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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人生 by 荻原浩

2020-1-4 20:20

隨着冬天臨近,每天早上開始幹活的時間也稍微推遲了。因爲外邊太暗,沒法幹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說得好聽一點,就是和太陽一起生活。

最近,惠介是在早上更新完博客之後再出去幹活。夏天穿的連體工作服很薄,雖然在大棚裏感覺剛剛好,但在戶外就太冷了。再過兩天,十一月就結束了。

在深秋冷風的催促下,惠介先是快步走向二號大棚。在入口處回頭凝望背後的風景,這成了惠介近來的習慣。

嗯,富士山今天也格外醒目,浮現在朝霞隱現的天空中。白色的山頂和山麓原野上的紅葉交相輝映,令人目眩。這裏一整天都是拍照的好時機。

根據市裏的觀測數據,即便是靠近山腳的這一帶地區,能夠看到富士山全貌或一部分的概率在六七月只有25%左右。到十一月是79%,十二月則開始超過80%。

十月開始運營的望月農場主頁上,有這麼一條廣告詞:「可以近觀富士山的草莓農場。」後面就附上了那些觀測數據,還有一句補充說明:「有時也可能因爲天氣原因而看不到富士山。」但願開張那天的富士山也能像今天一樣閃亮登場。

雖然至今仍然覺得不太習慣,但主頁上面的博客,惠介還是堅持每天寫。內容基本上是關於每天的農活兒和草莓生長情況的報告。惠介聽從了雅也的建議,每次都會附上照片。

照片拍得還算專業,連惠介自己都覺得照片應該會吸引眼球。問題在於寫文章。其實,農活兒非常多,而草莓也每天都在生長變化,按說應該有很多東西可以寫。但要形成文字的話,卻比想象的難得多。而且,一想到這些文章會被別人看到,就更寫不出來了。在鍵盤上敲每一行字,每一個字時,他都會猶豫不決。這比本職的設計工作要更傷腦筋。他經常一邊揪着頭髮,一邊一點點地寫。

惠介在博客上發過好幾次「即將開張」的通告,但並沒有寫具體日期。因爲這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他也並非想遷就遊客的時間——比如說考慮周幾齣行比較方便。真正能決定時日的,是草莓。

這兩個大棚裏的草莓們,在九月末和十月中旬經受過兩次颱風,戰勝了葉蟎和蚜蟲,逃脫了炭疽病和灰黴病的侵害(雖然有一部分章姬秧苗因爲感染灰黴病而沒成活),眼下正茁壯成長着。

——草莓們?

草莓又不是人,卻在後邊加個「們」字。這種寫法,是廣告文案創作者在才盡詞窮時的慣用手法。

例如有這樣一些標題:《心愛的小道具們點綴着每一天》《被精緻的傢俱們包圍着的生活》《功能多樣、色彩豐富的冰箱們》……

惠介平時在設計工作中碰到這些題目時,總是會一邊指定字體字號,一邊嘀嘀咕咕地發牢騷:「哪有‘冰箱們’這種說法的。」(如今,每天都爲寫博客小短文而絞盡腦汁的惠介終於體會到文案創作者的難處,想向他們道歉)不過,提到草莓時,惠介還是想用「草莓們」這個稱呼。

畢竟,對於惠介來說,這些草莓既是他細心呵護、辛苦養育的一萬個孩子,也是和他共同奮鬥的戰友。

栽培架的兩側已經結出了草莓,就像是迫不及待的聖誕彩燈一樣排列着。大部分果實還是白色的;也有一些草莓尖兒開始變紅了,就像是用畫筆塗上去似的;還有零星幾顆已經接近成熟了。

但數量還是不夠,而且各個草莓品種的生長速度也不同。章姬估計再過幾天就能開始摘了;紅臉頰大概還有一週;美味C剛長出果實,但仍然有很多白花還沒結果。惠介本來考慮開張那天就暫時先供應章姬和紅臉頰算了。但轉念一想,還是覺得開始很重要,希望能以更接近完美的狀態開張。而且,草莓最好吃的時節其實是冬季。

在那之前採摘的,則打算做成草莓醬。爲了能在農場出售草莓醬,惠介還去參加了五個小時的培訓課程,取得了食品衛生責任者資格證。草莓醬的製作者,當然是惠介的母親——她早就是處理剩餘草莓的行家了。

嗡嗡嗡嗡……

惠介走進一號大棚時,比蜜蜂個頭更大的黑丸花蜂揮動着翅膀從面前掠過,發出類似於F1賽車一般的轟鳴聲。

這一季的授粉蜂同時使用了蜜蜂和黑丸花蜂,因爲惠介知道它們各有利弊。黑丸花蜂確實很能幹,它們的採花量是蜜蜂所不能匹敵的。但黑丸花蜂工作不夠細緻,再加上個頭太大,採花粉時無法鑽進花蕊深處,從而導致果實不成熟的概率增大。工作太拼可不好——蜜蜂和人都是如此。

二號大棚也是一樣。高壟上長滿了繁茂的綠葉,綠葉下零星可見開始變紅的果實。只有紅臉頰這一品種採用土耕栽培法。這些秧苗定植後,基本上也一直沿用父親的做法。

在五月之前即上一季,惠介做農活主要是依靠父親那本「祕笈」裏的記錄和數值。這一季則不同,因爲這筆記本的作者現在就在旁邊,溝通起來很方便——如果你這麼想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每次惠介想詢問父親關於大棚溫度設定和肥料配製等問題時,還沒進入主題,父親總會先來一句:「關於肥料,你懂些什麼?你知道什麼是NPK嗎?(惠介注:NPK即氮磷鉀,肥料三要素)你可別不懂裝懂呀。」「跟你這種外行說了也不懂的。」……惠介好不容易耐着性子聽完了父親的說教或挖苦,結果卻往往只能等到諸如此類的答覆:「哎呀,這個很難解釋清楚。」或者說:「這個這樣做,那個那樣做。」總之,問他也是自找麻煩。

況且,這也是惠介第二季種草莓了。除了向父親請教之外,他還收集信息、訂購資料,自己研究學習。其間,惠介驚奇地發現,父親那種跟着感覺走的草莓種植法竟然是符合科學原理的。同時,他也意識到父親的做法還不夠細緻。

於是,惠介決定學習瓦斯的做法,在電腦上記錄相關數值——溫度、溼度、天氣、水、二氧化碳濃度、肥料在不同狀態下時,草莓每天是如何變化的。現在雖然還只是把數字羅列在一起而已,但他覺得這些數據總有一天會成爲自己的「祕笈」。

土耕栽培的田壟高度低於膝蓋,所以幹活時仍然十分辛苦。因爲舉手投足的所有動作全都要蹲着完成。看來母親之前飽受腰痛之苦也是難免的。惠介後來就讓母親專門打理高架栽培的草莓,因爲這邊可以站着幹活。結果,母親的腰很快就好了,甚至可以重新跳夏威夷草裙舞了。她時常在二號大棚裏一邊哼唱着夏威夷民謠,一邊摘除莖蔓。而惠介呢,在秧苗定植後的這兩個半月以來,已經用完十盒(每盒十片)膏藥了。今天還在脊椎兩側各貼了一片。

惠介彎着腰,像螃蟹橫行一樣在通道上來回移動,一邊摘除莖蔓和老葉,一邊確認每株的結果情況。雖然兩座大棚的生長速度大致相同,但與二號大棚相比,這邊的果實數量更少一些。因爲這邊嚴格採取疏果措施,以此控制花果的數量。

至於疏果的方法,惠介則改變了父親的一貫做法。父親以前是一串留七顆果,現在惠介減少到了只留三顆。

優先保留的,是每一串中最早結出的花果。因爲最早結出的花果個頭都比較大。其次,要保留那些花瓣多的花果。

草莓的花一般爲五瓣,但並不固定,也有六瓣、七瓣、八瓣的。根據惠介上一季的種植經驗來看,花瓣多,長出來的果實會又大又甜。

即便是疏果之後留下的果子,也並非全都能長大。不過,如果原本是大顆粒的紅臉頰,那麼長出大果子的概率就很高,而且營養豐富,味道鮮美。這些精心栽培的草莓,惠介不打算供應給貨場,而是想通過網絡進行銷售。

這一年以來,惠介一直在思考(適應了每天的工作之後,其實就是單純的體力勞動了,所以用來思考的時間很多)。

剛摘下來的成熟草莓比店面那些包裝着的草莓好吃多了,簡直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但人們並不知道這一點,剛摘下的新鮮草莓也無法送到消費者手裏,這是爲什麼呢?

農業經營這麼辛苦,爲什麼賺不到錢呢?

自己以及像自己這樣的農家孩子爲什麼不願意繼承家業呢?

農業的相關政策、組織和體系顯然有問題,但如果等到它完善的時候——假設會完善的話,現在平均年齡超過六十五歲的務農人口恐怕全都不在了吧。

惠介意識到一點:

「農家的客源太少了」。

對於大多數農家來說,看不見食用自己種出來的農作物的消費者長什麼樣。雖然有的農作物包裝上貼有種植農家的照片,但反過來卻沒有。因爲農家們都是把農產品送到貨場,按照現有的流通渠道供貨——這種模式看起來挺合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省事。

所以,就算農家們會考慮在什麼時期供應什麼作物比較賺錢,但卻沒想過消費自己生產的「商品」的「顧客」有什麼需求,沒想過怎樣才能讓自己的「商品」更暢銷。

無論是父親還是附近的農家,他們就像普通農民一樣,老實本分地、認真地種植着農作物。但在惠介這位新人看來,他們並不是出於對消費者的誠實,而是因爲在意周圍人的目光——鄉下的人情世故可比城市裏講究得多了。他們不想拖農協的後腿,唯恐給大家的臉上抹黑。

惠介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也許只是因爲自己還不適應繁重的農活,連頭腦都疲憊不堪,所以才陷入了胡思亂想中。正因爲不知道而又想知道答案,所以惠介才決定要嘗試拓寬客源,嘗試做體面的、能賺錢的農業經營。

首先是要打造出可供遊客摘草莓的觀光農場。另外,還要自己開拓銷售渠道。

惠介心想:如果我種出來的草莓能得到顧客當面誇獎的話,那麼我的勞動就是有意義的。如果能自己定價銷售的話,那就會產生積極性,想辦法去考慮如何能爭取提高些價格。既然需要展現給別人看,自然會萌生出「要給別人留下好印象」的念頭——包括商品的展示方法、專業的形象甚至是自己每天穿的工作服。

當然,很可能又會遭到父親的痛罵:「渾蛋!你這個外行,啥都不懂!」他說得沒錯。

但正因爲自己是個外行,啥都不懂,所以纔會想到這樣的點子。正因爲自己是個局外人,可以拋開各種糾葛冷眼旁觀,所以才能意識到這些問題。自己畢竟是個廣告設計者,無論喜不喜歡,都已經對大城市裏的時代潮流和消費者的口味瞭然於胸,所以纔會產生這樣的奇思妙想——或者說是胡思亂想。

從剛開始幫忙種草莓那時起,惠介就隱約地想過:一定要把父親種出來的好吃的草莓、把剛摘下來的成熟草莓讓大家嘗一嘗。

而現在,他已經不僅僅是個幫忙的了,自然就有了別的想法:

既然自己付出了這麼多勞動,就應該獲得更多報酬;既然這些草莓這麼好吃,只要樹立起口碑的話,就能帶來更多收益。

當然,光是標榜「好吃」的話,並沒什麼說服力。每位農家都會這麼說的。爲了讓顧客選擇自己的商品,還需要採取一些營銷手法——用廣告術語來說,就是吸引眼球的「噱頭」。

所以,惠介決定挑出大顆粒的在網上銷售。爲了獲得品牌效應,他還給商品取了個名:

「富士望月草莓」。

——這個名字是希望利用當地風情和富士山的名氣。

市面上銷售的草莓,中等個頭的是每顆15~20克。而惠介卻打算用比它們大一倍的草莓作爲主打商品:

大顆甜草莓——30克以上

特大顆甜草莓——40克以上

超大顆甜草莓——50克左右

一般來說,同個品種的草莓,顆粒越大則口感越甜。根據這個經驗,惠介把草莓分成了幾個級別。至於草莓的形狀,則不講究。那些在貨場可能會被拒收的畸形草莓,惠介也一起拿到網上銷售。大顆粒的草莓通常都長得奇形怪狀,但味道卻不受影響(惠介甚至覺得比普通草莓更好吃)。惠介打算在主頁上對這常識進行說明,告訴來摘草莓的遊客。設在二號大棚裏的草莓農場同時也是試銷點,可以向人們宣傳推廣「富士望月草莓」。

讓惠介感到發愁的,是不知道如何給草莓定價。他首先對全國網購草莓、品牌草莓的市場行情進行調研分析,然後和雅也反覆商量(他打算把網絡銷售這一塊交給雅也打理)。最後,設定價格如下:

大顆甜草莓——10顆1800日元

特大顆甜草莓——8顆2200日元

超大顆甜草莓——6顆2800日元

惠介感到有些不安,擔心價格定得太高了。但態度強硬的雅也卻堅持說:

「一分錢一分貨嘛。價位也能提升商品的價值。我們又不是牟取暴利。我只是想把價格定得比較合理——跟你這一年的勞動和專業技術相匹配,可以維持你們一家人的簡單生活,然後還有一點盈餘用作明年投資。反過來說,如果連這樣的目標都不能實現,那就說明這項事業是失敗的。」

惠介心想:維持家計什麼的,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不過,雅也說得倒沒錯——這個價位絕不是牟取暴利,每一顆草莓確實都需要花費成本。

「富士望月草莓」將採取這樣的銷售模式:提前預告說「收穫之後就依次發貨」,具體發貨時間由賣家決定。早上摘下草莓就立即包裝寄出,運費另計。

草莓很少等到完全成熟再上市,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難於運輸。製作快遞包裝箱,就像種草莓一樣經過了反覆試驗和摸索。惠介委託那位老相識的產品設計師製作包裝箱,而且還強人所難地提出了很多要求。

製作過多次試驗品之後,惠介最終決定借鑑桃子的運輸方式,並改良成適合運輸草莓的箱子。

——將一顆顆草莓用泡沫塑料網袋套住,然後逐一放進像雞蛋包裝盒一樣的紙製墊子裏去。然後再用緩衝材料將整一箱包裹起來。外箱上畫着水墨畫風格的草莓和富士山——當然是出自惠介的手筆。

出貨的草莓蒂上留有大約兩釐米長的莖。這樣,採摘和包裝的時候就可以拈着莖部,不必觸碰到果實,以避免用手捏壞脆弱的成熟草莓。雖然保留莖部會費點工夫,但可以像吃櫻桃一樣拈起來吃,而且外觀也更好看——這是惠介在那家意大利餐館裏看見留着莖部的小番茄時產生的靈感。

到時會有多少遊客來農場摘草莓,這個很難估計。不過,就算在種植過程中儘量把收穫高峯期調整到週末,平時還是會剩餘很多成熟草莓。所以,除了網絡銷售之外,惠介還在開拓別的銷售渠道。

其中一個渠道,是和瓦斯一起合作,向超市的特產專櫃供貨。十二月下旬的聖誕季節時,將首先推出菅原農場的草莓。

另一個渠道是向餐飲店推銷。

惠介最先找的,就是那家意大利餐館。那位店主兼廚師似乎頗感興趣,說要嘗試做一道「靜岡草莓意大利麪」。總之,惠介跟他約好了,到時開始採摘草莓時,就邀請他來試吃。

另外,惠介還靠着老同學的關係,打入了車站附近的西式餅屋。這家餅屋的老闆,是這位加入了消防團的老同學的姐夫的叔叔——要放在城市裏的話,這層關係實在是太疏遠了,但在鄉下這裏卻不容小覷。餅屋老闆對惠介說:

「噢,你是她弟弟的同學啊?那你認識她哥哥以前的女朋友嗎?就是那個名字像藝人一樣的女孩子——好像是叫誠子吧?」

惠介愣了一下:咦,那分明是我姐姐嘛。

用來做蛋糕和甜點的草莓,太大顆的話反而不好用,而且要稍有點酸味口感才更好。所以,惠介打算向他們提供中等顆粒以下的草莓。

當然,惠介知道,所有這一切都只不過是自己的如意算盤。畢竟現在草莓還沒個影兒,只是空頭承諾而已。



惠介走向一號大棚南邊的角落。不知不覺間,他加快了腳步。今年是種在這邊的草莓最先結果了。

這是惠介這一季首次試吃。他本來想盡早嘗試的,但還是耐心地等到了大顆草莓成熟的時候。

最早出蕾的果實往往長得奇形怪狀,這顆草莓也是長得像雞冠一樣,沉甸甸地垂在拉直的莖條上。綠色的草莓蒂往上翻卷,下端的部分全變紅了——這就是草莓完全成熟的標誌。

惠介一邊祈禱着,一邊把它摘下來。

這顆草莓沉甸甸的,重得幾乎不像草莓了。惠介把它放在稱重器上。

52克。

惠介先從側面咬了一口,想嚐嚐它的整體味道。以前,沒吃過成熟草莓的惠介一直以爲草莓是很酸的水果。其實,真正的味道並非如此。好的草莓,不是一咬下去就覺得酸,而是先感覺到甜味,然後才感覺到淡淡的酸味。

嗯。

接着,惠介又咬了一小口草莓最甜的尖端部分,並像品酒師一樣用舌尖咂摸着嘴裏的果肉。

這種甜味,並不是甜得發黏,而是像雪花一樣入口即化的感覺。這份甘甜,似乎把惠介這一年來種植草莓的辛勞以及這幾個月來爲了實行新計劃而東奔西跑的緊張日子全都溶化掉了。

惠介本來還準備了糖度測量儀,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測了。

這個,就是成熟草莓的味道,是自己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味道。

惠介攥着吃剩的草莓蒂,獨自在大棚裏叫起來:

「噢——」

彷彿是一名在關鍵比賽中獲勝的運動員似的。

在迄今爲止的人生裏,他還從來沒試過對自己完成的工作感到如此欣喜、興奮,甚至還大喊大叫。

自己的生存意義是什麼呢?

花了三十七年時間,他終於明白了。





夜色還沒褪盡,惠介就推門而出,走在寒冷的空氣裏。前往大棚途中,他回頭仰望天空,想看看富士山有沒有露面。北邊的天空像被潑了墨似的一片漆黑,富士山的輪廓還模糊不清。在短短几十米的行走過程中,惠介回頭看了好幾次,雖然明知不會有什麼變化。

今天是聖誕節前一週的星期六,是望月草莓農場開張的日子。

頭頂的照明燈掃射着兩座大棚。

停車位前面立着一扇拱門,拱門上掛着新的標誌——黃色的圓月位於正中間,左右兩邊分別有兩個字。

望月○農場

在惠介眼裏,這標誌看起來就像月亮一樣熠熠生輝。

在二號大棚入口處的左邊,有一個紅色六邊形棚頂的小木屋——這是草莓農場的接待處,也是富士望月草莓的直銷店。

七八平方米的空間裏放有貨架,貨架上擺着袋裝草莓和草莓醬。靠裏的牆邊,卻莫名其妙地成了進子姐的玻璃工藝品陳列專櫃。因爲這間小木屋是由進子姐和她的木匠朋友搭建和裝修的,所以惠介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入口處的右邊,豎着一棵比小木屋六角形棚頂還要高得多的聖誕樹——惠介從住在富士山山腳下的親戚家的山林裏砍來一棵三米多的冷杉樹,然後花了兩天給它掛上聖誕節裝飾物。

惠介把彩燈的電源線插上。

霎時間,燈光灑落下來,照在像黑窟窿一樣的大棚入口處。

聖誕樹上,星星閃耀,金銀絲緞熠熠生輝,五顏六色的綵球和裝飾物閃閃發光。冷杉樹的頂端被削平了,整棵樹呈細長梯形,下面環繞着淺藍色的燈,而上面三分之一處則環繞着銀白色的燈——這聖誕樹分明就是富士山形狀嘛。

彩燈燈光照在大棚前面的停車位上,只見到處都擺放着各種聖誕裝飾模型。那個充氣雪人和金屬工藝品的馴鹿,是用低價從當地一家活動策劃公司租借過來的——惠介平時跟這家公司有業務來往。停車位入口處的紙糊聖誕老人倒是他們親手製作的。

——聖誕老人穿着草莓形狀的紅色衣服,戴着草莓形狀的帽子。這個聖誕老人的形象設計和繪製當然出自惠介之手,而紙糊工序則是由佐野完成的——被剛子姐使喚着幹活,佐野肯定很不樂意,但因爲他平時很喜歡製作日本名城模型,所以做起手工活兒竟然十分靈巧。

惠介把聖誕樹挪到大棚門口時,天已經亮了。今天的富士山似乎有點鬧情緒,躲在雲層後,只露出山麓原野的部分。這幾天以來,富士山一直都清晰地展現出自己的全貌,可是今天卻……不如意事常八九,這纔是人生啊!

爲了給今天的開張吉日做準備,從十天前就開始接受預約了。

門票是:大人1800日元,學齡前兒童1000日元。

考慮到農場面積較小而且草莓數量有限,惠介決定要限制一定的人數。但到底應該設爲八十人呢,還是慎重起見設爲五六十人呢?惠介直到最後都在爲這個問題發愁。

其實,根本用不着發愁——通過網絡、電話、傳真等方式預約的只有八組,總共二十七人。不幸中的萬幸,是當初沒在主頁加上「沒有預約者不能入場」這麼一句強硬的話。現在,只能期待今天還有些沒預約而直接來參觀的遊客了。

網上銷售也在兩週前就開始接受預訂了。惠介原本還期待着會供不應求,但實際情況卻相反。

——供過於求!

不如意事常八九,這纔是人生啊!

惠介不想浪費這些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草莓,於是就讓母親把賣剩的草莓做成果醬。直銷店的「手製果醬」專櫃上的瓶子越堆越高。

唯一讓人感到欣慰的,是餐飲店的銷售渠道進展順利。從上週起,農協路那家意大利餐館在菜單上新推出了「富士望月草莓奶油凍」和「草莓巧克力松露」等甜點,還有「草莓意大利麪」。

現在,望月草莓農場和意大利餐館已經結成合作關係了。農場門口的直銷店裏貼着意大利餐館的宣傳海報,還放着印有地圖的名片。在瓶裝草莓醬旁邊,還擺賣着手製巧克力松露。

同樣,在意大利餐館裏,也有望月草莓農場的宣傳海報、印有地圖的名片、袋裝的富士望月草莓。

儘管如此,這道「草莓意大利麪」還是讓人不敢恭維。而且店主還說,不是把它當作餐後甜點,而是作爲一道主食,在午餐和晚餐時供應。即便是這一年來對草莓愛心爆棚的惠介,也對這道草莓意大利麪表示懷疑。

它的做法是這樣的:

把草莓搗爛,和生奶油、黃油一起攪拌,做成醬料。

往醬料里加入生火腿和一釐米方塊大小的馬蘇裏拉奶酪,和煮好的意大利麪拌在一起。

在上面點綴一些意大利歐芹以及縱向切成兩半並帶有蒂部的草莓。

惠介嚐了嚐味道,還過得去。但說實話,也並不是特別好吃,只是有種新鮮感:「噢,原來還可以這麼搭配。」其實,就是用草莓代替了番茄而已。從「帶酸味的蔬菜」這一點來看,草莓和番茄相似,而且沒有澀味,比小番茄更甜(按日本農林水產省的統計方法,草莓屬於蔬菜,而且一般農家也傾向於把草莓當作蔬菜)。

店主說這道草莓意大利麪比較受女顧客的歡迎,所以想採購女顧客青睞的「美味C」草莓。但不巧的是,這個品種的草莓種得很少。惠介心想:下一季再多種一些吧……

噢,不,現在管什麼下一季呢,先把這一季——尤其是先把今天的事做好再說。

草莓已經準備齊全了。當初確定在今天開張,正是因爲預計到草莓的成熟期。此刻,在高架栽培的每一條通道上,都掛滿了碩果累累的成熟草莓。乍一看,彷彿是把外面的彩燈一直延伸進大棚,用綠色電線把紅色小燈串連在一起似的。

天色微微發亮,還需要戴着照明燈才能看清。爲了把這舞臺修整得更漂亮,惠介動手摘除掉一些老葉。

這時,大棚門口傳來一句稍顯過時的問候語:「早安!」

——是進子姐。這幾個月以來,她和母親一起打理二號大棚的草莓,現在已經成爲望月農場裏不可或缺的成員了。而且,她還是惠介的望月設計工作室的唯一助理。

最近一段時期以來,惠介的設計工作室基本處於歇業狀態(雖然他至今仍然認爲這是自己的本職工作)。如果有實在推不掉的活兒,他就騰出睡覺時間來做。進子姐看不下去,所以纔過來幫忙。

俗話說得好:「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惠介怎麼一直就沒想到身邊有這麼個好幫手呢?仔細一想,進子姐可是引領惠介走上繪畫之路的啓蒙者呢。而且,她在經營玻璃工藝作坊之前,既做過設計編輯,還當過插畫師。所以,她現在可以替惠介去洽談生意,還能把惠介在打理草莓時抽空畫下的設計圖和草圖整理成圖樣。惠介會根據進子姐的經濟狀況支付給她工資。但進子姐卻只肯收取類似於兼職的低廉報酬,理由是:「如果靠副業賺得太多的話,肯定就會把玻璃工藝作坊那邊落下的。」看來,就算打着燈籠也找不到像進子姐這麼能幹的助理了。進子姐唯一的缺點是,時不時會居高臨下地挖苦說:「沒想到你的天資這麼愚鈍呀。」「不能因爲忙就馬虎應付,否則會觸怒設計之神的哦。」

進子姐今天罕見地把頭髮放下來,紮在肩膀的一側。她今天沒穿牛仔褲,而是穿了一件連衣裙——這件連衣裙的料子是沒漂白過的原色布,是用來在舉辦個人工藝品展覽會時穿的。當然,她已經很多年沒辦過展覽會了。

「上次說的東西,我帶過來啦。」

大棚外邊停着一輛老式的吉姆尼車。木匠渡真利從駕駛位上慢悠悠地走出來。無論是和進子姐形成鮮明對比的渾圓體型,還是滿臉鬍鬚,都活像是一頭剛下山的狗熊。他一看見惠介,就立刻彎下腰,畢恭畢敬地向比自己小一輪的惠介鞠了個躬:

「請您多關照。」

實際上,請惠介「關照」的,是進子姐。

「上次說的東西」指的是進子姐打算擺到草莓直銷店裏的玻璃工藝品——既有單價幾萬日元的裝飾品和彩色玻璃(連美術學院畢業的惠介也不明白爲什麼會這麼昂貴),也有便宜的小碗、玻璃杯等各種物品(進子姐說是「爲了生活而賣掉心愛之物」)……

進子姐和渡真利一邊從車裏搬出裝有工藝品的箱子,一邊互相說笑着只有他倆才能聽懂的話。

惠介雖然生性遲鈍,但從他倆一起搭建小木屋時就已經感覺到:他倆不只是普通朋友關係。進子姐是這麼說的:「我倆算是搭檔吧——工作中和生活中的。」不過,兩個人好像並沒有住在一起。

惠介心想:自己和美月能不能做到也像他倆一樣呢?

惠介今天等待的,不只是遊客。他在電話裏對美月說過:「農場開張那天你一定要來哦。」所以,他也在等待美月和銀河的到來。

糟糕的是,惠介最近一直爲農場開張而奔忙,難免忽略了和美月聯繫。美月最近也沒有打電話過來,更沒有發LINE和短信。

在電話裏,美月那久違的聲音顯得客套而生分:

「我和銀河如果沒有其他安排的話,應該可以去的。」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在告訴惠介:「我並沒有把你的工作列入我和銀河的人生計劃當中哦。」



上午八點。

離農場開張還有一個小時。惠介脫掉連體工作服,換上了爲今日而準備的服裝——帶有白色飾邊的紅色夾克和紅色的褲子,再紮上黑色的寬皮帶——這是模仿聖誕老人的服裝。然後再戴上聖誕帽,粘貼上白色的鬍子。

身爲職業設計師的惠介,自尊心一向很強,就算別人求他也不會打扮成這樣,但現在卻毫不猶豫地穿上了這套服裝。其實並沒有人讓他這麼做。他這麼做是爲了自己和這個農場。他願意做任何事。

惠介每隔三十分鐘就跑到電腦前確認一下,看有沒有人在當天預約參觀。但預約人數卻始終是二十七個人。他心想:「沒事,這畢竟只是預約人數而已。電影院裏不也是沒有提前預約的觀衆比較多嗎?對了,遊樂場也是。」他滿腦子不斷地冒出一些自我安慰的話——之所以這樣,正是因爲內心忐忑不安的緣故。

其實,「這畢竟只是預約人數而已」也有可能出現相反的情形——說不定有人臨時取消。也就是說,這二十七個人不一定全都會來。這種消極的預感一直盤踞在腦袋裏,揮之不去。

八點五十分。惠介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進子姐正在接待處做準備。她頭上戴着的聖誕帽和身上的連衣裙顯得很不搭。腦袋小了一圈的母親站在旁邊,化過妝的臉變得很白。爲了今天的開張儀式,母親特意去燙了頭髮,還戴上了鹿角髮箍——不過她的扮相不像馴鹿,倒更像奈良的吉祥物「遷都君」[1]。

渡真利在停車位一角用木板圍成一個小木屋似的簡易廁所,而且做了個和接待處一樣的六邊形屋頂,還想在上面加個風向標。這小木屋十分精緻,以至於讓人覺得用作廁所太浪費了。但也因爲做得太精緻了,來不及在入場時間前完成。

「渡真利先生,非常感謝。今天就先不用做屋頂了吧,風向標也不用了。」遊客們馬上就來了。

「不,不,再過一會兒就弄好了。」

進子姐沒理他,大概是覺得說了也是白說吧。她大喊一聲:

「九點啦!」

現在,正式開張。

快來吧!快來吧!



母親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毫不掩飾自己百無聊賴的樣子。她說道:

「要不先把煉乳倒進杯子裏吧?」

遊客交費時,會領到兩個連在一起的塑料杯子——一個用來裝煉乳,一個用來放草莓蒂。

「先不用倒。」惠介回答說。

沒有看到有人過來的跡象。大棚對面的農用小路上也沒一個人影。這條小路是望月農場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道路,無論遊客是自己開車、乘坐巴士,還是步行過來。

迄今爲止投入的大量資金,像重擔一樣沉甸甸地壓在身上。惠介彷彿感覺到有個穿着黑色西裝的彪悍的討債人直逼過來。因爲焦慮,尿道隱隱作痛。剛剛纔上過廁所,這會兒又想去了。比起眼下這種心情,以前守着電話苦等訂單的自由職業設計師的壓力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再等等,不必着急。如果遊客是乘坐巴士過來的話,應該是九點十二分之後纔到站。從車站走到這裏還需要十二三分鐘。就算是走到豎着方向指示牌的農用小路路口也需要七八分鐘。如果對路況不熟悉的話,可能需要花更長時間。所以,要到九點二十二三分時,農用小路上纔會出現遊客的身影。嗯,沒錯。

惠介看了看手錶。

已經九點二十五分了。

他又對了一下手機上顯示的數字——9:25。

咦,真奇怪,難道是巴士晚點了嗎?



惠介穿着聖誕老人的服裝,在大棚裏一邊摘除老葉和莖蔓,一邊等待着遊客到來。不知不覺間,竟然把老葉和莖蔓全都摘完了。

每一小時內會有兩趟巴士到站。一到巴士到站時間,惠介就跑到路邊去看看有沒有人朝這邊走過來。

母親回屋裏去做草莓醬了。進子姐摘下聖誕帽,給渡真利幫忙。小木屋廁所的外部裝修也差不多完工了。進子姐朝惠介這邊看了一眼,似乎用眼神詢問說:「沒問題吧?」惠介露出僵硬的笑容,向她點了點頭:沒問題……的話就好了。

進子姐把風向標遞給站在梯凳上的渡真利,小聲嘀咕道:「唉,有誰會一大早就跑來摘草莓的呀。」

這句話與其說是說給惠介聽的,倒不如說是一種自我安慰。現在也不算「一大早」了,已經快到十一點了。

看樣子,是沒有乘坐巴士過來的遊客了。於是,惠介就從接待處拿了一支用來引導停車的小手電筒,來到停車位上等待。——這麼進進出出也有三四次了吧。

從農用小路橫吹過來的風逐漸變大了。屋頂上的銅製風向標無聊地空轉着——這風向標是持有焊接資格證的進子姐做的。惠介穿着租借來的薄薄的廉價聖誕服,呆呆地站在刺骨的寒風中。白色的假鬍鬚隨風飄動,彷彿嘲笑一般撫弄着鼻尖。富士山還沒有露面。

正準備回大棚的時候,惠介突然看見有輛小車從公路右拐進農用小路,向這邊行駛而來。

這是一輛外國產的運動型跑車——顯然不是鄰居的車。鄰居有些什麼車,惠介當然瞭如指掌。這是草莓農場的第一位來客!

惠介使勁揮動小手電筒,就像在畫着表示回答正確的圓圈一樣。臉上擠出職業性的微笑。在空中畫了三個圓圈之後,惠介就失望地停下手來——他想起自己曾經見過這輛車。這時,只見雅也正在駕駛位上向他揮手。

跑車在空蕩蕩的停車位上多此一舉地轉了一圈。

後排車窗打開了。誠子姐探出頭來:

「很忙吧?我來幫忙啦。」

誠子姐像空姐一樣把頭髮盤在腦後,顯得幹勁十足的樣子。

「哎喲喂,你這聖誕老人怎麼一副窮酸樣啊。給我也準備了服裝嗎?」

另一邊車窗探出了陽菜的小腦袋。髮型和她媽媽一模一樣。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當聖誕老人。」

誠子姐是出於一片好心纔來幫忙的。不過,現在顯然不需要幫手。

雅也穿着西裝外套,一看就知道根本沒打算要幫忙的意思。他一下車,就拿着遙控鑰匙指向惠介:

「你看了我發給你的郵件了嗎?」

「今天還沒看。」惠介今天只打開了草莓農場的專用電腦。

遙控鑰匙像在捕捉蜻蜓似的來回轉動着。

「來了哦。」

「啊?」惠介下意識地回過頭,朝農用小路望去。但卻連個人影、車影都沒有。

「我說的是訂單。」

「噢。」原來他說的是網購的顧客呀。

網絡銷售也舉步維艱,有訂單就該謝天謝地了。但眼下惠介哪有閒心去管這個呀。

「是一個大單哦。」

「那我一會兒看看。」

惠介心不在焉地說着,正準備走回原位繼續眺望農用小路時,雅也叫住了他:

「超大、特大、大顆的,合計總共訂了六十袋。對方想知道大概什麼時候能發貨,還有,能不能全部一次性發貨。」

「六……十……?」這數量比迄今爲止所有的訂單總和還多。「是哪裏的客戶?」

雅也嘿嘿一笑。惠介這才意識到,雅也想給他一個驚喜,所以才故意一點一點地透露出來。雅也最擅長這一招了——多此一舉地製造驚喜。

「中國香港。」

望月農場的主頁還有英文版和中文版——惠介完全委託給雅也的公司做,自己就甩手不管了。據雅也所說,下訂單的是香港的高級食品店,看樣子以後還有機會繼續合作。

「……還真的有訂單來啊!」

「當然啦。沒有勝算的事,我又怎麼會做呢?」

雅也早就提議說:「應該把海外的客戶也考慮進來。互聯網是不分國界的。」——雅也向誠子姐磕頭認錯那天晚上,在意大利餐館裏和惠介初次談起這項創業計劃時,他就這麼說道:

「有閒工夫說食品自給率如何如何、進口食品如何如何,那還不如努力做出口呢。可以考慮出口到香港,那裏不需要辦植物檢疫。」

惠介當時聽了也只是半信半疑,想不到現在真的跨過國界了。

高興歸高興,但惠介卻有些擔心:

「既然要出口到海外,就沒辦法寄送成熟草莓了吧。」

據雅也說,如果用空運發往東亞地區的話,一早摘下草莓寄出,第二天就能送到當地了。但就算比國內銷售包裝得更嚴實,也很難避免運輸過程中的損壞。

「也不用這麼鑽牛角尖吧,差不多成熟的就行。」

「那豈不是違揹我的原則了……」

「嗯,原則確實很重要。不過,信念和原則本來就是爲了妥協而存在的嘛。」

雅也回頭看了一眼正爲聖誕樹歡呼的誠子姐和陽菜,聳了聳肩。接着,又拿着遙控鑰匙在惠介眼前轉動起來,就像在實施催眠術——想把怯懦的農場主變成一頭雄獅。

「想吃完全成熟的草莓,可以來農場吃呀。」

「啊?」

「可以在每一袋出口的包裝袋裏附上草莓農場的邀請函——中文版的。在香港那邊,既然是選購超上等日本草莓的顧客,那就肯定有很多人會過來的。而且富士山對外國人也很有吸引力。」

雅也雖然在嘿嘿傻笑,但目光卻是嚴肅的。

進子姐從小木屋裏取出聖誕帽和鹿角髮箍,遞給誠子姐和陽菜。「我就知道你會來。這種節日怎麼少得了你呢。」她多準備了幾頂聖誕帽——包括美月和銀河的。

誠子姐一邊揮着聖誕帽,一邊朝這邊大喊:「雅也,你也戴上吧。」

雅也擺動着雙手,連連搖頭。

這時,背後傳來車輛行駛聲。這次又是誰呢?——剛子姐之前說:「我和大輝到時也過去幫忙吧。」瓦斯也說過:「聖誕節期間供貨量大,我這邊也很忙。萬一有空的話,我就過去。」

惠介回頭一看,只見一輛名古屋車牌的客車正向這邊行駛而來。後面還緊跟着另一輛。

誠子姐走過來,一邊給一臉嫌棄的雅也戴上聖誕帽,一邊對惠介說:「我們遲到了,不好意思。本來想早點兒來的,但是高速公路上堵得厲害。」

對呀,預約來摘草莓的遊客大多是外地的。

現在行駛而來的客車,正是遊客。



過了十一點半時,可以容納六輛車的停車位已經停滿了。惠介把剛到的一輛東京車牌的車帶到正房那邊的空地上。進子姐說得沒錯:「有誰會一大早就跑來摘草莓的呀。」草莓畢竟是食物,人們大概要到肚子餓了或想吃甜食的時候纔會過來。

惠介回到大棚時,只見又有新的遊客在接待處排隊,從進子姐那兒領取盛着煉乳的塑料杯。他們乘坐的巴士是十一點二十七分到站的。

「請先不要蘸煉乳試試看,這樣更能品嚐出草莓原本的味道哦。」

進子姐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溫柔,可能是因爲渡真利就在旁邊吧。渡真利是個勤快之人,現在又開始修理裝飾品上的壞燈泡了。

直銷店裏,還有些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的遊客。誠子姐彷彿商場推銷員似的說得天花亂墜:

「沒錯,我們的草莓確實很貴。不過,你看,個頭也不一樣呀。這個品種的草莓,街上哪兒有這麼大顆的賣呀。我們還出口到國外呢……那你試一下這個‘家庭特惠裝’的看怎麼樣?雖然個頭一般,不過一袋只要1000日元哦……今天看不到富士山,真抱歉。你有什麼感想,回頭我轉告富士山先生。啊,爲表歉意,這個小玻璃碗就送給你吧。要不要再多買一袋……」

「喂,喂……」

進子姐一瞥見惠介的身影,便悄悄做了個手勢,示意讓他走開,似乎覺得他會妨礙着做生意似的。

打開大棚的拉門,裏面洋溢着溫暖的空氣和歡聲笑語。

栽培架之間到處站滿了人。惠介看着他們摘下自己種出來的草莓,塞進嘴裏,聽到他們說「好吃」——這就是他一直夢想着的情景。他開心得開始數起人數來:一,二,三……二十六人……噢,不對,還有兩個被栽培架遮擋住的小孩子,總共二十八人。不過,這裏頭有幾個是自家人。

母親站在大棚中間暖氣機前面的桌子旁。桌子上擺放着用來製作巧克力草莓的「巧克力火鍋塔」。母親負責接待想吃巧克力草莓的遊客。

母親還在這裏免費派發「草莓聖誕老人」——用巧克力棒在棉花糖上勾勒出聖誕老人頭像,再戴上一頂草莓帽子(說實話,這是爲了防止一些大胃王遊客吃太多草莓而想出的對策)。

往棉花糖上畫聖誕老人頭像的,是三十分鐘前剛趕到的剛子姐。「其實我比惠介和進子畫得更好。只不過因爲我是家中長女,所以纔沒有去學美術。」剛子姐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作爲一個外行,她確實還算畫得不錯。

大棚裏沒有看見父親的身影。近來,對於惠介所做的事,父親明顯表現出牴觸情緒:「你愛咋樣就咋樣,反正我現在也動不了。你們年輕人,愛咋樣就咋樣。」不過,話語中還帶着默許的意思。可是到今天一早,父親終於忍無可忍地爆發了。

「我不同意你這樣做。這樣做愧對祖先啊。」

惠介很想讓父親看看草莓農場此時的景象。他走出大棚,猶豫着要不要去叫父親過來,但最後還是作罷。畢竟,現在應該以遊客爲重。萬一被父親在現場大聲嚷嚷「不種在地上怎麼行呢?簡直是歪門邪道!」那可就掃興了。

惠介朝大棚右邊原先作爲母株圃場的方向走去——這裏現在變成了「望月牧場」。

說是「牧場」,其實只是用木板柵欄圍起來的、邊長二十米的正方形場地。裏面圈養着五隻兔子和兩隻山羊。

除了小咩之外,還另買了一隻母山羊回來——取名爲「咩子」。咩子一來,小咩就變得老實多了。不過,建這個牧場是打算讓小朋友們在裏面玩的,爲了防止發生意外,他給山羊角套上了塑料管子。

牧場裏有兩組人在玩耍:一組是最早來的遊客——一對帶着兩個小孩的年輕夫婦;另一組就是雅也和陽菜父女倆。

雅也蹲着把兔子放在大腿上,陽菜撫摸着兔子。咩子用鼻尖蹭着雅也的後背。

「惠介,我怎麼沒聽你說過這牧場呀?」

雅也面無表情,看上去就像是牧場裏的第三隻山羊似的。他把雙手舉到胸前,碰都不碰一下自己大腿上的兔子。

「現在暫時就這樣。以後我想繼續擴建這牧場,再多養些動物。」

惠介的夢想是擁有一個真正的牧場。他從小就很喜歡家裏養的牲口,還偷偷地給每一頭豬起了名字。不過,幾位姐姐都不太喜歡。

「呃……還是算了吧。就按我們上次說的,辦成體驗農場不是挺好嗎?我最怕動物了……哎喲……」

雅也忽然發現咩子正舔着自己的後脖頸,一陣慌張,把兔子摔到地上去了。

「喂,爸爸,你怎麼搞的?小兔子,真可憐。現在輪到跟山羊玩啦。爸爸,你抱着山羊,我想摸摸它。」

雅也爲了向誠子姐表現出「誠意」,所以才趕來捧場。其實,他過來還有別的目的——在和惠介交流的過程中,他漸漸意識到農業會轉變爲新的商業模式。

惠介曾經和雅也談過將來要把望月農場辦成公司。爲了擴大經營規模,需要把房屋外那一大片荒地買下來,並且要僱請員工——對於惠介來說,這是將來的夢想;而對於雅也來說,卻只是五年計劃中的其中一步而已。

在這裏看守牧場的是剛子姐的兒子大輝。考慮到有些遊客想要給動物餵食,還特意準備了一桶紅蘿蔔條和捲心菜葉。餵食是不收費的,本來沒有必要讓人看着。但剛子姐說:「讓大輝也乾乾活,讓他承擔一些責任。」所以就讓大輝來看守牧場了。

穿着低襠褲的大輝蹲坐着,無精打采地削着紅蘿蔔。

惠介問道:「怎麼樣,好玩嗎?」

大輝扭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着「你饒了我吧」。他沒有回答,只是豎起手上的紅蘿蔔左右擺動,就好像豎起中指一樣。

「哎喲哎喲,讓你久等啦。」

這時,從大棚那邊吧嗒吧嗒地走過來一個身穿天藍色慢跑服的人——是佐野。

「大輝,在幹活兒呢?辛苦辛苦。有沒有什麼需要爸爸幫忙的?」

大輝默不作聲地把紅蘿蔔和小刀遞給佐野,然後抱起旁邊的小兔子,倚靠在柵欄上。

惠介心想:如果大輝真的願意的話,將來讓他繼承家業也未嘗不可。惠介本來就沒打算把父親守候至今的農地佔爲己有,他也沒打算要放棄平面設計師的職業。他希望這個農場是大家共同擁有的。

進子姐似乎正在考慮把玻璃工藝作坊搬到這裏。而且,她希望能另設一個地方擺放更多她的玻璃產品和渡真利的木製工藝品,而不僅僅是堆放在直銷店的小角落。

誠子姐自說自話地制訂了個計劃——在這裏開一家只在週末營業的咖啡店。她打算把名古屋的特產紅豆吐司改良一番,研製成「紅豆餡&草莓醬吐司」,然後每逢週末就從名古屋跑過來售賣。

剛子姐則說,等佐野退休之後就兩個人一起回來種地。「其實我才最適合做農業。母親遺傳的嘛。只不過因爲你是家中的長子,所以才暫時讓給你。」適不適合做農業,這個不好說,但她那健壯的體型確實最像母親。

惠介心想:歡迎歡迎,既然如此,那你就得來幫忙種草莓了哦。

不是說非得由某個人來做,而是每個人都能多多少少地出點力,這樣就挺好。

農業經營既辛苦,收入又低。但如果把它當作一份兼職來做,大家都一起出力,那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減少痛苦,幹起活來也會開心許多。

大家一起來經營農業吧!

之前,惠介向父親提議說要建草莓農場時,還被父親狠狠地訓了一頓:

「你別看不起農業。」「農業自古以來就有它的做法。」……

不過,各行各業的專業人士聚集在一起,就有可能創造出新的東西。就拿望月農場來說吧,如果沒有大家的人力、信息和資金,如果惠介沒有設計主頁和包裝箱的技術,那麼這項計劃最終也只能淪爲空想。

回過頭看看,傳統農業是沒有未來的。不讓新人和外行人開口,也不讓他們插手,那麼,已經來到人口老齡化懸崖邊的農業又怎麼可能還有未來呢?

惠介心想:還是去叫父親吧,讓他看看嶄新的望月農場。現在只是開張第一天的短短几個小時,以後會變成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惠介一邊走向正房,一邊看了看手錶——他今天時不時地看手錶。因爲,最重要的客人還沒到。

「我們暫時先分居兩地吧。」等美月來了,惠介打算這麼對她說,「但我們還是一家人。」

美月是個土生土長的東京人,而且現在又重新做回手部模特兒。所以,惠介實在沒法開口讓她一起住到鄉下來。而幾位怪獸級的姐姐們,今後肯定會更加飛揚跋扈……

所以,惠介打算等農場走上正軌之後,在靜岡和東京之間買套房子。如果房子買在神奈川縣西部地區的話,開車到這裏也只需要一個多小時。

惠介決定對美月說:希望你能認同我現在的事業,暫時先委屈一下,就當作我去外地出差好了。

惠介第一次見到美月,是在爲鐘錶廠家拍廣告的攝影棚裏。廣告佔報紙的兩個版面,宣傳該廠家爲社會所做的貢獻。他的頂頭上司藝術總監是突然把這個項目交給惠介的:「你不是喜歡公益類的廣告嘛,那這次就讓你試試看吧。」進公司五年來,惠介還是第一次擔任製作團隊負責人。

惠介一般不和廣告模特兒交換名片(如果對方是個明星的話就更沒有名片了)。但美月當時剛從公司白領轉行做模特兒,所以第一次見面時畢恭畢敬地把自己的名片遞了過來。惠介一下就被她的手迷住了——這拿取名片的動作是如此優雅,這手和手指是如此美麗。他打定主意:我要用這雙手來表現這個廣告。

用手語表現廣告詞,這是惠介一早就想好的方案。他原先打算讓各種各樣的人戴上各式手錶,然後拍攝他們的手。但在見到美月之後,他決定全都由美月的這雙手來表現。

惠介從各個角度拍攝了每一個手勢。美月也很積極地配合。拍攝進行了兩天。美月花了一個晚上時間就學會了用單手錶現日語的所有發音,包括濁音、半濁音、拗音和促音。其實要拍攝的廣告詞只有十多個字,但美月還是把其他的順便也一起學會了,以防惠介在拍攝現場臨時修改廣告詞。

在拍攝過程中,惠介曾飽受非議——年長的文案設計者衝他發火:「你不要隨便改我寫的廣告詞。」聯繫了其他模特兒的演藝中介部門指責他:「你太過分了吧。」客戶也提出質疑:「好像還是用原先的方案更好。」但惠介據理力爭,力排衆議,最終還是說服了他們。憑着這個設計項目,惠介首次獲得了廣告獎。而且,他漸漸意識到:自己所迷戀的,不僅僅是美月的這雙手,更是美月這個人。

和美月結婚那一年,惠介承擔了一個婚禮信息雜誌的宣傳項目。在企劃會議上,惠介所說出的一句話被用作了廣告詞,而且被用進了廣告歌曲裏,播放後還引起了一些反響。從那之後,惠介纔在業內樹起了口碑。其實,那句話是惠介向美月求婚時說的話。

惠介心想:因爲有美月,所以纔有現在的我。美月就是我的女神。我絕不能放手。





新幹線穿過長長的隧道,很快右邊就會出現雄偉的富士山。

趴在車窗上的銀河回過頭,噘着嘴說道:

「富士山怎麼只能看到山腳呀。」

今天,富士山的白色山頂躲進了雲層裏。按惠介設立的主頁所說,富士山應該是草莓農場的亮點,可是怎麼就躲起來了呢。跟那個人一樣,關鍵時刻就是不走運——比如說,剛開工作室半年時,有一家婚禮信息雜誌本來說好要把全部廣告委託給他做,結果卻突然停刊了……諸如此類。

美月對惠介說:「既然你覺得難爲情,讓我別看,我就沒有看。」考慮到她既沒有筆記本電腦,又用不慣智能手機,所以惠介大概也就信以爲真了吧。其實美月說的不是實話。惠介的博客,她每天都在看。

最近,美月沒怎麼打電話,也沒有發LINE給惠介,是因爲她已經看過博客,對惠介的行動瞭如指掌。而惠介本人卻還矇在鼓裏。惠介打電話來說:「農場開張那天你一定要來哦。」其實,別說開張日期,就連具體時間和費用,美月也瞭解得一清二楚。但她不擅長撒謊,說着說着聲音就不由自主地變得生硬起來,於是便趕緊掛了電話。

打開惠介的博客時,美月總覺得有些心虛,心裏撲通直跳,像在偷看別人的日記似的。

博客裏記錄了惠介的許多想法:

當颱風臨近時,他爲了採取防風措施而四處奔走。最後還要向天(而不是向神靈)祈禱。

父親反對他的草莓農場計劃,每天都要對他冷嘲熱諷。父子倆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吵一架。

草莓長了灰黴病時,他不得不流着眼淚把患病的秧苗處理掉,以免傳染給其他秧苗,全軍覆沒。爲此他還擔心得晚上睡不着覺。真是愁死人了。

這一季草莓初次開花時,他欣喜若狂。字裏行間都能看出興奮之情,也不嫌肉麻。而且還上傳了多張照片——就跟銀河出生時一樣。

前不久他對農業還完全不感興趣,可現在卻時常爲了農業的相關法律和法規而生氣。甚至還在博客裏揚言說:「我要改變日本的農業。」——可能是因爲喝了酒,一時興起而寫下的吧。第二天卻突然變得老實起來,在博客裏寫道:「昨天可能說得太過了。」

惠介傷心難過時經常會哼唱一首歌。這首歌雖然不太有名,但美月卻很熟悉。這是惠介自己製作的廣告歌曲——不過在博客裏並沒提及這一點,也沒有附上歌詞。美月當然是記得歌詞的。尤其是結尾一句,更不可能忘記:

和你一起走,直到世界的盡頭。

博客裏,隱藏着美月所不熟悉的另一個惠介。

博客名稱叫作「草莓人生」。

美月打算今天明確地對惠介說:

「我們還是住在一起吧。既然是一家人,就應該住在一起。」

惠介曾經說過:「工作嘛,在哪兒都能做。」現在回頭一想,這話用在美月的工作上,是再適合不過了。

美月意識到:最重要的不是住在哪裏,而是和誰在一起。無論住在什麼樣的黃金地段,住在什麼樣的豪宅裏,如果過得不幸福的話,那也是個不幸的地方,不值得留戀。這話反過來說,也是成立的。當然,如果能讓自己提要求的話,希望能住上三室一廳吧。

考慮到手部模特兒的職業屬性,美月是不可能幫忙做農活的,所以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的話會比較尷尬。如果能在附近租一套房就好了。惠介高中畢業後就一直在東京這座陌生的城市裏生活,現在輪到自己了。

新幹線列車慢慢減速,滑行進站。從上一站出發時,銀河就已經背上小書包了。

「終於到站啦。」

這話既是對銀河說,也是對自己說。

對於美月來說,現在卻是新的起點。

「爸爸還好吧?」

「就算不好,一看見你也會馬上變好的。」

美月沒有先跟惠介說什麼時候到。美月心想:他這個人呀,做事總是把人嚇一跳,偶爾也該輪到我嚇他一跳了吧。





把父親帶到大棚去可是個大工程。父親打開客廳的電視機,看也不看就是坐在輪椅上不肯動,還說:「我沒眼看。隨便你們怎麼弄吧。」租用到上個月爲止的那輛輪椅已經還掉了,不然就可以把父親塞到輪椅上搬過去。

惠介一籌莫展。三位姐姐也輪流過來勸說,但父親仍然不爲所動。最後,還是祖母的一句話說動了父親:

「別撒嬌撒個沒完啦,快去!」

瓦斯不知何時也來到大棚裏了,留着所謂的「小田切讓式的」鬍鬚(只有他自己這麼說),頭上沒有纏毛巾,不過剪了個近乎光頭的短髮,所以脫髮並不明顯。一起來的還有當地超市那位四十一歲的女採購經理。瓦斯大概是趁着今天這個藉口把她約出來的吧。

「嘿,阿望,草莓種得還可以嘛。我總算沒有白費力氣教你呀。」

惠介心想:好吧,就當有你的一份功勞吧。

祖母剛纔在屋裏似乎等不及了:「怎麼還沒人來接我過去呀?」——她聽見外面吵吵嚷嚷的,就等着誰來帶她出去。當她來到大棚裏,看見一大羣不認識的人時,不由得大吃一驚,使勁擡起滿是皺紋的眼皮,問道:

「今天是什麼節日呀?」

父親頭上戴着聖誕帽——誠子姐非讓他戴的。他雖然一臉不高興,但並沒有摘掉帽子——大概是因爲旁邊有兩位年輕的女遊客嬌滴滴地衝他說:「好可愛哦。」

那女遊客接着又問道:「你是這裏的員工嗎?」

父親聽了,像土佐犬似的板起面孔,回過頭說道:

「我是這、這、這裏的主、主、主……」

他大概是想說「我是這裏的主人」吧。語言功能障礙應該基本治癒了,但因爲對方是兩位年輕姑娘,所以才緊張得結巴起來。

「哪種草莓好吃呢?」

「請告訴我們嘛。」

「等、等、等一下……」

父親臉紅了。惠介經常看見父親生氣時面紅耳赤的表情,但他此刻的臉紅卻顯然不一樣。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大顆紅臉頰草莓,冷冷地遞上前去。

「啊,這顆?」

「怎麼有點兒奇形怪狀的。」

「白、白……」父親本想說「白癡」的,話到嘴邊又急忙嚥了回去,隨即努力說道:「這、這、這種纔好吃……」

「啊,果然好吃。」

「真甜。不愧是這裏的員工。」

「我是這、這、這裏的主、主、主……」

父親的表情,剛纔還像兇猛的土佐犬一樣,現在一下變成了被主人撫摸脖子的貓。雖然人家沒再讓他摘,但他又主動摘下草莓遞過去。

「哇,好大顆呀!」

「這顆也好吃。」

父親咧開嘴脣笑了。偶爾和惠介四目相接的時候,他便把頭扭向一邊,但卻掩飾不住眼角浮現出來的笑紋。

當自己的成果得到別人的當面誇讚時,確實非常開心。

母親也沒歇着。她正在給年輕小夥子們做巧克力草莓,精心化過妝的臉上浮現出靦腆的笑容。紅色的圍裙下,她穿着一件菠蘿花紋的夏威夷裙——那是以前用來表演夏威夷草裙舞的。當把做好的巧克力草莓遞給對方時,她的雙手還會隨着夏威夷民謠的節奏擺動。

惠介心想:父母倆還大有作爲啊。畢竟,兩人的經驗和技術是農場的基礎。

他已經打定主意:爲了把「富士望月草莓」做成真正的品牌,下一季開始要嘗試着自家採苗——不是從種苗公司購入母株,而是自己從草莓中篩選出優良的母株,從零開始培育自己的草莓。但願有朝一日望月農場能生產出自己的新品種,雖然不知道要過多少年才能實現。

到下午一點半爲止,總共有五十三名遊客前來參觀。下午的接待也是這個規模的話,那明天的草莓還夠用嗎?其實,本來不應該把大棚全部開放的,可以用繩子隔出一部分空間,掛上「籌備中」的牌子,以預留出一部分沒被採摘過的地方——這樣纔是草莓農場的明智做法……

想到這裏,他就打住了。最近,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把草莓換算成錢。不過,看着遊客們樂呵呵的笑臉時,他漸漸地也就看開了。

大家儘管放開肚皮吃吧——我的草莓,我們農場的草莓。

惠介旁邊,有個小孩子正擡頭看着草莓,伸長了手。媽媽把他抱起來讓他摘草莓,爸爸則在一旁拍照。

大家都很開心。

惠介也很開心。無論別人說什麼,工作就要每天開開心心地做。既然同樣要做這些事,那爲什麼不開開心心地做呢?多少艱辛,都付之一笑。不管明天、後天,還是將來,都要把這《草莓人生》繼續寫下去。



惠介又來到鄉間小路的入口處。看看時間,下一趟巴士應該快到站了吧。

這條小路很狹窄,兩邊是枯草色的休耕田和放棄耕種的荒地。寒風吹過,塵土飛揚。

不過,總有一天,這條小路會變成把惠介他們的農場和廣闊世界連接起來的大道。惠介看着荒蕪的小路兩邊,想象着新的草莓大棚、菜地和羊圈牛棚建起來後的情景。

使他從夢想中回過神來的,是三三兩兩從公路朝這邊走來的人影。

三個,四個,五個……不,七個。

走在最後面的,是惠介等候的兩個人。

惠介正邁開步子迎上前去時,本來走在最後面的美月和銀河已經走到了最前頭。其他人則陸續停下腳步,舉起手機或照相機朝惠介這邊的方向拍攝。

惠介忽然發現,剛纔被厚厚的雲層覆蓋着的寒冷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回藍色了。他回頭仰望。

美月果然是我的女神啊。

雄偉的富士山,清晰地展現出了全貌——從白雪皚皚的山頂到原野茫茫的山麓。

銀河也停下了腳步,張大嘴巴,仰望着高聳着富士山的天空。美月向這邊呼喊着什麼,但風太大了,沒聽清楚。

美月左手拉着銀河,右手高高地舉起。

從這邊遠遠地望過去,也能看見她的手指又長又細——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手指。

她豎起大拇指,向左擺動。

惠介這時才反應過來:美月正在比畫着手語——這是他倆初次相見、拍攝廣告時一起學的。

她比畫的是:

「我」。

接着,她比畫的是:

「回」。

然後,她豎起小指:

「來」。

最後,她笑着向下伸出三根手指:

「啦」。

銀河向這邊跑過來,拉着美月的手。惠介像個瘋子似的雙手亂揮。然後,他張開雙臂,準備給他們倆一個擁抱。



* * *



[1] 日本奈良爲慶祝遷都1300年,設計出了一個名叫「遷都君」的吉祥物——頭上頂着鹿角的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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