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留下
帝御仙魔 by 我是蓬蒿人
2020-1-3 19:06
李曄的眼睛,完整看完了這一日在張家發生的事,雖然它不能給張鍾黎和張長安任何反應。但這些場景本身,卻讓他感觸不淺。
別的姑且不說,李曄對河西各地的形勢情況,和漢人百姓的心態狀態有了許多把握。
經過沉思,李曄所得良多,隱隱覺得抓住了什麼,一時間卻還領悟不透,遂決定繼續觀察。
次日天亮,張東張長安早早走出張家大宅,打算去尋找自己的好朋友楚錚。
昨夜張鍾黎跟他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他都深深記在心裡。
在少年人心中,祖父是真正的英雄豪傑,胸懷家國,深明大義,昔日為了讓河西重歸大唐,跟侵入這裡的吐蕃血戰不退,哪怕為此身受重傷落下殘疾,依然初心不改。
祖父雖然沒有霍去病那麼厲害,卻不失為一個值得仰望、敬佩的榜樣。不像父親,在吐蕃蠻子面前軟弱、諂媚的就像一條狗。
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張長安默默攥緊了拳頭。
他尊重並敬愛自己的父親,這是基本的人倫孝道,但是父親的所作所為,實在是讓他感到屈辱。
他打心眼裡拒絕侮辱自己的父親,卻不得不在事實面前承認,父親丟了漢人的臉,辱沒了那些光耀史冊、萬古流芳的祖宗,褻瀆了他們曾經用生命和理想為漢人拚殺出來的榮耀!
張長安怎麼都忘不了,昨夜他進祖父的院子時,對方背對昏黃暗淡的燈錢而已。
有時候,見楚錚高興,她竟然還賒賬,然後,就再也沒有付過那次的錢。
整個福寧坊,楚錚都很熟悉。
街角賣菜的鄭婆婆,老是以次充好,常常跟人吵架,但只要她來吃湯餅,楚錚都會只收一半的錢。
頭髮花白的陳瞎子,這個時候會在坊門乞討,看著蒼老,實際上只有二十幾歲。他不僅瞎,一條腿還瘸了,聽說是被吐蕃人打瘸的。
這樣的人很多。
楚錚對一些人有好感,對某些人卻很鄙夷。
譬如說陳瞎子,平日裡受了孫大哥不少照顧,今早知道孫大哥死了,還說他是八字不好,命該如此,怨不得別人。
巳時四刻左右,楚錚收了攤子,推著木車回家。
破舊的院子裡,竹竿上有還在晾曬的衣物,楚錚剛推開門,反手就把門關上,怕養的雞胡亂飛跑。
「今天回來的比昨天早兩刻,怎麼,今日生意不好?」
說話的是老道人,坐在院中曬太陽,手裡擰著酒葫蘆,不時往嘴裡送一口。他說話的時候,目不斜視,根本就沒看楚錚一眼。
在外面安靜木訥的楚錚,聽到老道人的調侃,忽然一把掀翻了小心推進門的木車,爐子中的碳火迸出來,案板上的麵粉調料灑了一地,鍋碗瓢盆更是叮叮噹噹碎了不少。
院子悠閒覓食的五隻老母金,驚得扇著翅膀喔喔叫著亂跳,雞毛橫飛幾許。
少年人瞪著籐椅上的老道人,面紅如碳火,額頭上青筋直跳,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卻偏偏一言不發,像一頭即將暴走的野獸。
老道人依然沒有轉頭看楚錚,卻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嗤笑,「怎麼了,小子,覺得你孫大哥死得冤,這就要忍不住了?是不是想跟吐蕃人拚命去?去啊,我不攔你。」
楚錚攥著拳頭肩膀發抖,就像張長安失望看著他時的樣子,雙目猩紅的低吼:「為什麼?!為什麼昨晚你不動手?你明明能救他們的!你有能力救他們的!羯木錯不是你的對手,你為什麼不出手?!你教我的那些,為什麼你自己都做不到?!」
老道人終於肯轉頭。
卻也只是轉頭,連上身都沒坐直。
他看著楚錚佈滿血絲的眼睛,淡淡的問:「我是能救他們,我還能殺了羯木錯。然後呢?你跟我會被吐蕃人剁成肉醬。你不會以為,僅憑你我師徒,憑那些只有血氣之勇的尋常漢子,憑你的孫大哥許大哥,就能變換蘭州城頭大王旗吧?」
楚錚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還有小東!有小東的祖父!有那些」
「還有哪些可以送死的人?」老道人冷冰冰打斷了楚錚的話。
楚錚說不出話來。
老道人冷哼一聲,「你若是不知道,僅憑這些人,只是給吐蕃人送腦袋,這些年算是白做我徒弟了。」
楚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道人接著道:「要想迎接王師,要想為朝廷收服河西,緊靠血氣之勇是沒有用的。欲成大事,必先籌謀。沒有周密計劃,就敢暴露自己,那只是取死之道。這般愚蠢的人,你指望他們靠他們收復河西?他們只會壞事罷了。這或許很無情,或許對他們很不公平,但事實就是如此!」
楚錚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院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母雞不時發出幾聲叫喚。
良久,楚錚忽然低聲道:「師父,你教了我這麼多年,我很感激。」
老道人飲酒的動作頓住,「你要做什麼?」
楚錚站起身,理了理自己衣袍,「我要走了。」
老道人瞪大眼睛:「你又要走?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白鹿洞弟子,注定是要做大事的?!世人不知白鹿洞,天下人傑無師門!難道你忘了?為師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們」
「我們白鹿洞第五弟子,在山門中號為『隱子』,從誕生那一刻起,就存在於敵人環伺的險惡環境中,平日裡蟄伏不動,就是為了關鍵時刻,給予敵人致命一擊,成就最光輝的功績,留給世人最響亮的名字!」
楚錚接過老道人的話,眼中的失望之色卻怎麼都掩蓋不住。
老道人瞬間坐直身體,盯著楚錚:「你既然都知道,為何還要走?好男兒當立不世之功,就像霍去病那樣我們雖然不能領軍征戰千里,但我們做的事,跟霍去病其實沒有區別,同樣的驚世駭俗,同樣的驚天動地」
說著說著,老道人聲音就小了下來,只看楚錚不屑的表情,他就覺得自己格外心虛。
老道人咳嗽兩聲,正色道:「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白鹿洞第五弟子的傳承,一生使命」
「我們一生的使命,就是為了家國威嚴!家國威嚴,就繫於我們白鹿洞第五弟子一身。沒有我們,家國危難之際,將得不到關鍵支撐,只能黯然衰落。所以我們白鹿洞第五弟子,應該為家國奮不顧身,一生無悔,這是我們的榮耀!」
楚錚像是背書一般,背出了這段話。
老道人手中的酒葫蘆掉落在地。
他道:「你既然都知道,為何還要走?」
楚錚眼中的失望,已經變成了絕望:「師父,就因為你這些話,自打我懂事起,就靠賣湯餅養了你六年,也忍了你六年!中間無數次失望透頂想要離開,卻都被你蠱惑人心的話,給誘惑的熱血沸騰,心甘情願的留了下來!」
說到這,楚錚深吸一口氣,「但是今日!我知道了,你的這些話,都只是屁話,一點用都沒有!你就是個縮頭烏龜,就是個膽小鬼!什麼白鹿洞,什麼第五弟子,只是你好吃懶做,讓我養你的借口!」
老道人目瞪口呆。
楚錚閉眼緩了緩心境,這才一字字道:「我已經十六歲,再也不會受你蠱惑,今天我一定要走!我要跟小東一起,跟吐蕃蠻子戰鬥到底!就算是死,也比在這養你這個醉死鬼要強!」
說完,楚錚就死死瞪著老道人。
老道人啞口無言。
幾度欲言又止後,他神色落寞下來,精氣神一下子沒了。
臨了,老道人無力的擺擺手,歎息道:「既然你決定要走,那就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為師為師不攔你。為師沒什麼用了,就是個老廢物,不能拖累你。你你走吧,走吧!」
楚錚不可置信的看著老道人,幾乎不能相信,這番話是從對方嘴裡說出來的。
這老不死的,竟然願意放自己走?
之前他想走的時候,對方總是千方百計攔住他。
「那我真的走了?」楚錚不確定道。得到解脫資格的這一刻,他竟然忐忑起來,感覺格外彆扭,好像自己成了一個無情無義、大逆不道的賊子。
「走吧,走吧,師父老了,說的話你也不會聽了。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師父就算醉死在家,你也不要回來收屍,反正師父就是個品行不端的混蛋,活該死了沒人埋!」
老道人淒苦無比的站起身,仰天長歎一聲,也不管看作生命的酒葫蘆了,負手佝僂著背走進屋子。
楚錚傻傻的呆在那裡。
他傻呆了很久。
然後然後他轉身,彎腰,低頭,默默扶起湯餅架子,將鍋碗瓢盆收拾好,推進了廂房。再然後,他開始打掃院子。最後,他一頭鑽進廚房,為師父做飯。
就像之前無數次想要離開,最終卻都不得不留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