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日（8）盯住太陽

　　「坐標系建立完成。」

　　「姿軌耦合模型建立完成。」

　　「原點O為目標質心，X軸與核心艙中軸重合，Y軸垂直於核心艙縱對稱面，Z軸與Y軸垂直，三軸右旋正交……太空站中軸傾角14度25分37秒。」

　　「姿態控制模型建立完畢！」

　　「避障模型建立完畢。」

　　老貓和唐躍都很謹慎，使用SPT276離子火箭穩定太空站的姿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台發動機曾經安裝在隼Ⅲ號小行星探測器上，用於長距離的變軌工作，它不是太空站上原配的姿態控制系統，就連控制數據鏈都是後加的，聯合太空站自身的三軸穩定已經在撞擊中宣告報廢。

　　「聯合太空站在X軸與Z軸上都存在角速度。」唐躍說，根據太空站系統計算機傳輸下來的數據，太空站並非單純在自旋，它一邊旋轉一邊打滾翻跟頭。

　　「我已經看到了。」老貓盯著顯示器上緩緩旋轉的太空站模型，「SPT276發動機的自由度很有限，X軸平面上的速度向量可以解決，但Z軸平面上的比較麻煩……麥冬小姐，能聽到我說話嗎？麥冬小姐？」

　　「貓先生，我能聽到。」

　　「聽我說，你現在能看到太陽嗎？」老貓問。

　　「能。」

　　「好。」老貓面沉如水，「太空站上的感測器基本上報廢了，我們得找一個靠得住的基準，最好的基準參照物就是太陽，我們要對日定向。」

　　「麥冬，盯住太陽。」唐躍接著說，「太陽，舷窗，與你的眼睛三點一線，這條線就是基線……明白嗎？麥冬，一定要盯住太陽。」

　　麥冬抬起頭，明亮的陽光穿過玻璃舷窗落進她的眼底，很快又從窗外掠過，那顆恆星遠在兩億兩千多萬公里之外，光子花了十三分鐘才跨越這漫長的距離，它們在虛空中劃出宇宙中最筆直的線——如果不考慮引力影響，光嚴格按照直線傳播，再精密的尺規都無法畫出這樣的線條。

　　光子給他們畫出了基準。

　　只要你盯住太陽。

　　「接下來我們將要關閉太空站系統計算機的絕大部分功能，把電力調配至SPT276離子發動機。」老貓坐在邊上，開始調整太空站的電力分配。

　　SPT276離子推進器是推力最強的電火箭，但同樣它也是頭電老虎，開機之後功耗大得驚人，當初它在隼Ⅲ號上的表現真正詮釋了什麼叫做「充電五小時，開機兩分鐘」，由於工作持續時間過短，霍爾推進器的優勢實際上沒有表現出來——不過這畢竟是JAXA出品，日本人搞航天思路總是奇奇怪怪。

　　聯合太空站的蓄電池容量遠超隼Ⅲ號小行星探測器，但也經不起這東西嚯嚯。

　　老貓話音一落，麥冬頭頂上的LED照明燈就全部熄滅了，老貓遙控關閉了太空站內的計算機，把所有的電力調往發動機，只剩下通訊系統還在工作。

　　「麥冬小姐，測試通訊系統。」

　　「通訊正常。」

　　「它的推力只有七公斤。」唐躍俯下身來，「我們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控制住太空站？」

　　「推力雖然只有七公斤，但好在我們的力臂足夠長，因為SPT276是安裝在桁架上的，推力雖然小了點，但只要力臂足夠長，就不用擔心力矩，另外……我估計如今的聯合太空站總質量還不到一百噸。」

　　老貓正在將蓄電池與超級電容接通，SPT276是一台六百千瓦級巨型離子推進器，其瞬時釋放的能量密度遠高於太空站的蓄電池組，所以SPT276在啟動之間必須經過蓄能。

　　負責蓄能的是一組電容器，被人們稱之為超級電容，這個電容器實際上才是SPT276那肥碩體積的大頭，它非常靈敏，能對發動機進行毫秒級的精確操縱。

　　「超級電容充電完畢，主電池組剩餘電量百分之二，副電池組剩餘電量百分之三十三。」

　　聯合太空站核心艙的兩個蓄電池組都是全固態鋰聚合物電池，能量密度每公斤超過四百瓦時。

　　「一次放電能工作多長時間？」

　　「發動機總工作時長五分鐘，脈衝工作狀態下，實際減速時長四十分鐘。」老貓回答，「我們應該可以把太空站自旋的角速度降下來，降至每秒七度。」

　　「然後呢？」

　　「然後等待下一次充電。」老貓看了一眼時間，「下一次充電完畢應該在六個小時之後，才能開始進行第二次調姿。」

　　「還要再等六個小時？」

　　在這一秒鐘就能決定命運的危急關頭，麥冬在軌道上生死懸於一線，地面的救援卻慢如龜爬。

　　「因為太陽能電池板沒了。」老貓說，「畢竟我們現在只剩下四塊帆板——全體注意！SPT276準備啟動！」

　　老貓開啟了桁架上的霍爾推進器，氙離子在電場中加速，高速電漿射流開始為太空站做功，但是麥冬沒什麼感覺，核心艙仍然在旋轉，偶爾有沉悶的哐當哐當聲音傳來，那是太空站的碎片撞上了晶體號艙，電火箭的推力著實微弱，再加上老貓的精確操縱，整個減速過程長達四十多分鐘。

　　斷電後的晶體號艙只是個空殼子，麥冬朝窗外望過去，距離她最近的一塊碎片就懸浮在幾公尺之外，那可能是某個艙段的外殼，大概有保溫杯瓶蓋那麼大，略帶弧形，一面是白色的蒙皮，另一面是銀色的金屬，它正在緩緩地翻轉，一下一下地反射著陽光。

　　麥冬非常口渴，但她不敢喝水。

　　核心艙內如今只剩下三升淡水，全部保存在太空衣的水袋裡，女孩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靠這寥寥無幾的水堅持多長時間，她已經失去了OGS機櫃，氧氣與淡水都無法循環了。

　　從現在開始，水與氧氣都是不可再生資源。

　　又是一聲輕微的悶響，「咚」地一下。

　　顯然又是什麼東西的碎片撞在了核心艙上，好在它們之間的相對速度都不快。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麥冬問，「除了盯著太陽。」

　　「丫頭你保護好自己就行，其他的問題我們來解決……」

　　老貓忽然出聲打斷了唐躍，「麥冬小姐，你如果願意的話，唱首歌吧。」

　　唱歌？

　　唐躍和麥冬都一愣，後者怔忡了幾秒鐘，旋即一笑。

　　「好啊，唱什麼？」

　　「就唱……」老貓死死地盯著顯示器上的太空站，「《God Is a 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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