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黑塵
悲探 by 田燁然
2020-1-3 18:57
文·田燁然
我是個推理作家,出生地的特殊性,童年幾乎沒見過藍天,頭頂漂浮着的棉花糖都是焦黑色的,別問我爲什麼,掌握世界的命脈是經濟,而掌握經濟的命脈是資源,直接獲益的,間接獲益的,我的家鄉幾十萬年以前是片龐大的森林,亞馬遜那種程度,經過積年累月的時間變遷,恐怕連我自己腳底下踩着的都是財富。
推理作家這種職業在我們珏城衆多姑娘嘴裏來說屬於不務正業,所以我勸各位文藝圈的同僚來我們這裏桃花豔遇的春夢就別妄想了,她們寧可願意和剛出井黑不溜秋的那些挖煤青年接吻,也不會跟咱們這些文藝青年牽手,或許各地都有各自的職業歧視,其實有時候我特想跟那些姑娘說,雖然我不是挖煤工,但我是煤二代啊。
嘮得有點多,轉回正題,鄙人不想炫耀,鄙人有個朋友是當地警局的刑警,名字叫趙煥,也是大學睡在我上鋪的兄弟,每日每夜我們都以沉重的呼嚕聲在夢裏向彼此發送愛的信息,以此結下了的深厚的友誼,身爲一個學習廣告設計的他是如何當上刑警的,我不得而知,反正我覺得刑警這個職業似乎更適合我,殺人方法千千萬,早已在我心中留。
畢業後,趙煥以各種美食爲誘餌把我釣到警局享用,我每回都見不到佳餚,見到的都是案件卷宗和凍得硬邦邦的大咸魚,也就是大咸魚,不過以後我都會用大咸魚來代替,大咸魚啊!打出來,太他媽嚇人了。
話說像這種講述傳奇偵探的故事不應該都是小跟班紀錄嗎?爲什麼要讓光環下的我寫?只因趙煥的文筆太差了,連個請假條都得百度,我實在是擔心我的形象會被這小子的文字大打折扣,所以,鄙人不才,部分內容如果彰顯主角太耀眼,別隨隨便便就愛上,因爲那是我編的。
這是第一個故事,但不是我接手的第一樁案子,因爲時間過的太久了,很多細節都忘了,暫且就把就近發生的事件當作第一集吧。
01
冬天的珏城,氣溫低的變態,連日子都像凍結的河道,流水極慢。能少出門就少出門,尤其在下大雪的時候,坐在姥姥家的火坑上,吃着烤紅薯,筆記本一開,點首《熱情的沙漠》,文檔上寫幾段主角與反派的博弈,生活真是妙不可言。
餃子剛端上來,都還沒來得及熱氣騰騰,屁股下就不安分的振動了起來,表妹鄙夷的看了我一下,那表情像是我悄悄的偷了她心愛的玩具似的,我伸手摸出了手機,她竟長呼了一口氣,看到來電顯示的名字,我毫不猶豫的甩在了小桌上,無奈筷子碰到了接聽鍵,趙煥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了出來。
「田焰?田焰?你在嗎?別躲在那邊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
「不,我在我姥姥家。」
「手邊出了一個棘手的案子,恐怕需要你來一下。」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局長是月月給我發薪水嗎?隨叫隨到?」
「你真的得來一趟,胡皓自殺了!」
「什麼?」
胡皓,我的另一個基友,不,是朋友,睡在我隔壁的兄弟,睡覺的時候我們雖一牆之隔,但在誤差不超過一釐米的同一平面上,看起來沒什麼稀奇。這堵牆是用空心三合板做的,他喜歡音樂,睡前老在牆上敲音符,慢慢的,我也跟着敲,沒想到胡皓竟用我們在牆上敲下的音符寫了首歌,還獲得了大學生作曲比賽的第三名,他把獎金的一半分給了我,說這是我和他倆人共同的創作的作品,之後我們便成爲了好朋友,其實我根本是瞎敲。
案發地點是胡皓新買的房子,小區坐落在珏城的西南角,旁邊是剛剛建設完成的森林公園,依山傍水,空氣清新,休養生息的好地方。鎖好車門,我搭乘電梯來到了七樓,警戒線四橫豎八的圍了一圈,高低拉的恰到我最後一根肋骨處,身高先天不足的我,在一衆警員的小聲嘲笑下,拱過警戒線進入了現場,趙煥正和法醫交涉着什麼,我沒有理他,直接走進了臥室,潔白的牆壁濺出的血跡奇形怪狀,胡皓仰面躺在牀上,下榻的被子正好充當了鮮血的容器,他的脖間斜插着把水果刀,嘴脣發紫,那雙永遠洗不乾淨微彎的手讓我第一時間知曉他目前的職業,地板上散落着一些大毫升的空礦泉水瓶,窗戶開着,腳印的深重色,代表他死前在那窗前站了很久。
由於不被允許觸碰大咸魚,我走進了客廳,飲水機旁邊是各種牌子的桶裝水,胡皓剛懷孕沒多久的妻子眼神空洞的坐在沙發上,茶几的菸灰缸堆滿了用過的溼漉漉的紙巾,想必當她知道丈夫的死訊後,哭了很久,現在已經沒有眼淚可以再流了,我從法醫和趙煥的中間穿過,站在了她的面前蹲下身安慰道:「嫂子,請節哀。」
她並沒有看向我,而是喃喃的說:「他這幾天,特別不正常,我就知道要出事了,你知道嗎?這幾天,我一直陪着他,剛纔只是出去買了個菜的時間。」
「他這幾天有什麼異樣嗎?我看到了家裏邊很多不同的純淨水,還有臥室那些空礦泉水瓶,這是怎麼回事?」
「上週他回來,說是不舒服,和單位請了假,我覺得可能是天冷感冒了,所以沒放在心上,之後,他的性情大變,各種煩躁,說自己喉嚨疼,腦袋疼,喝藥沒見好,他就開始不斷的喝水,說這個牌子不好那個牌子不好的。」
「喉嚨疼?腦袋疼?」
「是的。」
我站起身,走到了正在記錄的趙煥旁邊問道:「嫂子說,胡皓自殺前一直說自己喉嚨疼?腦袋疼?法醫初檢的時候查到什麼了嗎?」
趙煥搖搖頭說:「沒有,除了受了一點風寒,目前沒查到其他問題。」
「胡皓用水果刀捅自己的脖子,肯定當時喉嚨疼得要死,回到警局,法醫解剖結束後,我可不可以看一下大咸魚。」
「還是老時間,十一點左右再來,我給你買好炸醬麪。」
「別買了,我今天沒心情吃。」
確實是沒心情吃東西,胡皓是個天性樂觀的人,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他會自殺,這段時間,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會讓他甘願拋下妻子和腹中的胎兒尋死呢?僅僅只是因爲喉嚨的疼痛嗎?但這也太沒說服性了,一切只能在我晚上檢查大咸魚的時候找出點線索了。
02
夜風喜歡煽你的風情,更喜歡扇你的巴掌,少數的積雪安靜的躺在路面上,接着風的呼吸揚起一圈又一圈的雪瓣,折扣店的剛買的牛仔褲不幸殃及,褲腳溼了一邊,公安局亮眼的紅色大字映入眼簾,大廳白色的燈光過分昏暗,再加上警員散去的寂靜,讓我不禁拉高了毛衣領。趙煥早早的站在樓道口,深藍色臃腫的大衣包裹着他高挑的身材,視覺上看起來矮了許多,他走到我面前點了支菸,滿臉掛着歉意說:「田焰,你來遲了,胡皓的大咸魚已經焚燒了。」
「什麼?」
「今天下午,胡皓的妻子來了一趟,把大咸魚帶走了,說人已經自殺了,沒什麼可調查的了,反正單位給了一筆撫卹金。」
「胡皓是自殺的,不是工傷,他的單位爲什麼要給一筆撫卹金?」
「誰知道呢?將近年關,局裏也不想出什麼大事情,既然已經定性成自殺,死者的家人又沒有繼續追究,所以結案了。」
「難道你在現場沒發現這樁自殺事件有些地方很奇怪嗎?」
「我只是小刑警,頭頂還有領導,沒辦法的事。」
我忍住讓自己不要生氣,牙關咬得死死的,趙煥攬着我肩非要請我吃夜宵賠罪。對於自殺這種事兒來說,或許真的不需要什麼真相,自殺者畢竟會有難以啓齒的難處,人都死了,非要把原因什麼的揪出來,恐怕會入土不安把。懷着這樣的想法,我主動把車鑰匙扔給了趙煥,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警局離大學附近的小吃城少說也有半小時的車程,疲憊的我合上了眼皮,趙煥的車技我還是放心的。
迷迷濛濛中,我緩緩睜開眼,卻發現車子以極快的速度在高速上飛馳着,趙煥死死的跺着油門,面目格外猙獰,我驚慌失措的檢查了下安全帶是否繫好,整個人緊貼着椅背說:「趙煥,這怎麼上了高速了,我們不是要去吃宵夜嗎?現在八成已經開出二十多公里了吧?」
趙煥把擋杆推到了五檔說:「你瞌睡的時候,局裏打來電話,說有個車主正在高速上飆車,還撞毀了護欄。」
「那你爲什麼要把我帶上?」
「沒時間把你放下,這小子車速很快,我一直在後面跟着,怎麼追也追不上,萬一是醉酒駕駛,撞到其他車輛會釀成重大車禍事故的。」
我把視線拉在了擋風玻璃前,路的正前方是一輛銀色的帕薩特,距離大概八百米遠,從車輪轉動的頻率來看,速度已經超出帕薩特發動機本身的負荷,再飈下去,發動機十分有可能溫度過高,導致活塞膨脹卡在氣缸中,造成引擎報廢,壓力過大而活塞又無法活動,汽車後蓋會噴出濃濃的火焰,這簡直屬於自殺行爲。大家千萬要謹記,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喝酒會讓大腦失去清醒,甚至失去理智,這和爆缸的危險程度是同等的。
趙煥死死的咬在帕薩特的後方,邁數已經達到了極限,但仍舊拉着一段距離,還好,今晚的高速路上還沒出現其他車輛,誰料在下一個路口,帕薩特突然拐進了收費站,直接裝斷了鋁杆衝進了國道中,差點與一輛貨車相撞,還好貨車上坐的是個老司機,迅速調整了方向,才避免了災禍的發生。
我剛想開啓車窗和司機打聲招呼,趙煥立馬鎖死了車窗喊道:「老實坐在車裏,別亂動!」
我乖乖的縮回了手,在車內東倒西歪以第一人稱視角欣賞着賽車比賽,我看着前面一路疾馳的帕薩特說:「我好像知道車主要去哪?」
「說。」
「剛剛從國道追着來到的這條路的盡頭是個大湖。」
「他去湖裏做什麼?」
「或許是拋屍吧。」
「我擦?那得趕緊追啊。」
道路越走越窄,雖然車距拉近,但由於路面寬度的限制,根本無法超越,連兩旁的松樹都隨風搖擺着嘲笑的臉色,湖泊近在咫尺,利用龐大的觀覽場地正好可以將帕薩特攔下,但它又加速了,前蓋明顯的冒起了煙,車主不選擇停車,似乎是要朝着湖的中心衝進去,嘭的一聲,帕薩特結實的撞在了觀覽區的石座上,懸空的前輪慣性式的旋轉了幾圈不再掙扎。
停下車後,我們着急的下了車,趙煥跑到了帕薩特車前打開了車蓋,冒出了巨大的白煙。我打開車門,安全氣囊未及時彈出,駕駛者斜倒在座椅上,額頭磕傷溢出的血液流了滿臉,我摸了下手腕處,已經失去了脈搏。
趙煥拍打着眼前的白煙問我說:「車主怎麼樣了?」
「死了。」
「這麼快的速度不死纔怪。」
「可能他就是奔着死去的。」
「開着車衝進湖中心,這樣的自殺方式也太獨特了。」
「自殺?」
「怎麼了?」
「今天我們已經碰到了兩個自殺事件了,這是巧合嗎?」
「誰知道呢?我去後備箱給你看看有沒有大咸魚啊!」
我沒搭理趙煥的玩笑,從另一邊鑽進了車裏,副駕駛位置上擺着幾盒鮮竹瀝液,後座散落着七八個礦泉水瓶,正在我準備重新查看死者時,趙煥高呼道:「田焰,你快過來看!」
我繞到了帕薩特的後方,在後備箱看到了十幾個礦泉水的空箱子,這不是巧合,我趕緊跑回車內從死者的身上搜出了錢包,在裏面找到了工牌,眼前這個死者和胡皓都在同一家煤礦。
「我的直覺是對的,趙煥,鮮竹瀝液,表示死者有喉嚨不舒服的病症,車裏面有大量存水的痕跡,表示死者對水的需求量很高,這和胡皓生前的狀態極其相似,而且,死者和胡皓都在同一家煤礦當礦工,死者和胡皓一樣都是自殺。」
「那麼死者爲什麼要飆車,爲什麼要選擇衝進湖裏進行自殺呢?」
「飆車是爲了釋放情緒,今天上午胡皓的妻子不是講過胡皓休假後性情大變,煩躁無比嗎?選擇湖裏可能是他太渴了,生前就因爲飲水不夠而痛苦萬分,他希望死後可以有很多的飲水,所以選擇了這樣的自殺方式。」
「我這就給局裏打電話。」
「一定要把大咸魚給我留着,這樣才能找出自殺的原因。」
03
盤查事故現場,一切井然有序,半塊月亮的倒影嵌在水中,寒風拂過,讓人不禁打了個冷顫。我和趙煥站在湖邊,他從大衣中拿出了煙盒遞向我一根,我擺擺手說:「戒掉了。」
「哦,忘了,戒菸是因爲上次那樁案子吧。」
「人間蒸發的兇手,其實就差那麼一點我就抓到他了。」
「世界上破不掉案子那麼多,你就別再耿耿於懷了。」
「我在想眼前的案子。」
趙煥知道我思考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識相的從身邊走開。其實我現在大腦一片空白,他猜錯了我此刻的心情。我跟着轉身,發現公路上正往湖邊駛來三輛黑壓壓的轎車,停在了警車前,車上面下來幾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個個身材魁梧,像是黑社會老大身邊的保鏢,其中一個略成熟的男子拿着一份公文夾走到了趙煥面前遞給了他說:「趙警官,你好,這件案子由我們負責了,你在上面籤一下字就可以帶着警員離開了。」
趙煥懷着遲疑的心態看着男子,但由於對方檢察官身份的緣故,他不得不簽下字。我一個寫推理小說的,自然是阻止不了的,跟着趙煥悻悻的回到車裏,倆人心情無比失落,這不是第一次了,在記憶中有好幾樁案子都是這麼被檢察官奪走的,不明不白,無緣無故,然後幾天之後,在公示欄上發表案件成功告破的通知。
可以往都是一些牽涉到經濟的案子纔會被檢察官中間接手,連兇殺案都不碰的他們爲什麼這次會偏偏干預自殺事件呢?
趙煥從車窗外的警員手中接過兩罐咖啡,把其中一罐放在了我的手邊說:「這次我們好像又被檢察官搶走生意了。」
「那個檢察官我見過好幾次,他叫什麼名字?」
「焦遠,在法務圈很出名的,你能想到他只比我們大三歲嗎?」
「就那個珏城日報動不動會登新聞的90後檢察官?他爸是不是檢察院院長啊?」
「是個孤兒,這個案子交到他手裏,你放心了。」
車子重新啓動,擡手看了下時間,已是凌晨4點,看來夜宵是沒戲了,喝了口咖啡,生冷的味道讓我咳嗽了幾下,摸着自己的喉部,思緒不由自主的繚到了疑點重重的自殺事件上,但編輯的催稿短信又把我拉回了現實,我一個普普通通的作者,使命感遠不及趙煥高尚,還是抓緊回去趕稿吧。
04
時間不緊不慢,寫寫稿子,看看書,追追各種劇,偶爾去外面撩妹參加一些社交活動,或許生活就是這樣簡單平凡。這天,我起了個大早,給家裏的寵物鏟完屎,洗了把臉,打開了電視,顯示屏的灰塵被亮光嚇跑,害我打了個噴嚏。當地電視臺早間新聞的女主播是我的前女友,那副虛假的面容我其實是不想看到,正當我拿起遙控器換臺準備看勇士的比賽時,下一個新聞標題引起了我的注意。
連我都沒有想到,短短一週的日子,珏城發生了十幾起自殺事件,報道里面說,自殺者均爲牛湖煤礦的職工,記者通過與死者家屬的訪談,調查出,這些自殺者生前全都出現了喉嚨疼腦袋疼的病症,飲水量大幅提高,情緒起伏不定,官方給出的結論的是,喉嚨疼是因爲礦井內粉塵引起的常見病,腦袋痛是因爲氣溫下降驟變引發的風寒,對於情緒多變,極易憤怒是因爲近年的煤礦整改,礦工待遇比以往降低了將近一半,由於家庭開支和工作勞累的緣故,不少礦工深感壓力巨大,有的患上了抑鬱症。
這種解釋表面看起來合理,但還是存在漏洞的,如果事實真像官方如此所說,那麼爲什麼只有胡皓就職的牛湖煤礦礦工出現自殺事件,而其他煤礦爲什麼沒有,都是礦工,難道只有牛湖煤礦礦工的壓力大嗎?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天生獵奇心強的我,是不會隨隨便便妥協的,我向趙煥打聽,問他可不可以去檢驗一下那些自殺者的大咸魚,他給出的回答是,自殺事件第一時間發生後,焦遠的人就帶走了大咸魚,家屬都得到了煤礦一筆不菲的撫卹金草草了結事情,大部分大咸魚火化的極快,只有一兩具外來務工人員的大咸魚還在冷凍室,但沒有檢方的許可,是無法隨意取出進行檢查的。
大咸魚方面無從下手,我只好隻身去往牛湖煤礦,當然我是以商業合作伙伴的身份去的,保衛科的人一路把我引到辦公樓,遠遠的我看到採煤區與辦公區用高高的鐵絲網隔離開來,有個自稱是主人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在辦公室閒聊了幾句,每次我想把話題引到自殺事件上去,他都能巧妙的避開。
在辦公室待了一下午的我,什麼訊息都沒有得到,有些心灰意冷的我把車子停在了附近的汽修廠內,正好保養一下,上次在高速狂追帕薩特,愛車被趙煥折騰的夠嗆,也得換得機油。出來汽修廠,我打算去對面的村子轉轉,這裏依然保存着清末民初的房子,古韻頗佳,可惜剛走進村裏便碰到了一行正在出喪的隊伍,我下意識的躲在一戶農家的大門下,正巧聽到了旁邊幾位老大娘的寒暄。
「天天偷雞摸狗的,怪不得老天爺會把他帶走。」「你知道嗎?他是自殺的。」「有錢又怎麼樣,還不是偷來的,福薄啊!」
聽到哀樂響起,逛村子的心情一下子全無,我摸了摸乾癟的肚子,走進了不遠處一家擀麪皮店。
店裏面生者爐子,老闆娘正在往裏面加煤,我好奇的問向老闆娘說:「大姐,你家的煤炭怎麼是?」
「今年冬天村裏面統一發放的都是這樣,雖然看起來奇怪了點,但和平常的炭沒什麼兩樣。」
「村裏每年都要發煤炭?」
「畢竟守着煤礦呢?」
「村子的煤炭供應都是來自於牛湖煤礦嗎?」
「是,對了,你的擀麪皮要加辣椒嗎?」
「不用。」
05
看着放學後一個個歡聲笑語嘴裏含着棒棒糖的小朋友結伴走過我的車前,我會心的笑了下,童年是爛漫無邊的,長大是殘忍無比的,各種壓力隨着年輪的增長接踵而至洶涌而來,臉上愈來愈缺失笑容,更多的掛滿憂傷。在車裏翻了半天,只找到半條口香糖,含在嘴裏,不是想象中的甜,澀澀的薄荷味還有些嗆鼻,沒嚼幾下,我吐到紙巾上,捏成團扔在了副駕駛上的紙袋裏。
今天早間新聞又報道了兩起自殺案件,爲了找到事件的真相,我必須檢查大咸魚,打給趙煥,他跑到了鄉下去做普法活動,無可奈何的我只好獨自一人把車開在檢察院的門口等待着焦遠下班,媒體描述如此正義的檢察官,應該不會拒絕我的請求,但願不會碰壁。
路上的行人很多都穿上了羽絨大衣,春節到來之際,天氣只會越來越冷,凍着天空,凍着大地,凍着樹木,凍着花草,凍着貓狗,凍着人心。檢察院大門走出很多瑟瑟發抖的下班人員,大家都是一個臉色,大叔大嬸思考着晚上的飯和子女的成績,青年男女思考着晚上的聚會能不能找到心儀的愛情。
大門逐漸荒涼,仍然沒有見到焦遠的身影,難道他今天沒有上班嗎?我看了下時間,已是六點半,到飯點了,剛扭動鑰匙,卻看到焦遠拉好圍巾走出了檢察院的大樓,我連忙下了車,保安竟然沒有攔我,直直的走到了焦遠的面前。他是個長相清秀,面容俊朗的男子,整整高了我一頭的男神身高,只能讓我望着他說話。
「你好。」
「請問,你是?」
「我是田焰。」
「哦!那個推理作家,珏城日報經常報道你,照片上看起來挺帥的,沒想到真人這麼矮。」
我萬萬沒有想到作爲第一次倆人正式見面,焦遠會如此挖苦的開我玩笑,我笑了笑說:「我也沒想到焦遠大檢察官皮膚白的像個姑娘。」
「哈哈,找我有什麼事情嗎?素材我無法給你提供,你知道的,檢察官不能隨便向外部人員透露案子細節。」
「看來你已經知道我找你是什麼事情了,不然不會這麼快拒絕我。」
「你要是請我去吃炸醬麪我樂意奉陪,珏大後門小吃街那家味道很正的。」
「只要你答應我的請求,想吃什麼隨意點。」
「哎呦,好有誘惑喔。」
「你能讓我看一下牛湖煤礦職工自殺案件那些還未火化的死者嗎?第一個自殺身亡的職工是我的好朋友,我想找出真相。」
「真相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重要。」
「你看到對面那個攤子賣煎餅的老倆口了嗎?他們只有一個兒子,前年參軍,去年在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不幸身亡,年紀大了,經受不住那樣的打擊,我們只好說他兒子去國外進了維和部隊,其實老倆口心裏是知道事情的真相的,可他們還是願意把每次看望他們的兒子戰友當作自己兒子。」
「相信謊言心理安慰法。」
「對啊,自殺事件的真相知道又如何,可以讓那些死者活過來嗎?」
「起碼讓他們可以在地下瞑目。」
「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麼瞑目不瞑目的,你們這些推理作家總是喜歡真相,但孰不知有些真相一旦拆穿會傷害多少人。」
「我只是想讓你給我個許可,檢驗一下那些大咸魚。」
「對不起,我沒有哪個權利,看來這頓炸醬麪我是吃不上了,不早了,我女朋友還在等着我去看電影,失陪了。」
看到焦遠遠去的身影,我站在檢察院的大樓下,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憋屈,從兜裏取出手機,我撥通了趙煥的號碼。
「你在哪?趙煥。」
「正從鄉下往回走呢。」
「晚上11點,鈕釦咖啡館見,我需要你的幫忙。」
「不會又是要做什麼噁心的事情吧?」
06
牛湖煤礦頂上的天空又多了一層深灰,第二次來到這裏,心境全然不同,我藉着趙煥的車子直接開進了大院內,昂首挺胸的走進辦公樓,礦長的辦公室在七樓,走廊裏擺着一排蘭花,香氣加的再旺盛卻怎麼也無法遮掩住煤的味道,助理想要攔住,被我一個反手推到了一邊,氣勢沖沖的打開辦公室的門,礦長劉全福正背對着我拿着IPAI鬥地主,辦公桌上是剛印刷出的珏城日報,醒目的頭條寫着農村盜屍四個紅色大字。
他擺了擺手,一副九五至尊的樣子的說:「有什麼事情,等我玩完這盤再說。」
我站在辦公桌前,用力的捶了下桌面說:「劉礦長,你可知道,你們現在每出一天煤就會造成兩個職工的自殺嗎?」
劉全福把IPAI放在了一邊,轉過身來不耐煩的說:「死者家屬,我不是已經給過你們撫卹金了嗎?」
「我不是家屬,我是推理作家,田焰!」
「推理作家?寫網文的?玄幻的還是修仙的?」
「不,專門描寫你們這些隱藏真相的惡人。」
「我可以告你誹謗。」
「誹謗?直到今天,牛湖煤礦自殺職工總計26人,表面是自殺的,但他們都是被謀殺的!」
「謀殺?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你們今年所生產的煤是暗紅色的對嗎?」
「對呀。」
「那些暗紅色物質具有毒性。」
「何以見得?」
「我檢驗自殺者的大咸魚,發現了他的喉結處粘有顆粒狀的不明元素,才導致了他們喉嚨劇烈疼痛,出現口乾舌燥的原因,這些顆粒經過多天的擴散,分佈在體內其他位置的致害率比較低,但它們若是進入了大腦,就會干擾神經系統,引發頭痛,性情陰鬱,還會出現暴力傾向,但仍舊有理智的他們知道不能傷害別人,但頭痛和喉嚨痛雙重疼感超出抵抗極限的話,他們選擇傷害自己,是這些暗紅色的煤殺死了他們!」
「怎麼會?!」
「你一定在想我是如何知道這些的,死者的大咸魚都被你妥當處理,但你忽略了附近的村民,鄰村有個品行極壞的中年男子近幾日自殺身亡,問村民才知道,他不僅偷蒙拐騙,還經常翻進你們煤礦偷煤,暗紅色煤的粉塵不慎被他吸入,導致他自殺身亡。」
「好吧,你說的沒錯,但又能怎麼樣呢?暗紅色煤的危害在挖出沒幾天,我們就知道了,爲此要求職工上班帶防護罩,避免粉塵的吸入,那麼多職工,總是有不遵守的,你說是這些暗紅色的煤殺害的他們,又何嘗不是他們自己殺死了自己呢?」
「但規定,對生命有嚴重威脅的礦產物是不允許開採的。」
「不允許,珏城煤資源經過多年的開發,優質的煤已經變得越來越少,剩下的都是劣質的,不開採?你知道這樣做的話,城市會電力供應不足,供暖系統無法保持正常運轉,會耽誤多少事,凍死多少人嗎?」
「但那些煤散發的出煙霧對人體危害極大呢?就像霧霾,PM值逐年高升,讓全世界的人都在慢性自殺。」
「你能確定就有危害嗎?我想問你,沒有這些煤的話,這個冬天該是怎樣難熬你比我清楚的很!沒有電你如何生活?沒有暖氣恐怕你寫作的時候指頭會凍斷吧!」
我突然就失語了,看着楊全福發怒的表情,我居然接不上話了,確實是,我知道了真相又怎麼樣呢?這個世界無能爲力的事情太多,但你又不得不面對,沒法改變它,只好選擇改變自己,我們就循着這樣一個道理,向着憧憬中美好的明天活下去。
07
離開牛湖煤礦的時候,我在門口遇到了初戀對象的父親,叔叔是個和藹的人,沒想到他也是這裏的職工,他騎着破舊的摩托車,讓我有些心疼,五年了,那件事發生後我就再也沒和叔叔一起下過象棋了。
我和他聊了幾句,硬拉着他去了附近餐館吃飯,餐桌上,他談笑風生,和伯母又有了個兒子,每次班裏都是第一名,我一邊給他夾菜一邊向他說牛湖煤礦和自殺事件的事情,還小小發泄了下自己的不滿。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盅酒語重心長的和我說:「這個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又有什麼辦法呢?離開崗位嗎?得了吧,父母老了需要照顧,老婆臉上皺紋越變越多也是要化妝的,孩子說想學鋼琴,能不讓學嗎?這些都需要經濟來源,所以啊,人生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活法來的,你肯定要說,那算什麼人生啊!其實我覺得人生就是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