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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你好呀 方賢侄

明朝敗家子 by 上山打老虎額

2020-1-2 18:40

 朱厚照突然有一種被人踹開的感覺,然後方繼藩毫不猶豫地和父皇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心裡大抵是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

 方繼藩的馬屁,在弘治皇帝耳裡,實是肉麻之至。

 弘治皇帝竟是無言,良久,拉起了臉來:「得了吧,少在朕面前賣乖討巧,把事辦妥,才是造福天下!還有……」這時候,弘治皇帝的面上露出了值得玩味的模樣,他一副教訓方繼藩的口吻道:「以後要謹言慎行,貴州巡撫錢鉞,是朝廷重臣,你今日在筳講中如此誹謗他,若傳到他耳裡,他肯干休嗎?以後有事,私下和朕上奏即可,免得口無遮攔,得罪了人。」

 這句話,說是訓斥,卻更像是對小輩的教誨。

 口口聲聲說錢鉞在貴州主政一方,會導致土司叛亂,還說肯定彈壓不住叛亂,這不是擺明著和人說,錢鉞辦事不利,不足以擔當重任嗎?

 人家在貴州為朝廷效忠,你方繼藩一個總旗官,背後打他黑槍,他在京裡難道沒有朋友?何況他是天下著名的能臣,便連朕都欣賞他,你方繼藩就不怕被人用吐沫星子噴死?

 被弘治皇帝再次提起,方繼藩想到貴州的事,不禁惱火,明明說的是真的,歷史上確實發生了,可偏偏就沒有人相信。

 雖說方繼藩是天下人眼裡臭名昭著的人渣敗類,可實際上,方繼藩還是懷著一顆熱心腸,他很清楚的知道,叛亂一起,必不知多少人遭殃,所以才堅持己見。

 此時,方繼藩又忍不住道:「可是陛下,臣確實認為,這錢鉞畢竟書生氣太重,若是在山東、河南主政一方,倒也罷了……可放在了貴州,他那一套教化的手段,只怕……絲毫無用,臣以為,朝廷應當……」

 還不等方繼藩說下去,弘治皇帝就瞪了他一眼,他覺得方繼藩胡鬧得有些過了,方繼藩這一次確實是立下了大功勞,可也不能得意忘形,錢鉞此人,弘治皇帝是信賴有加的,何況朝廷剛剛平定了叛亂,威懾了西南諸土司,還會有哪個土司如此不開眼,還敢造反?憑著弘治皇帝多年主政的經驗,想想都不可能。

 弘治皇帝瞪著他道:「好好將采煤的事辦成,辦成了,就是大功一件。」

 方繼藩最鬱悶之處,想來就是無論自己如何正確,最終卻礙於自己這一重身份,從而總是不會被人所信任。

 當然,這件事的根源就在於,無論是弘治皇帝,還是那些內閣大臣,都帶著固有的『執政經驗』,他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所以,就算是方繼藩喊破了喉嚨,他們怕也聽不進了。

 也罷,有道是,吃了虧,才會肯痛定思痛。

 方繼藩悻悻然地告辭,朱厚照已是氣得吐血,也跟著追了出來。

 看著鬱鬱寡歡的朱厚照,方繼藩安慰他道:「殿下,乖,雖然沒有股份,不過殿下終究是咱們煤業的代言人,我做主了,開薪水給你。」

 朱厚照依舊怒氣未消,氣呼呼的道:「父皇總將本宮當做小孩子,氣死本宮了!」

 方繼藩只是笑,誰料朱厚照又惱羞成怒道:「連老方你這樣不著調的人,父皇都可以信任,本宮再怎樣,總比你強,對不對?」

 方繼藩驟然臉都紅了,這算不算是人身攻擊?

 方繼藩道:「不對,臣是個踏實本分的人。」

 於是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一路出宮。

 每日要產數百萬斤煤,以這個時代可憐的生產力,這就意味著,至少需要僱傭數千人力,除此之外,還需採購大量的生產工具,分銷的事,可以交給王金元,而且將來宮中、軍中,想來也會大批量的採購。

 方繼藩大致折算過成本,生產和運輸的成本不高,這時代的人力成本,也是低得可憐,所以大抵,單單一個月下來利潤豐厚,這是天文數字啊,而且西山眼下成了一座挖掘不盡的寶藏,而當初買地的成本呢,方繼藩大抵拿出了近二十萬兩銀子的土地罷了,當然,還得將方家在東市的鋪面拿出來作為煤業分銷的基地。

 幾乎只需要一年不到的時間,方繼藩就自信可以回本了。

 即便是保持現有的產量,每年便可以為方家進賬數十萬兩紋銀,倘若未來打開了市場,這無煙煤可以產生更多的用途,或是通過運河,輸送運河沿岸的城市,甚至通過運河送去南通州,抵達南直隸等地,那麼就算產量繼續翻番,也不在話下了。

 柴米油鹽,無煙煤便是用來取代『柴』用的,但凡是壟斷了民生物資的行業,沒有不是一本萬利的。

 當然,其中最重要的還是鎮國煤業,宮中摻了一腳,在這個時代,若是不給官府分一杯羹是不現實的,原本方繼藩的預想中,他是和詹事府合作,有太子這個金字招牌,鎮國煤業其實也不必擔心其他方面的問題了。

 而現在,宮中卻是取代了詹事府,佔據了原有的一半股份,這……是好事啊,皇帝老子的招牌比太子殿下的招牌更閃亮!

 朱厚照就不同了,白忙了一場,顯得很憋屈,二人剛要出崇文門,朱厚照氣沖沖的要回詹事府了,方繼藩見天色不早,自是準備回家。

 可離崇文門沒有走多遠,身後便傳出一個熱情洋溢的聲音:「方賢侄,你好呀。」

 這聲音,真是熱情到了極點,連方繼藩的骨頭都要酥了。

 回過頭一看,卻見壽寧侯和建昌伯這一對張家兄弟如沐春風的快步追上來。

 方繼藩便朝他們笑。

 他們也朝方繼藩笑。

 方繼藩笑這兩個大傻瓜。

 他們也笑方繼藩這個天下第一冤大頭。

 張延齡親暱地上前,很熱情地撫了撫方繼藩的肩,然後一副心疼的樣子:「賢侄清瘦了,要不要去府上喝點水,補一補身子?」

 瞧他如此『關心』,方繼藩撥浪鼓似地搖頭:「好意心領,我愛吃燕窩。」

 張延齡頓時臉拉了下來,勉強又擠出笑:「燕窩……燕窩不好吃,喝白水好,健康!」

 張鶴齡生怕這小子繼續糾纏燕窩的事,忙笑著道:「真巧,我們兄弟也剛從皇后娘娘那兒回來,娘娘特意說起了你,狠狠的誇了你一通,我們兄弟也說,方賢侄真是大好人,晚生後輩裡,沒一個人比得過方賢侄的。」

 方繼藩也笑道:「哪裡,哪裡,太客氣了。」

 「噢,聽說你近來在賣煤?」張鶴齡笑吟吟地道。

 他消息很靈通,崇文殿裡發生的事,他很快就知道了。

 不過從他如此燦爛的笑容來看,方繼藩完全可以肯定,這一對兄弟,還沒有發現西山那片荒地醞釀著巨大的商機。

 方繼藩很老實地點頭:「是啊,做點小買賣,餬口!」

 張家兄弟又笑了,真想說,方賢侄你這智商,不適合做買賣啊,我們兄弟都為你著急,你有銀子賠,不如給咱們兄弟得了。

 當然,張鶴齡自覺得還是有一點良知的,畢竟從方繼藩手裡掙了天大的便宜,便道:「那就祝你生意興隆了。」

 兩兄弟接著交換了一個眼色,四目相對,眼睛的深處都帶著嘲諷。

 方繼藩噢了一聲,正預備要走。

 卻不妨,在這個時候,突的一輛馬車來了,馬車裡走下了一人,此人錦衣華服,不過看上去,只是一個商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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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感謝所有打賞和投票支持的讀者朋友,啦啦啦……開心。

第六十四章:萬貫家財

 這商賈下了馬車,立馬向方繼藩行了個禮,謙和地道:「可是南和伯家的方公子?」

 張鶴齡和張延齡兩兄弟對方繼藩很有興趣,當然,他們主要是對方繼藩家裡的銀子更有興趣,心裡詫異著想,近來聽說這小子又做了散財童子,卻不知從哪裡來的銀子,說不準,還能……再糊弄一下這個大傻瓜。

 於是兩個兄弟臉皮厚著不肯走了。

 方繼藩打量了來人,此時天空依舊是雪絮飄飛,烏雲翻滾,他只一下車,頓時頭上便已蒙上了一層薄雪,朝方繼藩作揖之後,又道:「在下四海商行的鄧通,想和方公子談一談生意。」

 四海商行。

 方繼藩可能還是一副很不在意的樣子。

 可張家兄弟對視一眼,卻更是興趣足足了,四海商行乃是京中的翹楚,這一點誰都知道,他們經營著皮貨、絲綢,而且不只是在京師,便是在南京、蘇杭以及所有可以叫得出名的地方,都有分行,甚至他們還經營著錢莊,而至於這個叫鄧通的人,名義上是商行的經營者,可任誰都明白,能把買賣做到這樣大,這商行背後的人,絕不只是單純的商人這樣簡單,坊間早有人猜測,四海商行可能和南京守備的魏國公,以及京師的定國公府有關。

 魏國公和定國公都是中山王徐達的兩個支脈,世受國恩,一門二公,堪稱是天下最頂級的豪門。

 就算是方繼藩那不太靠譜的世伯英國公張懋,也比之這根基深厚的徐家差了幾條街。

 甚至,還有人傳聞,四海商行的背後,也有可能是某一個親王,總而言之,誰都知道,四海商行財力通天,神通廣大,張家兄弟都是不敢輕易招惹的。

 可是……這四海商行,找方繼藩做買賣?

 鄧通笑吟吟地道:「方公子,這裡風雪大,不妨找一處清淨之處,你我好好談談?」

 方繼藩搖頭:「我沒時間,就在這裡談吧。」

 其實不談,方繼藩也知道對方想談什麼。

 張家兄弟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哪裡肯讓他們私下談,也紛紛道:「是啊,就在這裡說,不能讓繼藩被你糊弄了,繼藩喊娘娘為姨母,我們是娘娘的兄弟,這繼藩,便是我們的外甥,我們張家決不允許有人把外甥當白癡。」張鶴齡氣勢洶洶,似乎覺得威脅還不夠,又加重了語氣:「絕不允許!」

 言外之意便是,方繼藩是我們張家的菜,只允許我們張家兄弟騙,誰敢佔他便宜,我們張家和他拼了。

 完全不將自己當外人了啊。

 鄧通微微皺眉,看了方繼藩一眼,便道:「四海商行,想要買下方公子在西山的那一片地。」

 這一開口,張家兄弟頓時驚呆了。

 他們瞪大眼睛,瘋了嗎?那塊荒地,有什麼可買的?

 鄧通隨時注意著方繼藩的表情變化,見這敗家子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我們打聽過了,方公子只佔了西山一半的股份,不過這不打緊,四海商行,只要這一半,願出紋銀一百萬兩,不知方公子,可有興趣嗎?」

 一百萬兩……

 張家兄弟的表情僵住,尤其是張鶴齡,他覺得自己腦袋有點發懵。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啊?是聽錯了,還是這個世界的人都瘋了?

 張鶴齡突然覺得有一記重錘,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疼……現在還不疼,就是窒息的厲害。

 那塊地,可是八萬兩銀子賣給方繼藩的!

 張延齡左看看右看看,面上還帶著笑容,不過更多的是一副難以置信,覺得你們在逗我的意思。

 方繼藩卻很乾脆,你逗我,這麼一大座金山,一百萬兩你們就想買?

 不過方繼藩很佩服四海商行的能量,前腳方繼藩在崇文殿裡展露出了無煙煤,後腳,四海商行就尋來了,由此可見,這四海商行的能量驚人,他們在宮裡一定有耳目,而且,顯然……他們早就注意到了西山的情況,在與宮中得到的消息相互印證之後,以最快的速度,判斷出西山的價值。

 方繼藩白了鄧通一眼:「不賣!」

 很乾脆,有錢,我自己不會賺,憑什麼賣你,你哪根蔥啊?頂級豪門了不起?

 鄧通卻依舊帶著笑容,絲毫沒有沮喪,眼睛都不眨一眨,當機立斷:「那麼,三百萬兩,三百萬兩收購西山那片荒地,當然,四海商行是拿不出這麼多現銀的,這一點,方公子也清楚,不過四海商行有的是土地和良田,在北京城和南京,乃至於蘇杭,也有的是鋪面,只要公子點頭,立即可以進行折算!」

 三……三百萬……

 三百萬……就為了西山那片地?

 張鶴齡啪嗒一下,腿已軟了,直挺挺的跪在了雪地裡,他嘴巴嚅囁了一下,卻發現喉頭已被堵住,發不出聲音,於是臉便憋紅起來。

 張延齡眨著眼睛,彷彿在說,這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方繼藩搖搖頭:「囉嗦什麼。不賣就是不賣!」

 不賣!

 張鶴齡感覺自己要尿了,他突然想起,這片地,好像是自己家的,西山啊……荒地啊……這不就是張家的地嗎?

 鄧通也只是微微皺眉,非但沒有生氣,卻還是露出遺憾的樣子:「那麼四百萬呢,四百萬兩已是小人開出的最高價碼了,再高就不是小人可以做主的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商機,四海商行不會不明白,作為最頂級的商業組織,他們的敏銳度絕對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所以,需不惜一切代價。

 方繼藩完全沒有要賣的意思:「不賣就是不賣,五百萬兩銀子也不賣,不談了,走了啊。」

 鄧通苦笑搖頭,他顯然看出方繼藩心意已決,至於強迫方繼藩賣地,這顯然不現實,畢竟方繼藩是和宮中合夥,他不肯賣,四海商行一丁點辦法都沒有,就算去除宮中的影響,南和伯府,也不是尋常百姓家,雖然及不上四海商行背後的人物,卻也屬於不可以強取豪奪的對象。

 他只好遺憾的朝方繼藩拱拱手:「其實,即便五百萬兩銀子,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是如此巨額的數目,想要籌措,卻是太難了,可四海商行也不是完全籌措不出,畢竟,四海商行的土地和田地,以及各地的商舖,還有貨棧中的貨物折算,東拼西湊,還是有的,不過,公子既然心意已決,小人也就不好強人所難了,若是什麼時候公子回心轉意,大可以來尋小人,小人一定會給公子一個更合理的價錢,好了,告辭。」

 他也沒有拖泥帶水,作揖行了個禮,匆匆上了馬車,面上帶著遺憾之色。

 五百萬兩銀子,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張鶴齡呆呆的跪立在雪地裡,雙目無神,這地……是張家的啊,張家當初,是被方繼藩這個冤大頭,用了把萬兩銀子買走的,這轉瞬之間,竟是增值了六十倍,他突然覺得有人在剜他的心,疼,很疼。

 張延齡瞪大眼睛,他更直接,覺得有人搶了他的錢一樣。

 方繼藩笑呵呵的朝兩個石化的雪中人看了一眼:「兩位舅舅……」

 這臉皮多厚,才能喊人家舅舅啊。

 方繼藩繼續笑道:「我……走了啊……」

 滾燙的熱淚,在這一刻,順著張鶴齡的眼角滾落下來,消融了他面上被風雪吹拂過後的僵硬,這淚水竟是遏制不住,猶如斷線的珠子啪嗒落下。

 張延齡張著口,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好,眼睜睜的看著方繼藩邁著那豪邁的八字步,就差告訴人家方大少爺是橫著走的了,接著,方繼藩的身影,漸漸的消失在了雪絮之中。

 雪絮狂舞,霧氣騰騰,清冷的街道,如夢似幻,天地之間,彷彿只有張家兄弟二人,他們就這般如雕塑一般,一個跪著,一個屈身站著,良久,張延齡嘴唇哆嗦,顫顫的伸手搭在了兄長的肩上:「哥,我們是不是上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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