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臉譜
罪念 by 剛雪印
2020-1-2 18:35
1 臉譜女屍
9月8日。
蜂擁而至的警車打破了夜晚的寧靜,福山街一處臨街的門頭房前陸續有警車停下,過往市民的車輛都不自覺地放慢速度,向警車聚集的方向張望。
方宇、徐天成、戚寧、程巍然,甚至連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尹正山都親自出馬了。幾個人走下警車,臉上都是一副嚴峻的表情——誰也沒想到第四起兇案這麼快就發生了。
死者是在衛生間裏被發現的。女性,全身赤裸,被一條尼龍繩捆綁着,垂着頭跪在洗手檯前。胸前佈滿血漬,衣物則被整齊地疊好擺放在洗手檯上。讓人感覺有些詭異的是,她低垂的臉龐上戴着一個類似京劇花臉的臉譜,臉譜邊緣有血漬滲出。
「被害人叫高雅靜,41歲,和妹妹高雅萍合夥做微商生意。這房子是她們租的工作室兼倉庫。據高雅萍說,今天生意出奇地好,來工作室交流和提貨的客戶特別多,她和被害人一直忙到傍晚6點多才送走最後一批客戶。高雅萍因孩子小需要人照顧便先走了,高雅靜說自己點點貨、把賬目攏一下就回去。可一直到晚上9點高雅靜仍沒到家,她的丈夫吳常生有些擔心,連續給她打了七八通電話,一直都沒人接聽。吳常生又打了高雅萍的電話,她表示沒和姐姐在一起,但聽了吳常生的話也開始擔心起來,便開車接上姐夫一道來工作室找姐姐。兩人到的時候,外面的捲簾門是拉着的,兩人拉開之後進來,結果就在衛生間裏發現了高雅靜。」剛剛給高雅萍和吳常生做完筆錄,方宇便趕緊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尹正山和程巍然做彙報。
尹正山揹着手,臉色凝重,程巍然小心翼翼地陪在左右。他知道老爺子這時候肯定是一肚子不滿,雖然有些心虛,但還是硬着頭皮道:「要不您先回去?這裏我盯着,您放心,我們一定抓緊時間把案子破了?」
「放心?」尹正山白了程巍然一眼,「這都第四個了,我怎麼放心,我回家睡得着覺嗎?」
程巍然被嗆得一時語塞,尷尬地怔在原地,好在戚寧這時從洗手間裏出來,遞給他一個證物袋,算是暫時幫他解了圍。
證物袋裏裝的是一個用紙漿製作的京劇臉譜。整張臉譜以白色爲底,配以黑色油彩勾畫的五官,做工精細,顏色鮮亮。有些奇怪的是,五官中的嘴巴在原先油彩的基礎上,好像被多塗了一圈厚厚黑黑的油彩,看起來顯然不夠協調。
「兇手這是意在凸顯臉譜上的嘴巴,」程巍然端詳着臉譜,衝戚寧說,「看來臉譜和黑色嘴巴合起來,便能揭示被害人不爲人知的陰暗面。」
「拿過來我看看。」尹正山伸伸手,道。
「是這樣的,局長,」戚寧在尹正山接過臉譜的同時解釋道,「在前面的案子中,兇手都在現場留下了一樣物件。我們初步分析認爲,是一種示罪行爲。兇手想要藉此展示被害人犯下的罪孽。」
「這次兇手留下的是一個京劇臉譜,」程巍然想起尹局是京劇票友,拍了下腦袋,「噢,對了,尹局您可是行家啊,幫着看看這臉譜有什麼講究沒?」
尹正山把證物袋舉到眼前,仔細打量一番,然後緩緩說道:「在京劇表演中,通常會利用臉譜的顏色來界定人物的性格、身份、品行。這是一個整臉的白色臉譜,而白色臉譜代表的是陰險、狡詐以及邪惡。比如奸雄曹操畫的就是一副白色的臉譜。」
白色臉譜、狡詐邪惡、着重勾畫嘴巴,看來和上起案子一樣,嘴纔是重點。
三人正在研究着臉譜,突然聽到林歡發出「咦」的一聲。
原來,剛剛林歡在移動被害人屍體時,在被害人膝蓋下面發現了一條沾滿血漬的項鍊。項鍊上掛着一枚吊墜,正面是一個馬頭的形象,背面刻着一個繁體的「柳」字。
林歡隨口將「柳」字唸了出來。話音未落,只見程巍然快步從客廳走進衛生間,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項鍊。林歡尖叫一聲,差點兒被帶倒在地。
程巍然這是怎麼了?在衆目睽睽之下,竟會如此失態!他沒有理會被驚嚇到的林歡,甚至連辦案手套都沒戴,就旁若無人地緊緊盯着手中的項鍊。末了,他漲紅着臉,聲音顫抖地衝着尹正山,說道:「尹……尹局……柳純的,這是柳純的項鍊!」
什麼?這是柳純的項鍊?程巍然的話讓現場所有人都大爲震驚。
柳純的項鍊怎麼會出現在殺人現場?它是屬於兇手的還是被害人的?這兩者與柳純的死有什麼關聯?他們之間會不會有一個人就是殺死柳純的兇手?
次日,午後兩點。專案組召集開案情分析會,除專案組成員外,市局領導也悉數到場。
程巍然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後的屏幕上放着被害人的現場照片。程巍然清了清嗓子,說道:「9月8日晚22時許,位於本市西城區福山街155號樓下的門頭房內發生一起命案。經現場勘驗,已經可以確認該起案件系前面三起案件的延續。
「被害人高雅靜,死亡時間爲案發當晚19點30分至20點之間。死亡原因與前三起案件相同,是被繩索勒擠窒息而死。被害人的舌頭被連根割掉,從血流量和血濺情況看,割舌發生在被害人呼吸完全停止之後。兇器和死者的舌頭在現場均未蒐集到。
「物證方面:兇手這次留在現場的是一個京劇臉譜,並用黑色染料着重塗描了臉譜的嘴巴部位,按照兇手先前的套路,想必臉譜揭示着被害人的死與她的嘴有關。順着這個思路,我們先是懷疑案件與被害人從事的微商生意有關,因爲做這一行的首要條件便是口吐蓮花、能言善辯。不過,很快我們發現了高雅靜的一段與微商生意無關的黑歷史,似乎更接近臉譜的示意。
「在登記被害人相關信息時,專案組發現數據庫中存有高雅靜的前科記錄,她曾於去年4月份被行政拘留過15天。其實高雅靜這個名字咱們聽起來挺陌生,但說到‘楓樹幼兒園虐童事件’,在座的各位一定都有印象。該醜聞事件在本市曾引起過相當大的轟動,而高雅靜正是該幼兒園時任園長,可以說是罪魁禍首。
「這樣吧,我還是簡單爲各位介紹下事件經過。‘楓樹幼兒園’是一所民辦高端幼兒園,辦園時間不長,只有兩年。因高雅靜先前在公立幼兒園從事園長職務多年,並多次在電視臺幼兒教學欄目中任嘉賓,是圈內小有名氣的幼兒教學專家,所以投資人高薪將她聘請至‘楓樹幼兒園’任職。但是萬萬沒想到,隨着該幼兒園一位新晉女老師多次用針頭扎刺幼兒的行徑被揭露,以高雅靜爲首的該幼兒園多名教師,經常以簡單、粗暴、侮辱性言語,以及推搡、踢打等方式對待孩子的一系列醜惡行徑也被徹底地曝光。家長們因此義憤填膺,聯合起來報了案。辦案人員通過幼兒園的監控錄像和當事幾位老師的口供鎖定證據,拘捕了高雅靜等四名該園老師。最後,針刺學童的老師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其餘三人因未造成明顯人身傷害被處以行政拘留15天。
「回到昨夜的案子上。案發馬路設有交通監控,但案發時間段未發現有可疑車輛停在現場街邊。兇手應該是步行抵達作案現場,不過街邊綠化樹過於茂密,交通監控也未拍到兇手的身影。
「另外,在本案現場發現的項鍊,經辨認系去年發生過的一起兇殺案中的被害人柳純的飾物。遺憾的是,項鍊被高雅靜的血漬嚴重污染,上面沒有提取到可用的指紋和DNA證據。至於柳純的項鍊爲什麼會出現在案發現場,她與被害人以及兇手之間是什麼關係,她的被殺與本次系列連環殺人案有沒有關聯,目前還未有確切判斷。」
此時的程巍然已經完全恢復到往常的狀態,提起妻子的名字時,聲音冷冷的,好像那是一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人。
會議一直持續到下午5點多才結束,比預計的時間要長出不少,原因是圍繞柳純案與「8·22專案」是否併案的問題大家爭論得比較激烈。有部分局領導認爲,此時刑警支隊不宜過多分散警力,應該集中人手攻克連環殺人案,爭取早日給全市老百姓一個交代。他們的理由也算充分,兩宗案子差異性很大,很難說是同一兇手所爲。而另一方當然是刑警支隊這邊,他們認爲項鍊有可能是兇手不小心遺漏在現場的,順着這條線很可能會牽出兇手。
兩方爭執不下,最後局長丁峻峯拍板:既然任何可能性都有,那就是說項鍊也有可能是「8·22專案」的犯罪人遺漏在現場的,所以還是併案比較嚴謹。
局長大人發話了,別人也就不好再說什麼。至此,兩宗案件得以正式併案調查!
2 與時間賽跑
戚寧現在的身份應該說只是臨時幫忙的角色,刑警支隊沒有對市局做正式的借調,未免非議,程巍然沒有讓她參加案情分析會。
戚寧這邊,則一邊處理着近幾日積壓下來的工作,一邊等着會議精神。眼瞅着快到下班時間,程巍然那邊還沒有消息,正想着要不要打個電話,徐天成抱着個方方正正的紙箱走進來。
他徑直走到戚寧桌前放下箱子,說:「呶,柳純案的卷宗資料全在裏面了。程隊讓你把手頭上的其他工作先放一放,靜下心來專門研究一下這個案子。如果真能找到它與連環殺人案的關聯,那對兩起案子來說都是個重大突破。」
「好,我知道了。」戚寧答應着,打開了箱子,見裏面一摞摞卷宗塞得滿滿的,隨口問了句,「柳純出事時程隊在做什麼?」
「哦,他當時和我在一起。你忙吧,我走了。」徐天成揚揚手,似有些敷衍地說,說完便急匆匆地出了戚寧的辦公室。
「徐哥這是怎麼了?感覺有些怪怪的,這問題有什麼可逃避的?」戚寧走到窗前,用疑惑的神情盯着走在市局大院裏的徐天成,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
下班時間早過了,同事們一個一個都走光了,偌大的辦公間裏只剩下戚寧。她把頭靠到椅背上,默默地盯着桌上的卷宗——她已經決定要連夜把它們看完。
兇手連續作案的冷卻期越來越短,可以說現在是真正意義上的與時間賽跑。早一天將兇手緝拿歸案,或許就能挽救這座城市裏一個人的生命,否則天知道還會有多少條生命葬送在他的手中。
發了會兒呆,戚寧起身給自己泡上一杯濃茶,關掉辦公間的其他照明設施,只留下自己桌上的小檯燈,然後從紙箱裏拿出第一摞卷宗:
柳純案,就案情本身來說並不複雜。去年9月16日晚,柳純在本市一家名爲旺客美食城的飯店裏與幾位女性朋友聚會。聚會結束後獨自一人駕車回家。柳純在9點左右離開酒店,死亡時間是9點到9點30之間,體內酒精含量爲40㎎/100ml,在案發現場周圍警方還發現一些嘔吐物,經檢驗與柳純胃裏的殘留食物相同。據此警方推斷:柳純系違反交通法規「酒後駕車」,可能在回家途中酒勁兒上來了,身體感覺不適,遂將車停在中山公園圍牆外的街邊,在下車嘔吐時遭到襲擊。
柳純後腦遭受到猛烈攻擊,導致其後腦顱骨骨折。從傷口痕跡上看,兇器應該是一塊巴掌大的硬物。由於案發現場附近有一個花壇正在翻修,周邊堆放了很多碎磚,警方在其中找到一塊沾有柳純血液的磚頭,但在上面未採集到指紋。而柳純的死並不是被這塊碎磚猛擊造成的,是被繩索之類的東西勒擠到窒息而亡。分析勒痕的深度、寬度,以及接觸皮膚表面的損傷情況,法醫判斷兇器是一條男人的領帶。
被害人柳純生前任市規劃局建設規劃管理處副處長,丈夫程巍然時任市刑警支隊支隊長。由於柳純系國家公職人員,手中握有建設項目規劃、選址、審批等重要職權,並且還具有警察家屬的身份,所以該案件引起了各方的廣泛關注,市公安局也因此抽調精英警力偵辦此案。辦案人員在分析了各種動機的情況下,對有作案嫌疑的人員進行了拉網式的排查。
不知不覺幾個小時一晃就過去了,戚寧放下手中的卷宗擡起頭的時候,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夜裏11點多了。她突然覺得胃裏一陣抽搐,這纔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便翻了翻抽屜,找到一盒泡麪,接着便提起水壺去水房打水。
走廊裏空空蕩蕩的,很安靜,四周迴響着她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很有節奏,顯然戚寧還沉浸在對案子的思索當中。
柳純案應該是一次衝動犯罪,沒有預謀,也不像僱傭殺人。兇手作案的時間、地點、兇器,甚至目標都像是隨機選取的,而這種方式的作案動機通常很難尋查。
關於動機,當然最容易想到的是搶劫殺人。但是清點柳純財物時發現,她隨身攜帶的現金、信用卡、購物卡、手機、手錶乃至手上的鑽戒都沒有丟,只有一條刻着她屬相的金項鍊不見了。項鍊是丈夫程巍然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案發當天早上她還戴着。
至於其他動機,包括情殺、政治利益或經濟利益產生糾紛、因被程巍然牽扯遭到黑惡勢力報復等,先前的辦案人員圍繞這些可能性做了大量的偵查工作,結果並未找到相關證據。
看來,柳純案的唯一切入點只能是「項鍊」,因爲那是兇手在整個殺人過程中唯一的附加行爲。
「爲什麼是項鍊?爲什麼兇手只拿走項鍊?而項鍊又怎麼會出現在高雅靜的被殺現場?」戚寧停下步子,靠着走廊窗臺,自言自語起來。
一陣風吹開了窗戶,涼氣涌進來,戚寧不禁打了個寒戰,大腦瞬間一個激靈:舌頭……心臟……戰利品……項鍊……柳純的項鍊會不會也是戰利品?
項鍊是連環殺手第一次殺人的戰利品,對他來說意義非凡,所以他總隨身攜帶,只是不小心掉落在高雅靜的被殺現場。
突然靈光一現,戚寧的神經又興奮起來,疲倦感頓時一掃而空,甚至也不覺得有那麼餓了。她乾脆放棄打水的念頭,抓緊時間回去再仔細研究下卷宗,將相關細節都落實準了,畢竟現在還存在另一種可能性,高雅靜也同樣具有殺死柳純、拿走項鍊的嫌疑。
凌晨3點多,箱子裏的資料戚寧基本過了一遍。時間太晚了,她也懶得回家,乾脆就在辦公室裏對付睡了一會兒。
早上,戚寧走進支隊長辦公室時,程巍然手裏拿着抹布正抹着辦公桌,戚寧打趣說:「不愧是領導,處處以身作則啊!」
「順手的事,當鍛鍊身體了。」程巍然擡了下頭,繼續着手裏的動作,但語氣充滿關切地說,「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沒事,全好了。」戚寧大大咧咧地笑笑,坐到一邊的沙發上,翹着嘴角看着一絲不苟清潔衛生的程巍然,「卷宗我大概看了一遍,有一點想法,不過還有待進一步落實證據。對了,你覺得你愛人有可能認識高雅靜嗎?」
「應該不認識,沒聽她提起過。怎麼,有什麼問題嗎?」程巍然又開始抹自己的大班椅。
「沒什麼,隨便問問。」戚寧頓了頓,斟酌了下,又說,「我有個疑問,是關於你的,不知道能不能說?」
「跟我有關?什麼事?問吧。」
「我看了一下嫌疑人的筆錄,裏面好像沒有你的,按理說應該有你一份。我問過徐哥,他說案發當時你們倆在一起。」
「噢,對對,我們倆確實在一起。」程巍然手裏的動作稍微停頓一下,似乎是不自覺地晃了晃腦袋,「這個我已經跟領導交代過了,老徐可以做證,當天我倆下班之後去彩雲飯店喝酒了,直到接到柳純出事的電話。」程巍然說完,擡起頭,眼睛直直地盯向戚寧。
戚寧皺了皺眉,程巍然直視他的眼神實在是太刻意了,這分明是說謊和有所掩飾的微表情。程巍然爲什麼要說謊?在柳純這件案子上,他有什麼要掩飾的?
戚寧噘着嘴,心裏越想越惱火,輕咳兩聲,淡聲說道:「爲什麼要說謊?」
「說謊?沒……沒啊!」程巍然把抹布放到桌角說。
戚寧霍地站起身,指着他的腦袋,聲音提高了八度,一股腦地說道:「知不知道,你剛纔嘴上說‘對’的時候,頭在搖?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心口不一!告訴我爲什麼?你爲什麼在這件案子上要說謊?你和徐哥到底在隱瞞什麼?」
「你嚷嚷什麼?」程巍然慌忙走到門口,兩邊望了一下,關上門,「你冷靜點兒,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戚寧冷冷地盯着程巍然,後者一臉尷尬,雙目對視,最終心虛的程巍然敗下陣來:「好吧,我就知道瞞不住你。你冷靜點兒,聽我慢慢說。」程巍然將戚寧按回到沙發上,自己也坐到大班椅上,穩了穩神,才低聲說道,「柳純被害當晚,我和林歡在一起,我們在海泛酒店開了個房。」
「什麼?」戚寧一臉震驚,「你是說當時你們倆在約會?」
「嗯!」程巍然緩緩點頭,又使勁搖搖頭,「哦,也不算是。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挺欣賞林歡的,修養好、人也漂亮,工作上給了我相當多的支持,我們在一起比較有共同話題,有時候會一起出去吃個飯、喝喝茶什麼的。但我絕對沒往別處想,和她就是一種朋友之間的情感,或者說是那種知己的感覺。
「案發當天是週末,趕上破了個案子,興致挺好的,下班林歡說一起吃飯,我也沒多想就答應了。可沒想到在那次飯局上,她向我表白說喜歡我。說不在乎我有家庭,也不要名分,就是想和我在一起。我當然不會同意了。於是,她傷心地把自己灌醉了。沒辦法,我就只能開間房讓她醒醒酒。」
程巍然頓了頓,使勁抿了下嘴,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就在那時我愛人給我打電話,說她跟朋友聚會喝酒了,讓我去接她。我當時有些放心不下把林歡一個人扔在酒店,怕她醒來後想不開做傻事,便跟我愛人說我有工作走不開,讓她叫個代駕。隨後,差不多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就接到了她出事的電話。後來,不想節外生枝,更不想林歡被指責,我便求老徐給我做了個假證明。」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再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妨礙司法公正?!」戚寧咬着嘴脣,恨恨地說。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幽怨。她自己也搞不懂,不管是程巍然還是柳純,除了工作跟她沒有任何干系。但她聽了程巍然和林歡的事,怎麼心裏就這麼不得勁兒,感覺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一瞬間,戚寧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畫面:前段時間,在辦理「風林小區殺人案」那會兒,主謀李春麗特意選擇在丈夫和情人偷情的時間段僱兇殺死自己,意圖讓丈夫因此一輩子揹負良心的譴責。當時在觀看審訊時,程巍然情緒異常激憤,戚寧本以爲他是大男子主義使然,如今看來他是觸景傷懷,被李春麗切中了心中要害。想必從「那一晚」起,他無時無刻不在內心中譴責自己。真如李春麗所說,愛人的死恐怕將會成爲程巍然一輩子都無法釋懷的心結。也許只有找到真相才能讓他心裏好過些吧。
「我走了,去找高雅靜的丈夫聊聊。」戚寧沉默了一陣子,突然起身道別。
戚寧沒走幾步,背後突然傳來程巍然冷冷的聲音:「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如果有可能我寧願死的是我,也絕不願意讓柳純再受一丁點兒的傷害!」
戚寧稍微頓了一下身子,背對着程巍然點了點頭,緊接着拉開門走出去。
3 認知談話
戚寧敲了敲高雅靜的家門,開門的是高雅萍。她掃了一眼戚寧的警官證,沒多說話,只是側着身子將戚寧讓進屋內。
房子裝修得不錯,只是現在有些凌亂。廚房裏正冒着熱氣,散發出一股中藥的味道。方便麪袋子、快餐飯盒、吃了一半的餅乾香腸,亂七八糟地堆了一桌子。高雅萍規整了一下扔在沙發上的衣服,讓戚寧坐下。她朝臥室裏望了一眼,略帶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家裏太亂了。自姐姐出事之後,姐夫就一病不起,我也實在沒什麼心情收拾。對了,您來是案子有消息了嗎?」
「沒什麼,是我來得太早了。案子我們還在盡力追查,有消息一定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的。」
「那你來是?」
「你姐姐認識一個叫柳純的人嗎?你聽她提起過這個名字嗎?」戚寧怕耽誤高雅萍熬藥,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沒聽她提過啊。」高雅萍搖搖頭,「她交際面很廣,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認不認識這個人。」
「哦,還有個事想問問你,時間可能有點兒久遠了,你盡力幫我回憶回憶。在去年9月份,尤其是9月中旬那段時間,你姐姐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她的工作或者是別的方面有遇到不順嗎?」
「去年?我想想啊。」高雅萍仔細想了大半天,還是搖搖頭。
「她去年9月份一整月都在美國。女兒到那邊上高中,我工作走不開,她送女兒過去的。女兒是第一次離開我們,還是到國外,她實在放心不下,便多待了些日子。8月末走的,一直到9月底纔回來。」大概是聽到兩人的對話,吳常生病怏怏地走出來,說道。
「好,我知道了,不打擾了,您注意休息。」戚寧起身告辭,客套地說道。
在戚寧走訪的當口,專案組利用早間例會對近段時間的排查工作進行了小結,情勢很不樂觀。
至今爲止,並未發現「8·22專案」的四個被害人在生活當中存在交集。無論是被孔家信騷擾過的女孩,還是「楓樹幼兒園虐童事件」的受害方當事人,乃至先前被害的於梅和王益德的社會關係,均未發現任何交集。勒死並捆綁在死者身上的繩子,在本市很多五金建材市場都有賣,而且大多是現金交易,很難追查到購買者。
另外,鞠豔麗的協查通報發出去好幾天了,至今未有任何反饋消息。對於她原來工作單位的同事,辦案人員經過多方打探終於找到了幾位。不過他們均表示已經有相當長的年頭沒有和鞠豔麗聯繫過了,也想象不出她會去哪兒。找不到鞠豔麗,趙元生吊死在戚寧家的案子就不能輕易定性。雖然法醫屍檢支持自縊死亡,但有關他爲何會選擇在戚寧家自縊的謎團誰也說不清楚。當然,這其中最大的謎團是趙元生與戚寧爸媽被殺、姐姐失蹤的案件到底有沒有關聯。
戚寧從高雅靜家裏出來,便去了出入境管理處。
出入境記錄顯示,高雅靜是在去年9月26日回到國內的,這就可以完全排除她殺柳純的可能性。也基本可以斷定,項鍊是連環殺手不經意掉落在現場的。那麼接下來需要探尋的是,柳純是如何被選中的?她符合兇手一貫選擇被害人的標準嗎?
友誼百貨財務部總監李小宛,是柳純遇害前那次聚會的召集人。戚寧現在就在她的辦公室,她想親耳聽聽李小宛再敘述一下當晚的情形。
李小宛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種風情萬種的女人。長髮飄飄,丹鳳眼,柳葉眉,脣紅齒白,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將她前凸後翹的身形完美地呈現出來。戚寧此時方纔明白,爲什麼早晨提起她名字時老徐的瞳孔會突然放大,心中不由得暗笑老徐也是個色鬼。
戚寧道明來意。顯然同樣的問題李小宛已經回答過無數次,她咬着嘴脣,低着頭,揉了揉眼睛,多少有些不耐煩。不過她臉上很快又露出得體的笑容,說道:「其實那天的事情,巍然已經逼着我說過很多遍了,但如果對小純的案子有幫助,再多說幾次也沒關係。」
她停了停,然後緩緩說道:「那天是週末,我愛人出差,下班後我一個人待着無聊,又想着好長時間沒見到小純了,於是便給她打了個電話,又約了兩個朋友,一起去‘旺客’聚聚。我們在那兒待了兩個多小時,本來想接着再去K歌,可我那兩個朋友臨時有事去不了,便只能作罷。於是我們就結賬,各自回家。整個過程就是這樣。」
「從你們到酒店、吃飯、結賬、回家的過程中,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或者遇見什麼特別的人?」戚寧問道。
「應該沒有。」李小宛揚着下巴,垂着嘴,皺起眉心,像是在盡力回憶,接着又面帶羞澀地說,「可能是時間過得太久了,而且當時我也喝了酒,關於那天吃飯的事情,我只能記個大概的過程,具體細節我有點兒想不起來了。甚至連怎麼結的賬,怎麼把車開回家的,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戚寧抿着嘴微笑着望向李小宛,其實她並不是真的在看她,她只是在思考——緊咬嘴脣說明她很焦慮;低頭意味着羞愧;揉眼睛表示不情願;說話緩慢、擡起下巴、嘴角下垂都是悲傷的表現;眉心緊皺似有某種恐懼和擔憂。
見戚寧一直盯着自己看,李小宛有些誤會,以爲戚寧不相信自己的話,又接着強調道:「我沒有騙你,我真的記不起來了。」
戚寧這才回過神來,說道:「不,不,我沒那個意思。」頓了頓,戚寧又客氣地說,「我是學心理學的,您介意我從心理方面分析下您嗎?」
「當然不介意,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我認爲柳純的遭遇一定對你心理造成了很大困擾,你可能會覺得她的死你也有責任,因爲當晚是你約她出來的。你很後悔,也很內疚。雖然你嘴上說願意配合警方不厭其煩地敘述當晚的情形,但我看得出你心裏其實還是稍微有些牴觸。理智上你覺得自己有責任協助警方找出真相,但潛意識裏你又非常抗拒回憶那個夜晚,因爲每一次回憶都會加重你的心理負擔!」
戚寧幾乎是一針見血地刺中了李小宛的痛處,她的眼淚霎時奪眶而出。戚寧趕緊遞上一張紙巾。李小宛接過來,在兩邊臉上蘸了蘸,嗚咽着說:「我和小純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直到現在我也無法接受她不在了的事實。我真後悔那天晚上讓小純出來,本來她單位有應酬不能來,是我接二連三地給她打電話,又到她單位催她……也不知怎麼了,那天晚上我簡直像個催命鬼似的。」
李小宛激動起來哭個沒完,看來這些話在她心裏已經壓抑很長的時間。戚寧不忍心打斷她,只得耐着性子任她宣泄。好在一個電話適時打進來,才讓她止住了啜泣。
電話裏應該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李小宛應付幾句便掛掉了。然後她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化妝包,背過身子補起妝來。轉回來再面對戚寧的時候,她的情緒和外表都恢復到了戚寧剛進來時的模樣,只是眼睛稍微有些紅,不過看起來更加楚楚動人。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想想自己剛纔當着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的面大哭了一場,李小宛多少有些難爲情。
「沒關係,發泄出來就好了,要不然老憋在心裏會憋出病的。」戚寧不想讓她太尷尬,客套了一句,立即又把話題引到案子上,「我認真分析過柳純的案子,我認爲那天晚上可能有些事情被忽略了,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幫您回憶一下?」
「當然可以啊,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我們一起努力試試。」
戚寧站起身子,做了個請的姿勢,讓李小宛平躺在會客的長條沙發上,自己拉過椅子坐到對面,然後說:「現在你閉上眼睛,將大腦完全放空,身子放鬆下來,雙手自然地放到兩條腿上。」
戚寧的架勢,李小宛覺得好像在電影裏看過,於是一臉忐忑地說:「你不會是要催眠我吧?聽說弄不好會造成思維混亂的。」
「呵呵。」戚寧笑笑,「你別擔心,我還沒那本事。我只是想讓你的身心徹底放鬆下來,然後集中精神聽我的引導,我們一起‘回到’當晚的情景中去。如果你在我的啓發下想到了什麼,就說出來;如果想停下來思考,就伸出左手;如果有的地方實在想不起來,就伸出右手,咱們就越過它。」
通過剛剛與李小宛近距離地接觸,包括觀察她的言談舉止和談及案情時的動作表情,戚寧分析後認爲:李小宛之所以出現一段時期的記憶模糊,一方面可能確實是因爲當時酒喝多了;另一方面,她和柳純關係親密,柳純遇害之後,她在情感上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致使她一直處於悲傷的情緒之中。同時,一些無法釋懷的原因又讓她陷入深深的自責與愧疚中。
一些心理學家認爲,人在過度驚嚇、悲傷以及長期處於內疚自責的情緒時,大腦出於自我保護的目的,會自動刪減、掩藏某些記憶片段。對於這種情形,心理學家通常會用一種叫作「認知談話」的方法,引領求助者回到過去的場景。通過一步步的啓發和描述,讓求助者想起一些細節、響聲、氣味,或者一些已經被視線所及,但又未被大腦關注的信息等,從而逐步打開他們被封閉的記憶空間。
戚寧現在就想用這種方法試試。
「你聽明白我說的話了嗎?」戚寧大概介紹了一下自己將要用的方法。
「聽明白了。」李小宛按照戚寧的吩咐,閉着眼睛說道。
「你現在要放鬆,身體放鬆,腦袋裏什麼也不要想……我們現在開始了。」戚寧放低聲音,語調輕緩地說,「請你再敘述一次那天晚上你們聚會的整個過程,要儘量詳細,任何一個小細節都不要放過。」
「那天晚上……」李小宛又一次開始敘述。
在戚寧的啓發下,李小宛想起了很多細節,包括她怎麼給柳純打的電話,然後去柳純單位會合;到停車場停好車,站在飯店門前等了另外兩個朋友一會兒;進了飯店,她們事先訂好的包間出了問題,飯店又給她們換了個包間;她們點了什麼菜,說了些什麼話。
…………
「是誰提出要散席的?」
「另外那兩個朋友,她們已經約好了麻將局。我沒同意,說喝盡興了才能走。」
「柳純什麼反應?」
「她在我旁邊笑,爲那兩個朋友幫腔,然後揮揮手讓她們先撤。」
「你能看見牆上的表嗎?現在是幾點?」
「能。」李小宛頓了一下,像是在看時間,「8點35分。」
「誰喊的結賬?」
「小純坐在靠近門的地方,是她讓服務員拿賬單過來的。」
「是誰結的賬?」
李小宛沉默了一會兒,伸出左手,表示自己要考慮一下。
戚寧提示她:「誰結賬的問題應該很容易,看看你錢夾裏或者查查信用卡里錢少沒少就行了。」
「雖然我在單位管財務,但在個人方面是非常粗心的,對於錢包裏到底有多少錢,我從來都沒有概念,所以也看不出少沒少。」
「那我們來分析一下,賬單是柳純讓服務員拿進來的,而且她坐的位置離門更近,理論上服務員會把賬單拿給她。」
「哦,對……我有點兒想起來了。我伸手去搶賬單,小純攔住我,從包裏拿出錢遞給服務員。小純一貫很大方,出去消費總是搶着付賬。」
「結完賬你們就走了嗎?」
「對。」
「你再看一下時間。」
「8點40分。」
「你現在應該和柳純往飯店外面走了。」
「我們邊走邊聊天。」
「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麼人注意你?」
「我們路過大廳,有幾個桌的男人看過來。」
「那幾個男人長什麼樣?描述一下。」
「年齡都挺大,都喝得臉紅脖子粗,沒什麼特別。」
「接下來你們應該去停車場開車吧?」
「是,我們倆的車是並排停的。」
「你們喝了酒怎麼沒叫代駕?」
「本來是要叫的,可是小純手機也沒電了,巍然有工作又不能來接她,我說用我手機給她約一個,她說算了,也沒怎麼喝。聽她這麼說,我乾脆也沒叫,我住得比較近,10多分鐘的路。」
「之後你們直接上車走了嗎?」
「沒有,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天,正好都醒醒酒。」
「在她的車裏,還是你的車裏?」
「我們是站在車外聊的,我靠在我的車頭上,她站在我對面。」
「聊了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互相開了一會兒玩笑。我說她衣服穿得土氣,笑她怎麼官越做越大,品位卻降低了。她笑着說,她升官靠的是實力,不是美色,還說公務員工資低,買不起名牌。我開玩笑說,別裝窮了,誰不知道領導工資基本不用。小純又笑着說,沒人向她行賄,她也不敢受賄。我想起包裏有幾張我們商場的購物卡,就隨手掏出一張給她,說沒人行賄那就我來吧。小純不要,我們推搡了一會兒,還是我硬塞到她包裏的。」
「購物卡是什麼樣的?」
「跟信用卡差不多,裏面有500元錢。」
「然後呢?」
「然後我們互相囑咐小心開車便分手了。」
「很好,你做得很好。」在戚寧的引導下,李小宛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地呈現出來,戚寧也似乎在她的回憶中捕捉到了一絲端倪,「下面,我們再回到你們站在車頭前聊天的場景。」戚寧停了一會兒,給李小宛喘息的機會,好讓她的大腦能夠從容地轉換場景,「好,現在告訴我你眼睛裏看到的東西。」
「我和小純在飯店門前的停車場,這周圍大概停了三排車,我們的車在最前排。我看到飯店門口不斷有人進進出出,不過距離太遠看不清他們的臉;停車場周圍好像沒什麼人,也沒有保安;身後是一條馬路,來回穿梭着很多車;馬路邊上是一排法國梧桐,還有幾盞暗黃的路燈。」
「你周圍有什麼氣味?例如香水味、菸草味等?」
「有一點點烤肉的味道,應該是從旁邊燒烤店傳出來的;還有就是我和小純身上有香水、酒氣、飯菜的味道。等等!我好像聽到了一點兒響聲……有自動開鎖的聲音,還有輕輕關車門的聲音。」
「聲音來自哪裏?」
「不是馬路上的,好像就在我身後的幾排車裏。」
「你現在回頭,看看哪輛車裏有人,試試隔着擋風玻璃看一下那個人的臉。」
「我看到了,是個男人,他就在我車子後面的車裏,他的臉我也能看見。」
「描述一下。」
「無法描述。不知道爲什麼,我明明能看見他,但就是無法形容那張臉。不過我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他。」
「在哪裏見過?你的同學?你老公或者你朋友的朋友?你的客戶?你打過交道的公職人員……」
「不是……」李小宛來回搖着頭,接着靜默了一會兒,伸出右手,表示自己真的記不起來。
「好吧,沒關係,你放鬆些,轉過頭來看看柳純的反應。」
「她好像微微點了點頭,笑了一下,不過不知道是對我,還是對我後面的男人。」
「你再回頭,看看車子的特徵,顏色、標誌、車牌號等。」
「車子好像是黑色的,其餘的看不清楚。」
「你看看那個男人,再試着描述一下,哪怕是一個非常小的特徵。」
「不能,真的不能!不能……」李小宛一着急,情緒激動起來,身子瑟瑟抖動起來。
戚寧趕忙近身握住李小宛的手,讓她保持着安全感,緊接着說:「沒關係,別想了,慢慢放鬆下來。哎,對,放鬆,放鬆,好,你現在可以睜開眼睛了。」
戚寧將李小宛從沙發上扶起來,李小宛睜開眼睛,直了直身子,好像做了一場夢。
「你在停車場與柳純對話的一幕,你對程隊說過嗎?」
「沒有。」李小宛活動了一下筋骨,一副無所謂的口氣,「我先前對這段記憶真的很模糊,再說那購物卡里一共就500元錢,以前也給過她幾張,而且那種卡在我們這種高管手裏多的是,都是與客戶聯絡感情用的。我也沒別的意思,便宜好姐妹一張卡不算啥。而且那天的飯局說好了我做東,本來就應該我結賬,小純幫我結了,我表示一下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是當時能想起來,我也不會對巍然說的。就一張購物卡而已,不可能跟小純的遭遇有什麼關係。」
李小宛以爲那無關緊要,可戚寧卻不這樣想——也許正是那500塊錢的購物卡,讓柳純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4 釋放惡魔
「柳純的死可能源於一場誤會!」旺客美食城門前的停車場中,戚寧指着其中兩個車位,對身邊的程巍然、老徐和方宇說,「當晚柳純和李小宛從飯店出來,沒有直接上車,而是站在這裏聊了一會兒天,其中玩笑地提到了‘受賄’‘行賄’的字眼。分手時,由於聚會是柳純埋的單,李小宛作爲召集人覺得不好意思,就硬塞給她一張充有500元錢的商場購物卡。而那時兇手就坐在後面的車子裏,他目睹了這一過程。他也許和柳純認識,或者有過一面之交,總之他肯定知道柳純的公職身份,所以想當然地認爲柳純在接受賄賂。而這一錯誤地解讀,讓本已經處在高度憤懣中的兇手產生應激反應,於是他跟蹤柳純,最終實施了犯罪。
「另外,還有一點,可能你們都無法想象。我初步判斷,兇手是個偏執狂,具有道德潔癖。案發當晚,作爲公職人員且是國家幹部的柳純,沒能很好地約束自己的行爲,違反交通法規飲酒駕車,這應該也是引起兇手憤慨,痛下殺手的因素之一。」
戚寧停下話頭擡眼掃視在場的幾個人,他們都低着頭一副沉思狀。戚寧繼續說:「現在我認爲,柳純案與‘8·22’連環殺人案很可能系同一兇手所爲。柳純是第一個受害人,他拿走項鍊是作爲紀念,但不小心掉落在了高雅靜的命案現場。」
時隔一年,柳純被殺真相終於浮出水面。警隊精英盡出,全力追查了將近一年的真相,竟然如此簡單,如此荒謬,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被戚寧查了出來。徐天成、方宇他們心裏猶如打翻了五味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程巍然的心情更爲複雜些,僅僅是一個誤會就讓妻子送了命,毀掉了他們的家庭,毀掉了活着的人的未來。這是天意弄人,還是一個懲罰——是懲罰對家庭不忠的人嗎?那麼應該被懲罰的人是我,而不是小純,不是嗎?
真相近在眼前,程巍然心中的負疚感並沒有被化解,反而愈加強烈。
天開始泛黑,遠處的夕陽逐漸被街燈的光影取代,光影透過法國梧桐斜射在停車場中,幾個長長的身影猶如雕像般凝固在各自的思緒裏。那像是一種禱告,祈求逝者於天堂之上一路走好。
沉默了好一會兒,徐天成問:「既然是同一個兇手,爲什麼柳純案會與眼下的連環殺人案差別那麼大?還有……」
徐天成還沒問完,程巍然就打斷了他:「走吧,進去再詳細說。既然來了,吃個飯再走。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尤其是小戚,還熬了通宵。今天我請客,你們隨便點。」程巍然說完帶頭向飯店走去,幾個人便跟在身後進了飯店。
服務員引領幾個人到了雅間,端茶倒水遞上菜譜。程巍然隨手將菜譜扔到徐天成和方宇面前,兩個人倒也熟練,沒看菜譜隨口報了幾個菜名,服務員記下之後退去。
服務員出去之後,幾個人便迫不及待地一連串問道:「柳純案與連環殺人案在手法上爲什麼差別那麼大?兇手爲什麼間隔那麼長時間才繼續作案?而這次作案的頻率爲什麼會如此之高?爲什麼會有儀式?儀式爲什麼在柳純案中沒有出現?」
戚寧拿起茶壺給幾個人添了一圈水,自己也倒上一杯喝了幾口,低頭整理了一下思緒,才擡頭說道:「從表面上看,柳純案確實與一年之後開始的連環殺人案大相徑庭,不過當我們把這種現象放到犯罪人心理層面上去分析,就會看到它的合理性。
「變態心理的形成會有一個相當長的累積過程,從時間上追溯,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個人的幼年時期。而從具有變態心理到變態殺人,同樣需要一個從開始到發展的過程。我們已經知道,兇手屬於追求權力型的殺手,他在實施作案時幻想自己具有某種身份,具有審判、懲罰別人的權利和義務。也就是說,在他的人格中具有偏執妄想的一面。而從他連續作案的過程來看,他幾乎以強迫的方式,嚴格、精細地執行着每個環節,並且沉迷於追求完美。雖然目前還無法判斷整個儀式的邏輯性如何,但就兇手選擇示罪的物件來說,是非常恰如其分的。由此判斷,兇手的偏執妄想已經發展到一種極度的病態,造成了他人格上的障礙,心理學稱之爲偏執型人格障礙,也可以稱爲偏執狂。
「偏執型人格障礙的應激反應主要來自‘自我偉大以及對迫害的妄想’,它有三個心理髮展階段——逃避、自衛、進攻。就本案兇手來說,他最初受到挫折的時候,會選擇默默承受,或者假裝那件事情對他沒有影響,同時又會通過規範自我行爲來避免挫折的再現。但是隨着挫折的反覆經歷,兇手心裏開始產生恐懼、焦慮乃至憤怒的情緒。當這些情緒越來越強烈的時候,他就需要尋求解脫。由於對自我偉大的幻想,他將自身遭受挫折的原因歸結到別人的犯錯,認爲自己的遭遇都是因爲某些人的錯誤和迫害所致,尤其是那些手中握有權勢,能夠改變別人命運的人。這就是他在日後的犯罪中,選擇那些在社會上擁有一定地位,但又具有嚴重道德缺陷的人作爲加害對象的原因。這個階段的兇手開始具有反社會的性格特徵,暴力幻想也成爲他釋放自己的一種方式。到了第三個階段,也就是柳純遇害當晚,兇手一定正在經歷着,或者不久前剛剛經歷過一次生命中的重大打擊,再加上先前累積下來的刺激性因素,讓他的焦慮和憤怒都達到了不可抑止的地步。而對於柳純的錯誤解讀,最終讓他將暴力幻想變爲現實犯罪。」
「這麼說,柳純就是那把打開鎖釋放出惡魔的鑰匙?」程巍然喃喃地說道。
「不!不是柳純也會是別人,她只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戚寧看了程巍然一眼,繼續說,「正是這一次帶有偶然性的衝動犯罪,讓兇手心中的焦慮、憤怒一掃而空。生理和心理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以至於在隨後的日子裏他會時常回味。但亢奮的情緒終歸會冷卻下來,受過正常教育、具有道德良知的一部分人格重新顯現,殺人的罪惡感便油然而生,同時警察的追捕也讓他心生恐懼。於是,罪惡感和恐懼感成爲他新的困擾,焦慮感便隨之惡性循環地涌現出來。由於先前已經經歷過一次完美的釋放,於是他開始渴望重現那種感覺,由此他的生理和心理、理智和慾望開始了一場痛苦的博弈。而這場博弈到底能夠持續多久,沒有人知道,但是可以預見他的結局——他終究是無法擺脫靈魂的桎梏。隨着刺激性因素再次出現,兇手最終選擇拿起屠刀,開始了他的殺戮之路。
「在此期間,兇手還會有一個自我心理輔導的過程。他需要讓自己的殺戮符合邏輯,將自己的行爲合理化,於是便藉助或者創造了某種儀式——儀式成爲他殺人的理論基礎。」
戚寧頓了頓,一臉難過的表情:「如果沒有意外,這場殺戮也許會無休止地進行下去,因爲殺人已經成爲兇手追求權力獲取安全感的方式。」
戚寧的一番解釋詳細透徹,以理論結合現實案例,將幾個人的問題回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幾個人不由得聽入了神,菜都上來有一會兒了也沒動筷子,直到餐廳老闆進來,他們才回過神來。
餐廳老闆也是徐天成和程巍然的熟人,聽聞這幾個人來了,特意過來送上一個果盤,還給添了兩個菜——一盤大閘蟹,一盤新鮮的生魚片。原本徐天成和方宇就沒客氣,葷的素的點了一桌子,現在就更豐盛了。
老闆應酬了一會兒,客氣地出了門。程巍然張羅大家動筷子,見老徐和方宇盯着一桌子菜,好像有些不夠滿意,唉聲嘆氣的。程巍然知道這倆酒鬼肯定是被那大閘蟹和生魚片勾出酒蟲來了,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笑罵道:「看你們倆那沒出息樣,好,喝點兒酒吧,我來開車。」
程巍然的話一出,剛剛還有些興致不高的兩人騰一下生龍活虎了。「對啊!反正現在是下班時間,有生魚片和新鮮大閘蟹不喝酒太糟蹋了!」方宇「嘿嘿」笑着說,而老徐早就跑出包間外,嚷着讓服務員上酒。
一邊是其樂融融,另一邊則陷入痛苦的自虐當中。
就在同一個夜晚,一家酒吧的小舞池中,一個嬌俏的身影在瘋狂地扭動着。她曼妙的舞姿吸引了衆多男士的目光,但她並不快樂。當霓虹燈閃過的時候,你能看到她幽怨的雙眸中噙滿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