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番外 黃土雄關
帝御仙魔 by 我是蓬蒿人
2020-1-3 19:06
甬道寬闊而堅實,是一座斜坡,戰馬可以直接奔上城頭。
踏上甬道,他的步子邁動很慢,也很有力,像是背負千鈞。布靴踩在乾涸的泥土上,只有很細微的聲響。
黃土夯築的城牆歷經歲月風吹雨打,表面已經坑坑窪窪,指尖傳來的觸覺,卻是堅硬如鐵,絲毫感受不到泥土的柔軟。倒像是結痂的傷口。
結痂。他的腳步停下來。活人的傷口會結痂,不知死人可會?
他抬起頭,午後的烈陽從女牆灑落下來,炙熱刺眼,曾今歷經血化,以臣子之身,而立萬世基業!終其一生,不曾東歸。老來東望長安,思鄉心切,然垂老之軀,不堪遠行,遂上書朝廷,曰: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
言罷,李從璟飲下一口酒,壯懷激烈,卻不復多言。身為帝王,虛言無用,他應該做的事,還有很多,他要為這個帝國,傾注的心血,也還有很多。
劍子仰頭灌下一大口酒,心緒如潮,他一字字的吟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單于北望拂雲堆,殺馬登壇祭幾回。漢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親歸去來!」
他眼神漸漸朦朧,一遍一遍的呢喃:「漢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親歸去來。漢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親歸去來」
李從璟看了失神的劍子一眼,眼神頗有些奇異,他緩緩道:「劍子可是張姓?」
劍子悠然一怔,眼眸裡充滿意外:「陛下如何得知?」
李從璟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望著大漠群山,說起了往事:「憲宗元和年間,吐蕃攻陷安西四鎮。安西大都護、鐵血郡王郭昕,率部抵抗數十年後,皆盡戰死,吐蕃兵鋒直指玉門關。當是時,玉門關戍邊將士,只有不到八百之眾,守將張清流,將門出身,祖上戍衛玉門關,已歷五代。」
「彼時,吐蕃以數萬之眾,猛攻玉門關,張清流為守國門,率部與之激戰,半步不退,同時請求河西諸州救援,尤其是靈武朔方節度使,並急報長安,請求援兵。當時,安史之亂過去不到五十年,朝廷虛弱,無力派遣援軍,而河西諸州,同樣被四面侵襲,軍力不存。」
「逾月後,朔方節度使上奏朝廷,稟明斥候所見:斥候抵達玉門關,已是吐蕃攻城第十七日,當時正值黃昏,夕陽西下,黃土雄關一片血火。守關將士盡皆戰沒,主將張清流手握黃旗,跪立於城頭,竟是力竭而死。無數吐蕃甲兵,正自陳清流身旁,魚貫而入!」
李從璟頓了頓,目光變得沉重,他長吐一口氣,繼續道:「玉門關主將張清流,至死不願黃旗倒下。張氏一族,男兒無不從軍,幾代人的熱血,都灑在了這貧寒邊關上,幾代人的墳塚,就葬在這邊關之下!而此戰之後,關內張氏一族數十口,上至垂暮老者,下至垂髫孩童,絕大部分死於亂軍之中,僥倖生還者,不過寥寥數人!」
劍子攥緊酒囊,死死低著頭,雙肩顫抖,面色通紅。
李從璟站起身,將酒囊裡的酒,盡皆灑在城頭之上。
丟了酒囊,他面朝西域,縱目遠眺,語重如山:「漢朝開疆,前有耿恭面對匈奴大軍來攻,死守金蒲城,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不曾退卻,留下『壯士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壯舉!後有郭昕血戰西域數十載,直至白髮老兵盡皆戰沒於孤城!」
「這大唐的邊關,這大唐的西域,這大唐的天下,灑過數不盡的英雄血,埋過數不盡的邊軍骨,流過數不盡的平民淚!這是屬於我大唐的地方,祖祖輩輩都屬於我大唐!朕,一定要用大唐的精甲,奪回屬於我大唐的榮耀,以告慰先賢在天之靈!此生若不能遂此志,妄為大唐帝王!」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劍子,姓張名復疆,張清流之後人。
他陡然起身,向李從璟俯首而拜,語調鏗鏘,又帶著濃濃悲壯:「神武的豈止漢家天子,陛下何嘗會輸給秦皇漢武?請陛下下令,讓草民披甲,為我大唐,出征西域!草民一身熱血,寧願盡灑沙場,不求將功立業,只求繼承先祖遺志!」
李從璟扶起劍子,長歎一聲,復又面朝大漠,滿腔壯志,說與皇天厚土:「漢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親歸去來!大唐自朕始,開疆擴土,平定四方,不憑女兒之身,只靠男兒鐵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