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綠車
悲探 by 田燁然
2020-1-3 18:57
文·田燁然
風吹得很輕快,
吹送我回家去,
愛爾蘭的小孩,
你在哪裏逗留?
——《荒原》
01
元宵節在無數朵璀璨煙花的照耀下順利的把那些年輕情侶們送進了城郊的鐘點房,我和趙煥看着不再鮮豔的天空,兩人手裏各自拿着剛打氣球贏來的小黃人玩偶,鑽進了SUV中,油炸玉米的甜味還在嘴邊殘留,讓我吝嗇的伸出舌頭繞着破皮的嘴脣舔了一圈,從後視鏡偷瞄我的趙煥差點沒把晚上吃的雞蛋灌餅給吐出來,他扭動了車鑰匙,發動了引擎,卻沒踩下油門,寒冷的冬天,車子如果長時間停在外面,使用前需要先把發動機熱一熱,不然輪胎根本轉不起來。
透過車窗看着那些結伴而行的男男女女們,我和趙煥不免有些失落,兩個單身漢在元宵節出來吃地攤也是找虐,由於我餵了他,他也餵了我,還被一衆小姑娘誤認爲兩個帥哥在談戀愛,我當時的清晰的聽到她們不願接受現實的話語,說什麼現在顏值高長的帥的都是彎男,我心底就不服氣了,誰是彎男?誰長的帥呀?等等,這句話有待商榷,雖然我不是彎男,但我長的帥呀,這纔是正確的打開方式。
我和趙煥把今夜的娛樂方式想了個遍,去酒吧倆個都易醉體質,多大了還去網吧通宵打CF,足療的話肯定早已排滿了長龍,洗澡的話按摩妹子手法太污,眼看都塊三更天,孫悟空早已學成了七十二變,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車上的多半條玉溪也被抽了個精光,最後趙煥拍了拍碩大的腦袋說:「後備箱有兩魚竿,我們不如去釣魚吧!」
寒冬釣魚,魚餌很重要,這些藏在冰面下人變的像人一樣挑食,喜歡吃的食物自然會吃,不喜歡的都懶得擡眼瞧。冬天的魚估計最想念的就是夏天那肥油厚脂的蚯蚓了,在奔赴魚塘之前,我和趙煥專程偷偷翻進了老朋友的種植大棚,挖走了不少鮮嫩的蚯蚓,踩死了好幾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留下了我們的犯罪證據,當然走的時候給大棚主人轉去了微信紅包。
到達魚塘的時候,天色剛剛破曉,東方露出了鼓鼓的魚肚白,預示着我們今天的收成會很好。說老實話,我是個沒耐心的人,尤其要我坐在寒風烈烈的池塘邊,魚腥味的水還動不動的讓風揚起水花騷擾你臉上的皮膚,讓你心神不寧,我扭頭看了看趙煥,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在戴着頭盔釣魚,我說這邊凍得耳朵鼻子通紅,那邊竟響起了穩穩的呼嚕聲,鬧的我這暴脾氣就上來了,我站起身,右腳實在踢向了趙煥的腰部。
誰料這小子擡起左手就抓住了我的腳腕,捏的我哭爹喊娘,滿地打滾。
「趙大哥,我錯了,我不該趁你睡着的時候襲擊你!」
「唉!老田啊,天氣暖和了你要沒事就多來局裏走動走動,我教你點格鬥技術。」
「怎麼了?我這智商活不下去嗎?」
「上次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你就被兇手over了。」
「好的吧。」
趙煥雙手摘下了頭盔,額前的劉海壓得參差不齊,他從棉衣中取出手機看了一眼,半眯着眼看了看地平線探出的半個太陽,起身拍了拍屁股的灰塵說:「走吧,大神探,咱們又有活了!」
02
擡眼望去,是方圓百里的黃土田地,秋天焚燒秸稈未被清理掉的殘渣土堆毫無紀律的立在上面,不顯眼的太陽藏在朦膿的灰色雲層中,似乎在告訴我連它不想面對不遠處那個孤獨的案發現場。
警局的車子擋住了去路,我和趙煥擠過那些拿着手機發朋友圈的村民,跨過黃色的警戒線,穿着單薄的制服的陳珏讓我心生憐惜,連忙脫下了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隔着口罩含糊不清的說了句謝謝,便轉身走到了趙煥的面前,眉頭緊皺的向他描述着現場的狀況。
果然,工作時間她是絲毫不會允許我跟她愛意綿綿的。被冷落的我,只好向身邊的警員要了副手套,率先走進了案發現場。
那是棵枯老的古樹,樹幹表皮那些黑壓壓的溝壑代表着它已經紮根在這塊土地風吹日曬有幾百年,這棵樹從進入成年時,那截最粗壯結實的枝幹吊死過不少人,落榜的秀才,飢餓的乞丐,失身的女俠,被逼婚的大家閨秀,猖獗的土匪頭目,喪盡天良的日本軍官,被人檢舉的人民公僕,各種階層,各種身份,連它自己都數不過來,此時此刻吊着的那個老頭不過是這茫茫失意羣體中普通的一個。
死者是用魚線掛上去的,套索在脖頸間打了個死結,因爲魚線過於纖細,已經拉破了皮膚,衰敗的鮮血滴在了腳下。死者的跟前是一輛紅色的三輪車,是大街上常見的那種運營拉客車型,內部還設有人性化的煤球爐子,給冬季坐車的客人增添一份溫暖。紅色三輪車的背後,是一輛停的很傾斜的綠色出租車,後左輪胎是大片的凍結的油漬,油箱被放空,車牌號故意被人磨損的看不清楚上面的字樣,內部的駕駛員信息牌也被掰折,後背箱裏找到了釣魚工具袋,袋中的魚線初步鑑定與吊死者的魚線十分吻合。
從死者的衣着上判斷,這人應該是三輪車車主,因爲珏城的三輪車司機百分之八十都是年齡五十歲到六十歲的男性,這個年齡在我們這邊應該算是爺爺輩兒了,如果沒有這輛突兀奇怪的出租車,我眼前所見,就是一個簡單的自殺現場,三輪車車主平時沒有生意的時候,最喜歡聚在一塊打麻將牌,有的手氣不好,一輸就是長達年的黴運,欠打高額的賭債,出於對家庭的愧疚和無法償還的無能爲力,很多這樣的三輪車司機會選擇去荒涼的地方自殺,這樣的自殺案件在珏城來說,簡直是屢見不鮮。
但這個案子並不是我想象中那樣的現實故事,多出來的綠色出租車讓事件蒙上了層神祕的色彩,讓我的大腦隱隱發癢想要去窺探出那個謎底。
趙煥和陳珏不緊不慢的走了過來,我吸了口鼻子,使勁不讓鼻涕流出來,但還是因爲一個噴嚏冒了出來,趙煥遞給我幾張紙巾說:「讓你學韓劇玩暖男,凍死你個水蝨子。」
陳珏並沒有爲此露出關心的表情,而是把臉扭到了一邊,捂着嘴巴偷笑,我悄悄的白了她一眼說:「陳珏,死者是上吊致死,還是之前就已經死了。」
「上吊,而且我確定他死的時候特別清醒。」
「不對呀,這不是謀殺的套路啊,兇手是如何把一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吊上去的?」
「我看推理小說上面,把人催眠後,讓對方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那這個出租車司機是個危險的人物,先說說死者的身份吧。」
「死者,李慶貴,男,六十二歲,三輪車司機,老伴早已去世,三年前兒子和媳婦因爲水泥廠坍塌事故也亡故了,留下了一個正在讀小學的孫女,不幸的是,一個月之前,李慶貴駕駛着三輪車載着孫女放學的路上出現了交通事故,孫女也殞命了。」
「照這麼說,死者自殺的可能性的很大啊。」
「但是現場偏偏出現了一輛疑點重重的出租車。」
「所以,這不是自殺,這是謀殺,兇手應該與死者熟識,把死者約在了這個地方見面,趁着死者不注意的時候,迅速的用準備好魚線從後面勒住死者的脖子,兇手身材威猛,臂力驚人,不然不會那麼輕鬆只用雙臂就把死者吊在樹上,確認死者嚥氣後,兇手爲什麼不開車逃走,他原本是想製造自殺現場的,對了,油箱漏了,沒有油,他沒法啓動車子,所以只好選擇清除出租車的信息,棄車而逃。」
趙煥丟給了我一支香菸問:「那麼兇手此刻應該在哪裏?」
「我們可以從出租車發動機的型號一步一步查到兇手的身份,給我一臺電腦和一個哈弗畢業的黑客,我可以控制整顆地球。」
「這是最新小說的思路嗎?有時候我就在想啊,田焰,你說像你們這些腦洞千奇百怪的小說家如果殺人的話,是不是根本逮不到證據?」
「你不趕緊聯繫出租車公司,卻在這邊那我開涮,你這刑警不稱職啊。」
「我覺得這次不需要你幫忙,我就能抓住兇手。」
「廢話,我都給你畫出了導航路線,你跟着路線走當然會到達目的地啊,你說你要不要臉,不要我幫忙。」
「我現在抓兇手去了,車子我開走了,陳珏,一會兒現場盤查結束,帶着田焰去趟醫院,鼻涕都結冰了。」
我橫臂抹了一把鼻涕,指着離開的趙煥罵了幾句後,面對着毫無表情的陳珏,我一下子就鬆了氣,嬉皮笑臉的說:「不用去醫院的,把我送回家好了。」
陳珏上下瞄了我一眼說:「我還得趕回警局解剖大咸魚呢,自個打車回吧!」
「打車,這荒郊野外的,我去哪打車。」
「誰管你,你說你夏天沒事跑新寶麗幹嗎?走了!」
「怎麼還在爲這事兒生氣啊,我那不是去查案嗎,等等啊,錢包還在大衣裏呢!」
03
其實不瞞大家說,我是個愛哭鬼,因爲我是韓劇控,身爲一個直男,原因並不是貪戀容顏美麗的女主角,而是花癡忽冷忽暖的男一號,看到情節的虐戀,讓我的眼淚嘩啦啦往下掉,剛敷沒多久的牛奶面膜被鹹鹹的液體打溼,與臉皮貼的更加緊緻,我要切片黃瓜,保養一下眼圈,變黑就不好看了。
設置的機器貓門鈴歡樂的響了起來,我用遙控板按下了暫停鍵,把雙腳從電暖氣上放了下來,穿起海綿寶寶造型的拖鞋走到了門邊,懷裏抱着的一大袋奶糖確實礙事,我揚手一揮,完全沒注意到砸中了窩在茶几上貓咪「褲衩」的蛋蛋。
打開門後,是趙煥那張哭喪的臉,不用我猜,抓捕案件嫌疑人的進展肯定不順利,不然他不會提着一箱酸奶登門拜訪,他並沒有看向我,而是探出腦袋打量了一番,臉色微紅的問我道:「請問田焰在家嗎?你是她女朋友吧?」
剛含在嘴裏的梨噗的一下就噴到了趙煥的臉上,撕下面膜的我哈哈大笑道:「趙大頭,你這兒眼神怎麼了?」
趙煥抹了一把臉,朝着我的鎖骨打了一拳,不可置信看着我說:「怎麼是你小子啊?你這是彎了多久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大老爺們兒,戴髮箍,敷面膜,穿粉色睡衣,還是KTTYE貓,你這是要去勾引哪個漢子?」
「珠穆朗瑪峯有多高,你就給我滾多遠,粉色怎麼了,這是今年的流行趨勢。」
趙煥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把酸奶放在鞋櫃旁邊,徑直走到了客廳,坐在了沙發上,褲衩看到滿臉鬍渣腦袋奇大的趙煥,像是撞見了外星人,嚇得一溜煙兒跑進了衛生間,我從電視櫃的抽屜裏拿出了香菸,丟在了茶几上說:「怎麼了?有事兒?」
「田焰,你得幫我。」
「你不是不需要我的幫忙嗎?」
「需要,我這次誠心實意的請你出山,你看我還帶了東西。」
「三十塊錢以下的酸奶我不喝,不過褲衩喝。」
「哎呦,不要這樣子嗎?」
「趙大頭,說實話,你撒起嬌來怪噁心的,說說看,確認嫌疑人的身份了嗎?」
「楊錦富,男,四十六歲,職業是出租車司機,案發現場那輛遺棄的出租車登記的車主信息就是此人,我還去了此人的家中,他的妻子跟我說,楊錦富很少回家,一般出車會在外面跑上四至五天才會回家吃頓飯睡一晚,順便給家裏留點錢,這種現象不排除有婚外戀的可能,案發前夜,楊錦富回了家,於第二日上午九點左右離開,穿着喬丹牌子的黑色羽絨服和一條深色的牛仔褲,楊錦富的手機是關機狀態,這幾天內也沒有查到他的身份證登記紀錄和銀行卡消費記錄,人間蒸發一般。」
「四至五天才回一次家,可以朝着婚外戀的方向查查,有查過通話記錄,除了家裏人還有沒有特別的號碼通信往來頻繁?」
「沒有?而且從同事嘴裏說出的楊錦富是個特別顧家的男人,因爲有個讀大學的女兒,所以他工作特別拼,幾乎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而且與妻子的感情特別好。」
「這是個好男人啊?不像是能做出那種殺人舉動的性格。」
「我現在唯一擔心的事情,楊錦富是否還活着?」
「爲什麼這麼說?」
「自殺案在朋友圈裏傳的沸沸揚揚,有人甚至還曝光了嫌犯的身份,你知道的,在珏城,出租車和三輪車本就是對立局面,這個事件一出,徹底激化了兩方,就在今天下午五點半的鳳凰東街街口,出租車司機與三輪車車主發生了嚴重的羣毆事件,三輪車方還揚言要打死楊錦富,這麼大的新聞,你不知道嗎?」
我木訥的搖搖頭,指着電視說:「因爲追了一天的韓劇。」
關於趙煥說的衝突事件我自然是知道的,因爲這樣的現象在珏城已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零幾年的時候,珏城還是個小縣城,但人們還是得出行,公交車很少,所以三輪車在隨着縣城經濟迅速增長的趨勢下越來越多,人們也樂意選擇搭乘,便宜又便捷,但是三輪車有個最大的毛病,因爲不需要上戶,所以紅燈肆意擅闖,導致了不少事故,11年,珏城第一家出租車公司成立,有這正規運營牌照的汽車因爲更安全,頓時侵佔了三輪車的市場,一時間受到了極大的冷落,可惜出租車風光沒過多久,充電型的三輪車就爬滿了整座珏城的街道,因爲無需燃油費,只需費個幾度電,三輪車車主統一降低了價格,從而又搶回了一半的顧客,從此,出租車和三輪車在這個城市成爲了冤家,彼此看不順眼,三輪車罵出租車的打表器都動了手,出租車罵三輪車都遵守交通會害死搭乘者,偶爾會因爲三輪車和出租車的小摩擦,引起規模巨大的羣體衝突事件。
但今年政府發文,情況有了徹底了改觀,三輪車從2000年興起直到今天,見證了珏城時代的變遷,暫時還無法取代,只好加強管理,強制所有的三輪車統一上戶,交納保險,這樣有了牌照的三輪車就不敢在違法交通法規了,因爲一旦違法,他們和汽車司機的懲罰一徑相同。
趙煥嘆了聲氣,點燃了香菸說:「田焰啊,這怎麼辦?這要是在找不到嫌疑人不給公衆一點交代,恐怕這兩撥人會天天打的,再鬧出個人命,我這帽子就不保了。」
「那就趁早趕緊引咎辭職吧,我幫不到你。」
「不你能見死不救啊,大神探。」
「楊錦富活着,但他目前現狀很慘很恐慌,因爲自己成了殺人犯,手機關機,沒有相關信息的登記和消費紀錄,證明這個人心思縝密,他選擇逃亡時,肯定身上有充足的現金,但是離案發後大約已經有一週時間,他身上的現金肯定不多了,不管他藏在哪?只要沒有金錢支柱,就會露出馬腳。」
「我們只能等待嗎?」
「他現在只能躲藏在某家無需信息登記的小旅館中,甚至還可能一天換一家,珏城那麼多小旅館,挨個去盤查嗎?」
「可以的,你怎麼不早說呢?等等啊,我先接個電話。」
掛掉電話後,趙煥的表情似喜似悲,他茶几上拿起我的杯子喝了口水,看來這個杯子得扔掉了,處女座症狀,請自動忽略這個梗。
「怎麼了?大頭?」
「楊錦富自首了,而且案件已經遞交給了檢察院,沒我們什麼事兒啦,咱們去吃火鍋吧!」
04
楊錦富歸案後,檢察院第一時間就確定了他的罪責,趙煥吃火鍋的提議我沒有接受,而是纏着他帶我去了看守所,從車裏下來的我,站在戒備森嚴的大門外時,看到那3米高的黑色圍牆,雙腿不由自主的失去了力氣,整個人差點癱在被冷空氣凍結的僵硬地面上,這個地方是我的深淵。三年前,在眼前這個囚籠裏,我遇見了我破案生涯的第一個對手,幾十名無辜者在我和他的博弈中失去了生命,我和他隔着玻璃面對面,他低頭不語的就在我眼前就殺人了。
趙煥連忙攙扶住了忽然虛弱的我說:「看來你還沒有走出那個事件的陰影。」
試圖讓力氣再重新回來的我,咬緊牙關,緊握着拳頭,勉強的擠出了一絲假笑說:「大頭,你不就是我的陰影嗎?」
掐死菸頭,在尼古丁循環貫穿刺激血液下,精神總算恢復,我緊緊地跟在趙煥的身後,走廊裏的每一盞燈泡散發出的光都是那麼的讓人眩暈,承受不了我索性低着頭看向地板,沒成想那些隱約的淡色血跡更加的使我胸口發悶,我閉下眼,重新調整了下心緒,不安的感覺漸漸好轉。
在進入會面室的鐵門時,我們和焦遠正好撞見,上挑的嘴角依舊那麼趾高氣揚,俊朗的眉目裏總是藏着一股敵意,當目光俯向我,眼神便傳來了一波接一波的刀子,他和趙煥禮貌性的握手後,徑直走到了我的面前,那笑容着實讓人惱火,像是在朝我故意挑釁的發出勝利的宣告。
「田神探,好久不見,看起來你的臉色不太好,寫稿子就別太熬夜了。」
「謝謝關心,焦大檢察官這是來看守所探望親戚嗎?」
「說話倒是越來越厲害了呢?作家果然和平常人不一樣呢?」
「你見過楊錦富了?」
「是的,但是一句話也沒有跟我說,畢竟我是要把他送進監獄的人。」
「有證據嗎?」
「沒有證據的話,我哪敢在田神探面前造次,不過最近你的曝光率在媒體上少了啊。」
「那證明這所城市越來越安全了。」
焦遠看了眼手錶,討嫌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說:「我還有事兒,先告辭,庭審結束後,我請你吃炸醬麪吧,田神探。」
我直接無視了他的話語,從他身邊走過,但覺得如果不反擊一下的話,主角光環力會大大縮減,我只好扭頭回了一句:「不用了,我現在喜歡吃金瓜餄餎。」
05
還是之前這面玻璃,但對面已然不是那個讓我心有餘悸的角色,現在坐着的是個中年男子,意外的不是我想象中的禿頂,粗糙的鬍渣,深黑的眼圈,因爲難以入眠喝酒消愁導致的過敏紅疹,表示楊錦富在自首前進行了一場天使與魔鬼的心理鬥爭,至於自首行爲是天使的唆使還是魔鬼的教導,這不是要討論的,我見他,只是單純的想要知道他爲什麼要殺一個孤苦無依的老人。
他怯生生的問道:「你是警察嗎?」
我搖搖頭說:「我不是。」
他眼光發亮,眼神下瞄的看了下我的手指又問:「那你是記者?」
「我是個推理作家,站在我身邊的這個人是位刑警。」
「你是來挖素材,他是來審證詞的。」
「算是這樣吧!」
「我不想說,反正之前那個檢察官告訴我證據確鑿,還有什麼可說的,到頭來還不是送進監獄,或者,一針扎死。」
「我們需要你說出真相,事情的始末,這樣我才能幫你!」
「我說人不是我殺的,你信嗎?」
說出句話的時候,他故意放大的瞳孔看着我,這個神情又讓我想起了那個魔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驚嚇的往後靠,連同椅子摔在了地面上,額頭開始滲出汗,隱約中我看楊錦富站了起來,情緒激動的掙脫着手銬,金屬摩擦的聲音讓我又回到了當年那幾個煎熬的夜晚,像是噩夢一般在我睜着的眼睛面前浮現,我感覺自己正在掙扎,身體急劇缺氧的我不停在水中來回擺動,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肩膀,使勁全力的將我拉出困境,濺起的水花灑在我的臉上,讓我打了個噴嚏。
眼睛緩緩睜開,周圍安靜的全是白色,一雙纖纖玉手正拿着小刀削着黃梨,露出的果肉晶瑩剔透像極了陳珏的皮膚。我微微擡起手,拍了拍她的肘部,觸覺敏銳的她轉過臉衝我笑着淺語說:「你醒了,醫生說你飲食不均,缺乏維生素,來吃根胡蘿蔔。」
「你那拿的不是梨嗎?」
「這個是給我削的。」
「喂!胡蘿蔔也太廉價了吧,我一個病號,怎麼也得給我煮倆茶葉蛋啊!」
「瞧你那點出息!」陳珏拿出了一個飯盒遞給我說,「這是我給你熬得營養粥,趁熱喝快了吧!」
我接過飯盒,不懷好意的寵她笑了笑,她撇着嘴抖了下身體說:「你笑的怎麼那麼慎人?」
「珏兒,我們結婚吧。」
「不要,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就這麼被拒絕了,好不甘。
「田焰啊,我覺得好奇怪啊,就李慶貴那個案子我和同事在整合案件資料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疑點,我們重新聽了下報案人的電話錄音,發現報案人的聲音和嫌疑人的楊錦富的聲音很相似,隨後我們又請鑑定科的人對比了下,給出的結論是,相似率百分之九十八,那麼報案人是楊錦富這個事實毋庸置疑,他既然殺了人,爲什麼又要報案呢?」
「還有這事兒?」
「但是無關緊要了,後天就要開庭了。」
「陳珏,我想給楊錦富辯護。」
「爲什麼?」
「因爲人不是他殺的。」
06
庭審當天,珏城意外的突降大雨,而且那些蠻橫的雨點還凍成了固體狀的冰渣子,那鋒利度感覺打在臉上都能劃出細細的血口,因爲此次事件先前的曝光率幾乎覆蓋了珏城的每一個角落,導致擠在法院門口的看客和車輛特別多,媒體更是把我和焦遠的庭審對決炒到了前所未有的沸點,我剛下車,無數的閃光燈齊刷刷的亮起,話筒塞滿了我的嘴邊,還好我有先見之明,拜託趙煥給我安排了幾個護行的警員,不然我會被記者們唾沫給衝下臺階下。
安全順利的走進庭審大樓好,我長長的舒了口氣,這是我第一次以客串辯護人,技能遠遠不及久經法場的焦遠,心裏不免有些緊張,緊張的時候就想喝黃梨汁,解毒瀉火的功能讓我的腸胃蠕動了一整天,跑了廁所七八次,原本攢着的信心全都被馬桶衝進了珏城的下水道,最最嚴重的是,是我遲到了十分鐘,法院並沒有因爲我的腹瀉而推遲庭審時間。
我不能讓焦遠把我看成懦夫,推開法庭的大門前,我破例的吃了一根青辣椒,我得來點刺激。焦遠剛剛問完了楊錦富,在回到原告席的過程中看到了站在門邊的我,停下了腳步朝我發出了一個不屑的微笑。我死盯着焦遠,拉了拉西裝,向着被告席走去。觀衆席上分成了兩個陣營,左邊是出租車司機,他們在朝我微笑,右邊是三輪車車主,他們在朝我豎中指。
被誤會成兇手的幫手是我一開始就料到,但我的原則很明確,不放過一個壞人,但也不犧牲一個好人。
法官低着頭,右手提了下老花鏡說:「田先生,久聞你的大名,可是你站錯了隊。」
我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當然這份文件跟案件沒什麼關係,因爲拿着文件在法庭講話會比較酷,原因就是這麼單純,我看了看四周,開頭講道:「法官先生,我沒有站錯隊,因爲我主張被告無罪!」
焦遠聽完後,立馬站了起來說:「田先生,你說被告無罪,你在開玩笑嗎?所有的證據都表明李慶貴是楊錦富殺的。」
「如果你能說服我,不妨講出來。」
「在案發現場,遺棄出租車,李慶貴的屍體,吊死李慶貴的魚線,全都佈滿了楊錦富的指紋,而且根據當晚的交通錄像,我們發現李慶貴就坐在楊錦富遺棄的出租車上,而且通過放大錄像,李慶貴當時是昏迷狀態,而楊錦富正是那輛車的駕駛人。」
我從被告席慢慢的走到了楊錦富的面前問道:「楊錦富,你承認自己殺了李慶貴嗎?」
楊錦富搖搖頭,無辜的看着我說:「我沒有殺他,那天晚上他只是我的一名乘客罷了,他要我送他去一個地方,後來我就開車把他送到了一片荒地,在一輛紅色的三輪車後停了下來,之後我有點累,然後就睡着了,當我再次醒來時,卻發現他已經吊死在了一棵樹上,我想找手機報警卻發現手機的SIM卡壞了,我想啓動車子卻發現油箱空了,我很驚慌,也很害怕,便棄車去找可以打電話的地方,在附近的鎮子上我用公用電話報了警。」
我對楊錦富點點頭,轉身看向法官說:「我相信被告的陳述句句屬實,試問一下大家,殺了人還報警,這無疑是在暴露自己的行蹤。」
焦遠站了起來言辭激烈的問道:「被告自己報了警,有證據嗎?」
我從西裝的裏兜中拿出了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楊錦富驚慌失措報警的聲音傳了出來,錄音筆呈交法官的過程中我說:「這是報警人的電話錄音,根據音色鑑定,證實這段聲音正是被告本人。」
「這種沒有提前遞交的證據不具備法律效應。」
「確實不具備法律效應,但是我有一個故事,你想聽嗎?」
「請不要說與本案無關的事情。」法官提醒道。
「我知道,法官先生,死者李慶貴是個悽慘的人,兒子和兒媳因爲事故雙亡,留下了一個女兒,李慶貴很愛自己的孫女,當作公主一樣的撫養着,可就在一個月前,春節剛剛過完,李慶貴帶着孫女走完親戚,開着三輪車興高采烈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在途徑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發生了翻車,時間段正好是中午過後,路上的車輛很稀少,李慶貴從駕駛位爬了出來,想要救出困在車廂的孫女,可是孫女被歪掉的座椅死死的卡住,一邊哭泣,一邊喊着爺爺,李慶貴費了很大的力氣都沒能拉出孫女,這時候,更加危機的事情出現了,他發現孫女的腹部正往外冒着鮮血,撕裂的鐵片正好穿過了孫女的身體,高齡的李慶貴是無法擡正三輪車的,這時候,一輛出租車停在了李慶貴的面前,車窗搖下,司機看了看狼狽求救的李慶貴,並沒有下車幫忙,而是嘲笑幾番後,又駕車離開了。」
「什麼?田先生,當時三輪車裏壓在他的孫女嗎?」楊錦富驚訝的問道。
「是的,楊先生,不管出租車和三輪車的宿怨有多深,但大家生活在珏城的普通人,出了事少一點仇恨,多一點寬容,也就不會導致這樣的慘案,我們先繞回來,李慶貴眼裏含着淚,心裏滴着血看着出租車遠遠離去,但他仍沒有放棄救自己的孫女,又過了一會兒,幾個騎着腳踏車的年輕人發現了事故現場,合力與李慶貴把孫女救了出來,但送往醫院後,由於年紀尚幼失血過多,最終搶救無效,李慶貴世上唯一的親人也離她遠去了,他恨自己開三輪不小心,更恨那個不願伸出援手還看笑話的出租車的司機,他覺得自己的孫女的死與出租車脫不了干係,在出租車離開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心中暗暗記住了車牌號,他要那個司機贖罪,料理了孫女的後事,李慶貴已生無所依,他開始自己的計劃,案發當晚,他早早的把三輪車停在了古樹下,回到了珏城城區,站在某個街道口等待着那輛出租車的到來,他沒有想到第一天行動就會如此順利,那輛出租車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而且還沒有乘客,在去往目的地的路途中,他遞給了司機一根調好催眠藥劑量的香菸,計劃就是這麼的慶幸,司機剛停下車就睡着了,李慶貴可能還扇了幾巴掌,確認司機是否昏睡,他顯示折斷了出租車車主的信息牌,又用小刀把車牌劃糊,放空了油箱,在出租車的後備箱找到了魚線,持着司機的雙手在魚線和自己的衣服上摩擦了個遍,復仇開始了,李慶貴踩上了三輪車車頂,把魚線掛在了樹幹上,打了個正好套住脖子的死結,他看了看一片漆黑的荒原,雙腿一蹬,身體自然的懸空,元宵節,吃湯圓,是一家人團聚的日子。」
「如果李慶貴是自殺,他爲什麼要抹掉出租車的痕跡呢?」焦遠反問道。
「李慶貴並不想栽贓給司機,他只是想要讓司機知道自己的罪孽。」
楊錦富突然嚎啕大哭,雙手捂着臉抽泣道:「是我殺的,李慶貴和他的孫女都是因爲我的怨念才死的,法官,請致我的罪。」
我看向楊錦富說:「其實出租車司機和三輪車車主大家都是一樣的,各自爲了生活爭取着,市場經濟就是這個樣子,沒有一種買賣是獨佔天下的,但是我想讓各位觀衆席的司機知道,商業鬥爭是商業鬥爭,人性道德是人性道德。」
法庭的氛圍開始嘈雜起來,法官拿起木錘敲了幾下喊道:「肅靜肅靜,現在休庭,二十分鐘後講宣佈判罰決定!」
07
從法院走出來,我沒有向焦遠表示祝賀,雨停了,雪來了,一大堆的記者圍擁而來,詢問着宣判結果,我沒有回答,而是徑直的向趙煥的SUV走去,在街道對面的路燈站着一個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呢絨大衣,頭髮變得花白,額頭的黑痣讓我觸目驚心,他朝我揮揮手,發出了一個邪異的微笑。
我的陰影所在。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