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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書生與軍卒

帝御仙魔 by 我是蓬蒿人

2020-1-3 19:06

相較於中原,草原雖然地勢廣袤,相對平坦,但也絕非一片通途。山巒、水泡、樹林、谷地丘陵更因為地勢和緩而倍顯神秘,一個從未到過草原的中原人,在草原失去方向並不比在山地迷路罕見。

因為大戰降臨,古北口駐軍增多,派遣出去的斥候當然也十數倍,乃至數十倍於平常時候。增加的不僅是人數,還有探查距離,從三十里到五十里,再到,本就是書生意趣,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習性。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這些流傳千古的詩篇,就是如此得來。

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當然沒有讓古人專美於前的道理。

只可惜,游騎都頭牛蛋始終板著一張死人臉,莫說不給他們停留的機會,連他們隨意出聲都不被允許。這讓張載等人滿肚子的錦繡文章,都只能在嘴裡咀嚼幾遍,又嚥回肚子。

不能吟詩,實在是憋得很,比憋三急還難受,所以午時前有,騎隊稍作休息,吃糧飲水的時候,張載就湊到牛蛋身邊,問對方,他們要怎麼尋覓契丹大軍的蹤跡。

眾人進入草原已經不短時間,哪怕左右尋梭,直線前進距離也超過了師境界,在揚州儒門中地位不一般,凡事並不能由著性子來,有責任克己守禮、顧全大局,安撫下面弟子的人心。

他語重心長道:「落雁口一役,戰無不勝、功勳第一的狼牙軍精騎,幾乎全軍覆沒,副將趙念慈戰死,上官將軍都差些隕落。他們,可都是勇冠天下的兒郎,哪一個不是安王心頭肉?連他們都能馬革裹屍,我們有什麼理由嬌貴?」

劉大和幾度欲言又止。

臨了,他看張載的眼神變得格外怪異。

在張載即將發問的時候,他擾頭道:「張兄,這些話可不像是你說的。

「在揚州的時候,你對軍伍中的廝殺漢,可向來沒什麼好感。只把他們當做一群命賤的,沒有見識沒有眼光的,只知道爭奪自己一口飯食,不知道天下大業為何物的泥腿子」

張載怔了怔。

被劉大和這麼一說,他也發現,自己到北境來之後這些日子,有些觀念的確發生了變化,只是自己之前還沒有意識到。

張載認真尋思半響,很快有了明悟,作為一個將「吾日三省吾身」當作座右銘的儒生,這樣的思考他很擅長。

張載望向粗著嗓門,跟軍卒說著葷話大笑的牛蛋,目光銳利,徐徐道:「或許,是到了邊關的緣故吧。

「在淮南,軍漢廝殺,只為藩鎮利益,為了一點財物,殺起婦孺老弱來也不含糊。吳王為了改變這種現狀,讓他們效忠自己,借助咱們儒門,大加弘揚忠義之論,雖然有些效果,但因為時間尚短,終究是有限。

「但是在邊關這裡的軍卒,跟北方蠻子作戰,浴血戍邊,保衛的是身後的中原。無論他們有沒有為國而死的覺悟和信念,他們做的事,卻在事實上保護了同胞。

「我去看過北口戰死者的墳塋,破落的白幡在荒僻之地在晚風中招展,只比亂葬崗多些木碑的墳墓的確分外淒涼。無論我有多少世子對斗大字不是幾個的泥腿子的俯視,那一刻也不能不升起敬佩之情。」

說到這,張載頓了一下,本來還想說更多,但一時好似沉入當日場景的回憶,後面的話就再也無暇說出來。

劉大和鄭重點頭道:「那日跟先生、張兄一起去看的時候,我也差些潸然淚下。無論如何,他們是為國而死。縱然他們沒有治國平天下的豪情與才能,但他們所做的事,卻值得我們膜拜。」

劉大和歎息一聲,看著北方草原沉默半響,呢喃道:「這天下有諸多情感意氣,但論壯烈,還有什麼勝得過為國赴死呢?」

兩人相視一眼,都不再多言。

這些言談,或許不會發生在普通軍卒之間,因為缺少學識,他們即便是心中有感,也只能紅著眼,擰著刀子向敵人奮勇衝殺,說不出這些見解深刻的道理。

這一刻,張載和劉大和都心有所動,一股莫名的火焰在胸中燃燒。

只是他們還不能馬上反應過來,在他們年輕的、熱血尚未冷卻的身體裡,已經開始流淌著要為邊軍正名,替血戰將士書寫他們榮耀、意氣與犧牲,讓天下人都敬仰、讚頌的意念。

邊軍只知道死戰,他們臨死的咆哮再是激盪人心,也注定會消散在或猛烈或輕柔的北風裡,他們的感情與人生,注定要跟著那座荒涼的墳塋一起,在歲月中無聲消逝。

這些為中原百姓安居樂業,為官員富商的榮華富貴,而拼掉自己被家人日日期盼的身影,流進自己最後一滴血的軍卒,本不該被人忽略與漠視。

而現在,他們中有了幾個可以執筆的士子。

雖然就眼下而言,他們相處並不和睦,彼此看誰都不甚順眼。

騎隊再度上路,向北踏上無垠草原,只是過了一個時辰,都頭牛蛋就發現了大規模牛羊活動留下的痕跡。

不等牛蛋仔細查看這些蛛絲馬跡,推斷出契丹大軍的數量與動向時,深入危險地帶的這支游騎,被數倍於己的契丹騎兵發起了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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