒有從右向左飛過畫面的海鳥,這面鏡子和裱過的一百號風景畫沒什麼兩樣。
您喜歡這面鏡子嗎?那就好好享受鏡中的景色吧。有了它,客人們就會看着正前方,這樣我用剪刀的時候也會更順手一些。我們理髮店有個規矩,客人一旦坐上理髮椅,就不能再看書了。可是最近,好多人剛坐下就掏出手機開始擺弄。
店主用梳子用力拉起我後腦勺的頭髮,髮根都繃緊了。只聽見「咔嚓」一聲,倒梳起來的頭髮被剪斷,掙脫了梳子的束縛。我感覺到一絲癢癢的快感。先拉,再「咔嚓」。理髮店的聲響居然也和那些把腦袋當玻璃擺件處理的美髮廳不一樣。原來進理髮店是一件這麼享受的事?還是說,是因爲這位店主技藝精湛?
我坐的這張椅子斜上方掛着一張裱了畫框的獎狀。它顯得那麼隨意,彷彿是往牆上掛浮雕畫時順便掛上去的。把視線移到視野的盡頭,還能隱隱看見置物架上的觀葉植物後藏着獎盃。
據說當年有不少大牌明星和政經界大腕特別推崇店主的手藝。這一段段趣聞逸事,讓店主一度成爲世人議論的焦點。去年某位大明星去世的時候,他與理髮店的不解之緣再度成爲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還有雜誌說,理髮店的店主已經離開了東京,把店搬到了偏遠的海邊小鎮。
我抱着試一試的心態打電話到店裏約時間,卻毫不費力地約到了想要的日子。我來的時候,店裏並沒有別的客人剛走的跡象。而我進來之後,也沒有其他人出現。
工作忙嗎,自由設計師?呵,您還這麼年輕,就已經自立門戶了?了不起。瞧您說的,每天忙得團團轉,那就是成功的體現呀。無論做什麼生意,頭幾個月都是最關鍵的。是成功還是失敗,頭幾個月一過就知道了。哎呀,我都爲您高興。畢竟我也自己做了這麼多年,特別有共鳴。
我覺得,工作這件事,說白了就是揣摩別人的心思。有時是揣摩客人的心思,有時是揣摩同事的心思。當理髮師也好,在別的店裏工作也好,做公司職員也好,這一點都是不變的。
我這可不是倚老賣老講大道理。因爲工作關係,我接觸過各種各樣的人,也跟各種各樣的人聊過。我剛纔說的,也算是一種統計結果吧。
各行各業的成功者,都是擅長解讀人心的人。倒不是說他們特別有人情味,只是有一種能看穿別人心思的能力。說他們會糊弄人也成。糊弄這個詞有點難聽,但這些成功者的確都有成爲一流騙子的潛質。
我想學也學不來。我嘛……只是做這行的時間比較久罷了。畢竟我入行的時候還在打仗呢。
從後往前剪過一輪後,店主換了一把剪刀,也換了一把梳子,再次回到後腦勺。
這一次,他手上的動作變得更細膩了。落在罩衣上的頭髮都特別短。如果把剪頭髮比喻成雕刻,那麼第一輪就是粗雕,剛開始的第二輪則是對細節的精修。店主的每一個動作都很從容,唯有右手的手指忙個不停,好似壽命很短的小動物在活動。
嚓嚓嚓……剪刀發出清脆的響聲。店主的話特別多。也許他本來就愛說話,又或許是他把聊天看成了服務的一部分。
我出生在東京的平民區,是那種放眼望去盡是長屋的地方。我們家從我祖父那代開始經營理髮店,我算是第三代傳人。所以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註定要幹這行了。
還在國民學校的時候,我就過上了一放學就去店裏幫忙的日子。算實歲的話,我當時才十一二歲,正是最貪玩的年紀。
客人的頭髮是絕對碰不得的,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地上的碎髮打掃乾淨。一有客人剪完頭離開,就得把地上的頭髮清掃乾淨。這是我父親的信條。只要地上有一根漏掉的,我就得挨拳頭。我們家在當地也算老字號了,店裏有其他理髮師傅,還有徒弟,根本不缺人手。我當時特別不理解,爲什麼非得讓我幹這個呢?
當年的理髮師傅都是十二三歲拜師入門的。現在想來,父親大概是怕我繼承家業的時候被其他師傅瞧不起吧。父親,尤其是那個年代的父親,絕對不會對孩子說「你真乖」「我對你有很高的期望」這種話。但他們心裏都是這麼想的——絕不允許自己輸給外人,可輸給親兒子還是心甘情願的。真的,我可沒騙您。
店主凝神看着我的腦袋。他的嘴動個不停,手卻沒停下。他只用左手大拇指抓住梳子,同時用食指和中指梳起我的頭髮,動作靈巧得很。好長的手指。只見他高高擡起手肘,手上的動作非常細微,一點點修剪着頭髮。那眼神就像在精雕細琢某件工藝品似的。我可沒有一邊動剪刀一邊跟人說話的本事。就算剪的是最簡單的彩紙,我也怕剪到自己的指頭。
後來,局勢越來越緊張了。男人大多剃了光頭,去理髮店剪頭髮的人也越來越少,於是理髮店一家接一家地關門。我們家的生意還能勉強維持,只是店裏幾乎沒剩下幾個員工。理髮店是所謂的「和平產業」,難免會被官府盯上。理髮師傅被召去當兵不說,連理髮椅的架子都被徵用了,因爲是金屬做的。
不過也多虧了這番折騰,上初中的時候,父親終於允許我用推子給客人剃頭了。我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的第一位客人是鞋店的少東。他是個時髦的人,平時都把頭髮梳到後面。也不知是爲什麼,那天他點名要我剃,說:「今天就請小師傅剪吧。」
原來他收到了入伍通知,臨走前特意來剪頭髮。他平時天天擦髮蠟,被憲兵打了也不肯改,一下子剃成光頭哪兒受得了。鏡子裏的他一臉凝重,那表情我至今都忘不了。只是我也不知道他是下定了決心上戰場,還是僅僅不甘心而已。剃完後,他對我說:「等打完仗,我還要留背頭。你可得好好練本事,以後給我剪啊。」說完還給了我一顆奶糖。當時奶糖已經成了在黑市才能買到的東西。可是,他到底還是沒能活着回來。
店主把手指搭在我頭上,讓我把頭仰起來。鏡中的水平線稍稍下降了一些。窗口上方的掛鐘映入眼簾。鏡中的鐘是左右相反的。本該指着下午四點的時針正對着八點鐘的方向。西沉的紅日在蔚藍的海面上投下金色的光影……
年輕人聽我說這些一定很無聊吧?您要不要睡一會兒?不用睡?那我就接着往下說了。像我這樣的老頭子也只能說說陳年舊事了。不過父親當年教導過我,口才也是理髮師傅的必修課。啊,他沒直接跟我說過這話,是他的背影告訴我的。
父親在我、家人和店裏的其他理髮師傅面前從來都是繃着臉,但他在店裏特別健談,對客人也很熱情。無論人家是剛從外地回來的電工,還是女校的歷史老師,父親都能跟他們聊上幾句。這樣的本事可不是誰都有。畢竟父親付出了許多不爲人知的努力。他會把每天的報紙從頭看到尾,理髮店放假的時候,他還特意去淺草聽壓根兒就不喜歡的落語。母親當年總抱怨,父親把一整天能說的話都在店裏說完了。可惜我們家的店在昭和二十年的那場大空襲中毀了。
店主後退半步,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開始前後左右打量我,嚴肅的表情中沒有一絲微笑。我有點難爲情,甚至覺得臉頰發癢。「嗯……」他點了點頭。我還以爲這就剪完了,沒想到他又換了一把剪刀,像修剪盆栽似的,在某些地方稍微剪上幾刀。店主的剪刀都放在吧檯的托盤上,閃着銀色的光。他到底有幾把剪刀啊?
戰爭是我上初二那年結束的。嗯,生活很快就開始恢復,可能比現在的年輕人想象中更快一些吧。那年九月,學校就復課了,因爲校舍只燒燬了一半。
恢復的速度真是快得出奇。您知道老師們在復課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回收那些灌輸軍國主義的教科書,像修身、國史什麼的。我越想越覺得學校是個荒唐的地方,就養成了逃學的習慣,時間久了乾脆不去了。再後來,我離家出走,在黑市幹起了替人跑腿的營生。
其實,我原來是想當個畫家的。上學的時候,我成績最好的那門課是美術。家裏還有店需要我接班的時候,畫家是個遙不可及的夢,可理髮店已經沒有了呀。於是我一邊撿菸蒂,拆出裏面剩下的菸草做捲菸,一邊用小鉛筆頭練素描。因爲我聽說武藏野的美術學校復課了,想去那裏上學。戰爭結束的第三年,我父親搭了個棚屋,重新開起了理髮店,可我當時根本沒有回家幫忙的打算。
可是,我漏掉了一個最重要的信息。只有舊制中學的畢業生纔有資格報考那所美術學校。
店主看着我映在鏡中的臉問道,想當設計師的人是不是要先上專科學校?很多專科學校有平面設計專業,但我是從美術大學畢業後才進的設計事務所。我怕戳中店主的傷心事,最後還是老實回答了,並補充道,我現在還時不時接一些插畫的工作。
聽到這兒,店主的手竟然停住了。只見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彷彿在納悶:爲什麼手裏握着的不是畫筆,而是剪刀?片刻後,他察覺到了我的視線,眯起眼睛笑了。「哎呀,真棒……」然後他又重複了一遍,「哎呀,真棒。」
離開黑市後,我跟着替人畫招牌的畫師做了一陣子學徒,還畫了一些作品給美術展投稿,卻一無所獲。最後,我還是回家了,求父親再給我一次機會。於是我又幹起了給理髮店掃地的差事。那一年,我十八歲了。
我沒上過理髮學校,都是照着父親的樣子學的。父親也沒有手把手教過我,翻來覆去只跟我說一句話,「地上不能留一根頭髮」。但這句話的意思和戰前是不一樣的——那會兒,我們要把剪下來的頭髮賣給做佃煮的鋪子。因爲當時物資匱乏,黑心鋪子會拿頭髮做化學醬油。頭髮的主要成分不是氨基酸嘛。
回家兩年後,父親才允許我給小客人剃頭。到了第四年,他終於開始把店裏的一把椅子交給我負責。他經常當着客人的面吼我,但我總算能站在他身邊幹活了。誰知沒過多久,父親就走了。一天早上,他突然心臟病發作,好端端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店主一遍遍問我,聽他說這些會不會很無聊?他每問一次,我都要搖一次頭。在我心裏,那個年代的事一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可是聽他這麼一講,當年的光景彷彿都浮現在眼前。畢竟此時此刻,一個從那個年代走來的人正在給我剪頭髮。
我的頭髮短了很多,脖頸後面涼颼颼的。不見了劉海的額頭,總是被擋住大半的耳朵都露了出來。鏡中的我和平時判若兩人。哦,原來我長這樣啊……
店主把剪刀換成了剃刀,反覆削着髮梢。削了好一會兒,他才不情願地鬆開我的頭髮,用刷子撣落罩衣上的碎髮。然後,他就從鏡中消失了。人雖然走開了,可嘴巴還在動。
於是我二十出頭就成了一家店的頂樑柱。父親走後,客人明顯比原來少了很多。不少纔怪呢,誰想讓一個昨天還在挨老爹罵的年輕人給自己剪頭髮?我要是客人,肯定也這麼想。
打那以後,我就開始玩命練本事。現在的理髮師可以買假人練手,當年可沒有這麼好的條件。我只能到處求人幫忙,說「只要你讓我剪頭,我反過來給你錢」。掉在地上的頭髮我也不賣了,全部拿絲線捆起來,作爲練習的工具。這些碎髮本來已經很短了,但我會繼續剪,直到它們跟平頭的頭髮一樣短。那時候街上常有野貓野狗的死屍,我有時候會把它們撿回家練手,覺得太臭,就在鼻孔周圍抹點曼秀雷敦的脣膏對付一下。總而言之每天從早練到晚。客人比原來少,時間自然就多了。
昭和三十年以後,店裏的生意才一點點好起來。我本來想說這是我潛心練習的結果,但生意好轉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慎太郎頭」。
啊,您不知道呀。就是當過東京都知事的那位先生年輕時留的一種獨特的髮型。他弟弟石原裕次郎主演的電影上映後,這種髮型開始流行起來。也算平頭,但是額發比較長。
我成了我們那一帶最擅長剪慎太郎頭的理髮師,名氣一下子響了。畢竟那陣子滿大街都是留慎太郎頭的人。多虧了這種髮型,理髮店的生意才上了軌道。
您問我是怎麼練的?嗨,其實我自己就是裕次郎的影迷,想模仿他的風格和打扮,於是做了很多功課,把自己的髮型也剃成了慎太郎頭。
慎太郎頭的難點在於額發與兩側的平衡,但剪起來不是特別費事,一天能剪好多個。我真的特別感謝這個髮型。
肥皂味撲鼻而來。回頭望去,原來店主正在用一把形似茶筅的刷子在四四方方的陶器中打肥皂泡。
對了,理髮師是會給客人刮鬍子的。我小時候也經常去離家不遠的理髮店剪頭髮,但那時我還沒長出幾根鬍子,總是選價格更便宜的只理髮的套餐。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讓別人刮鬍子。
三十年代真是理髮店的黃金時代。熟客每個月至少要來兩次。畢竟那時候沒什麼東西好供人消遣,對男人來說,理髮是一大享受。當年也沒人預約,客人都會耐心排隊。我們店裏有將棋的棋盤,有的客人會在排隊的時候殺上一局。下了半天沒分出勝負,引得我湊過去看熱鬧也是常有的事。孩子們都愛看漫畫,一看就停不下來。被叫到的時候,反而會一臉不高興。
對了對了,那時候姑娘也是來理髮店剪頭髮的。大家都會剪所謂的「少女頭」,跟童花頭有點像,但脖子那兒會剃得更短一些。我們家應該也是那一帶頭一家買電視機的理髮店。
我就是在買電視機那年成的家。爲什麼記得那麼清楚呢?因爲我取消了熱海蜜月遊,用省下來的這筆錢付了電視機的首付。老婆是我的遠房親戚,來自秋田,原本是在店裏打雜的。文文靜靜的一個人,勤快得很。先看上她的不是我,而是我母親。不知不覺,家裏已經把婚事安排好了。我也沒想太多,只覺得她長得還不錯,仔細瞧瞧挺好看的,於是答應了這門婚事。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成了家。當年人們結婚都是這樣的。
我緊張地等待店主給我刮鬍子,沒想到他只剃了髮際,就往我身上多套了一層塑料罩衣,說道:「先給您洗頭吧。這邊請。」我只得起身跟着他過去。坐在椅子上仰視他的時候,我還覺得他比同齡人高,但站起來一看,他的身子就顯得特別小了。
洗頭池設在房間的角落,前面放着一把椅子,和我剛纔坐的那把一模一樣。店主剛纔說了,一個人就能上上下下打點好的店纔是他的理想。這是放在店裏的另一把理髮椅。坐上這把椅子的人興許也能看見大海。
我在洗頭池前坐下。因爲在美髮廳洗頭的時候,人都是仰面躺着的,所以我剛開始還有點懵。在店主的示意下,我彎下腰,把頭伸進了水池。
店裏的背景音樂輕柔而安靜。現在放的這首曲子是披頭士的《露西在綴滿鑽石的天空中》。音樂聲是從屋子深處的卡帶錄音機裏傳出來的。我問店主,您喜歡披頭士嗎?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聲音竟有些嘶啞。
披頭士?啊,您是說現在放的這首曲子?我都沒注意。放音樂是爲了讓客人放鬆一些,倒不是我自己喜歡聽。我會根據客人的年齡和給人的感覺選擇要放的曲子。平時放得比較多的是古典樂和電影音樂。我一般都會挑安靜的曲子,客人要是想聽流行歌曲,我也會放的。
店裏沒準備太多適合年輕人的曲子,於是我就想,放點披頭士好了。
店主沖洗了好久,這才往我的頭上倒了一圈洗髮水。涼涼的。原來我剛纔聞到的肥皂味是這種洗髮水的味道。店主彷彿在用手撫摸我的頭一樣。與其說是洗頭,不如說是按摩頭皮。
然後沖洗了第二遍,上了第二遍洗髮水。頭髮打出了泡沫。手指的力度比剛纔更大了。唰唰唰……傳來輕快的響聲。自己洗頭的時候,是聽不到這種聲音的。
您要是問我喜不喜歡披頭士,我只能說我沒辦法喜歡上他們。老理髮師應該都不喜歡吧。倒不是說他們的歌不好,問題出在頭髮上。
理髮店的生意,是從昭和四十年代初那羣人到日本來訪以後開始走下坡路的。頭髮長了,就去理髮店剪短一些。男人都是這樣,就跟太陽東昇西落一樣理所當然。可是這個習慣被那羣人徹底摧毀了。
變化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慢慢發生的。從那時開始,理髮店就一點點、一點點地蕭條下去。也許是因爲我們這些老理髮師堅信,從東邊升起的太陽今後還是會在西邊落下,誰都不願直視現實世界的潮流。一些機靈的理髮師開始給客人燙頭髮,可惜我周圍的同行們太樂觀了。他們覺得玩小樂隊的都不是什麼正經人,這些人掀起的潮流絕對長久不了,很快就會消停。
後來,就有了嬉皮士和瘋癲族。留着乞丐髮型的年輕人開始頻頻出現在街頭巷尾,傳統的理髮店一家接一家地倒閉,就像一根根從頭皮脫落的頭髮。
我家的店也沒能倖免。三十一歲那年,我在理髮大賽上拿了個小獎。可這種獎啊,真的是一點用都沒有。眼看着店裏的生意越來越差,兩個僱員的工資都快開不出來了。我也知道,要是把他們辭掉,我一個人負責理髮,讓老婆做其他雜事,店還可以勉強維持下去,但我打定了主意,要是真走到不得不辭退員工那一步,就把店關掉算了。倒不是因爲我特別疼惜員工,只是我們家是有三把理髮椅的老店,我又是第三代傳人,這口氣還是要爭的。我就是聽不得別人說我家的店江河日下。
工作不順心的時候,私生活也是要出問題的。我這人特別愛喝酒,酒品還不好,一喝醉就控制不住自己。漸漸地,我開始打老婆。老婆是個溫順老實、沉默寡言的人,所以我們吵不起來。她從不頂嘴,也不跟我發牢騷,只是默默地收拾被我摔碎的玻璃杯和小酒碗。
可是……我想以過來人的身份給您提個醒,這世上沒有比溫順老實、沉默寡言的女人更可怕的了。
一天,我參加完商店協會的聯歡旅行後,回家一看——老婆沒影了,她的衣服和東西也都不見了。我每次賭馬贏了錢,都會買些圍巾、髮卡、首飾之類的小東西討她歡心。可這些東西都被她丟進了垃圾桶。
敢情她是回了秋田的孃家。過了一陣子,她寄來了離婚協議書。反正也沒孩子,我就毫不猶豫地蓋了章。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中間卻始終隔着一面鏡子。就算朝對方伸手也沒用,因爲鏡子裏的東西都是反的,連握個手都是奢望。啊,您感到哪裏癢嗎?
店主用手掌揉搓着我滿是泡沫的頭兩側,又用蜷曲的手指揉捏頭頂。先強,後弱,再強……我的頭隨着他的動作上下左右搖擺,好不爽快。疼嗎?水沒流到眼睛裏去吧?店主用哄孩子的口吻問道。
衝第三遍,上護髮素,然後又是漫長的沖洗。
回到之前的那把理髮椅上,他先用毛巾擦頭髮,再拿吹風機吹。在此期間,我只做了一件事,「坐着」。像小孩子一樣任人擺佈的感覺太舒服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來着……大概是跟老婆正式離婚後沒多久吧。我也沒有力氣再逞強了,只能辭退那兩位僱員,獨自守着偌大的店面,呆呆地等客人上門。
就在這時,店裏來了一位頭髮長得嚇人的男青年。他穿着一件印着佛祖的T恤衫,下身是喇叭牛仔褲,長髮到腰。要是他張口就說「給我剪到十五釐米長」,我肯定會把他轟走。
誰知他對我說,幫我剪成三七開的短髮吧。我頓時覺得心頭一熱。我生怕他中途改變主意,連忙先給他咔嚓一刀,然後才問,你爲什麼要剪頭髮啊?
他說,跟我同居的姑娘懷孕了,再玩音樂也沒法養活她,所以要去找一份正經工作。
我在給他剪頭髮,他在理髮椅上掉眼淚。那可是一個滿臉都是鬍子的人啊。我不由得想起了當年的鞋店少東。那次我剪得特別用心,還免費幫他颳了鬍子。
經過這件事,我下定決心,要讓理髮店改頭換面。青年走後,我就把自己的慎太郎頭給剃了。打那時起,我的頭就一直是您看到的樣子。
不能死抓着只有歷史的破店不放。我一咬牙一跺腳,舉債裝修了店面。後來,一位做經營諮詢師的客人告訴我,這就叫「高風險高回報」。
我撤掉了等候區的電視和漫畫,把整個房間弄得跟酒店大堂似的,還僱了新員工。我們店原來只招年輕人,從零開始慢慢培養,但我打破了這個傳統,從一家名店挖了個手藝不錯的人過來,給他開了很高的工資。然後我還去學了按摩,從最基礎的學起。當時正好是美容院剛進日本的時候,全國上下加起來沒幾家,我們還一起去聽過美容技藝的講座。洗髮水、生髮水什麼的也全換成了原來不捨得用的高檔產品。不過我也把價格相應提高了一些。在別家把價格提到一千日元都要猶豫半天的時候,我家的定價是一千八,高了將近一倍。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我當時真的是豁出去了,別說是從清水寺的舞臺上跳下去,那簡直是從珠穆朗瑪峯上跳下去。
我心想,反正橫豎都是死,還不如弄一家自己最滿意的店,最後搏一把。實在不行,那我就去當瘋癲族算了。
沒想到這一搏還真贏了。說起來也真是不可思議。原先的客人的確被嚇跑了,覺得我們家的門檻太高,但是有新客人來呀。雖然這家店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可創業時間長也成了一個賣點。就憑這個,我也得好好感謝守住這家店的父親和祖父。還有一個人千謝萬謝都不夠。要是沒有他,我家的理髮店怕是火不了幾天,是他讓這家店真正興旺了起來。
店主開始給我按摩了。長長的手指將柑橘味的精油揉進我的頭皮,按壓着我的頭部。那感覺就像故意把手指插進了頭蓋骨接縫,連微弱的痛感也變成了快感。之後,他又用手指按住我頭部兩側的下巴根和太陽穴,把頭整個兒往上拔,我不禁喊出了聲。
他是一位非常著名的演員。至於名字,我就不說了,不然會給人家添麻煩。就是這樣一位大明星,成了我家的常客。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着實把我嚇了一跳。因爲他來得很突然。我只能說,他就像直接從電影屏幕裏走出來的一樣。
當時淺草有個諧星出身的配角演員不時來我家剪頭髮,大明星貌似就是從他那兒聽說了我。他一坐下便說:「我接了部黑幫電影,幫我剪個有那種感覺的髮型吧。」
我頓時犯了愁。起初,我建議他剪方頭——說白了就是平頭。可平頭是很難剪的,特別考驗理髮師的技術。而且大明星的髮質偏軟,就算剪短了,頭髮也立不起來,弄不出四四方方的輪廓。我心想:完了,這頭髮沒法剪平頭……只能再跟他商量,但他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您看着辦吧。」他面色凝重,眼睛緊緊閉着,彷彿在忍受某種痛苦一樣。他肯定在苦惱,覺得再演帥氣善良的角色很難有突破了。
我想象自己正站在理髮大賽的決賽會場,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兩邊的頭髮剃到最短,幾乎能看見頭皮,頂部的頭髮則稍稍留長。我不是很擅長剪慎太郎頭嘛,給大明星剪的髮型,就跟慎太郎頭的平頭版差不多。最後再用大量的髮膠讓留長的那部分頭髮立起來就成了。他日後的標誌性髮型就是這麼來的。
大明星特別滿意我給他做的髮型。後來他還親自打電話給我,請我去了拍攝現場,說化妝師就是沒法讓他的頭髮豎起來,還是得讓我出馬。
他頂着我弄的髮型主演的那一部電影,我足足看了三遍……不對,是四遍。經過這件事,我總算對自己的工作產生了自豪的心情。
從那以後,大明星就成了我家的忠實顧客。他特別喜歡理髮,不拍攝的時候,每週要來店裏剪兩次。店裏客人再多,他也會耐心排隊,坐在休息室裏盯着天空看。其他客人看到他的時候,那叫一個吃驚……我就是在那時開始採用預約制,不讓大家到店裏排隊了。
有大明星給我做活廣告,我就謝天謝地了。沒想到他有一次還在接受媒體採訪的時候透露了我家的店名。報道一出,理髮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簡直跟做夢一樣。
我在店裏接待過各種各樣的客人。
有一位以髮型奇特著稱的諧星也是我家的常客。可他理髮的時候幾乎不說一句話,就這麼繃着臉,顯得很不開心,看着我一點一點把那個一上臺就能逗樂觀衆的髮型做出來。
還有一位以文筆厚重著稱的小說家。他每次來,都要求我把頭髮弄得豎起來。但他並不適合這樣的髮型。也許是因爲他身材比較矮小,想盡量讓自己顯得高一點。
其實啊,政治家比演藝明星更講究髮型。有一位當過大臣的政治家,總會在參加電視辯論的前一天帶着保鏢來我家剪頭髮。白頭髮才長出來沒幾毫米,他就要我重新染。因爲他額頭上的頭髮比較稀疏,我必須把側面的頭髮拉過來,再用髮膠牢牢固定好。那髮膠的用量,比銀座的女公關還多呢。
嗯,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當然,我一直是隔着鏡子看的。
按完頭,再按肩膀,脖子不停地晃動。我從來沒在店裏做過按摩,多少有些不自在。畢竟給我按摩的人都一把年紀了,他顯然比我更需要按摩。他按得特別好,特別舒服,可我總覺得過意不去,只盼着他能快點按完。然而,店主就是不停手,一會兒按上臂,一會兒又按前臂……連手心都按了。
鏡中的天空逐漸多了幾分淺淺的橙色。大海的顏色也越來越暗了。
您還這麼年輕,肌肉關節卻很僵硬。說句不怕冒犯的話,設計師可能跟理髮師一樣,平時要做很多精細的手工活吧?啊……現在都用電腦啦?哎呀,用電腦也一樣。肌肉痠痛就是努力工作的證據,多了不起啊。
我說到哪兒了?啊……想起來了。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有很多名人來我家剪頭髮。於是周圍的人開始吹捧我,說我是「理髮大師」啦,說我經營手腕厲害啦……越是這種時候,就越應該謙虛謹慎,可我把這些話當真了。
而且我當時正是最愛逞威風的年紀。比自己年輕的客人一多,就不知不覺地高傲起來,可我還以爲自己的服務態度很好呢。更要命的是,幹同一種工作的時間久了——尤其是那種簡單反覆的事兒做多了,就不把腦子用在這上面了,反而會絞盡腦汁去想什麼經營啊、人生啊、哲學之類的玩意兒。
漸漸地,我的頭就低不下去了,腦海裏還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我可是在理髮大賽上拿過全國一等獎的人,還有過人的經營手腕,給別人刮鬍子、洗頭、掏耳朵的差事,要幹到什麼時候?
四十八歲那年,我在銀座開了分店。說得好聽點,那是我有「事業心」,可我真正想做的不過是往臉上貼金罷了。我想要的,就是一層薄薄的金箔。我本打算等分店的生意上道後,就不去店裏接待客人了,專心管理店鋪。我把父親傳下來的總店交給裝修時請的得力干將負責,自己去銀座分店坐鎮指揮。現在想想,我當時沒有看清理想和現實的差距啊。
先生,您要是有把業務做大的打算,可一定不能大意。公司做得再大,也別把公司守則掛在牆上,掛上「初心」纔對。哦,您準備一個人做下去?也許這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店主按了我的頭部、肩膀與雙手。我坐在椅子上,整個人有些恍惚。店主留下的指痕還在隱隱作痛。血液彷彿在全身奔涌。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呆滯,彷彿高潮剛過。店主按得就是這麼舒服。
我靠在椅背上。戴着口罩的店主把熱毛巾按到我臉上,肥皂的香味刺激着鼻腔。我又聽見了打肥皂泡的聲響。
蒸汽充分滲進肌膚後,店主取下毛巾,在我的臉頰上塗抹溫熱的肥皂水。
分店開張的第二年,我又娶了一個老婆。那時我常在下班後去一家銀座的小店消遣,老婆那時就在那家店。不是什麼夜總會,是普普通通的小飯館。老婆是老闆娘朋友的女兒,受老闆娘所託去店裏搭把手,白天是坐辦公室的。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她大概很討厭我。因爲我白天淨對人點頭哈腰了,去飯館的時候總喜歡擺擺架子。這個老婆是我窮追猛打,好不容易纔追到手的。
老婆能乾得很。她明明比我小一輪,我卻總挨她的訓。碰到品行不太好的客人,我難免要說人家幾句壞話。遇到這種情況,她就會教育我說:你收了那麼多錢,忍忍是應該的。你第一次來我們飯館的時候,我就是這麼暗示自己才忍住的。她說得那麼不客氣,我卻不發火,真是奇怪。
後來我們有了孩子。我跟前妻沒有生育,五十多歲纔有了第一個孩子,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如果人生真的有巔峯和低谷之分,孩子出世的那一刻就是我人生的巔峯。
可惜好日子啊,總是不長久的,所以才更顯得珍貴。您看我現在這副樣子,應該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沒錯,在銀座開分店並不是明智之舉。眼看着分店的生意越來越差,我又開始借酒澆愁。
這個老婆和上一個不一樣。她一看到我喝酒就發火,說我這樣太不像話了。但我從沒打過她。因爲我很清楚,要是我動手了,她會加倍奉還。我沒打她,卻也不怎麼回家了。明明還愛着她,卻在外面找了別的女人。只因爲我不想聽她嘮叨「你明天還要去店裏啊」,「再這麼喝下去身體要出問題的」,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喝酒。
開始剃鬚後,店主頓時安靜了許多,也許是因爲他正拿着刀吧。削斷鬍鬚的聲響好似驟雨。我只能在雨聲的間隙聽到隔着口罩傳來的含混不清的聲音。
我剛纔還大言不慚地說,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聽過五花八門的故事,彷彿我的人格也在這個過程中得到了提升。可是,我其實一點長進都沒有。我想要的不是理髮椅,而是一張能讓自己坐下來的椅子。我還是那個以未來的藝術家自居的小屁孩,一點都沒變。
那時的我,看什麼都是隔着鏡子的,因爲正視現實會很痛苦。
到頭來,兩家店都歸了別人。其實,要是咬牙放棄銀座的分店,總店應該還可以開下去的……可惜出了點事。
實話告訴您吧,我殺過一個人。
貼在喉頭的剃刀頓時涼了幾分。店主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句話絕非巧合。我覺得他是故意挑了這個節骨眼,彷彿在試探我一樣。不,也許他在試探他自己。他大概想知道,投映在「客人」這面鏡子中的自己是什麼樣的。
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事情了。幫我打理總店的人突然請辭,說要自立門戶。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是我的左膀右臂。當時他也四十多了,有自己的家,我也料到他總有一天是要走的。可我原打算讓他用我家的店名開店。聽說他要走,我氣得火冒三丈。而且他還要帶一個員工走,甚至要求我分一部分顧客給他。這些要求令我氣到極點。打烊之後,我們在總店吵了起來。
我原本在酒館跟老主顧喝酒,是他硬把我叫去店裏的,所以我去的時候已經有點醉意了。吵着吵着,我被他的一句話給激怒了——現在我卻想不起他當時說了什麼。說時遲那時快,我順手抄起一旁的發鉗,打在他的頭上。最要命的是,那偏偏是一把又大又重的老式發鉗,我家的店徽就設計成它的形狀。
起初,他還是清醒的,是我叫的救護車。我陪他去了醫院,一路上不停地跟他說,對不起,對不起……後來,我就被警察帶走了。兩天後,警察在審訊室裏告訴我,他死了。因爲我犯的是「傷害致死罪」,明明奪走了一條人命,刑期卻短得可憐。
我在服刑期間跟老婆辦了離婚手續。她原本不同意離婚,但我的態度非常堅決,好說歹說才勸動了她。爲了讓她點頭,我不惜撒謊騙她,說我要跟外面的那個女人——其實她都沒來探過監,肯定是一聽說我被抓就跑了——在一起。這婚是一定要離的,因爲我不忍心讓她變成殺人犯的老婆,也不忍心讓我們的孩子變成殺人犯的孩子。自那以後,我再也沒聯繫過她。
不知不覺,鬍子剃好了。店主也從鏡子跟前消失了。他貌似還沒完工,只見他又去裏屋取新的藥水和工具。
椅背還沒扶起來。我擡起頭,看見了鏡中的掛鐘。本以爲時間已經過去好久,卻驚訝地發現從我進店到現在才一個小時。鏡中的秒針在逆向轉動,彷彿時間正在倒流。
服刑期間,我成了衛生專員兼理髮專員。專業理髮師進監獄可不是常有的事,所以我很受重用。不過服刑的犯人只有兩種髮型可選,要麼剃光頭,要麼剃很短的平頭。我能用的工具,也就一把推子而已。
去甲子園比賽的高中生不都剃了光頭嗎?常有人說,這麼多剃光頭的孩子聚在一起,看着心情舒暢。可我不這麼認爲。倒不是因爲大家都剃光頭,理髮師就沒生意做了。只是一看到光頭,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戰爭年代,還有監獄。
只有即將出獄的犯人纔可以把頭髮稍微留長一點,這叫「蓄髮」。給這類人理髮是我當時唯一的盼頭,理的時候自然也格外賣力。我早就聽說,坐過牢的人是很難找工作的,所以我儘量給他們理得精神些,讓他們給僱主留下一個好印象。
最後一個環節是臉部按摩。
店主的手指拂過我的眼眶,在眼皮上、眼梢、眼袋、眼角畫着圈,一遍又一遍。眼圈漸漸熱了起來,彷彿店主的體溫滲到了我身上。片刻後,他用涼爽的冷毛巾蓋住了我的眼睛。
他的手指好似敏銳的觸角,毫不猶豫地在我的臉上攀爬。他用五根手指來回摩挲我的臉頰,輕觸我的鼻樑,緩緩按壓我的下巴。那動作就像在確認我面部的骨骼。
出獄時,我本不打算再當理髮師。因爲我覺得,我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拿着利器出現在客人面前的。服刑的時候,我就託人把店面轉讓了。
但出獄後沒多久,我便意識到坐過牢的人真的很難找到工作。幸好再婚時蓋的房子還在,店面也因爲房地產泡沫賣了個好價錢。付完給死者家屬的賠償金後,我還不至於立刻揭不開鍋。可是,沒有比悶在家裏什麼都不幹更糟糕的了。死者的臉時不時就會浮現在眼前。
於是我開始去養老院給老人理髮。這份工作是保護司介紹給我的。其實讓我白乾我也願意,但人家還是付了工錢給我。這件事讓我深切體會到,我啊,還是隻能當個理髮師。
後來,我就把東京的房子賣了,買下這棟房子,把它裝修成了理髮店。我根本無所謂店的地段,只是因爲我喜歡看海,就選在了海邊,就是這麼簡單。只要能離開東京,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就夠了,去哪兒都行。
這家店剛開業的時候,我連招牌之類的東西都沒裝。沒客人上門也沒關係,只要我還是理髮師就行。漸漸地,一些本地人聽說我是理髮師,開始時不時光顧。直到那時,我纔在公交車道邊立了個燈柱。
小時候常去的那家理髮店的大叔告訴我,理髮店門口的三色燈柱是有含義的。紅色代表動脈,藍色代表靜脈,白色代表繃帶。很久以前,歐洲的理髮師不僅是剃頭匠,還是外科醫生,要給人放血治病,燈柱代表的是那一段歷史——大叔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別提有多驕傲了,就像自己當過外科醫生似的。
可這家店的燈柱並沒有插電,就這麼擺在路邊。紅藍兩色血管中的血液都凝固了,一動不動。
我爲什麼這麼在意店裏的鏡子呢?讓客人看到美麗的海景什麼的,都是藉口。這面鏡子啊,其實是爲我自己裝的。
理髮師的工作幾乎都是站在大鏡子前完成的。理髮師的一舉一動,客人都會看在眼裏。可這偏偏是我最不能忍受的。於是我想,要是客人能一直看着大海,就不會注意到我的臉了吧。「肯定沒人記得你長什麼樣了」——我這麼安慰自己,但心裏還是怕得要命,唯恐哪一天有人指着我說,「你是殺人犯。」
做噩夢也是常有的事。在夢裏,臉上蓋着熱毛巾的客人指着我說,「你是殺人犯。」然後客人站了起來,臉上的毛巾掉了。出現在我眼前的,就是被我害死的那個人的臉。
漫長的臉部按摩終於結束了。店主調直了椅背。
睜眼一看,面前的鏡子閃閃發光。正要沉入海平面的太陽散發出刺眼的光芒,我不禁把頭扭開。
這家店開張的第三年,那位大明星來了。
他說,他正巧在這附近拍電影的外景。我感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不停地給他鞠躬。因爲我知道,他有好幾年沒拍過電影了。
來找我之前,他剛演了一部電視劇的配角。爲了那個角色,他把頭髮留長了一些。他讓我「剪成老樣子」。我剪得可賣力了,比他第一次光臨的時候還要賣力。他的頭髮稀疏了不少,彈性也大不如前,所以我剪得格外仔細,格外認真。
打那以後,他開始頻頻光顧這家店。像當年那樣每週兩次是不可能了,但每月至少會來上一回。在他去世半個月前,他叫我去一趟他住的醫院。我立刻帶上所有能帶的工具趕了過去。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理髮。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彬彬有禮。我還記得他最後是這麼對我說的:
「謝謝你。多虧了你,我纔能有今天。」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覺得此生無憾了。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卻有人這麼感激我。光是這句話,就讓我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鏡子反射的光是不是太刺眼了?對不起……再吹一下就好了。這面鏡子什麼都好,就是有西曬。我一般不在這個季節的日落時分接受客人的預訂,可是聽到原田先生您年輕的聲音,我心裏特別高興,一時沒忍住就破了例。
話說回來,您的發旋長在一個很特殊的位置。嗯,每個人的發旋都不一樣。不會的,它的位置是固定不變的。我天天跟頭髮打交道,再細微的差別也能一眼瞧出來。
您是不是覺得我是個特別囉唆的老頭子?我也不是天天都這樣。我還是頭一回跟客人聊這麼多呢。有些事啊,還是得跟您說一說,畢竟我也沒幾年好活了。
這時,店主突然說道:您後腦勺那個縫過針的傷口,是小時候摔的吧?
我不禁望向鏡中的他。因爲逆光的關係,他的臉變成了一團黑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個傷口,是摔下鞦韆的時候磕破的。那鞦韆就在河灘的公園裏,周圍的地上都是石頭,能不磕破皮嘛。我實在不放心讓兒子在那麼危險的地方玩,乾脆買了架鞦韆,裝在自家的院子裏。老婆還笑我太寵孩子呢。
這棟房子的院子裏不是有一架破鞦韆嗎?那是我從東京的家裏搬來的,不是原來就有的。
店主問,令堂還健在嗎?我回答,嗯。
店主沉默了。但我大聲打破了由吹風機的響聲形成的寂靜,說:「我下週要辦婚禮了。」然後,我才簡明扼要地道明來意。
婚期將至。我想在舉行婚禮前去理髮店好好剪一次頭髮,而不是像平時那樣去美髮廳隨便弄弄。我只跟他說了這些,絕口不談母親是多麼不願意提起他,以至於我只能到處打聽,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這家店。
店主的臉在逆光中漆黑一片。他開口對我說,恭喜您了。我回答,謝謝。本想再說點什麼,可剩下的話到頭來還是嚥了回去。
店主完成了全套流程,解開罩衣的搭扣。我本想自己脫,但他太熟練了,動作終究要比我快一些。剎那間,我又變回了小孩子,眼睜睜看着他輕而易舉地爲我脫去了罩衣。
收銀臺旁邊放着一疊印有「會員卡」字樣的卡片,但我沒有拿,店主也沒向我推薦。
他不肯收錢。我硬是把錢塞給他,懷着合上老相簿的心境,伸手握住門把。店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請問……能讓我再看一看您的臉嗎?不不,我就是怕額發沒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