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悟
罪念 by 剛雪印
2020-1-2 18:35
1 愚癡之業
9月18日,陰曆七月二十八,凌晨3時許,正是夜色最濃的時間。
程巍然拖着疲憊的身子掀起警戒線走進現場。勘查員正在架設照明燈,法醫林歡舉着手電筒站在停放在街邊的一輛轎車的右側車頭部位,手電筒光束投射在一個赤身裸體的男性屍體上。被害人雙眼被挖了,跪在轎車旁,背部有一個豬頭的畫像。按照戚寧給出的解讀,豬代表人生三毒中的「癡」,也就是說被害人被兇手選中是因爲他觸犯了意業中的「愚癡」,所受到的懲罰是挖眼。還有被害人頭上方便是轎車的右後視鏡,想必兇手用它來喻示孽鏡。被脫掉的衣服同樣也被兇手整齊地疊好,放在腳邊。
被害人張迪,男34歲,在沙河區委宣傳部工作。昨天晚上8點30分左右離開家,進行夜跑鍛鍊。妻子王敏和孩子將近10點先行就寢,然而王敏今天凌晨兩點醒來上洗手間時,發現張迪仍未歸家。打其手機顯示關機,王敏深感不安,於是報警。由於先前有過夜跑者被搶劫案例,派出所不敢怠慢,立即出警,按照王敏提供的張迪慣常夜跑的線路尋找,最終在距鼎山公園北側出入口處不遠的街邊,發現已經遇害的張迪。
派出所值班民警彙報了發現被害人的經過,程巍然點點頭,拍拍民警的肩膀,示意辛苦了。
警戒線外,方宇手拿筆和記事本,正在給被害人妻子王敏做筆錄:「你丈夫經常做夜跑運動?」
「每天都跑,風雨不誤。」王敏用手背抹着雙眼說。
「時間也固定?」
「對,每天晚上8點半到10點之間。」
「線路呢?」
「天氣不太好的時候就圍着我們家住的小區跑幾圈,一般都在這鼎山公園裏跑。」
「他今天從家裏出來前有沒有什麼反常表現,比如突然接個電話什麼的?」
「沒有,很正常。」
由於案發在凌晨,而且現場與先前的案子大同小異,程巍然覺得沒必要折騰戚寧,便沒通知她。
早上戚寧得知兇手又作案得手,心情沉到了谷底。其實大家心情都很沉重,感覺無論怎麼追趕,總是比兇手慢半拍,想要讓兇手停手似乎只能眼睜睜等着他殺夠十個人。
程巍然更是一籌莫展,他甚至有些猶豫還要不要繼續圍繞受害人的社會關係排查下去,有種一直在做無用功的感覺。兇手選擇作案目標以及動機都已經很明確了,並且大多數被害人所做的陰暗事件都被網絡和其他媒體曝光過,兇手完全有可能通過媒體報道來選中他們。
但戚寧仍然堅持她先前的觀點——如果從新聞報道的角度講,符合兇手作案目標的人大有人在,兇手爲什麼偏偏要選中這幾個人?還是那句話,一定有某種對兇手有特別意義的東西或事件能將所有被害人關聯起來。
發完牢騷,收拾收拾沮喪的心情,還得繼續辦案。戚寧和方宇來到被害人張迪的單位——沙河區委宣傳部新聞科。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姓劉的科長,互相禮貌地寒暄了幾句,劉科長又針對張迪的死感慨一番,纔開始正式訊問。
「張迪在科裏任什麼職務?」方宇問。
「現在就是普通的科員,負責採編和寫寫新聞稿什麼的。」劉科長說。
「您說‘現在’是什麼意思?他以前做什麼?」戚寧插話問。
「以前是我們科的一把手,我是接替他當的科長。」劉科長說。
「他爲什麼被降職?」戚寧追問。
「因爲他家裏的一些事情。」劉科長微皺了皺眉,露出略微驚訝的表情,「你們還不知道?」
「具體什麼事兒?」方宇問。
「張迪老家是農村的,考上大學之後留在城裏工作,然後娶妻生子。老母親還在農村住。大概兩年前,那會兒他孩子還小,他把老母親接到家裏住,幫着做家務照看孩子。出事是因爲那天好像是老人看錯日期把過了保質期的牛奶熱給孩子喝了,結果孩子得了急性腸胃炎。過分的是,在醫院大廳裏,在大庭廣衆之下,張迪對他媽是又打又罵,據說狠狠扇了幾個嘴巴子,還踹了老人幾腳,連老人的衣服都撕破了。旁邊有圍觀羣衆報了警,張迪被帶到派出所,派出所把情況通報給部裏,讓部裏去領人。當時是我和我們部長去領的人,結果一聽說事情的來龍去脈,部長簡直要氣炸了,回來就把張迪直接交到紀委了。後來紀委經過調查,發現他在醫院打罵老母親並不是特例,先前也時有發生,實屬大逆不道。最後研究決定開除張迪的黨籍,並把他從科長降爲普通科員。」
劉科長嘆了口氣,感嘆道,「其實張迪在單位一直表現不錯,是個人才,新聞稿寫得好,還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在全市比賽都得過獎。平時也不張狂,溫文爾雅的。原來部裏一度想提拔他當副部長,但因各種原因吧——具體不太好說,反正沒提上。不過他媳婦是做服裝生意的,家裏不指着他這份工資過日子,提不提職他日子都過得比我們強多了,科裏的人都羨慕他着呢。可誰知道他是那種人,連親媽都打,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從區委出來,戚寧和方宇趕到銀行借來ATM機監控錄像,回到隊裏便直接去了技術處電腦室。將監控錄像在電腦中播放出來,直接拖到林歡接到騷擾電話的時間,屏幕上便出現了一個身影,準確點說是一團黑影。ATM機離得太遠,焦距不夠,而且大晚上的光線也不好,所以視頻裏有關電話亭的影像極其模糊。雖然技術人員作了很多努力,到最後仍然只看到一團黑影。電話亭中的黑影,身材相貌,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無法分辨。
戚寧帶着遺憾走進支隊長辦公室,見徐天成正在向程巍然彙報工作,她便坐在一邊,跟着一起聽聽。
「被石倩連累血本無歸的兩個閨密已經調查清楚,沒發現與連環殺人案件有關的牽扯和線索。馬成功也從常陽市發回消息,圈定的九個調查對象,除一人外,其餘的人近期沒有來春海的記錄。而在案發期間來過春海的那個人,也是跟幾個同事一同來出差的。所以這兩條線查到最後都沒什麼收穫。」
徐天成說完,戚寧緊接着便提到張迪打罵母親事件。老徐聽完,忍不住怒罵道:「這張迪當着自己孩子的面打老母親,簡直就是個畜生!」
「是啊!用咱中國老話說,孝居百行之首,張迪連千辛萬苦生他養他的母親都能打罵,還有什麼資格稱人?有什麼資格做一個父親?更別提他還是一個爲人民服務的公務員,一個國家幹部!不是‘愚癡’,又是什麼?」程巍然也忿忿地說道。
「這種人要麼有反社會人格;要麼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骨子裏又自卑得要命。就像張迪,在單位提職不順,還得故作謙卑諂媚裝孫子;掙的工資又跟做生意的老婆沒法比,在家裏也沒什麼地位,當着哈巴狗,老婆孩子都不敢惹,只能把自己母親當作發泄對象,其實就是典型的畜生加窩囊廢!」戚寧氣鼓鼓地說。
「咳,辦了這個案子,真覺得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糟了!」徐天成嘆氣道。
「我不這麼覺得,」程巍然微微晃頭,「世界還是那個世界,變的是人,是人看這個世界的角度,所以纔會心浮氣躁。每個行業都有壞人和好人,行業本身並不卑鄙,卑鄙的是人的慾望。同樣的社會背景下,大多數人還是能恪守職業道德、正直本分,就算追逐名利也有做人的良知和底線——不明之名,不理之利,不予取。」
「希望是這樣吧。」戚寧頗爲無奈地笑笑說。
又閒扯了幾句,老徐有事先走了,戚寧這才把拷貝在手機裏的銀行監控錄像放給程巍然看。同時,把錄像的來源和林歡被電話騷擾的情況也做了說明。程巍然驚訝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愣了好一陣子沒反應——案子查到現在,他、柳純還有林歡都牽涉進去,實在讓他一時之間難以理出個頭緒來。
須臾,程巍然臉色難看地說:「騷擾林歡的電話竟然扯上柳純,太匪夷所思了,我現在腦子裏已經亂成一鍋粥。你說說看,這和連環殺人案有關係嗎?」
「說實話,我也說不清楚。從兇手先前的風格來看,不太像是他所爲,但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兇手的既定目標只剩兩個,一個是犯‘邪淫’的、一個是犯‘兩舍’的,」戚寧看了程巍然一眼,放低聲音說,「理論上林歡還是有可能成爲目標的。」
「嗯。」程巍然略帶尷尬之色,搓着手,一副發愁的樣子。
「白天在隊裏應該沒什麼問題,」戚寧理解他的難處,主動請纓道,「要不,這兩天晚上我陪着她,你看行嗎?」
程巍然思索了一會兒,說:「行,我這邊確實也不太方便大張旗鼓地派人保護她。而且按照你先前的判斷,接下來兩三天都是兇手的作案日,局裏已經決定從今天晚上開始,將隊裏的人都撒出去,在一些主要路口設置關卡,排查來往車輛,希望能阻止兇手繼續作案。我現在就是想派人手,也沒得派!」
「不用,我自己能行。」
「記得有情況要及時上報。」
「知道。從時間上說,兇手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所以上半夜應該不會有問題的,如果他真的想對林歡下手,那也要等到凌晨之後。」
「總之,你要小心點,不要輕舉妄動。」程巍然接着叮囑。
2 獵奇新聞
9月18日,晚7點之後,春海市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道路安檢在夜色中拉開帷幕。
市刑警支隊聯合交警支隊、特警支隊、綜合警察支隊、各區派出所等公安範圍內所屬單位,在全市各主要交通路口,以及出入市區口設立檢查點,以整治酒駕爲名義對來往車輛進行排查。重點關注暗色系國產轎車、本市或者長期居住在本市年齡三十五歲至五十歲的單人駕車男子,對於其身份證號、居住地址、電話號碼、工作單位等都要予以詳細登記覈實,希望藉此能夠發現兇手的蛛絲馬跡。
這是一次頗有些無奈的行動,在一個機動車超過百萬輛的城市裏,想要憑此找出兇手無異於大海撈針。不過,於公於私這次行動都有必要進行。作爲警方,既然掌握了兇手的作案時間,便不可能乾坐着等着老百姓遇害。不管怎樣,即使希望再渺茫也得試一下,反正必須要做點什麼,才能對得起身上的警服,對得起納稅人,更重要的是對得起警察的良心。
在隊裏進行大範圍道路排查的同時,戚寧陪林歡買了外賣,回到歐式小樓家中。填飽了肚子,兩人邊喝茶邊聊天,一晃時間已是晚上9點多了。
戚寧衝樓上指指,故作輕鬆地說:「你先去睡吧,我看會兒電視,給你站站崗。」
「還是一起吧?」林歡眼巴巴地看着戚寧,以往那種成熟高冷的架勢早已蕩然無存,好似極度受驚的小鳥,期期艾艾地說,「臥室裏有張摺疊沙發,咱……咱再聊會兒。」
戚寧心裏明白林歡這是害怕,不想一個人睡,便莞爾笑笑,點點頭。
兩人上樓,進了臥室。林歡將摺疊沙發展開,鋪好牀鋪,戚寧便和衣躺了上去。東奔西跑了一天,戚寧其實累極了,身子一捱到軟軟的沙發牀,腦袋便開始犯迷糊。林歡說了什麼話她根本沒聽清,只是本能地有一句沒一句地應着。很快,便睡過去了。
不知何時,戚寧感覺到身子在晃動,似乎回到多年前那個可怕的夜晚,姐姐推醒沉睡中的她,將她塞進牀下,才逃過歹徒的魔爪。戚寧被晃動得越來越厲害,耳邊還有輕聲的呼喚。不對,是林歡在叫她。
戚寧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視線在屋裏飛快掃視。眼睛還未來得及適應幽暗的光線,便聽林歡在耳邊一邊抽噎着,一邊說:「我一直沒太睡着,剛剛想到廚房倒杯水喝,一下牀就看到窗戶上有一個人影!」
「你真的看清楚了?」戚寧使勁眨眨眼睛向窗戶看去,並未發現異常。
「嗯,我還聽到一陣沙沙的聲音,我輕輕叫了聲,他晃一下就沒影了。」
「會不會是剛剛起風了,把你家的長藤刮起來,從窗戶上掠過?」
戚寧起身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打開窗戶,就着月光衝兩邊牆壁打量。窗戶外沿上看不到腳印,也沒有摩擦過的痕跡,只有掛在牆壁上的青藤在夜風的吹拂下輕輕舞動着。
「你有手電筒嗎?」戚寧話音未落,林歡已經將一隻手電筒塞到她手裏。
戚寧拿着手電筒又照了照兩邊牆壁,接着衝樓下的小院掃了掃,待她想要向大街上照射時,猛然間聽到一陣汽車引擎急速打火的聲音,緊接着便看到院門外的街邊一輛銀灰色轎車帶着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響高速衝了出去。
林歡迅速用手電衝着汽車的背影掃了一下,隨即轉頭跑下樓,手腳麻利地打開門,躥出小院,來到大街上。
林歡穿着睡衣緊隨其後跑出來:「看到車牌了嗎?」
「沒看清,被遮住了。」戚寧大口喘着氣,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23點19分。再過40多分鐘時間便到陰曆七月二十九,也就是兇手的作案日,那剛剛守候在街邊汽車裏的人會是「8·22」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嗎?難道他在等待判罪日的到來,從而對林歡施以針對「淫業」的懲罰?
經歷了剛剛追車的一幕,下半夜戚寧和林歡更睡不踏實了。林歡躺在牀上身子翻來覆去的,似乎總也找不到舒服的睡姿;戚寧則時而迷瞪過去,時而又不自覺地睜開眼睛,一直處於淺睡狀態。
好容易捱到早晨,兩人洗漱一番,出了門,準備先吃個早點,再一同去支隊。
早點攤上,戚寧很快吃完了一碗粥和一個茶蛋,林歡心事重重地細嚼慢嚥着,戚寧也不好意思催她,正好有賣報紙的經過,便隨便買來一份看。不過,看了幾眼覺得沒意思,便又扔到桌上。
終於等到林歡吃完,戚寧搶着去埋單,林歡隨手拾起桌上的報紙,邊走邊看。上了車,戚寧發動起車子,林歡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眼睛仍津津有味地盯在報紙上。
可是,當她翻過一頁準備繼續看下去之時,神情突然大變,面色瞬間一片慘白,用夾雜着驚訝和憤怒的語氣說:「怎……怎麼會這樣?我和巍然怎麼會上報紙了?」
「你說什麼?」戚寧專心開車,未注意到突然間失魂落魄的林歡,聽了她的話,才順着聲音瞥了眼報紙。這一瞥不要緊,驚得她立馬將車子靠邊停下,把報紙從林歡手中一把拽了過來。
那是一張《春海都市報》,報紙副刊有一篇報道,大標題顯眼地寫着:《妻子橫死 屍骨未寒 刑警隊長另覓新歡》。總體來看,這是一篇兼具娛樂、八卦、獵奇,甚至還帶些懸疑色彩的花邊新聞。文中以程某、林某、柳某替代程巍然、林歡和柳純的稱呼,開頭對柳純被殺一案進行了回顧,隨後筆鋒一轉把報道重點轉到程巍然和林歡身上。內容大致是說,刑警支隊長程某,在妻子柳某莫名遇害不久,便迫不及待另尋新歡,與支隊法醫中心女法醫林某迅速打得火熱。二人頻頻約會,出入酒店等場所……文中多處以引導性用詞,把程某塑造成不在乎妻子遇害真相、貪圖年輕女色、薄情寡義的僞君子。同時又以程某和林某關係發展迅速爲證,揣測程某有可能早在妻子在世時已然出軌。由此延伸,又隱晦地指出,不排除柳某的遇害是她「身邊人」所爲。最後又以煽動性的文字,質問程某是否配當刑偵隊伍中的領導者……
整篇報道不僅有文字,還配以多張所謂的「獨家爆料照片」。照片上所記錄的正是程巍然和林歡出雙入對進出酒店的場景。其中,有一張是程巍然摟着林歡的肩膀站在街邊,看上去兩人頗爲親暱。
「你先去隊裏吧,我想下車走走。」林歡使勁忍着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強作鎮定說。
「事情都出了,早晚都得面對,還是一起回去吧?」戚寧勸慰說。
「沒事,我不會做傻事的,我想一個人靜靜。」林歡勉強擠出一絲苦笑,隨即不由分說推開車門,下了車。
戚寧無奈地發動起車子,緩緩地行駛着,不時回頭張望幾眼走在街邊神色落寞的林歡——她實在有些放心不下。直到車子駛出去很遠了,才加大油門向刑警支隊方向駛去。
程巍然看完報紙上整篇報道後,比想象中要鎮定得多。他用手指點點報道中的配圖照片,說道:「我愛人出事後的半年時間裏,我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追查兇手上,也沒時間整理和林歡之間的關係。後來林歡約過我一次,說想和我談談,時間是今年3月份,也是自我愛人出事後我們唯一一次的除工作以外的單獨會面。林歡喜歡全季酒店一樓大堂吧的咖啡和環境,所以那次會面她安排在那兒。開房純屬無稽之談。當然,我答應和她見面,是想勸她不要把時間再浪費在我身上,我不值得她這麼付出。可是我看到她痛苦而又期待的眼神,我心又軟了,話到嘴邊卻沒說不出口。至於這張看似我摟着她的照片,其實是後來她又把自己灌醉了,我也喝了點酒,沒法開車,便扶着她攔出租車。情況就是這樣,這幾張照片應該就是那天被人偷拍的,只不過讓報紙這麼一登,看起來像我們經常在一起似的。」
程巍然幾句話把照片的真實背景簡明扼要解釋清楚,看他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戚寧認爲他說的是真話。那問題就來了,照片是誰偷拍的?
戚寧不禁神色一凜,心裏暗暗思忖:如果這幾張照片是報社記者3月份所拍,肯定不會留到現在才見報。顯而易見,他們是最近纔拿到照片的。偷拍者爲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將照片曝光出來?聯想到近段時間出的幾檔子事——林歡凌晨被電話騷擾,不明車輛於深夜在她住所門前逗留,乃至眼下林歡和程巍然早前見面的照片被報紙刊登,似乎有人處心積慮要把程巍然、林歡、柳純他們三人糾纏在一起。這人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是想徹底地把水攪渾,令「8·22專案」的調查更加混沌,是出於個人的利益爭奪,想借此把程隊的名聲搞臭,還是說根本就又是一起獨立的案件?
以程巍然多年辦案的經驗當然能看出戚寧的心思,便又用手指點了下報紙:「文章署名是一個叫吳良志的記者。走,去報社,問問他照片怎麼來的。」
說着話,程巍然從大班桌裏繞出來。但沒走多遠,定了定身子,想了下,又返回座位上。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嶄新的檔案袋,然後又從打印機送紙盒中抽出幾張打印紙塞進袋中,細細地把封口繫好,才又起身從大班桌裏走了出來。
3 關鍵證據
吳良志大早晨上班第一件事,便是給發行部門打電話。得到的答覆是,今日報紙銷售量創近階段新高。放下電話他又趕緊打開電腦,看到自己親自撰寫的報道已被多家門戶網站轉載,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吳良志供職的春海都市報社隸屬於春海報業集團旗下,創刊於2005年,內容以娛樂性、趣味性、休閒性、服務性爲主。相比較集團旗下另兩份報紙——《春海日報》和吳良志原先供職的《春海晚報》來說,無論從權威、人氣,還是發行量上都相差甚遠,而且連年虧損,已經成爲集團的一塊包袱。
儘管都市報的地位猶如一塊雞肋,但也有它的優越性——較之日報和晚報的嚴謹客觀,它的自由度更大,靈活性更強,對新聞的追求也以轟動和效益爲準,不必太過苛求真實性。
都市報的領導班子由報業集團指派,或者準確點說是一種帶有邊緣化和懲戒性的下放。而吳良志偏不信這個邪,他是鉚足了勁要「東山再起」。所以,聞到連環殺人案的風聲後,他大張旗鼓組織人力進行跟蹤報道,還在領導面前信誓旦旦保證能夠發到獨家新聞。可沒想到,警方對該案件信息封鎖得極爲嚴密,連在警隊的熟人也不肯透露半點消息。別說獨家了,可發的新聞還沒有別家報紙精彩。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本想把連環殺人案的報道作爲跳板,結果現在不但沒露到臉,反而還被競爭對手恥笑。
正當他騎虎難下、鬱悶至極之時,一封指名「都市報新聞編輯部領導」接收的快件,擺到了他的辦公桌上。打開快遞紙袋之後,從裏面倒出幾張照片,瞬間便令他欣喜若狂。連環殺人案發展至今,他也幾乎從頭跟蹤報道到現在,他當然認識照片上的人是誰。
殺人案件連續出現,無辜市民接連死亡,面對窮兇極惡、瘋狂作案的歹徒,警方一直束手無策,案件偵破幾無進展,辦案能力頗被老百姓詬病。在這樣的背景下,刑警支隊長卻忙於跟下屬談情說愛,約會開房,並且還是在妻子遇害,屍骨未寒之時,這是多麼有噱頭的新聞話題啊!而且可以由表入裏深度挖掘,做成一個系列報道。前些日子,娛樂圈那誰和那誰離婚的新聞,整個華語地區的報紙報道了差不多小半年。程巍然和林歡的緋聞,雖沒有他們勁爆,但就本市人羣來說,關注度不一定比那個低。以吳良志多年媒體人的經驗來看,此文一出必然會引起一片震動。當然,這麼「珍貴」的素材怎麼可能一次用完,想好了要做系列報道的,所以第一篇報道他也只是放上一部分照片而已。
他能想象得到,他的這一系列報道很可能會迅速成爲本地老百姓的熱議話題。有些人會抱着看熱鬧、窺人隱私的八卦心態關注事態發展——當事人有什麼反應,他們有什麼表態,他們現在是什麼樣的關係,最終他們會繼續發展下去嗎?而另一種可能是,公衆會對新聞的真實性產生懷疑,或者對當事人的行爲進行謾罵,進而就會想要了解更多細節,勾起他們探尋事實真相的興趣。總之,老百姓無論何種反應,都會大大刺激報紙銷量。
而吳良志最願意看到的情形,就是幾個當事人聯合起來起訴報社。
報社有專業的法律顧問團隊,打起官司來輸贏還不好說。再說即使輸了也無所謂,衆所周知,打這種誹謗或者侵犯他人隱私權的官司,不但審理時間長,而且賠付額度非常小。相比較報紙在審理期間獲得的關注度、新聞素材,以及銷量,那點賠款幾乎是九牛一毛。說到底,報紙和吳良志在這一過程中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報紙收穫了關注度和銷量,而吳良志也會藉此擺脫不利局面,重新走入仕途的上升通道。
此時,吳良志不是一般的愉快,他品着茶,哼着小曲,腦袋裏構思着下一步的報道走向,直到被程巍然和戚寧闖進屋子打斷興致。
吳良志本有些不快,但定睛看了看,認出了程巍然。至於戚寧,他上下打量一番,覺得也眼熟。
「噢,對了,在跟蹤報道案件現場時見過,還有,那些照片中也有她。」吳良志心裏有了底,便迅速調整臉上的表情,裝腔作勢道:「原來是程支隊長大駕光臨啊,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程巍然笑笑沒言語。身邊的戚寧則不屑跟他客套,將手中的一份都市報放到桌上,不鹹不淡地問道:「照片哪兒來的?」
「照片是在公共場合照的,不違法吧。」眼見來者不善,吳良志避重就輕說道。
「照片到底哪兒來的?」戚寧壓着火,稍微提高了音量。
「報道新聞是媒體的自由,沒必要向你們交代吧?」吳良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繼續和稀泥道。
「吳先生,我看你大概誤會了,我們來不是針對你的新聞報道,就是想知道照片是誰給你的?」戚寧不卑不亢地進一步解釋說。
「快遞來的,快遞單讓我扔了。不過給你們也沒意義,上面的人名和電話都是假的,我試着打過。」吳良志倒還真不害怕他們是來找碴兒的,那樣他的系列報道就更有的編了。但戚寧這麼客氣地一說,他也不好再閃爍其詞了,所以這幾句話說的都是實話。
「時間?哪家物流公司派送的?」戚寧跟着問。
「三天前,我瞅了眼快遞單,是順通。」吳良志乾脆地說。
戚寧「嗯」了一聲,扭頭與程巍然對了下眼,心裏暗念着吳良志怎麼會突然轉變了姿態,莫非他在「丟芝麻保西瓜」?戚寧盯了吳良志一眼,試探着問:「那麻煩你把照片原件交出來,我們帶回去做一些取證鑑定。」
「噢,那個,我忘記放哪兒了。」吳良志裝模作樣翻翻辦公桌上的文件夾和抽屜,磨磨蹭蹭好一陣子,故作遺憾地說,「抱歉,最近忙得暈頭轉向,我記得把照片隨手放哪兒了,怎麼就找不到了呢?」
吳良志鬼鬼祟祟的表現,更讓戚寧覺得不對勁,正想追問,便聽程巍然說道:「你出去等着吧。」
戚寧半張着嘴,有些詫異,但見程巍然眼色不容置疑,便只能從命。
目送戚寧走出辦公室,帶上門,程巍然從旁邊拽過一把椅子,坦然坐到吳良志對面。撇着嘴巴,眼角里帶着笑意,說:「咱們都是場面人,都在春海的地界上發展,以後保不齊誰用得上誰,今天咱們就算交個朋友,做筆交易怎麼樣?」
「說說看,怎麼個交易法?」吳良志眼睛裏面閃過一絲亮光,向前湊了湊身子,問。
「當着真人我也不必遮着掩着了,我知道你手裏還有別的照片,幫幫忙,把照片全給我吧?說實話,你登的那幾張照片把兄弟害慘了,要是再來幾張恐怕我這飯碗就砸了。」程巍然頓了下,衝着吳良志撇嘴笑笑,把一直拿在手中的檔案袋扔到桌上,「你要的不就是案子的內部消息和獨家報道嗎?這裏面東西保證比你寫的花邊新聞精彩多了!」
吳良志其實早瞅見程巍然手上的檔案袋了,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猶豫了一下,便伸手要去拿起檔案袋。不想,程巍然一隻大手突然壓到檔案袋上。
程巍然眼睛饒有意味地盯着吳良志:「照片呢?」
吳良志收回手,把身子靠在椅子背上,也用玩味的眼神盯了程巍然一會兒,隨即垂眸思索起來。
「不僅袋子裏東西,但凡可以公開的消息,我保證你們是第一家知道的媒體。咱們來日方長,幫兄弟過了眼下這個坎兒,日後老哥用得上兄弟的時候,必會鼎力相助。」吳良志顯然正在心裏盤算利益輕重,程巍然便適時加碼,以引誘他放下戒心。
「兄弟見外了,這不算個事。」遲疑了好一陣子,吳良志長吐一口氣,裝作大度地說。看似已經下定了決心,他拉開辦公桌的側櫃——裏面裝了保險箱。他彎腰輸了密碼,從保險箱裏拿出一個信封。隨即直起身,頓了下,還是遞向了程巍然。
程巍然接過信封並未打開,直接便揣到褲兜裏,顯得對吳良志有足夠的信任,然後問道:「你這有印臺嗎?」
「有啊,」吳良志拉開抽屜,拿出一盒印臺放到桌上,「呶,你要它幹嗎?」
程巍然終於鬆開壓着檔案袋的手,翻了翻吳良志辦公室桌上的文件夾,找到一張空白的A4紙推給他,說:「來,按手印,十根指頭都要,用於甄別照片上的指紋。」
看着吳良志按完十個手印,程巍然隨即起身,把A4紙收好,揚了揚手:「謝了,吳大記者。」
吳良志滿臉笑意迴應:「客氣了,改天我安排,咱哥倆瀟灑瀟灑去。」說話間,吳良志迫不及待地打開檔案袋,但看到的卻是幾張空無一字的白紙。他一愣,明白自己被耍了,霍地從椅子上躥起,急赤白臉地說:「你……你就不怕我有備份?」
「你若真有備份就不會那麼猶豫不決了!哼,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你也太小看我們當刑警的了!」程巍然冷笑一聲,輕蔑地說道。然後轉身走到門邊,拉開門,走出去。
身後,吳良志氣急敗壞,咬牙切齒地嚷嚷着:「無恥!荒謬!下作!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程巍然從吳良志辦公室出來,在走廊樓梯口正等得心焦的戚寧趕忙迎上來。程巍然未言語,只是把手中的信封和A4紙遞給她,便向樓下走去。戚寧一邊跟着下樓,一邊打開信封,頓時整個人便僵住了,後背一陣發緊。果然,吳志良還有後續照片。關鍵是照片中不僅記錄了林歡衣着性感在酒吧中醉酒和熱舞,還有程巍然和戚寧在一起的場景。可以想象,憑着這些照片,吳良志又可以把林歡塑造成水性楊花的女人,程巍然則會落個拈花惹草、風流成性的名號。
戚寧收好照片快步下樓趕上程巍然,問道:「這信封裏的照片對吳良志來說是絕好的報道素材,他怎麼會甘心拱手送給你?」
程巍然頓了下腳步,冷冷地說:「對付惡人,要用惡人的辦法!」
回過頭來再說吳良志。程巍然等人走後,他窩在大班椅裏,好一會兒沒動彈。桌上的電話響過幾次,他也不願去接。直到兜裏的手機響了,他懶懶地掏出手機,掃了眼來電顯示,身子才肯離開椅背。
他快速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鏡子,照了照自己。發現鏡子裏的他,面色疲憊、神情沮喪,尤其是腦門上那僅有的幾根頭髮,被汗漬粘在頭皮上,看起來很是狼狽。他活動活動臉頰,把幾根毛理順到一邊,就像電話那頭的人能看到似的。
他接起電話,語氣怏怏地說:「喂,姍姍啊?」
「是我,你在哪兒啊?」
「在辦公室。」
「那我打你辦公室電話怎麼沒人接?」
「我……我剛回來。」
「怎麼了?聽你的聲音有些不對,身體不舒服嗎?」
「沒什麼,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多,有些上火。」
「要注意休息,別太操勞了!」
一直沉浸在沮喪情緒之中的吳良志,冷不丁被賈姍姍這麼關心一下,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其實賈姍姍就是那麼順嘴一說,沒有特別在意他的意思,緊跟着便將話題轉到此番通話的目的上:「我明天要回北京了,謝謝你這幾天幫我聯繫宣傳,公司很滿意,給你添麻煩了。」
「哪兒的話,跟我客氣什麼。晚上我們聚聚吧?」吳良志好像感覺到某種希望,聲音也變得愉悅了些。
「聚聚」的意思,賈姍姍當然明白,以前吳良志每次約她的時候也總這麼說,但現在聽到這兩個字,她有說不出的噁心。她儘量剋制着自己,語氣軟軟地說:「下次吧,回來這幾天一直趕通告,太累了,晚上想好好休息休息。」
「就吃個飯,沒別的意思。」吳良志不死心,想迂迴着把人騙出來再說。
「本來是應該我請你的,可這次太累了,不好意思。有機會你到北京,我好好請請你,再幫你介紹幾個漂亮妹子。好了,不說了,我有電話進來了……」
「喂,喂,你等等……」吳良志連着喊了幾句,電話裏只剩下一長串的嘟嘟聲。
被賈姍姍強行掛了電話,吳良志怒火中燒,將手機狠狠摔到桌上,深深喘了幾口粗氣,眼睛裏怨恨的光芒四濺……
幾天之前,吳良志懷着鴛夢重溫的期待到機場接機,可賈姍姍出來的陣勢一下子打消了他的幻想不說,還讓他深感自慚形穢。
經紀人、助理、化妝師、服裝師等人如衆星捧月一般簇擁着賈姍姍,好在她還算給面子,拒絕了經紀公司準備的豪車,坐進吳良志的車裏。
車子裏溢滿誘人的香氣,氣氛卻略顯沉悶。分離的生疏感,地位的調換,讓兩人一時之間都覺得有些不適應。除了一些問問近況的客套,便再無多餘的話。
吳良志不時透過後視鏡打量着坐在後面的賈姍姍,心下感嘆人生境遇變化之快。其實也就僅僅半年的工夫,賈姍姍的氣質真的是今非昔比了。身上帶着一股說不出的氣場,整個人猶如被璀璨的光環照耀,容貌和精氣神都處在極佳的狀態,煥發出的魅力自然讓人產生遐想。
吳良志感覺慾望的火苗在攢動,燒得他無法用理智的方式去思考。終於,當車子快要行到酒店時,他鼓足勇氣試探着說:「晚上‘聚聚’?」
「不了,和爸爸媽媽約好,晚上回家吃飯。」賈姍姍一口回絕。
其實那個時候遭到拒絕,他心裏沒有太多的不舒服。他知道這個圈子是一個競逐名利的戰場,而他和賈姍姍先前也不過是利用和被利用的關係。你已經沒有利用的價值,人家也不欠着你的情,所以說被拒絕不算意外,他可以坦然面對。
而現在,也許是短時間內連續經歷了被戲弄、被嘲諷、被拒絕,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屈辱感和挫敗感聚集在吳良志的心口,堵得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逐漸,憤怒的情緒、報復的慾望開始從身體裏涌動出來,越來越難以抑制。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平息一下心緒。末了,他睜開眼睛,露出欣喜的神情,好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火急火燎地打開辦公桌側櫃裏的保險箱,由深處找到一個紙袋。打開來,倒出一個黑色U盤。
U盤是賈姍姍的,裏面記錄了她的情慾日記,以及偷拍的性愛照片。當年賈姍姍將之交給他作爲炒作的素材,事後也向他要過,他謊稱爲了她的前途已經銷燬了,賈姍姍還感動得在牀上好一頓賣力氣。
事實上,他確實想過要廢掉U盤,但臨了他又有些捨不得。因爲那裏面還有很多勁爆的信息沒有曝光。當然他也明白有些人惹不得,也許那些東西可能永遠也沒法曝光,可他就是捨不得,最後還是決定偷偷將U盤保存下來。
此時,吳良志將U盤舉在眼前,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慢慢地,他將U盤握於手中,握得越來越緊……
「臭婊子!插上幾根雞毛就把自己當成鳳凰?老子今天上定你了!」
從報社回到隊裏,戚寧拿着裝有照片的信封和留有吳良志指紋的A4紙去了鑑定科。果不其然,跟預料的一樣,在信封和照片上提取到的多枚指紋,是屬於程巍然、戚寧以及吳良志三人的,未發現第四個人的指紋。
至於物流公司方面,收件員稱每天要應付數十個客戶,根本記不清戚寧所說的快件的郵寄者是什麼樣的人。這也可以理解,而且戚寧也相信,那封快件的郵寄人根本不會讓收件員看清他的模樣。總之,關於照片的線索都斷了。
這邊程巍然剛走進辦公室,內勤劉姐便追上門,急着說:「你去哪兒了?尹局找你很多次,打你電話,一直不接。」
程巍然摸摸口袋,指指辦公桌:「呶,落在桌上了。他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不過口氣有些不大對,你趕快過去吧。」劉姐催促着說。
尹正山手拿一份報紙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見程巍然進來,將報紙摔到桌上:「看看你乾的好事兒!」說完氣鼓鼓地返身坐進辦公桌裏面。
程巍然反應過來尹局在惱什麼,擠出些笑容,裝作滿不在乎地說:「這八卦報紙亂寫的東西您也信?」
「我信不信有什麼用,關鍵是上級領導和老百姓信不信。」尹局沒好氣地說,「好了,不廢話了,局裏已經決定讓你撤出案子。你抓緊時間把工作和郭誠交接一下,他暫時接替你的位置。至於你的安排,等研究好了再通知你。」
「尹局,您這是把我撤了?」程巍然難以接受,瞪着眼睛大聲問,「有點過分了吧?」
「撤你?我想嗎?死了八條人命,你連屁都沒摸着一個,還整出一堆亂七八糟的花花事,你讓我怎麼保你?」尹局也不客氣,針鋒相對地說。
被尹局戳到痛處,程巍然有點惱羞成怒,把證件和配槍「啪」的一下拍到桌上:「你們不就是想找個替罪羊嗎?老子還不幹了,不伺候了!」
程巍然說完,轉身便走。手剛要碰到門把手,便聽尹局在背後一聲大吼:「你給我站住!我培養你這麼多年,處處遷就你、維護你,到頭來你就給我這樣不負責任的回報?遇到點不順心就撂挑子,你還是個刑警嗎?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這些年捧着你的兄弟嗎?」
被尹局一激,程巍然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進退。
尹局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氣,看來是氣得夠嗆。他放低聲音說:「過來。」見程巍然還猶豫着,便又加重語氣,「過來!」
程巍然也怕把老爺子氣出個好歹來,磨蹭着慢慢走回來。
「收回去。」尹局揚揚下巴,示意他收起桌上的證件和配槍,「快點收回去!」
程巍然遲疑着收起證件和配槍,尹局才緩和口氣,語重心長地說:「說實話,這件緋聞不管是真是假,影響都很壞。尤其這時候,市裏領導和全市百姓有千萬雙眼睛盯着咱們,局裏的壓力很大,如果不做任何處理的話,有些說不過去。對了,還有小戚,郭誠已經明確表態不希望她繼續參與‘8·22專案’。我也知道你的個性,讓你就此罷手肯定不會甘心,這樣吧,如果你覺得小戚的辦案思路有一定價值,那你們倆可以聯手試着繼續調查下去。」尹局頓了頓,叮囑道,「但是有兩點必須要記住:一、保持低調,別招惹郭誠;二、發現線索要及時上報,畢竟大家都是爲了解決案子。」
「放心,我一定按您說的辦。」程巍然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