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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日(10)最終一日

死在火星上 by 天瑞說符

2020-1-2 18:49

  「丫頭!」

  唐躍渾身肌肉一抽,猛地抬起頭來。

  外面天已經大亮,明亮的陽光透過舷窗落在地板上,空氣漂浮著旋轉的灰塵,唐躍用力眨了眨眼睛,環視一圈,現在的時間是上午九點四十,大廳裡只有他一個人,老貓應該是出去搬太陽能電池板了。

  唐躍的半邊臉都壓麻了,口水流了一桌子,很顯然他昨晚居然趴在桌上睡了一宿,而老貓這個混帳也沒把他叫醒讓他睡到床上去,唐躍回想起自己最後和麥冬的對話……她叫自己無論如何不要睡著了,等她回來。

  想到這裡,唐躍心裡咯噔一下。

  不好,放人家鴿子了。

  真該死。

  就目前這情況來看,他肯定是沒能堅持到太空站脫離無信號區,從昨天晚上一覺睡到了現在,真跟豬一樣。

  唐躍把桌上浸在口水中的草稿紙鉗起來,丟到一邊,然後戴上耳機,呼叫聯合太空站。

  他在心裡盤算著該怎麼給麥冬道歉。

  耳機中只有滋滋啦啦的噪音,唐躍把耳機摘下來拍了拍,仍舊沒有信號,崑崙站與聯合太空站之間的通信質量是越來越糟糕了,最近連最基本的語音通話都無法保證……唐躍看了一眼時間,這個時候聯合太空站可能是在無信號區內。

  他簡單地洗漱,開始吃早餐,趁著這個空檔,他可以好好地思考一下待會該怎麼跟麥冬解釋。

  不好意思我實在是太睏了所以沒能堅持住?

  這完全是我眼皮的責任,它們抗命不執行大腦的指令擅自合上了?

  對不起我不小心睡著了,作為補償貨運飛船上的龍蝦全部歸你?

  唐躍一邊慢吞吞地啃餅乾,一邊等太空站的信號,一邊盤算著能不能用龍蝦堵住麥冬的嘴。

  如果龍蝦不行,那就再加上水果罐頭。

  「喀嚓」一聲,氣閘室的艙門開啟,老貓拖著沉重的步子回來了,它鎖上艙門,轉身看了唐躍一眼,沒有說話,徑直走到牆邊把掛在身上的工具放到架子上,然後回到桌邊坐下。

  「電池板放好了?」唐躍問。

  「嗯。」

  「流浪狗也沒問題?」

  「嗯。」

  「今天的工作是什麼?繼續細化交會程序?」

  「嗯。」

  「和太空站的通信越來越糟糕了。」

  「嗯。」

  唐躍瞥了老貓一眼,這隻貓好像比以往沉悶。

  「這耳機是壞了嗎?從頭到尾都在滋滋啦啦地亂叫,老貓你能不能修一下這東西?」唐躍摘下耳機晃了晃。

  「耳機沒有問題。」老貓淡淡地說。

  「那就是通信系統出毛病了?」唐躍皺眉。

  老貓抬起頭,直直地注視唐躍,那雙貓眼中很難說究竟是怎樣的目光,像是要把唐躍的身體穿透,後者怔住了,唐躍被它看得頭皮發麻,「你……你那樣看著我幹什麼?」

  「你在等麥冬小姐?」

  「是啊……」唐躍點點頭,「她現在應該在無信號區內,待會就……」

  唐躍忽然愣住了,後半句堵在了喉嚨裡。

  他從醒過來時就在等麥冬,一直等到現在,中間洗漱完畢吃過早餐,連日常例行工作的老貓都回來了,聯合太空站還是杳無音信。

  如果說她在無信號區內,那麼這無信號區未免也太長了。

  「吧嗒」一下,耳機落在了桌子上,唐躍忽然手足無措起來。

  「別等了。」老貓移開目光,輕聲說。

  唐躍待了呆,立即意識到老貓是什麼意思,但他不相信,這怎麼可能呢?聯合太空站明明還在安全高度上,它明明還在安全高度上!唐躍坐下來打開電腦和通訊系統,發瘋似地搜索聯合太空站的信號,但他的手在打顫,接著全身都開始顫抖,握著滑鼠點擊電腦桌面上的按鈕,連續點了幾次都沒能點中。

  「你別嚇我啊……別嚇我別嚇我別嚇我別嚇我啊丫頭……」

  老貓坐在對面一言不發,看著唐躍窮極其一切努力和可能聯繫太空站。

  看著他慢慢止住顫抖的雙手又重新顫抖起來,看著他逐漸加快的動作又重新變慢,看著他把所有能用的工具全部推開,最後看著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說……說好了有十一天啊……」唐躍的喉結動了動,聲音乾澀發啞,從未有過這樣一刻他如此無助,四下張望都找不到一個人可以祈求,「說好了……有……有一百公里啊……」

  「戴上耳機。」老貓把耳機拋了過來,丟在唐躍的懷裡。

  唐躍把耳機戴上。

  耳機中沒有電流雜音,非常安靜,只有某個女孩柔軟的呼吸聲。

  唐躍像觸電一樣蹦了起來,驚喜地望向老貓。

  後者搖了搖頭,指指電腦,「這是錄音。」

  唐躍來不及說什麼,他按住耳機,屏住呼吸,靜待耳機中的人出聲。

  「貓先生。」麥冬開口說話了,仍舊是熟悉的清脆聲音,唐躍身體一顫。

  「麥冬小姐。」

  這是老貓的聲音。

  「唐躍睡著了嗎?」

  「是的,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睡得非常死。」老貓說,「我剛剛給了他三個大耳刮子,又衝著他的屁股踹了一腳,但他還是睡得和死豬一樣。」

  女孩苦笑,幽幽地嘆了口氣,「那還是讓他接著睡吧,他太累了。」

  「好。」

  「唐躍說好了不會睡著的,結果又睡著了,他還欠了我很多故事沒講呢。」麥冬說,「他上中學時那個揍老師的班長最後有沒有被開除啊,他的體育老師和美術老師後來有沒有湊成一對啊,還有那個看校門的老頭究竟是不是校長的親戚……他都沒跟我講呢。」

  「以後會有機會的。」

  「貓先生,已經到第七天了。」

  「是的」

  「太空站的壽命要終結了。」

  「不,太空站的剩餘壽命在七天至十一天……」

  「貓先生。」麥冬打斷它。

  老貓沉默了片刻,它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我現在望著腳下的火星大地,覺得它距離我很近很近,我就在太空站上啊,所以太空站還有多長時間我最清楚。」麥冬輕聲說,語氣淡然而平穩,「這是一艘即將沉沒的小船,是個風燭殘年又身患絕症的老人,我每天都看著它的生命一點一滴地流逝,它和我們一樣,都在努力而頑強地活下去。」

  「麥冬小姐。」老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這個時候它說什麼都沒用。

  「它和我們一樣,都在努力而頑強地活下去啊,活下去……」女孩平穩的聲音忽然被打破了,開始顫抖,她咬著嘴唇竭力壓制哭腔,「可是貓先生……我……我也好想活下去啊,我真的好想活下去啊,我想下去跟你們見面,我想和唐躍結婚,我想有自己的孩子……」

  「為……為什麼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人生……為什麼我非要面臨這種命運……」麥冬壓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緊緊地抱著自己,失聲痛哭,哭得渾身顫抖,淚水在玻璃面罩內漂浮翻滾,「我做錯了什麼……我做錯了什麼……要這樣對我……」

  老貓默然。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麥冬一下一下地錘打晶體號艙的內壁,哭得渾身發軟。

  老貓仍舊不說話,它確實是個混蛋,唐躍也是個混蛋,全人類都是混蛋,這麼多人,偌大的一個文明,連一個小姑娘的幸福都保護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女孩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

  麥冬抽了抽鼻子,平穩了一下情緒,「讓你見笑了,貓先生。」

  「不,是我應該向你道歉,我和唐躍都應該向你道歉。」老貓搖頭,「對不起,麥冬小姐,我們救不了你。」

  我們救不了你。

  頻道中漫長的沉默。

  「這不是你們的錯啊貓先生。」麥冬在陽光中抬起頭來,「我現在好心疼唐躍啊……到明天早上他醒過來,得知了這個消息,他該怎麼辦呢……你會照顧好他的對吧,貓先生?」

  「是的。」

  「那我就放心了。」麥冬說,「你會照顧好他。」

  「麥冬小姐,你有什麼話要轉告唐躍的嗎?」

  麥冬靠在核心艙的內壁上,她能感覺到晶體號艙在劇烈地顫動,艙體結構發出尖銳的哀鳴,太空站的軌道高度已經下降到了這個地步,空氣阻力開始撕扯它的結構,女孩遙望遠方即將落山的太陽,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貓先生。」

  「我在。」

  「太陽又要落山了,我又要進入無信號區了。」金色的陽光落在女孩的臉上,「你說我能看見下一次日出嗎?」

  「可以的,麥冬小姐。」老貓回答,「一定可以的。」

  「謝謝你們。」

  聯絡就此中斷。

  聯合太空站事故後第七天。

  太空站墜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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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作者君閒話:明日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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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

  三天之後。

  天舟37號貨運飛船緩緩降落在沙地上,反推發動機咆哮著揚起遮天蔽日的沙塵,五十多公尺的距離,火箭發動機的聲音本應該轟響得像雷鳴,但過於稀薄的空氣削弱了噪音,在唐躍耳中,室外僅僅是來了一輛手扶拖拉機。

  他扭頭往外望,貨運飛船潔白而圓潤的機身在棕黃色的塵土中分外顯眼,唐躍甚至能看到整流罩上的藍色字母:CNSA,他還看到了老貓,那個小小的影子佇立在塵土中,在著陸場上引導飛船降落,皮毛被發動機的氣流翻動。

  這是唐躍在地球消失之後頭一次再度看見人造物體,天舟飛船毫無疑問是個曲線優美的整體,像是一枚巨大的彈頭,它是一次性飛船,著陸後就不能再起飛,所以沒有分割成上下兩級,潔白光滑的整流罩外殼反射著陽光,飛船緩緩展開著陸架,在降落的最後幾公分距離上發動機熄火關機,飛船穩穩地立住了。

  一切都很完美。

  這艘飛船風塵僕僕地跨越上億公里的遙遠距離,在沒有任何人引導干涉的情況下,最後著陸點只偏離了預定地點五公尺。

  老貓放下飛船貨艙的舷梯和升降機,開始卸貨。

  他們已經等了這艘飛船太久,它帶來的是崑崙站賴以生存和延續的希望。

  唐躍本該很高興。

  他吃了大半年的壓縮餅乾和番茄,現在終於有牛肉罐頭和澳洲龍蝦了,放在以往,這簡直就是過年了。

  但他遠遠地望著天舟飛船降落在地面上,心中卻翻不起絲毫波瀾,甚至連老貓邀請他一起去卸貨他都拒絕了。

  反正他也不喜歡吃龍蝦。

  唐躍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的顯示器上,有些發怔,這三天裡他時常不自禁地發呆,大腦疲憊得不想轉動。

  電腦顯示器上仍然是三天之前他計算過的軌道方程,他們窮盡一切努力設計了救援方案,但命運沒有給他們實施的機會,他不明白太空站為什麼會墜毀,老貓說你把麥冬報給你的數字打個七折,就是真實高度。

  這隻貓什麼都知道。

  但它什麼都不說。

  這就是人工智慧該死的行事風格,它們永遠保持理性,永遠選擇最優結果,老貓大概在太空站出事的當天就預測到了最終結果,它是那個偷看了盅內骰子點數的人,但它跟唐躍說蓋子沒有打開所以自己不知道。

  當老貓在設計救援方案時,它內心究竟在想什麼?它用完全虛假的數據構建了一套根本不可能實施的計劃,然後裝模作樣地一步步推進,它推進得如此嚴謹如此一絲不苟,以至於唐躍從頭到尾信以為真。

  它大概早就絕望了。

  比所有人絕望得都早。

  唐躍仍然保持著隨時戴耳機的習慣,唐躍把最後那段錄音翻過來覆過去地反覆聽,一言不發地聽,不哭不鬧面無表情,老貓也不打擾他,唐躍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老貓很清楚,這種消沉是暫時的,時間終究會沖淡一切,再怎麼重要再怎麼刻骨銘心的人,只要時間長了,最終也會模糊在歲月裡——這是人腦的自我保護機制。

  但遺憾的是老貓沒有這種機制,無論過去多久,太空站墜毀對它而言都像是在昨天。

  每天它從休眠中甦醒,都能回憶起昨天麥冬跟它說,要照顧好唐躍。

  所以它要照顧好唐躍。

  「喀嚓」一聲,氣閘室的艙門打開了,老貓拖著沉重的箱子進門,然後拆開封條,箱子裡滿滿當當的軟包罐頭,天舟37號貨運飛船帶來了豐厚的補給,它是按六個人的需求量裝載的貨物,從食物淡水到藥品應有盡有,足夠唐躍一個人吃很長時間。

  老貓又返回去卸貨了,它把箱子堆在著陸場裡,然後拉著小推車來來回回地搬運,有條有理不慌不忙,除了食物和淡水,其他東西都儲存在車庫裡。

  「A類罐頭……六十件。」

  「C類罐頭……八十件。」

  「E類復水食物,三十公斤。」

  老貓懷裡揣著一隻小本本,一項一項地清點物資,有種老農收莊稼的欣慰。

  天舟飛船是上午十點著陸的,它從十點開始幹起,一直工作到晚上八點半,來回於貨運飛船與崑崙站之間,看著物資逐漸在大廳裡堆積起來,樂此不疲,直到電力接近耗盡。

  老貓給自己插上充電線。

  「老貓。」

  唐躍的喉嚨嘶啞,他已經一整天沒有說過話了。

  「嗯?」

  「我好累啊。」

  「累就躺下了休息。」老貓說。

  唐躍搖了搖頭。

  「我活不動了。」

  年輕的男人轉過頭來看著老貓,後者吃了一驚,唐躍臉色蒼白形容枯槁,看起來像是瘦了半斤——在他的身體內,有什麼東西塌了。

  「老貓,我真的……到此為止了。」

  天知道唐躍是怎麼堅持到現在的,地球消失,如果換一個人來,恐怕早就精神崩潰了,但唐躍還能打起精神面對一天比一天糟糕的生活,說他是意志堅強心態樂觀也好,大腦一根筋也罷,他終究是靠自己撐起了這個火星上的小小居所。

  但如今連唐躍也到了極限,太空站墜毀了,麥冬死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此崩塌,天地茫茫,終於還是剩下了他一個人。

  他不會為了生存而生存,在這種情況下,再活下去只是無止境的折磨。

  老貓沉默,它看了看地板上豐富的物資,麥冬曾經跟它說要好好照顧唐躍,但如果連唐躍自己都放棄了生存,那麼它能做什麼?它總不能把唐躍綁起來每天把食物用棒槌塞進他的嘴裡。

  「我們之前挖的墳墓還在嗎?」唐躍問。

  「在。」

  對話就此終結,誰都沒有再說話,崑崙站內寂靜無聲,唯有時鐘一分一秒地跳動。

  唐躍坐在椅子上,頭頂上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他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人類。

  窗外星光陌陌。

  世界很寂寞。

  「咚咚咚!」

  三聲悶響打破了沉寂,一直在發呆的唐躍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聲音,來自於什麼地方,但在接下來的一秒鐘內,他一度以為自己幻聽了,因為他循著聲音的來源下意識地望過去,發現它來自氣閘室的內艙門——再下一秒,唐躍猛地回頭去找老貓。

  與此同時,老貓也扭過頭來盯著唐躍,一人一貓都在確認對方在室內。

  唐躍和老貓都呆住了,瞪大了雙眼,用眼神無聲地迅速交流。

  唐躍:幻覺?

  老貓:幻覺?

  唐躍:幻覺!

  老貓:幻覺!

  就在唐躍和老貓你瞪我我瞪你的時候,氣閘室內艙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一下一下的。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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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明

  很多同學不知道作者君的習慣。

  作者君在這裡再次聲明一下:

  作者君的每一卷都會有「尾聲」,尾聲是分卷結尾。

  整本書的結尾會是「終幕」。

  所以,當你看到某一章的標題是「終幕」時,那就意味著整個故事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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