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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青湖

悲探 by 田燁然

2020-1-3 18:57

文·田燁然





01


每次雪花飄灑的瞬間都是那麼的刻骨銘心,我並沒有馬上打開車門,趙煥瞪大着眼睛看着我臉上的表情,他敏銳的察覺到我的內心起復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按着方向盤,試圖讓刺耳的鳴笛聲把我從那個深淵中拉回來,但爲時已晚,此時此刻,我的耳腔中鑽不盡任何的聲音,眼光直勾勾的盯着馬路對面鏽跡斑斑的路燈下面。

該來的,總會來,你無從躲藏,也無法躲藏,相機的閃光燈不斷的切換着記憶裏的畫面,讓那個灰色大衣男人的身影若隱若現,他究竟存在於我身處的現實,還是鎖在我心靈深處的回憶,我想走過去,但虛擬的腳鐐讓我舉步維艱,世界一下子變得暖和,太陽罩在我的頭頂,一輛快遞車從我身前飛過,打掉了我手中的冰棒,公文夾裏報價單飛向天空,拍在了一個大爺的頭上。

「老爺爺,對不起,對不起,我剛纔走神了,你不要緊吧。」

「沒事的,年輕人,這個打在我臉上的紙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這個是要背下來的,領導會抽查,出了錯會罰錢的。」

「小夥子,那趕緊收好,你們這些剛畢業的大學生,賺點錢不容易。」

笑臉相迎的送走老頭兒後,我擦了擦額頭的汗,科比黑曼巴限量版T恤染上了巧克力冰棒的大花印,從我在這家廣告公司實習開始,黴運接連不斷,先不說業績週週倒數第一,連女朋友都跟着煤二代飛去了海南,朋友圈裏使勁炫耀着她那價格高昂的墨鏡和包包,更可氣的是,有一天晚上,她竟然還曬出了牀照,太不要臉了,噁心的我連衛生紙都忘了從溼漉的襠部扯下來。

算了,還是不要想這些傷心事兒,趕緊把手上爲曬乾的奶油舔掉,那根冰棒整整花了我二塊五,放在早晨,可以吃一碗方便麪和兩根油條,這下把我心疼的,當機立斷就想噴句髒話,可惜迎面正走來一前凸後翹的美女,把口水收一收,肚子再收一收,胸膛在挺起來,喂!妞兒!看過來,我是一個值得託付在牀的男人。

妞兒顯然並不買我的賬,眼珠上下翻滾,白了我一眼,屁股扭動的節奏越發加快,高跟鞋支撐不了那幅度太大的動作,預料性的折斷,這下可有的看了,妞兒的臉直直的摔在了一堆狗糞上,有機面膜可以讓你更美,更亮,更白。我捂着肚子,強忍着轉過身,還是繃不住的大笑了出來,事情開始朝着更加倒黴的狀況發展。

我的阿迪達斯雙肩包呢?

趁你不注意,小偷順走了。

等等,我的富士達電動車呢?

包太重,小偷拿着嫌重,你又沒拔鑰匙,就帶上包騎走了。

敢情我剛纔經歷的種種是早已設下的局啊,氣急敗壞的我揪着妞兒的頭髮拖到了路邊,捏着鼻子惡狠狠的問道:「你那同夥兒去哪了?」

姑娘擡手給了我一巴掌站了起來,廉價的高跟鞋扔到了草堆裏說:「你有病吧!」

沒錯,我有病,病的不輕,夜夜啃着饅頭做着我的作家夢,胸懷大志並沒有錯,但我這個理想在身邊的人看來就是錯的離譜,高考成績低的只有兩位數,要不是父母厚着臉皮求當地教育局的熟人,估計我現在就是個在田地裏拔苗助長的傻農民,大家都說,你看你,現在實習工作這麼好,那職位說起來也好聽,雖說工資微薄還不夠我一個人買書,但好歹姑娘聽了印象不會很差,漸漸穩定下來,娶個媳婦兒,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我就納悶,憑啥啊?學習不好又不是我的錯,是學習的錯,誰讓它不讓我把它學好呢?誰不想考個清華北大光宗耀祖揚眉吐氣,但有的人命中註定不是那樣的,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多好一古詩啊,怎麼就被大家描繪那麼狹窄呢?

再說說我這個工作,名字是挺響亮的,責任編輯,後來我才知道,DM報紙玩的是美術編輯,我不是被拉去跑業務,就是被拖去發傳單,領導隔三差五的還喜歡帶着我去應酬,亮膛的六塊腹肌轉眼間變成了一塊又軟又鼓的肥肉,更加嚴重的是,一個月發三位數的薪水對得起我喝掉的那些馬尿嗎?

我已生無可戀,只缺一個絕望。

我捋了捋額前的劉海,坐在了路沿石上,太陽仍然在我的頭頂炙烤着這座迅速發展的珏城,這是2013年的夏至,過了這一天,天氣會越來越涼,人心也會越來越薄情,然而,就在這一天,領導的一個電話,令我邁上了本該不想再次涉足的人生。

「小田,你在哪裏啊,今天跑了幾單了。」

「楊經理,對不起,我又把電動車丟了。」

「你這個笨蛋!唉!算了,你趕緊回來公司一趟,我這是在廁所給你打電話,你跟我老實交代,你有沒有做違法亂紀的事情,有個警察要見你,他說他是刑偵隊隊長,程海平。」

「楊經理,我要辭職!」

公司的會議室窗外爬滿了我親愛的同事們,他們應該都是期待我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人的思想可以骯髒的什麼地步?就是你曾經以爲最信任的人都會在你遭難的瞬間揚起幸災樂禍的笑臉。巨大的會議桌只有我和程海平兩個人,我故意的與他拉開了很遠的距離,三心二意的打量着牆壁上掛着的員工考覈制度,我不想直接了當的拒絕一個警察,因爲惹不起,我想着我目前這幾個細微的動作,完全能夠讓他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但奸詐老狐狸似乎已經看穿了一切,他從前胸口袋裏拿出了煙盒,拿出了一根朝我的丟來,我居然下意識的接在了手上,打火機冒出的顏色還是那麼耀眼迷人,都說是香菸內含着的那些物質讓人上癮,其實我更認爲是點燃的剎那,菸頭所發出的橙光讓人留戀。

程海平把煙盒放在桌上,兩手攤開,目不轉睛的看着我說:「好久不見,田焰同學,最近怎麼不見你在雜誌上發表推理小說了?」

「你怎麼知道我寫推理小說?」

「我是你的忠實讀者,你的故事寫的很現實,情節的線索有理有據,結尾常常反轉的出人意料,如果你進入警界,會是一個刑偵的好苗子。」

「別開玩笑了,我那都是假的,自己想象出來的。」

「那高中的時候也是假的嗎?」

「我警告你,別跟我提高中的事情。」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嗎?」

「這是你們警察的事情,我無能爲力。」

「田焰,警局真的需要你的幫助,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程大叔,你走吧,我現在過的很快樂,有穩定的工作,愛我的爸媽,知心的基友,不,是朋友,我不想生活被一些無端的事情所打擾。」

「從那年秋天開始,你的人生註定要變得不平凡,當初你解救了多少命懸一線的孩子,拯救了多少絕望的家庭,這些都是真真實實所發生過的,你不可能抹滅。」

「我倒希望那只是我筆下的小說情節。」

程海平沒有帶走香菸,出會議室的時候轉身看了我一眼,神情平靜如水,車子開出公司大院,會議室擠進了一羣同事,幾個關係好的在問我一些奇思妙想的問題,我懶得搭理他們,把頭扭向牆壁,掩飾着我不常暴露的悲傷。

楊經理走了進來,咳了一聲,大家一鬨而散,他慢慢的坐在了我的側邊,向上推了推眼睛說:「小田,你要明白,咱們好歹是個大公司,如果有黑色檔案的人在公司上班的話,難免會影響名聲。」

我揚起了無奈的嘴角說:「楊經理,我沒有犯過法,那個警察是來找我幫忙的。」

「啥?幫忙?什麼忙?」

「應該是要我協助查案吧。」

「小田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可以對領導撒謊呢?」

「我沒有。」

「我想過了,給你付兩個月的薪水……」

「你不相信我?好,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從跑步短褲中揣出了手機,撥通了程海平的電話說:「程大叔,我想過了,這個忙,我幫,但是是否能查出什麼,這我不能保證。」





02


2013年我並沒有完全畢業,但學校已經徹底拋棄了我們,用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我們趕出了宿舍樓,趙煥名正言順的進入了一家培訓中心,整天帶着一羣小朋友遊山玩水胡吃海喝,而我簡歷投了千萬份,投到沒有複印錢,仍然沒有一家公司給我打來面試電話,才高運塞的我每天下午都會在肯德基點一杯速溶咖啡翻閱着那些別人丟掉的報紙,招聘信息一欄是我最喜歡的看,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感謝報紙的,在上面,我得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

面試哪天意外的順利,楊經理拍着肩膀把我送出了公司,一直在講我是可造之才。也就是在哪天,6月24日,鍾家莊水庫發生了一起震驚全城的溺水事件。

鍾家莊社區一直是待拆遷區,年輕人早早的和開發商簽訂了合同,搬到了鳳台街新建的高層住宅區中,留下的都是些老人,畢竟在這裏出生,風雨兼程的生活了十幾年,下雨的時候街道上會積水,冬天暖氣有時會供應不進來,橫七豎八的電線似乎隨時會掉下來打死人,但這裏的味道,對於老人家們是最舒服的。而最關鍵的是,這裏有個水庫,水庫旁邊是片巨大空地,老太太的廣場舞,老爺爺的棋牌室,全都解決了。

這天,楊奶奶和王奶奶起了個大早,公雞還沒開始打鳴,倆人便早早的挎着買菜的籃子上了路,因爲市裏面的廣場舞大賽,可算把兩位奶奶忙昏了頭,原本熟悉的動作卻在大賽來臨排練的前幾天忽然就記不住,作爲舞隊的一分子,決不允許個人失誤給團隊帶來消極的影響,兩位老姑娘發誓要奪下金盃,所以每日排練時都會提前半小時到達水庫,死記硬背下這些動作。

楊奶奶簡單做了個伸展運動,扭了扭了僵硬的脖子,雙手朝天,完美的下腰動作,本來是馬上得起來的,但楊奶奶卻僵住了,目光仔仔細細的盯着湖邊,接着,她緩緩擡起上半身露出笑臉說:「水庫上面飄上來好多魚,體型看着怪大的,我們走近去瞧瞧!」

兩位老姑娘煥發青春,吃貨屬性暴增,連小跑的速度都比往常要快一些,但她們走到岸邊時,老年斑變得扭曲,尖叫聲像是貓咪死前的最後禱告,那漂在湖邊面上的根本不是什麼肉鮮肥美的鯉魚,而是一具具白的發腫的浮屍,這些浮屍統一身着深藍色的連體工裝,因爲長期浸泡的緣故,那些皮肉正在裂開,蒼蠅鑽了進去,蚊子鑽了進去,蜻蜓飛過,在一個眼球上產下了個卵。

鍾家莊派出所第一時間街道報案後,便通知了珏城刑偵大隊,程海平帶着二十人的偵察隊伍把水庫周圍遮擋的嚴絲合縫,記者們擠破了腦袋都沒有看到大咸魚的樣子,只是在兩位老奶奶口中挖出了一點消息,把內容極大誇大,朋友圈,微博,QQ空間,瞬間瘋傳,驚動了整個珏城。

那天,警方一共在鍾家莊水庫打撈起三十具青年男性的屍體,根據驗屍報告,這些死者生前攝入了大量的酒精類飲品,每個人的體內酒精含量高出生理極限。在警方進一步調查中,死者身份皆爲城區建設大隊的拆遷工,年齡大約在十九歲與三十二歲之間,但另有材料證明這些死者都是珏城一家團伙幫派的分子。

這不是一起簡單的溺水案,三十個青壯年,燈火輝煌的小吃街,喝了酒,擼了串,本該各自分別回家,或者尋歡,但爲什麼卻是聚在一起,還同時淹死在了這條鐵青色的湖中。有人猜測是靈異事件,有人謠言是幫派紛爭鬥毆導致,更有人說這是一起蓄謀已久的兇殺事件。

「三種說法,我更傾向於最後一種。」

我合上了檔案袋,審訊室的燈光讓我極不適應的一直眨眼,冰咖啡下了肚,消化系統極速運轉,不一會兒,感覺膀胱就被液體撐了起來,我看着程海平嚴肅的神情,不敢提出上廁所,只能硬憋着,擠出一絲不屑的笑容說:「你的意思是,三十個死者都是趁着酒醉的時候被人推下水庫的,那個兇手如何做到的?」

「三十個死者三十個兇手。」

「你這是鑽牛角,按照你的推測去調查,一輩子都得不到真相。」

「那麼你覺得這個案子應該是怎樣的。」

「如此聲勢浩大的命案,我腦洞再大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想出來呀。」

「兇手已經自首了。」

「幾個人?」

「一個人。」

「他是當晚是如何做到的?」

「案發當晚,他被關在珏城看守所最牢固的單獨牢房裏,連蒼蠅都飛不出。」

「啥?」

「我先給你講講這個人檔案,聶冷偉,男,四十五歲,珏城第一中學高級教師,涉嫌多宗連環殺人案,因爲無法取得直接證據,還不能對此人提起上訴,暫時收押於珏城看守所。」

「我上大學那會,這個人挺火的,當時媒體上說,貌似他殺害了個年輕女教師,手法優美而殘忍,大咸魚被做成了風箏,骨頭爲架,皮肉爲紙,頭髮爲線,高高吊在學校操場的中央,他還真是個變態。」

「等我說完,你要有思想準備。」

「思想準備?」

「除了你說的那樁案件,2009年至2010年在南大街老城區發生的四起殺人案,死者均被利器瞬間割破頸部,血濺起了三米多高,當場死亡,那段日子,只要下雨,街道巷子裏的牆壁上就總是會露出斑斑血跡,2012年冬天,晉韓街發生了四起妓女姦殺案,死者均是頭部套上了保鮮膜導致窒息死亡,大咸魚的下體還塞入了大量的粉筆屑,法醫通過解剖大咸魚,得出了一個喪心病狂的結論,死者是一邊失去呼吸一邊被兇手強姦的。」

「十足的變態啊!等等,他不是已經抓進去了,你剛纔說他自首是什麼意思?」

「溺水事件案發不久後,看守所向刑偵隊提供了一段錄像,上面是他和獄警的一段對話,可以清清楚楚的聽到他對獄警說,我殺了人,三十條人命,全都被淹死了,而錄像當時顯示的時間正是案發當晚。」

「這是巧合吧!像那種神經病,說的話怎麼能相信呢?」

「還有封信,寄出時間,正好是案發第二天,我是昨天收到的,信裏面說,看到屍體了吧,打算要接收我的挑戰了嗎?」

「他似乎在針對你。」

「是我把他逮住的。」

「講了這麼多,你要表達的重點是什麼?」

「我希望你去見他,我相信你可以在與他的對話中挖出線索首先,你不是警察,其次,你還是個年輕小夥子,他對你沒有提防心,只有蔑視心,你假裝向他提出挑戰,放大他的自已爲是,或許可以露出馬腳,溺水案肯定不是他所爲,但我覺得必定與他有着密切的聯繫。」

「你在拿我當槍使。」

「像這樣可以面對面與罪犯交流的好事可不是所有推理作家都能夠受到的待遇。」

我單手託着下巴,眼珠轉了幾圈,心想着大半年遇上瓶頸期沒有交一篇稿子的現狀,我裝出了一副勉爲其難的樣子回答道:「我答應你。」





03


珏城看守所是個神祕的地方,坐落在王茂嶺與鳳凰峽之間,陡峭的掛壁公路蜿蜒千里直指目的地,粗壯的綠色藤蔓從崖頂生根發芽密密麻麻的垂到了路邊,結出了一整條公路的芬芳,蜜蜂蝴蝶愛戀的香味從半開的車窗撲了進來,讓人對這片綿延的山巒心生罪惡的慾望,這種叫人麻醉的情緒需要冷靜一下,我從牛仔短褲從拿出了煙盒,卻發現盒底只剩下了菸草殘渣,無奈的我搖搖頭,隨手將煙盒扔出,車輪恰好碾過,發出了骨骼粉碎的聲音。

老奸巨猾的程海平並沒有陪同前來,而是安排了一個女警開車送我,這姑娘長的那叫漂亮,膨脹的胸部感覺隨時都要把半袖制服的鈕釦撐開,我歪斜着腦袋,雙眼不受控制的瞟着姑娘潔白的脖頸,精緻的鎖骨曲線讓我嚥下了口水,但她並沒有發現我的猥瑣舉動,警帽正正當當的戴在頭頂,兩手緊緊的抓着方向盤,側臉的汗珠貼在鬢角,這樣的情景太容易讓我這個正值壯年的小夥子浮想聯翩。

我能細微的察覺到她的緊張,從年齡判斷與我相仿,定是實習警察,而且這可能是她第一次單獨驅車外出,從這僵硬踩踏離合器可以看出考出駕照沒多久,山路崎嶇,再加上旁邊還坐了個陌生男子,表面鎮定,內心早已波濤洶涌,這不安的心緒大多數來源於對我的不信任。程海平太變態了,怎麼可以讓如此清純的實習女警載着我這個流氓獨自前往看守所呢?

我這人別的不擅長,調控氣氛還是有的一套的,我從半袖前胸的口袋中取出了兩條口香糖,把其中一條遞向她說:「同學,要不要吃口香糖?」

她沒有敢把頭扭過來,目不轉睛的盯着路況皺着眉頭跟我說:「別跟我說話,我在開車,你這樣會影響我的。」

我把兩片口香糖都嚼進了嘴中,捂着肚子大笑道:「姑娘,第一次開車嗎?要不要這麼精神專注啊,你看這偏僻公路上連條野狗都沒見着,放鬆點了,不會出車禍的。」

「姓田的,別跟我耍花樣,程隊長說你不是個善茬,要我看住你。」

「就憑你,我告訴你,我可是在高中連續拿了三年的散打銀牌,再加上對我有利的天然狀況,降服你分分鐘的事兒。」

「你別說話了,我會分心的!」

「你們這些馬路殺手,就是把路看得太重要了,從而導致對車的操控出現了生疏,你要明白,一個司機,要最先了解的是車,而不是路。」

「我也沒有辦法啊,像我們這種新人,無論如何也不敢拒絕領導的指令,我平常就是幫着跑跑腿打印打印文件,誰知道今天程隊給我安排了個這麼燙手的活兒。」

「你們女孩兒不好好選擇個安穩的職業,幹什麼刑警啊,你知道刑警的死亡率是多少,百分之十,太高了。」

「我不是刑警,我是實習法醫。」

「法醫?天天跟大咸魚打交道,解剖它們,好了,我不說話了,你好好開車吧。」

「怎麼了?」

「我怕。」

姑娘一下子笑逐顏開,開車動作也變得流暢起來,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許多,她伸出右臂向我攤開手說:「口香糖呢?」

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瞄了她一眼說:「沒有了,僅有的兩條我都給吃了,你想吃嗎?要不要我給你吐出來。」

「滾!」

「哈哈,開個玩笑,有呢,有呢!」

姑娘不情願的從我手上拿走了口香糖,咬開了包裝紙,把糖片含在了嘴中聲音含糊不清的說:「你這人挺有意思的,我叫陳珏。」

車內逐漸歡聲笑語,致使讓我忘記了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一個惡魔。

看守所要比我想象中威嚴,高高的水泥色外壁頂端掛着囚禁罪惡的電網,四個崗哨手裏拿着步槍時刻都在觀察着四周,通過大門安檢後,我和陳珏進入了看守所大院,囚犯們着裝統一,神情各色,有的在聚衆聊天,有的分爲兩隊踢着足球,還有的孤孤單單站在陰涼處,擡手望着掠天而過的飛鳥,對自由滿懷憧憬,但當天空看不見活物後,那神色又黯淡下來。這只是人類其中的一個牢籠,我們生長在科技與經濟相互扶持的活躍時代中,牢籠很多,意義不同,大家其實都被關着,被家庭,被教育,被工作,被愛情,被理想,被自己。

所長嬉皮笑臉的迎了上來,眼神忽略掉我,右手直接住了陳珏,靦腆的她下意識的想要掙脫,臉上始終保持着微笑,可着色眯眯所長完全沒有放手的樣子,這就有點不要臉了,看不下去的我擋在了陳珏身前,順勢拔開了所長的右手謙卑禮貌的說:「所長,你好,我們是珏城刑偵大隊,前來探視聶冷偉,程隊跟你打過招呼的。」

就這樣,我和所長寒暄了幾句,讓陳珏留在辦公室等待,而我則是跟着兩名看守警進入了重監區,密閉的走廊裏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空氣中都是通風機壓縮後的怪味,我捂着口鼻,經過了一扇又一扇的鋼製門,最後來到了一間特殊的房子內,二十平方生硬的被一面防彈玻璃切成了兩半,在我的對面,白熾燈照耀的座椅下,坐着一個人,聶冷偉。

他的樣子一點也不凶神惡煞,清瘦的臉龐上戴着一副圓框眼睛,鬍子刮很淨,但還是能看出他有絡腮的痕跡,如果他穿的不是囚服而是便裝,你會認爲他是一個極其斯文有着濃濃書卷氣的教師,但現實是,他是一名罪惡滔天變態殺人犯,堅定睿智的外表裏隱藏着太多複雜的東西,他冷靜,沉着,剋制,讓我不禁對着他望癡了。

我靠近玻璃,想要看清楚他的五官,他竟然沒有躲我的視線,而是把整張臉放在了燈光下,他已經開始向我宣戰了,那種與生俱來的可怕自信卻讓我眼神躲開了,我重新回到了椅子前,跟門口遵守的看守警要了支菸,點燃,裝作很放鬆的坐下,翹起了二郎腿兒。

聶冷偉提了提眼睛,咳了幾聲說:「我當教師那會,是絕不會允許我的學生抽菸的,煙是致癌物,關鍵的是,那尼古丁的氣味會使人墮落。」

「我最痛恨的就是你們這些天天一副文藝高冷範兒的人,大家都一樣,睡覺照樣躺着,拉屎照樣蹲着。」

「程海平爲什麼派你這麼一個沒經驗的警察來?」

「程隊說了,對付你這種人,不需要他親自出馬,隨便排個實習警都能秒殺你!」

「你可真是自信。」

「我代表正義,正義需要自信嗎?正義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自信。」

「我希望我們可以誠心的交流,小夥子,別裝警察了,你抽菸應該是最近開始的,工作壓力很大,導致你已經很久沒寫出稿子了,整夜的失眠讓你精力下降,常年的咖啡習慣讓你對這種東西免疫,所以你急需另一種可以緩解疲勞的東西,你找到了香菸。」

「你怎麼知道我是作家?」

「你的十個指頭表面光滑,紋路模糊,手關節突出,表示你經常敲擊鍵盤,眼圈發黑,代表你經常熬夜,重點是,我前幾天剛看完一份報紙,上面有你的文章和照片。」

「臥槽!你玩我,大叔。」

「我知道程海平讓你來,是想從我這裏挖掘出點什麼?」

「不不不,雖然他是那麼交代的,但我心機沒那麼深,我就是想單純的見見名聞珏城的連環殺手,給小說提供點素材,還有,程海平說的關於你與溺水案的事情,我個人認爲你就是一神經病,瞎貓碰到死耗子。」

「那三十個人真的是我殺的。」

他已經這麼快就上鉤了嗎?我連同椅子拉近玻璃板,眼神凌厲的看着他問:「真的?」

「嗯。」

「怎麼殺的?」

「我在做一個實驗。」

「什麼實驗?」

「我想知道人類可以因爲怨恨可以惡到什麼地步?」

這句話剛講完,我整個人的注意力鬆懈下來,我沒有攻破他,或者說,從一開始,我就被他控制了,我當然並沒有打算在第一次見面就拿下他,去解析一個人需要過程,他覺得他控制了我,其實他已經上了鉤,我氣勢洶洶的站了起來,故意蹬倒了椅子對着他大聲喊道:「你就是個神經病!」

「你覺得我在撒謊嗎?我可是誠心實意的在跟你交流,小夥子,在我這裏是得不到任何線索的,我建議你去案發現場看一看。」

「你知道嗎?你渾身上下都是撒謊的嘴,我希望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程海平他就是個傻子,還讓我來見你這個瘋子!」

我沒有聽他接下來說出的話,甩頭離開了房間,站在走廊裏,我與看守警擊了下掌,又順走他一根菸,他可能適應不了我快速的情緒轉變,靠在門邊直直髮愣。





04


鍾家莊位於老城區,汽車會被擋在鋼筋與水泥噼裏啪啦發出刺耳聲響的建築工地前,走過由綠色安全網搭起的簡易通道,那些被吊在半空的鐵製鑄管似乎隨時都要掉下來砸中行人的腦袋,那樣我就會看到白色的腦漿伴着血肉像火山噴發般冒出來,地面上會開出幾朵腥色的花,夜貓野狗,蒼蠅飛蟲,貪婪的一擁而上,不出幾分鐘,案發現場就會被清理的一乾二淨。

樹葉沙沙,蟬鳴喧囂着整個夏天,走出建築工地,還要冒死經過一條沒有警示的運煤鐵路,石條與鐵軌之間的糞便高溫蒸發,氣味酸爽,惹人暈厥,所以在這裏,會形成一道奇特的風景,悶熱的白天,人們戴着口罩,皺着眉頭,不情願的跨過鐵路,現代化與懷舊系就此分裂,沿着水泥路一直往前,便可以看到鍾家莊風吹日曬脫漆的牌子。

一切都那麼舊,房子的磚瓦被歲月洗的滄桑,凹凸不平的街道那些經年不幹的水窪烏黑渾濁,小賣部的噴繪立體牌破着一個大洞,風悄悄潛進,內部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垃圾堆像是一個個色彩斑斕的小山丘,只要靠近,感覺渾身上下都是臭的,空氣漂浮的灰色顆粒物讓我的頭髮變得油膩起來,我需要抽根菸,淡化下這四周髒兮兮的氣氛。

要想到達水庫,需在大路的第二個路口轉彎,斜角處是家規模較大的燒烤店,吹散煙霧的風扇並沒有打開,因爲中午一點是不會出現顧客的,年邁的老闆靠在躺椅上,臉上扣着當日的珏城晚報,似是在沉睡,看着玻璃櫃子中那些鮮質的肉,我嚥了下喉嚨,轉身朝着那個大坡走去。

社區的內部更加破敗,那些老式陽臺上掛滿了肥碩的內衣,滴下的洗衣水正澆灌着下面枯死的盆栽,幾隻休憩的麻雀站在屋檐上,彼此搖頭晃腦,沒有對話,生怕叫聲驚擾了裏面熟睡的老人家。

頂着烈日炎炎,我也不知道是如何爬上路坡的,涼風襲面的瞬間,我仰起頭,藍天裏的白色笑臉正對着我,大氣層的變化軌跡不一會兒讓白雲開始哭喪着個臉,臉色都變得發黑,原本囂張的太陽突然間不見了蹤影,雷聲轟隆而至,聲響震耳欲聾,這天要下雨,還會很大。

我加快了腳步,那死寂的湖面躍然眼前,人高的水草呈一邊倒的趨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裏面就像藏了個水怪,驅使着好奇的人們走進,它就一躍而起,殘暴將你拖入水中,用利爪撕裂你的身體,獠牙嚼碎你的骨肉,我不禁想,難道那三十具大咸魚都是水怪所爲。

世界是科學的,我纔不會相信鬼魂之說,可我就真的在那片空地上見到了兩隻鬼魂,嚴格的說,是兩個靈棚,黑底白字的悼念條幅漾起破浪,聚在棚前的兩支民樂隊吹起了哀傷的曲子,虛假的哭聲接連響起,在那白衣白帽的苦女我看到了兩個姿色不錯的,應該是逝者的女兒,這兩個靈棚,哀樂和哭聲幾乎同時響起,詭異程度可想而知,敢情這出殯還是結伴的。

通過逝者的簡介牌我瞭解到,去世的是兩位老人,一對情深似海的老閨蜜,一起下鄉當過知青,肯定年輕時愛過同一個男人,或許那個男人死了,這才讓她們重歸於好,回到城市後,被分配到了同一家造紙廠,分別嫁給了兩個車間主任,夫妻各自恩愛有家,沒有隔壁老王,鄰居老李的肥皂橋段,兩家生的老小都是姑娘,可料廠子倒閉,中年下崗,生活開始變得拮据,或許老城區改造是可以改變子女未來生活的唯一出路,合同牽了,但兩位堅強的女人卻走了,也許早該走了,但她們必須完成自己的心願。

悼詞結束後,後輩們一鬨而散,淚水突然就那麼收回進了眼眶中,有的開始玩起了微信內置的飛機大戰,有的追着《繼承者們》,有的拿起祭臺的水果就塞入了嘴中。這時候,雨也預料而至,豆大的雨滴打在肩上,竟有些疼痛,我猶豫不決,我想進去靈棚裏躲雨,但又怕打擾到兩位永遠沉睡的老人家。

這時,左邊靈棚的那個姿色出彩的姑娘向我招了招手說:「你好,快進來躲躲雨吧。」

我當然馬上答應了,希望天上的老奶奶不要怪罪我,騙到牀上,也是她自願的。

我站在棚裏,捋了捋溼漉的頭髮,姑娘遞給我幾張紙巾,我沒有擦雨水,而是擦了擦鼻涕,別驚訝,大夏天也會感冒的,雖說天氣是熱的,但雨點是冷的,我衝她笑了笑說:「謝謝。」

她擺擺手說:「不用,帥哥你是做什麼的?」

我毫不猶豫的回答道:「警察。」

她的眼神有一絲閃躲,但立馬恢復了原樣說:「你是來看現場的。」

「算是吧,對了,忘了講,逝者已去,節哀順變。」

「對於我媽算是一種解脫吧,我爸走的早,我們孩子幾個又因爲工作太忙,很少回家,雖然回來她就念叨忙點好,但她心裏應該還是想我們的,旁邊那家和我家情況也挺相同,所以,可能是兩個老太太一起約好了,唉!」

生前好閨蜜,死後好鬼蜜,這句腦好冒出的話簡直太應景了,但我並沒有回答出來,看來這天氣,我的現場調查要泡湯了,我爲什麼要相信一個瘋子說的話呢?還不如好好去警局翻看翻看案件資料。

一直待在靈棚也不太好,我跟姑娘借了把傘,踏着一路泥濘離開了鍾家莊,我沒有選擇來時的路,而是繞着新建的文體宮走出現代與懷舊的結界的,警局借給我的桑塔納靠在路邊,在雨水的衝涮下看起來格外嶄新,媽的,原來這車是銀色的,我一直以爲是深灰的。

坐在車裏,打開車載CD,饒舌樂讓我有點興奮,但此刻,我並不清楚,瘋子的行動已經開始了。





05


珏城的2013年,是個拆遷年,市政領導跟隨着全國上下的城中村改造隨波逐流,市區的上街道就沒有平過,不是挖下水道就是走地下光纖,集中供暖的鑄管像是死氣沉沉的爬蟲躺在街道兩旁,交通持續幾個月都是屬於堵塞狀態。

我家位置正好處於郊區與城區中間,城鄉結合部那種感覺,小洋樓修建了好幾年沒裝修過,也全是因爲到處傳着消息,這片要拆掉,變成高樓大廈,流言傳來幾年,卻沒什麼動靜,我爸終於按捺不住,決定要把房子裝修,北方人果斷又豪爽,這事情說幹就幹,設計好了效果圖,採購好了所需材料,花重金請來了無差評的裝修隊,天很晴朗,風也不怎麼急,一切就這麼順利進行了。

突然有一天,居委會來了一批人,在我家蹭吃蹭喝,酒足飯飽後,居委副主任摸着啤酒肚看着剛剛貼好電視背景牆,語重心長的說,我們這裏可能半個月後就要被拆了,計劃建造個廣場,方便大媽們跳廣場。我爸無可奈何,撤走了裝修隊,剩餘的材料轉賣了,靜靜的等待着挖掘機的轟鳴和不菲的拆遷費,然而,我們全家在半成品的房子裏度過了滿懷憧憬的兩月,居委會又來了,照常的吃喝,照常的開了兩瓶我爸珍藏的三十年陳釀汾酒,他們醺紅的臉上表露出深深歉意,哭喪着臉跟我們說,開發商捲款而逃。

身爲小市民的我們不能生氣的,我們要理解居委會的良苦用心,這一切都是爲了能夠使居民的生活越來越好。就這樣,我每天只能貼着牆上樓,因爲欄杆沒來及裝,二層的客廳牆紙還沒來得及貼,四面都是渾白的兩層膩子粉,每每在沙發上睡一個午覺,與世隔絕的醒來,整張臉像是抹了厚厚的粉底,雖然美白,但不健康。

傍晚起來,站在陽臺前看着遠處的夕陽,巷子裏賣燒豆腐的老爺爺正和買涼麪的大媽打情罵俏,一羣放學的孩子肩膀頂着肩膀搶着青石路上滾着的足球,路燈下,少女接過少年手中的甜筒,臉頰泛起微紅,待到少女回家後,少年才心滿意足的揚起微笑,踩着腳踏車往反方向的家飛馳而去,這些景象陌生又熟悉,彷彿像是睡了一輩子,在懷念着前世的記憶。

我穿起拖鞋,伸着懶腰來到了庭院中,廚房裏又傳出了老媽的拿手飯菜的香味,我最愛的炸醬麪,柵欄門次啦一聲,走進來一個亭亭玉立的身影,她穿着一襲白裙,烏黑的長髮披散開來,淡淡的妝容,靦腆的微笑,讓我看的傻眼,我的表情應該平靜如水,不能敗在她的笑容裏。

「你來做什麼?還穿成這個樣子,跟我約會啊,我告訴你,我是個火氣旺盛的男青年,不怕我對你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嗎?」

我媽的敏銳力太高,繫着圍裙,手裏拿着炒勺就從廚房小跑了出來,一看陳珏,那眼神,那笑容,比看我都親,她看了一眼我立馬又看向了陳珏說:「是小焰的同學吧。」

「阿姨好,我叫陳珏。」

「哦,我家小焰啊雖然調皮搗蛋了點,但也是個善良的孩子。」

「我來找田焰有點事。」

「小焰啊,趕快請同學屋裏坐,炸醬麪馬上就做好了。」

「不用了,阿姨,今天班上有一同學過生日,我是順路過來叫田焰一同前去的!」

沒想到這姑娘說瞎話,挺一套一套的,不就是今天晚上又要請我去看守所嗎?這謊言咋就編的這麼真的,我要真有這麼漂亮一女同學,早拿下了。

我向老媽擺了擺手說:「行了,媽,菜都糊了,趕緊看着去!」,「陳珏,你等一下,我穿上鞋。」

程海平這個老狐狸也是有病,這大晚上的讓我去看守所間聶冷偉,我都有些懷疑老程的思維模式是不是跳躍性的,爲了加快速度,我讓陳珏安分的坐在了副駕駛位上,順便給她買個雞蛋灌餅,看把姑娘餓的,沒兩三下就吞了下去。

上了主街道,我把擋杆掛在了五,看了一眼陳珏嬉皮笑臉的說:「陳同學,咱們是去見殺人狂,又不是去見高富帥,至於打扮那麼漂亮嗎?」

話剛說完,她的臉色就變得陰沉起來,扯掉了脖子上的銀鏈說:「你以爲我想這樣啊!今天原本是我的生日,正和朋友們在餐廳吃的正嗨,連蠟燭都沒來及吹,就被程隊一個電話給打斷了。」

「誰讓你是警察,還過生日,弄不好就成忌日了。」

「田焰!你嘴裏能不能積點德。」

「開個玩笑,別生氣,我就納悶啊,爲什麼程海平那老狐狸非得讓你搭檔我呢?」

「你真想知道?」

「他說你這個人比較好色,我呢,與你年齡相同,然後?」

「別然後了,我去他媽的!這個程海平對我是誤解!」

與聶冷偉談話的這件屋子有毒,顏色過分的單調,灰突突的牆體沒有一點想象力,怪不得瘋子進了監獄會變成更可怕的瘋子,這次我先到,無聊的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耍着瑪麗兄弟,每踩一個蘑菇就像是打敗了一個罪犯。玻璃的對面射進一束白光,聶冷偉拱着背,打着哈欠,走到了我的對面,還是那麼悠閒自得,怪異的是他這次沒有戴眼鏡,黑色眸子裏清澈透明,我沒有看到一絲殺戮氣,倒是那溼潤感能夠細微的察覺到一剎那的絕望。

他撓了撓的後背,冷笑了一聲說:「小夥子你來的要比我想象中提前許多。」

「呵,你以爲我想來,我覺得你和程海平都是瘋子,要不然他爲什麼堅持認爲溺水案與你有着脫不了的干係。」

「這個世界上瘋子太多,正常人的很少,你也是瘋子,要不然你怎麼會來看守所這種不吉利的地方跟我這個瘋子交談呢?」

「我能看透你的內心,你信嗎?」

「那你就說說看,我的內心是白色還是黑色?」

「你的內心是紅色,呈圓錐形,大小約跟本人拳頭相等,內部有四個空腔,上部兩個是心房,下部兩個是心室,心房和心室的舒張和收縮推動血液循環全身,但是你快失去它了!」

「小夥子,生物學的不錯嘛!」

「上次的溺水案是你瞎猜的吧,這種巧合的出現機率微乎其微,但被你撞到了,上帝爲你開了扇門,但我覺得那個上帝是魔鬼假扮的。」

「田大神探,你要明白一個道理,所有的巧合都是人爲安排的,所以沒有上帝爲我開門,因我就是自己的上帝。」

「還會出現第二宗溺水案?」

「實際上它已經發生了,就在你和我在這裏廢話的時候,有人已經死了。」

「哼,你以爲我會相信你的鬼話?」

「現在幾點了?」

「九點十分。」

「你所在空間的房門會馬上打開,進來的不是看守警,而是和你一起來的警察,我先閉上眼,哦,程海平還真是對你好,從腳步聲判斷還是個女警察,身材也好,不知道牀上功夫怎麼樣呢?」

「你個變態!」

他竟然公然在我面前言語侮辱陳珏,我這護花使者可不是白當,剛想站起身衝到玻璃前教訓他一番,沒成想,房門就真的打開了,陳珏氣喘吁吁面色焦急的說:「田焰,第二樁溺水案發生了!」

聶冷偉沒有大笑,而是嘆了口氣,這更加讓我怒火燃燒,拳頭不斷的砸着玻璃喊道:「他媽的,你怎麼知道?究竟是誰?兇手他媽的到底是誰?」





06


第二宗溺水案的現場位於鍾家莊附近新建的文體宮游泳館中,陰森的月光透過天窗穿了進來,透明的池水泛着淺藍,在行色匆忙的警員腳步下漾起小小的波浪,這本該是塊大自然的璞玉,可惜因爲兇殺案在表面染上了幾個黑點,十具男性大咸魚仰面浮在水面,渾身的皮膚被泡成慘白色,他們的眼睛全都瞪得大大的,死不能瞑目,活不能閉眼,這便是兇手賦予他們最大的懲罰。

陳珏站在游泳池邊,熟練的戴上了搜查手套,接連翻着被臺上來大咸魚的眼皮,我本以爲她會嚇得馬上跑進廁所吐個天昏地暗,沒想到我是低估她了,能夠被程老頭委以重任的警員怎麼會那麼沒用呢?更何況她是實習法醫。倒是我遠遠的站在一邊,刻意的與大咸魚拉開距離,那被游泳水過分浸泡的大咸魚氣味着實難聞,捂着鼻子都能嗅到一股難以言說的腥氣,像是死了很長時間的魚被冷凍多年突然暴曬在夏天炎熱的大街上,連流浪貓都嫌棄的想要躲開。

這些大咸魚身上沒有任何一絲傷痕,法醫初步判定是長時間沉在水下,無法獲取氧氣,導致腦部休克,引起死亡。就像上一次水庫一樣,溺亡者死的那麼離奇,但上次好歹在三十名死者體內檢驗高度的酒精含量,而這次,雖然溺亡者人數減少到了三分之一,但法醫堅持確定,死者是在清醒狀態下一點點失去呼吸的,這有些不合常理,游泳池的最深度爲1.7米,這些死者的身高都已超過,而且從他們身上的頂級游泳裝備來判斷,十名死者都是擅長游泳的,可他們爲什麼會集中溺死呢?兇手究竟用了什麼樣的方法?

程海平向我走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田焰,第一次來案發現場的你,有什麼想法?」

我故意捏了捏鼻子說:「味道太重。」

「習慣就好,你以後會經常和大咸魚打交道的。」

「哎呀!我可不要碰它們,多髒啊!多晦氣!你們警察不信上帝,但我信佛啊!」

「都已經死了四十個無辜者了,你怎麼還是這麼油嘴滑舌,不怕那邊躺着的那幾個晚上找你去啊?」

「程老頭,說真的,我怕,我能不能不要管這案子了,萬一哪天兇手嫌我礙事,把我給咔嚓了怎麼辦?我還要參加今年的CF聯賽呢!」

「能不能正經點!」

「好。」

「說說你的看法?」

「有點值得懷疑,大咸魚表面看上去是正常溺死的,可這也太正常了吧,所以我們眼前所看到或許不是並事實,其背後的真相我也不得而知,這就得需要你們警察去查了,確認死者身份,看是否與水庫溺亡者們有關聯,建議法醫可以重新在解剖一下水庫溺亡者的大咸魚者,是否能在兩起溺水案的大咸魚身上找到共同點,最重要的一點,這個案發現場是室內,所以肯定有監控,無論是游泳館,還是走廊,甚至整個文體宮的監控點,我們都要仔仔細細的過一遍,我就不信這兇手露不了餡!」

「田焰,你覺得兇手會不會具備催眠的能力。」

「別死磕在死亡方式上,我們還是先從科學的角度下手,至於,兇手如何能夠讓目標心甘情願的沉在水中,抓到兇手,一切自會了然。」

「你不當警察真的屈才。」

「我覺得推理作家也挺好的,雖然國內的推理小說市場不景氣,但我還是大把的妹紙書迷的,你覺得全民偶像和無名英雄,哪個更好點?」

「中國自古以來的低調謙卑的傳統都被你們這羣年輕人給磨滅沒了!」

我意會的笑了笑,伸着懶腰轉了個身,卻發現在游泳館內的休息區內坐着一老頭兒,拿着拖把正瑟瑟發抖,我指了指老頭問向程海平說:「程隊,那老頭兒是誰啊?」

程海平看了一眼,拿出手絹擦了擦汗說:「是目擊者,就是他報的案,孤寡老人一個,住在鍾家莊,是這裏的清潔工。」

「哦,這所游泳館是不是還沒開放呢?」

「沒呢,文體宮外圍的地板磚還沒鋪好,等全部建設完成了,纔會開放的。」

我點點頭,看了看還在忙碌着的陳珏說:「程隊,那你們先拾掇現場,我先出去轉轉!」

「命案剛發生,你去哪兒?」

「我有個很重要的事情。」

吃完雞蛋煎餅果子,我滿足的悠哉回到了文體宮門口,原先聚集的警車只剩下了陳珏今天開的那輛,我踮着腳步瞧瞧的走到車窗前,她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我敲了敲車玻璃,她打開眼皮白了我一眼,打開了車門,我掛着笑臉坐了進去,把兩個紙袋提在了她的跟前,她無力的推了一下說:「你好有興致啊,剛看完屍體,竟然還能吃得進去?」

我皺了皺眉,上身往後一縮說:「這話說的我就不高興了,從你接走我開始,我油鹽未盡,肚子很餓,這頓夜宵我要了小票,回頭你找程隊報銷啊?」

「不好意思,刑偵隊經費緊張,我們一般出外勤,頂多人手一個麪包一瓶礦泉水,你可倒好,大包小包的,我們養活不起。」

「別那麼多廢話了,你不餓嗎?我給你買了麻辣燙,吃掉吧。」

「辛辣的東西我不能吃。」

「嘿嘿。」

「你笑那麼陰險幹嗎?」

「關於你身體不適這點,我還是猜到了,所以我準備了這個?」

我看着她瞟向我的眼神,從其中一個紙袋中拿出了個機器貓包裝的盒子,小心的打開,一塊奶油蛋糕露了出來,我雙手奉上,放在了她的手中說:「生日快樂!」

她看着奶油蛋糕,臉上綻放開來,笑面如花,她咬着嘴脣,眼中對我含着些許曖昧。

「啊!對了,還有一個東西!」說完,我從褲兜中取出了一直香菸插入在了奶油上用打火機點燃了它。

「你這是幹嘛?」

「吹蠟燭,許願啊!」

「這個能吹滅嗎?」

「要不要這麼挑剔啊,趕緊的,馬上就過了零點,到時候許願就不靈了!」

她把蛋糕放在腿上,雙手合十,臉上掛在恬靜的笑容閉起了眼睛,睜眼吹香菸的瞬間,我趕緊用手掐死了燃着的菸嘴,那叫一個燙,撩妹玩浪漫,傷錢又傷身。

「滅了吧?我這個小型的生日爬梯,給你過的怎麼樣?」

「謝謝你,田焰。」

「沒事,生日還是要開心點,對了,其他警察都撤走了?」

「撤走半個小時了,程隊說你溜達去了,所以我就在門口等等你。」

「哎呦,陳同學對我還是蠻重視的嗎?那咱們接下來去哪?」

「回家啊,這麼晚了還能去哪兒?」

「回家多沒意思,你看咱們孤男寡女情投意合,要不然去七天開個房?」

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陳珏一腳就把我蹬下了車,踩着油門就消失在了夜色中,開個玩笑而已,姑娘家有必要發那麼大脾氣嗎?現在的年輕人太保守,交朋友還是要開放點。





07


自打我開始幫助程海平調查溺水案後,先前我就職的廣告公司楊經理厚顏無恥的給我放了假,冠冕堂皇的說要讓我專心協助警方,這其實都是下臺階的話,其實他早就想把我辭退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這下好了,程海平的出現,讓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讓我榮譽離開,還給我預付了兩個月的薪水,說實話,我早就對珏城的廣告產業心灰意冷,這點錢加起來還沒我一半稿費高,或許我天生就不適合朝九晚五的平穩生活,寫寫稿子,抓抓罪犯,纔是我正確的人生。

爲了不讓父母替我操心工作,我謊言相稱自己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其事實上是,週一至週五的白天,我就住進了刑偵隊,天天和一羣制服男待在風扇循環做妖的辦公室內看着那些檔案袋,白板上的線索一條條被刪去讓新的所替代,但我覺得,這些根本聯繫不起來的線索根本無需仔細調查,本想着來到刑偵隊,空閒的時候,可以調戲調戲陳珏,誰料到她在解剖室一待就是八小時,下班後屢次拒絕我的邀約,這樣的日子真是無聊,我這開朗的性格幾乎快要讓壓抑感給磨沒了。

程海平喝了一口涼茶,放下了手中的案卷,鄙夷的看着正在玩神廟逃亡的我說:「田焰,通過這幾天的持續閱讀卷宗報告,你可有什麼發現?」

我瞄了程海平一眼,把手機放在了桌面上,右手拍着腦門無力的說:「程老頭,你就別拿調查報告折磨我了,我來隊裏只是爲了打發時間,在家裏,我媽叨叨叨,到了這兒,你又叨叨叨,思考問題是需要安靜的。」

「你還好意思說你思考問題?這四天裏,你在辦公室的電腦上一共查閱了八個姑娘的個人信息,跑到解剖室門口自拍發朋友圈,騷擾我的女警員不下二十次,沒幹一件正經事兒,現在可是四十條無辜人命在等着我們替他們抓到罪犯,你能不能靠譜點。」

「瞧這辦公室裏那些警察的緊張樣,這麼高強度長時間工作總得放鬆一下吧,三十六計,以逸待勞,別看寫這書的人是孫子,但裏面所講的道理還是蠻正確的。」

「孫子寫的是孫子兵法,你這書讀的也太潦草了,怪不得高考只考了一百八十分。」

「那還不是因爲當初幫助你查案子,你說我那時一十七八歲的孩子,你可真狠心,讓我和那羣綁匪犯鬥智鬥勇,就一點都不擔心我的安全問題?」

「我相信你,所以最後你把他們抓住了。」

「可是顧家洋卻死了!」

「是失蹤。」

「四年都沒有消息,你還定性爲失蹤?」

「好了,我們不要談這個話題了。」

「這都怪你知道嗎?」

「怪我,怪我!」

你別看程海平嘴上這麼說,可臉上卻沒有一點歉意,還是那麼冷靜,心態沉着的令人發麻,這時候一名監聽人員摘下了耳機,心急火燎的對着程海平說道:「程隊,不好了,聶冷偉闌尾發炎,今天在送往醫院的途中打傷了看守警,潛逃了!」

程海平眉頭一緊,立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說:「馬上確認疑犯的逃跑路線,通知行動一隊和二隊,馬上進行圍捕計劃!」

我被程海平殘暴的拽上了車,引擎的轟鳴聲刺激着炎熱的夏天,我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都沒來得及繫好,車子早開出了一路,瘦弱的身板隨着坑坑窪窪的街道在車內來回搖擺,爲了不讓珍貴的大腦磕到頂部,我雙手緊緊的抓着扶手,視線一點也不敢離開前面的路況。

程海平的車技我是領教過的,尤其是在抓捕疑犯的時候,他的瘋狂彰顯的淋漓盡致,連環急轉彎都不帶減速的,也許對於一名刑警而言,逃掉一名可怕的殺人罪犯無疑是最大的失誤,這些罪犯,心靈扭曲,性格變態,具有強大的反社會人格,以上三點還都只是通病,可聶冷偉不同,中學高級教師,擁有超羣的智商和極高的反偵察能力,這種危險分子一旦消失在天網的範圍內,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程海平沒有向上級報告,直接把抓捕行動的級別升到了最高,刑警隊和特勤隊幾乎傾巢出動,如果你對那天還有記憶的話,肯定是四處傳來的警笛聲。看着車窗外那些行人們疑惑的眼神,他們並不知道,珏城最大的惡魔很有可能就藏在他們身邊。

整個交通系統的攝影頭沒有拍到疑犯的身影,各個抓捕分隊又頻頻發來不見聶冷偉蹤跡的消息,這讓程海平的心情更加着急,他深知遲到的自己與時間賽跑是贏不了的,但刑警總要殘存那麼一絲僥倖的希望,因爲有時候,就因爲這一絲希望,便能打開勝利的曙光。

我終於繫上了安全帶,呼吸急促的喊道:「程老頭,你開慢點,我都塊吐了!」

「這點速度都承受不了,還想抓捕罪犯?」

「誰要抓聶冷偉那混蛋啊,明明是你把我硬拽上來的。」

「或許以後你會遇上比此時更焦灼的狀態,你這麼年輕,多經歷經歷總是好的。」

「你沒聽到你的小弟給你的回覆嗎?沒有發現聶冷偉的蹤跡,是不是意味着我們已經跟丟了?」

「我想我知道他去了哪裏?」

「哪裏?」

「你知道我是在哪裏把他逮到的嗎?韓王山內的一個山洞裏」

「你覺得他會去哪裏?」

「不會,他已經在那裏躲過一次了,就不會選擇第二次,但他會認爲我們會去那裏抓他,因爲在罪犯眼裏,警察都是愚蠢的,現在我有一個地方,但我也只是猜測,只能試着碰碰運氣,他很愛教室這份職業,但他沒有家人,古人有句話,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沒有家人所以不會回家,那麼現在就只有一個地方值得他懷念了。」

「珏城第一中學!」

「不,珏城第一中學舊址,在那裏有他和他初戀女友的記憶!」

程海平望着雜草叢生的老舊校區,從腰間拔出了手槍,挪着又輕又慢的腳步貓了進去,我跟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我們並不清楚聶冷偉藏在哪間教室,所以只能一間一間的找,寒風與枯黃的樹葉擁抱在一起,發出離別的嗚咽聲,兩棟教學樓的教室裏,殘廢的課桌課椅纏繞着倒在地下,脫漆的黑板上畫着許多怪異的塗鴉,我們翻遍了所有角落,連個腳印都沒有看到,就在我們鬆懈下來準備打道回府時,那廢棄的操場,荒野草叢中飛出了一條粉色的裙子,那裙子的褶皺是八十年代的老式款式,後背還有破損着一個洞口,像是被子彈打穿過的樣子。接着那草叢中鑽出了一個身着灰色囚服的男子,貼在耳邊的手機應該是搶的看守警的。

程海平從褲兜中拿出了手機,按下了接聽鍵,臉色一點一點變得煞白,掛掉電話後,他示意我待在原地,不要輕舉妄動。我就這麼看着他走下了教學樓,一步一步靠近聶冷偉,直到兩人的距離只剩下兩米,他這才停止了腳步。風颳的很大,他們說話又很小聲,我什麼都聽不到,只能遠遠的看着兩人的表情,剛開始還說說笑笑,但不知何時,程海平的槍出現在了聶冷偉的手上。

聶冷偉舉起了槍,按下了扳機,一記子彈從程海平的左胸穿過,那聲響巨大,蓋過了風,蓋過了哭泣,蓋過了光明。

活着的惡魔把槍扔在了地上,擡起頭向我發出了悚人微笑,接着,便消失在了荒野中,留下了癡癡愣着的我。





08


臨近深夜,醫院的走廊一如既往的安靜,程海平還是沒有搶救過來,妻子和兒女癱在冰涼的地板上哭天喊地,我靠在牆壁上默不作聲,陳珏站在我的旁邊緊緊的攥着我發抖的手。刑警就是這樣一個危險的職業,當你戴上警帽的時候,你的命就不在屬於自己,而是屬於千千萬萬的人民羣衆,這條命重值千金,是因爲承載着城市的安全,這條命也輕於鴻毛,儘管它抓過無數罪犯,但依然是凡夫俗體,沒有所謂的鋼筋鐵骨,拳頭打來照樣會疼痛,子彈擊中照樣會流血。

我是眼睜睜的看着程海平倒下的,站在高高的教學樓上,我束手無策,我膽怯無比,我以前天真的認爲自己是不害怕聶冷偉的,但當他自由自在的站在空地上,沒有手銬腳鐐的束縛,還搶走了程海平的手槍,我忽然發現,我是怕他的,只不過先前那硬實的玻璃板給我提供了保護罩,使得沒有表現出來。

我是眼睜睜的看着聶冷偉逃走的,我沒有跑上去追趕,一方面出於對子彈的恐懼,一方面出於對生命的珍惜,你可以說我是個貪生怕死之徒,可是如果我不活下去的話,溺水案就會變成一樁死案,程海平沒有完成的使命我要替他完成。

就在救護車到達醫院的時候,我從車上跳下,看到了拿着檔案袋的陳珏,她有悲傷,但更多是憤怒,她能夠進入珏城警察系統,完全是程海當平初在警校選拔的時候硬與上級多要的一個名額,雖然她的體能測試表明不適合當刑警,但程海平卻相中了她的法醫專業技術,現在程海平命喪黃泉,我想她的心情和我一樣,十分想要抓住聶冷偉。

檔案中是兩起溺水案的死者信息,皆爲十九歲與四十六歲之間的男性,但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第一起的三十名死者年齡範圍是十九歲至三十二歲,而第二起的十名死者年齡範圍是三十五歲至四十六歲,第二起相比起第一起的死者數量減少,但年齡層次卻有增加,這是一個值得引起注意的信息。

第一起溺水案的死者生前就職於城區建設大隊,而第二起溺水案的死者也歸屬於城區建設大隊,第一起的死者身份是拆遷工,第二起的死者身份是挖掘車司機,爲什麼死者都是城區建設大隊的工作人員,難道聶冷偉與城區建設大隊有着不爲人知的瓜葛和隱情?

暫且不說溺水案背後藏着怎樣的一個故事,但我相信,溺水案還會發生,死者數量由三十減到十,三分之一的遞減法,死者年齡層次上升了十歲左右,案發地點從巨型水庫變成游泳池,那麼這第三起溺水案很可能發生在泡澡池中,死亡人數不是四個就是三個,而死者年齡應該是四十五歲與五十六歲之間。

我整個背身離開了牆面,看着突然受驚的陳珏說:「陳珏,現在溺水案調查小組的組長是誰?我要見他!」

陳珏撓了撓後腦,神情舉棋不定的說:「程隊一出事,整個小組便亂開了鍋,因爲之前所有的行動都是程隊下達的命令,警局上層雖然立馬任命了接手的警官,但他還在趕來的途中。」

「意思是現在一切人員都無法調遣對嗎?」

「是的。」陳珏說完便低下了頭。

這個時候,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未知號碼,是聶冷偉,他終於聯繫我了,他想要看到我的失敗來完成他的勝利。

「田大神探,你好。」

「滾蛋!人渣!瘋子!你在哪?「

「年輕人不要這麼衝動,現在有三條鮮美的生命正等着屠刀的宰割,你難道不想救他們嗎?」

「你和城區建設大隊有怎樣的糾紛?」

「你想知道嗎?」

「想。」

「那就聽我指揮。」

「你想讓我做什麼?」

「珏城郊區,和泰廢品收購站,一個人來,不要開車,不要打車,做個私營三輪,別走主街道,繞九十年代修建的老路來,還有就是,不要報警,不然他們三個馬上死!」

「好的。」

和泰廢品收購站是一南方老闆,這人的事蹟說起來也算是珏城的一段傳奇,十六歲揹着行囊坐着火車來到了陌生的珏城,在垃圾堆上撿了一輛破舊的二八式自行車開始自己的收破爛生涯,漸漸的廢品生意越來越大,直到今天,他已經成爲了珏城廢品收購的行業霸主,同時還開了兩家水泥製造廠,更是通過與城建局的牽線搭橋,進駐了房地產行業,他的家族因此也跟着沾了光,一步步的成爲了珏城四大財閥集團其中之一。

說來也奇怪,我剛走出醫院大門,一輛紅色的三輪車就迎來上來,車主是個六十歲的老頭,抽着三塊五紅旗渠香菸,一口流利的珏城普通話,地道的本地人,我對這樣的人是沒有任何疑心,所以就坐了進去,舊公路本就曲曲折折,路口也多,長時間在鐵皮殼子裏顛簸,讓我這個嬌生慣養長大的公子哥不免有些暈厥,跳出三輪,塑料袋與鐵鏽的氣味撲鼻而來,我從口袋中拿出了瑞士軍刀,腳步輕緩的走進了收購站。

這個收購站因爲早些年出過一起爆炸事故,廢棄多年,荒無人煙,野貓的眼睛發出綠光,爬在廢品堆尋找着老鼠屍體,烏鴉立在平方頂部,叫聲悚人且悲愴,屋子裏那昏暗的光線指示着我所要前去的目的地。

推門而入,落滿灰塵的桌子上粘着一支紅色的蠟燭,青磚修築的坑上被子縮成一團,木製的檔案櫃裏空無一物。在屋子的陰暗角落裏,我並沒有找到聶冷偉的身影,他這是要跟我玩什麼把戲?

我有重新把瑞士軍刀揣進了兜裏,右手的無名指蹭了下桌面的灰塵,這時,他的聲音穿進了我的耳中,但本人並沒有出現。

「你來了?」

「你躲在暗處一點都沒有男子樣子,聶冷偉你就是個孬種!」

「我還在就這麼和你說話吧,因爲我一出現,就想殺人,你可要好好活着,這場遊戲纔剛剛開始。」

「你爲什麼要殺了程海平?」

「是他要我殺的,人犯了錯,就該受到懲罰,他想得到我的原諒就必須以死謝罪。」

「你們一早就認識?」

「我和他是發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現在還不是打開塵封舊事的時候,你要明白,此時此刻,有三個男人正在彼此歡聲笑語捧着酒杯,但他們不知道,或許,今天,就是他們的死期。」

「他們在哪裏?」

「你不是已經推斷出來了嗎?」

「所以你就殺死了程海平,沒有了下達命令的人,刑警隊就得處於停止狀態,越獄也是你早就計劃好的,因爲你知道我會在第二起溺水案發生後猜出案件的規律。」

「程海平找了一個好助手,可惜你還是太年輕,社會經歷太少,閱人的能力還有待提升,不過不要緊,我可以等你,等到你真正成熟的那一天。」

「你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哈哈,所以說,你還太年輕!」

我開始對屋子翻箱倒櫃,全然不理聶冷偉在跟我說什麼話,因爲這些話只是他利用機械傳來的,而他應該遠在幾公里之外,躺在廉價的旅館中,聆聽着我此刻狼狽的現狀。

這裏藏了一臺傳音設備,是個手機,會在哪?會在哪?我滿頭大汗的掃着整間屋子,最後視線落在坑上捲成一團的棉被,我正要走進,「嘭」的一聲,棉被火光四濺,這是溺水案發生以來唯一有用的證據,但也被毀了。

陳珏打開電話,我知道這是失敗的徵兆。

「田焰,第三起溺水案發生了,地點在鍾家莊附近,煤海路一百七十六號,欲得樂洗浴中心的男澡堂內,死者三名,年齡大約五十歲左右,溺死於泡澡池中。」

我看了下手錶,零點二十分,陰氣最爲旺盛的時刻,我潰敗於惡魔,他齜牙咧嘴的笑着,那麼狂妄。





09


雪下的沒有那麼刻意了,在空空的路燈下彷徨幾次,那個身影就那麼消失了,我拉高了衣領,頂着凜冽的寒風的鑽進了車裏,趙煥看了我一眼,點了支菸,並沒有馬上發動汽車,打開了車裏的暖氣說:「你剛纔看到了什麼?跑的那麼着急?」

我捋了捋頭髮,臉上掛着蒼白,奪過了趙煥手中的香菸,用力的吸了一大口後說:「聶冷偉回來了。」

「他回來了?你確定看到他了嗎?沒有看錯吧,整整失蹤了兩年多的通緝犯怎麼突然就回來了?」

「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他說遊戲纔剛剛開始,意味着,這次歸來,是衝着我。」

2016年離預言中的世界末日已過了大約一千八百多年,地球依然在太陽系循着以往的軌跡自轉着,月亮也沒有離開夜空,亞馬遜森林仍舊給人類製造着爲數不多的新鮮氧氣,雖然我們並沒有毀滅,但我覺得也快了,只是無用的科學家至今沒計算出時間。

曾經又那麼個世界,空氣是甜的,風刮過來,好似敷了張面膜,下雨的時候可以肆無忌憚的站着荒野裏渴望長大。

如今有這麼個世界,藍天是個稀有物,嚴冬的時候還得戴着口罩全副武裝的堆雪人,在迷霧中念念不忘的祈禱着可以回到童年。

你說現在的環境都成了這樣子了,犯罪係數倒是越爬越高,他們這些十惡不赦的罪犯像是突然間從地縫中崩發出來似的,在人們都在提防着環境危害的同時,趁機從大家看不見的視線中做些令人髮指的事情。

自從趙煥改行換業當上了刑警,我就又被帶進了離奇而又險惡的犯罪世界,媒體發達的時代也讓我過足了網紅癮,享受着粉絲們對我的加倍愛戴,我沒想到幫助破案也能出名,而且還可以那麼火,連帶着我的小說銷量也蹭蹭往上漲,陰影記憶深處的兩年內,我成了公衆人物,辦講座,搞籤售會,在幾部爛片裏演演路人甲,名利雙收,被包裝成了一個半真不假的成功人士。

我想日子也就這麼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過下去挺好,我這人天生沒什麼好勝心,不像其他偵探,非要搞一個強大的敵人來彰顯出自己的智商高度,人嘛,太驕傲,死的快,謙虛活着就好,低調做人說不定還能長壽個一百多歲,但這個世界不會如你所願,好多人拿你當賺錢工具,這邊一封郵件,那邊一個電話,通告就來了,別說我應該拒絕,我這人吧,有個缺點,貪財,錢買不到愛情沒關係,能買到情愛就行。

有時候這個時間像是治癒師,可以把你內心那道傷口癒合,但有時候,這個時間又像是個殺人犯,在你快要癒合的傷口上狠狠的紮下一刀,血液在體內沸騰橫飛,神經在大腦燃燒膨脹,讓我鎖起的記憶被突如其來的現實強行打開,那擁有着四十三條人命的塵封地獄,伴隨着聶冷偉的歸來,再一次闖入了我的世界。

溺水案到現在整整隔了兩年時間,所有與之參與過調查此案的人都在迴避這樁驚天謎案,除了一個越獄在逃的嫌疑犯,找不到任何的案子可用線索,在程海平光榮殉職下葬的那天,溺水案專案組被解散,上面收走了所有檔案資料,封存進了珏城的檔案局中,被標爲絕密文件,沒有珏城警察局最高權力的批准,任何人不得翻閱,因爲這件案子是珏城警界的污點,不僅沒有查出真相,還逃走了一個窮兇極惡的重罪犯,這樣的事例如果被廣大民衆所知,應該會掀起一場民衆質疑自己安全的鬥爭。

我不是沒想過把案子徹徹底底再清查一遍,或許當初年輕的我忽略了好多細微的疑點,可是,一方面我沒有這個調檔的權利,另一方面,每次我回想起這件案子時,聶冷偉那雙惡魔的眼睛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的心理防備是那麼的潰不抵擋,我想忘記這樁案子,想忘記聶冷偉這個人,他好似我天生的克敵,既能看穿我,又能擊敗我,在他面前,我就像一個透明的紙袋,他吹一口氣,我就會飛得老遠。

而如今,曾經蔑視我能力的惡魔,他回來了,我不清楚這兩年間他躲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但大約能夠猜到,不會太過偏僻,有電,有通信,甚至有網絡,因爲他之所以此時此刻選擇出現,是因爲他看到了我的成長,在程海平死後,他一直在等待一個可以繼續陪他玩下去的人,而現在已經越漸成熟的我在珏城各大媒體隔三差五的以神探身份曝光,大大的引起了他的注意,所以他選擇了我,冥冥之中註定的事情。

車子開的飛快,甩掉了後方大量跟着的媒體車輛們,趙煥往右打了下方向盤,SUV迅速的拐進了一個僻靜的小巷中,他手剎一拉,看着焦慮的我說:「兩年前那樁案子具體的我並不清楚,你現在能和我說說嗎?」

和趙煥訴說了那年發生的事情後,我竟覺得有些如釋重負,也許有些往事不該自己扛着,人生本來就是自己在與老天對弈,你走棋,那叫選擇,老天走棋,那叫挑戰,生活本就擁有千變萬化,你無法控制,我不應該再懦弱的躲着,而是要鼓起勇氣站出來迎接挑戰。

最近起稿的小說啪嗒啪嗒收了尾,我伸了個懶腰,獨自走在陽臺前,小區內的路燈跟着越下越深的黑夜道了聲晚安,熄滅了光亮,我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時間流逝如水,過了大半月,我再也沒看見到過聶冷偉,甚至想象那次只不過是我心魔所產生的幻覺,但四十三具腫脹的浮屍常常在我的夢境中陰魂不散,他們全都是一個表情,哀怨和痛恨。

趙煥沒有如願以償的拿到溺水案的卷宗,我也不怪他,畢竟他只是一個普通刑警,能夠陪伴我這半月,就已經很感謝他了,我最近最怕待在空無一人的房子內,每當午夜,寂靜的房間就剩下我還在呼吸,睜眼閉眼都能看到那些無法瞑目的死者,趙煥今天值夜班,好心好意的說是要帶上我,但我拒絕了,我不能繼續活在精神世界的保護當中了,我要克服這份心理障礙,不然就永遠成長不起來的。

咖啡機預熱完成的提示驚醒了我的思路,辦公桌距離廚房大約有3米遠,原木色的地板上浮着四個死者,他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這次我沒有躲閃,而是對他們發出微笑,穿過他們虛擬的身材,走到了咖啡機前,拿起陳珏送給我的杯子,倒進了一股滾熱,不加糖,不加奶,我熱愛這樣的苦味道,麻痹味蕾的瞬間大腦會特別清醒。

一飲而盡,胃裏像是灌了暖氣,我擡手打算開燈,辦公桌上邊嗡嗡的響起了光亮,深夜的電話聲,是不祥之兆。





10


青檸佳苑是珏城幾個豪華小區之一,連高薪白領都住不起,這裏的居住者,不是位高權重,便是揮金如土,一般這樣的小區安保措施做的非常嚴密,出來進入必須持有物業發放的IC卡,監控攝像頭多的離譜,從科學計算上是不會出現任何死角,再加上僱傭大量退伍軍人的保安團隊,連條流浪狗都混不進去,然而,儘管如此,第四起溺水案就發生在這裏。

這是3單元4棟的12層,兩百多平的精裝房內擠滿了警員,我並沒有和趙煥打招呼,向取證警員索要了手套徑直走進了衛生間,眼前的巨型浴缸是個青花瓷碗的形狀,裏面的泡澡水被鮮血染得腥紅,男性死者的身體被包裹了一層保鮮膜,呈蜷縮狀的側躺在浴缸中,勃頸處是一道斜斜的口子,外翻的肌肉已經發白且變得鬆弛,下體被鈍器所砸爛,稀碎的肉渣表面撒着粉筆屑。

水,保鮮膜,脖頸的刀口,下體的粉筆屑,這起案子不僅僅是在延續了溺水案,更是喚醒了聶冷偉潛意識的惡魔。

我確信他回來了?帶着滿滿的傲慢用血腥般的犯罪洗禮在我的面前耀武揚威。而此刻我應該幹什麼?他在哪?我找不到他!我抓不到他!眼前一黑,大腦明顯性的快要休克,就在我倒地剎那,趙煥用那雙強壯的胳膊頂住了我,環境重新變得規整時,我正在沙發上坐着,趙煥兩手合着,憂慮重重的看着我。

「老田,看來你還沒有完全走出,我不該叫你來的,不如我讓隊裏的同志先送你回去吧?」

「我沒事,有些事情總得面對,逃避只會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弱,大咸魚運走了嗎?我還想再看一眼。」

「別看了,別看了。」

「別看?我怎麼能不看呢?你也看到了,這次聶冷偉升級了,他用了所有的殺人方法,他想激怒我,讓我變得衝動,變得不理智,那樣他就又一次的勝利了,向如此複雜的作案方式,一定會留下線索,我們要找到它?對嗎?」

「你現在一點也不理智,你冷靜點。」

「溺水案的最後一個三分之一也出現了,這是最後一次了,如果我們再不抓到他的把柄,他就真的變成無罪之人了,不能這樣,他必須受到懲罰!」

「田焰,你看看自己,你現在的眼神一點也不像我熟悉中的神探模樣,更像個受害者,你必須回家,要想破案,你得先保護好自己。」

趙煥托起了疲憊的我,慢慢的向門外移動,此時一個高高的黑色身影拉高了警戒線向我們靠近,那個最近春風得意的小子又來砸場子了,今天的他,刻意把頭髮吹的很高,陰晴不辨的嘴臉夾雜着對我的些許嘲笑,焦遠遞給了趙煥文件,沒有看我,像是故意把我忽略掉的走進了現場,讓我原本沉暗的心情突然變得明快起來,出於好心的我轉身叫住了他說:「這個案子你不要碰,碰了你也無能爲力。」

焦遠像是在等待我說話,遲緩的腳步停了下來,拍了拍西裝的灰塵說:「田焰,你知道我們最大的區別在哪裏嗎?」

「哪裏?」

「我一直是站在專業的角度看待問題,而你不一樣,不走尋常路,旁門邪道,所以你,找啊找,找了三年,還是沒找到答案,其實你已經離它很近了,但是你一直在繞着它走。」

「何以見得。」

「通常查案要從案件的本質出發,也就是殺人動機,而你,卻傻傻的死在一個沒有作案動機,與受害者沒有直接關係的嫌疑人身上,三年前,前兩起溺水案發生的時候,聶冷偉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你爲何就要聽信那個老刑警的話,揪着聶冷偉不放呢?」

「但是我可以百分百確定,眼前這起案子絕對是聶冷偉所爲?」

「你看看你,還是這樣的想法,聶冷偉是越獄了,但是你確信自己那天看到的就是消失已久的他嗎?你能確認這起案子不是模仿作案嗎?」

「第一起溺水案,三十名死者,城區建設大隊拆遷隊成員,第二起,十名死者,城區建設大隊拆遷隊成員分組組長,第三起,三名死者,城區建設大隊的三個隊長,今天,第四起,一名死者,城建局副局長,原城區建設大隊隊長。」

「你想要表達什麼?」

「死者均就職於城區建設大隊,這四十四名死者同時惹了一個人,那個人是否爲聶冷偉我不清楚,但通過他對案件可以百分百預知的情況,依然能夠判定與他有着不可推卸的關係。」

「那你聽聽我的推理,首先,死者共同點你已經說出來了,我就不再重複,其次,前三起溺水案的發生地點都處於鍾家莊附近,而那時候,城建局正與鍾家莊居委談論搬遷事宜,在第一起溺水案發生之前,城建大隊與鍾家莊的居民不止一次因爲拆遷發生過劇烈衝突,最後,也是你從來沒瞭解到的過,有一次衝突,鍾家莊的居民死了一個老人,據說是被挖掘機的剷鬥削去了腦袋,這個老人是退休下來的居委主任,爲人和善,任職期間,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一邊推動發展一邊細心保護着自己手下的社區,他在居民口中評價度很高,而且,他是第一個站出來拒絕拆遷的人。」

「所以有人把老主任的死追究歸責到了城建大隊上,如果他們不來強拆,就不會有衝突,如果沒有衝突,老主任現在還和社區的老人們天天下棋釣魚聊社會?」

「是的。」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一件事情。」

「因爲程海平騙了你,把你當棋子使,自己一邊按照正兒八經的方式去查案,一邊請你和聶冷偉博弈,像他這種久經沙場的老狐狸其實是最可怕,不想放棄傳統規矩,也不拒絕新穎技法,所以他瞞了你很多,我記得當時陳珏也參加了溺水案的調查組,這個你可以詳細問問她實情,」焦遠含了一片甘草片,又衝着趙煥說。「有時候,刑警還真是比罪犯還要可怕,我說的對不對?趙煥警官?你們一直這樣包下去,對田焰沒什麼好處,他的失敗不是源於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是源於自己的無知,被你們耍的團團轉,還天天對着死去的冤魂們反思檢討,其實我和田大神探的工作性質是一樣的,所以,我既同情他,又可憐他。」

我扭頭看向措手不及的趙煥,雙眉緊鎖的問道:「他說的是真的嗎?趙煥!」

趙煥看向我,那充滿的歉意的眼神已經告訴了我答案:「所以說,你沒有查案卷宗的權利也是在撒謊對嗎?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你怎麼可以這樣?還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

趙煥並沒有回答我,而是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說:「你平靜一下,現在告訴你也無濟於事?」

「你們都不告訴我對吧,好,我打給陳珏!」

手機拿出,熟記於心的號碼迅速輸入,呼叫界面彈出,響了很久很久,無人接聽,難道連她都在躲着我?

「喂!」

「陳珏,你在哪?」

「田大神探,你好,我是你的老朋友。」

「聶—冷—偉?」





11


寒假過後,中小學生都已經開了學,新建的珏城一中校門口車輛川流不息,自從在案發現場被聶冷偉掛斷電話後,陳珏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警方調出了大量的監控數據和動用了幾十名便以刑警,卻怎麼也沒有找到聶冷偉的蹤跡,他帶着陳珏一起消失了,我自然是着急的,但是理性思維捆綁着我,讓我的大腦處於清醒。聶冷偉是個智商超高的傢伙,他之所以綁架陳珏就是爲了控制我,他在找一個契機,當時間和空間都恰到好處的時候,他會主動聯繫我,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在等待的這段時間內儘可能查處關於溺水案更多的線索,而我的第一站便是珏城一中。

聶冷偉之前是珏城一中的老師,這裏保存這一個沒有犯罪紀錄的聶冷偉,或許學校裏的檔案記載着他的曾經,他爲何從一名出色的職業教師變成一個毫無人性的冷血罪犯,那份因果是不是就藏在這裏呢?

我關好車門,戴了副眼鏡,幾個身材高大的男學生與我擦肩而過,現在的孩子究竟是吃了什麼?發育的如此之好,讓我只能打在他們的肩部,這種與生俱來的自卑感恐怕要陪伴我一輩子,這讓我不禁感慨萬千,上帝對每個人都是不公平的,不然社會上怎會有這麼多的犯罪分子,所謂的生活所逼,所謂的階級壓迫,所謂的世事無常,命運的天平呈一邊倒的姿態,讓某部分人對世界產生絕望,他們不是不懂法律,而是有些難言之隱不得不越過法律,讓自己忘記僅存的道德觀念。

因爲趙煥提前和學校打了招呼,教導處主人早早的站在了教學樓的門口迎接着我,看得出,讓他接見一個二十五歲的小夥子讓他有些意外,眼神中對我流露出鄙夷的神情,三言兩語,寒暄作罷,他帶着我來到了檔案室,屋子裏灰塵的密度要厚的可怕,打個噴嚏,都能揚起幾小圈的塵霧,還好我提前準備了口罩,但我又猶豫該不該戴,這牽扯到待人禮貌的思想品德。

教導處主任在最裏面的檔案櫃中汗流浹背的翻了半天,才抽出了一份陳舊的檔案袋,四個角還有些破損,他慢悠悠的拆開了檔案袋,一摞厚厚的泛黃文件遞在了我的面前,因爲檔案這個東西是隨着時間的推薦一份一份塞進去的,所以我只能倒着看,這聶冷偉帶過的班級錄取率很高,年年都能評選爲優秀教室,從同事和學生的評語中可以看出,當年他是個和善的人,從不打罵學生,對待差生也只是溫和的講道理,免冠照隨着我的翻閱,那張臉變得越來越年輕,接着,我看到了另外一個名字。

「主任?聶冷偉的檔案怎麼還有別人的信息?」

教導處主任戴起花鏡湊近看了一眼說:「這個也是他,只不過名字不同罷了,他剛分配進一中的時候,名字不叫聶冷偉,而是張繼偉,他改名字的原因好像是母親突然意外離世,爲了緬懷母親,他就改成了母親的姓。」

我又把視線下拉到了家庭關係那一欄,那個年代鮮有的一家三口,父親叫張建國,母親叫聶萍,接着這份信息的家庭住址引起了我的注意,登記的是,珏城市鍾家莊村南街西巷7號,聶冷偉長大在鍾家莊。

這是個關鍵信息,我連忙打通了焦遠的電話,在我等待未果將要掛斷時,對方接了起來,聲音帶着睡意:「喂!你好。」

「焦遠,我是田焰,我想和你確認一件事情?」

「田大神探,我還在睡覺,能否等我醒了再說?」

「你他媽的能不能嚴肅點!」

「呵呵,你竟然和我發脾氣了,難得一見啊!」

「你之前所說的那次抗拆衝突事件不幸遇難的老人的名字是什麼?」

「張建國。」

一切都對上了,聶冷偉犯下溺水案的動機產生了,鍾家莊居民在於城建拆遷大隊的一次衝突中,張建國年事已高,躲閃的動作遲緩,被挖掘機的鬥意外打中,導致死亡,而這個老人不僅是退休下來的幹部,還是聶冷偉的親生父親,爲何之前警局提供的檔案從來沒有這個信息,他更名換姓,與張建國斷絕父子關係,搬出了鍾家莊,由張繼偉變成了聶冷偉,刻意隱藏起了自己曾經,在他第一次消失之前,他和我說過和程海平是從小長大的發小,那麼意味着程海平也是鍾家莊人,現在我認爲他殺死程海平不僅僅是爲了製造天衣無縫的逃脫計劃,他們之間有着巨大祕密。

事情開始變得越來越複雜,溺水案只是其中一個節點,我幾乎都快忘了,聶冷偉的身上還掛着其他的殺人事件的嫌疑,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參與到了程海平和聶冷偉兩個人的博弈中,我既是程海平的棋子,又是聶冷偉的棋子,我被他倆人玩的團團轉,不行我要自己棋子,現在最關鍵的是,必須打開溺水案的真相。

首先,第一起和第二起發生的時候,聶冷偉還被關押在看守所,所以這兩起案子是其他人所爲,之後的第三起是聶冷偉越獄不久發生的時候,身爲一個越獄的罪犯,首先要保證自己的安全,所以第三起也不是他所爲,接着就是時隔兩年之後的第四起,殺人方式綜合了聶冷偉之前犯下的所有作案手法,我大致可以判定,在整個溺水案中,聶冷偉只是起到了計劃兇案和結束兇案的作用,而真正動手殺死四十三條人命的兇手,另有其人。

他究竟是誰?

前三起案發地點都位於鍾家莊附近,死者均就職於城建大隊,城建大隊與鍾家莊留存居民的衝突,受居民擁戴老村長意外身亡,兒子是超高智商的犯罪天才,一個可怕又龐大的念頭在我的心中產生出來。

我把聶冷偉的個人信息文件塞回了檔案袋中,還給了教導處主任,他隨手扔在了旁邊的登記臺上,低頭嘆氣的說:「繼偉他啊,是我帶過的學生,他有個好朋友也在我的班上,兩個人都很優秀,一個考進了師範成了人民教師,一個考進了警校成了人民警察,我記得啊,他們高中那會同時喜歡過鄰班一個女生,這女生後來也成爲了老師,還和繼偉談了對象,可惜就是死時太年輕。」

「主任,你說程隊長和聶冷偉年輕時喜歡同一個女孩子?」

「對呀,兩個人還比賽,同時追,看誰能先追到手。」

「那麼這個女孩子是怎麼死的?」

「那是1995年,他們三個大概就是你現在的年齡,當時的珏城治安比較亂,程海平還是個普通的片警,那是某天下了晚自習的深夜,他正在珏城一中附近巡邏,你說巧合不巧合,那時候,繼偉和林玲剛判完卷子結伴走在回家的路上,遇上了一夥歹徒搶劫,這時候,程海平也溜達到了這個位置,就這樣一個男教師和一個男警察與歹毒展開了盤旋,歹徒拿着刀,搏鬥過程中誤傷了林玲,最終導致林玲失血過多,搶救無效死了。」

原來,一切都是因爲這個悲傷的故事。





12


天空是灰色的,土地由於重返而來的寒冷凍結出了閃電狀的裂縫,空氣中到處漂浮着供電廠巨大煙囪噴出的顆粒物,讓糟糕的環境被迫吸入後,本就不溼潤的嗓子發出乾啞的疼痛感,我靜靜的坐在車裏,車窗大開着,冷風和冰鎮的礦泉水會讓我保持清醒,我在等待着,不,應該是期待着惡魔的到來。

連我自己也沒有想到,聶冷偉會這麼快聯繫我,到讓我有些準備不充分,他是來和我交鋒的,但我的信心沒有那麼強,很多線條還是散亂的,我還沒找到可以連起這些線的節點,如果他再給我點時間就好了,但現實就是如此,聶冷偉也不會犯傻的讓我理清所有的線索,他需要一個成功,而我,不這麼想,我需要一個失敗。

如果所有的真相都是經我之口說出,那只是故事,但要是經他的口說出,那就是事實的招供,我並沒有想過要打贏那些罪犯,我單純的只是想要抓到那些罪犯,然後繩之以法。

一輛白色的皮卡車向着這片空地緩緩駛來,車身貼着珏鈺駕校的標誌,透過擋風玻璃隱隱約約的可以看到開車的正是聶冷偉,而捆綁在副駕駛上正在陳珏,嘴巴貼着膠帶,眼裏內懸着淚水的看向我,我推開車門,脫掉了大衣扔進了車內,只穿着一件單薄的西裝,此時此刻,我需要更冷一些。

皮卡車穩當的停在了離我車子五米遠的地方,聶冷偉用槍頂着陳珏的腦袋,跟在她的身後從副駕駛位置上下了車,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個健健康康的陳珏,身上沒有灰塵和傷口,可見這幾天,聶冷偉一直在優待她,他之所以綁架陳珏只是爲了防備見我的時候面臨警察的圍捕,他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我沒有那麼多的城府,我只有打擊邪惡的信念和熱血。

我站在冷風中,側邊的山巒吞沒了夕陽,硬邦邦的空地漸漸陷入了黑暗,我按下一下手中的車控鑰匙,打開了近光燈,沒錯,我就是要用光亮照射他,讓他在光暈中看到自己骯髒的影子,與罪犯單獨見面,剛開始並不需要說太多的話,能閉嘴就閉嘴,這時候更多的是心理戰,他沒有拿着陳珏激怒我,顯然他的人格還沒有那麼扭曲,我從口袋中拿出了一盒嶄新的香菸,慢慢悠悠的拆了開來,抽出最中間的那根叼在了嘴上,這還不是點燃的時候。

「田大神探,你成熟了不少,不再是那個自大狂妄肆無忌憚的少年,但是,你的心裏仍舊是不服氣的對嗎?過了兩年,你還是不願平等的正視我,你仍舊看不起我。」

他終於還是說話了,先入爲主,言語中強烈的想要把我與他的身份拉在一條水平線上,我當然不能如他所願,我把煙卡在了耳朵上說:「你一個殺人犯,我看不起你不是很正常嗎?」

「我從來沒把自己定位成犯罪分子,警察伸張仗義有警察的方式,我打擊邪惡有我自己的作風,那些死者在我手中的人沒一個是無辜者,他們都自己所不知道的罪惡存在,當然我也有罪惡,你也有罪惡,大千世界,芸芸衆生,都有罪惡,有的人輕有的人重而已。」

「那你呢?」

「我是屬於重的,因爲我畢竟殺了人。」

「你這是承認你殺人的事實了?」

「是的,但我不確認,你是否找到真相了嗎?」

「我沒有,我敗了,我想知道,你能告訴我嗎?」

「告訴就告訴吧,就當給你上了一堂課,先從哪裏講起呢?」

「你殺死程海平跟你的初戀女友林玲有關係吧?」

「你連這個也查到了,有關係,那個沾滿林玲鮮血的夜晚,全都是因爲程海平,我把林玲交給了他,他卻沒有保護好,那一刀應該是挨在程海平身上的,可爲什麼偏偏最後卻刺進了林玲的身體,沒錯,程海平喜歡她,甚至比我還要喜歡,所以那天他站在學校操場向我懺悔,我騙了他,我說,他只要以死贖罪,我就回到警察局,招供一切,他把槍給了我,我開了槍,我不允許回憶林玲的還有其他男人,這個資格只有我擁有。」

「你的恨讓你走上了歧途,你不應該心中積攢那麼多的怨,你覺得林玲願意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嗎?」

「我自己選擇的路我自己負責。」

「你既然已經和張建國斷絕了父子關係,爲何還要替他復仇?」

「誰說我是在替那個只想工作不顧妻子的男人復仇,我是替整個鍾家莊復仇的,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那裏有我母親的回憶,有我的童年,有我的情竇初開,有我還未失去的友誼,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它化爲一片廢墟。」

「變爲廢墟只是爲了給人們建立更好的生活。」

「你現在還單純的相信那些權勢之人口中所敘述的鬼話?鍾家莊之所以抗拆的理由你真的知道嗎?拆掉房子回收土地讓當地居民住進高層單元樓,還有一大筆拆遷費,表面上確實是如此,但真正住進去又有幾家,得到拆遷費又有幾個,開發商仗着那些老人法律意識淡薄就在合同中做手腳,事後才知實情的老人們當然會發怒,找幾次城建部門告狀都是無果,到了最後,開發商和城建局還聯手起來強拆鍾家莊,這裏究竟摻雜着多少黑幕想必你是知道的。」

「所以,你下手了,把參與鍾家莊拆遷的主要成員全都殺害了。」

「我人在看守所,又怎能下得了手,我只不過是提出建議的人,你真想知道,溺水案的實施者是誰嗎?我如果告訴你,你會失望的。」

「我想知道。」

「鍾家莊當時現住居民一共一百二十六人,他們都是兇手。」

「什麼?」

「我現在從頭開始給你捋一遍,第一起溺水案,案發現場是鍾家莊水庫,死者三十個人,當晚這三十人在吃燒烤,就在鍾家莊的燒烤攤的吃,所以燒烤攤的老闆下了藥,這起案子是個大工程,提前要把鍾家莊的監控掐斷,到凌晨時刻,三十個吃客全都昏迷後,關掉村裏的電路總閘,幾乎全民出動,他們是把目標一個個揹着扔進水庫裏的。」

「果然是這樣的,我想我已經猜出了第二起的實施者是誰了,文體宮的清潔工對嗎?當晚現場只有他一個人,他是如何做到的。」

「計劃實施開始後,鍾家莊居民開始刻意和他們拉近關係,游泳館的清潔工更是三番五次請這十個分組組長去免費游泳,一步一步取得信任,這十個人確實是游泳高手,所以會比較麻煩,但是游泳池卻能幫助到我們,如果你正在遊着泳,池子突然劇烈的抽水和放水,這是池裏的水壓會急劇增長,恐怕連魚都受不了,你覺得你能抗得住嗎?」

「物理學。」

「第三起溺水案,案發地點是欲得樂洗浴中心,這次我用的是美人計,還記得你第一次鍾家莊碰到那兩起喪事,那兩家女兒長的漂亮吧,她們是那個洗浴中心的按摩師,剛開始跟她們說這個計劃,她們是拒絕的,兩位老太太實屬無奈,選擇了自殺,留下自己爲何輕聲的遺言,把矛頭直指城建拆遷隊,這才激化了兩個姑娘的恨意,珏城的洗浴中心內,項目很多,鴛鴦戲水是最吃香的,所以作爲成年人,你懂得,下手很順利。」

「我已經不想知道第四起的細節了,爲了自己心中可以留存記憶的美好,你不惜牽涉到所有鍾家莊的人,而且還搭上了兩位老太太的生命,你覺得這一切值得嗎?」

「值得。」

風停了,我點燃了煙,狠狠的抽了一口,瞬間又把它掐死,希望躲在樹林的趙煥可以讀懂我的意思。

「聶冷偉,放了陳珏,你走吧!」

「欲擒故縱嗎?」

「我是真心想放你走,因爲這個事實一旦揭開,會有很多人遭殃,有些話還是不要講出來,吞下去,消化掉,這樣更好。」

「謝謝你。」

聶冷偉放下了頂着陳珏的手槍,鬆開了陳珏腳上的繩子,這個時候,我和聶冷偉一動不動,像是在莊嚴的完成一筆交易,陳珏在離我還有半米的距離時栽進了我的懷裏,聶冷偉欣慰一笑,轉身向車內走去。

嘭——

一記子彈從山巒的方向射來,擊中了聶冷偉的腦袋,他沒有回頭,而是無力的跪在了地上,風又開始颳了。

趙煥帶着一羣刑警從空地的四面八方跑來,圍住了現場,他看着我,氣息不均的說道:「不是我們開的槍!」

我眼神看向遠方的大山說:「看來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尾聲


這夜,風剛颳起沒多久,雪花就飄飄灑灑的落了下來,在行動結束回隊的時候,我在車子的後座抱着安詳熟睡的陳珏透過車窗看着眼前這座越來越高的城市,潸然淚下,珏城在漸漸失去一種味道,回憶中那獨特的而又美好的。

趙煥打開了電臺,裏面緊急插播着一條新聞,這條消息,讓我們直接將車調了個頭。

那是故事的繼續?還是故事的結束?

丙申年,驚蟄日,鍾家莊,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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