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友重逢(上)
人皮筆記 by 一桿老煙槍
2019-12-31 19:36
春末夏初之際,我們終於離開了無量山。村民們給我們送別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他們一直將我們送出幾里地,猶自站在太陽光下不肯離去。
就連剛能下地行走的約達大哥,也拄著枴杖,蹣跚地跟隨在人群之中。
「鄉親們,回去吧,都回去吧!」老煙槍勸了很多次,不忍心讓約達受累,就對沙馬老大爺說,「老大爺,我們有機會,還會回來看望你們的。約達大哥剛痊癒,不宜走動啊,快回去吧。」
沙馬拉大爺滿面皺紋,淚眼婆娑地拉著我的手,說道:「小兄弟,你們是我們的大恩人哪,老漢只盼望著你們一生平安!要是有時間了,就回來看一看,我給你們準備最好的蘭花煙和米酒……」
其他村民們手裡拿著許多土特產,慇勤地塞到我們手裡。我們實在拿不了那麼多,但盛情難卻,便帶上一些蘭花煙,還有新出的茶葉。
眾人依依不捨,最後還是狠下心腸,扭身往山外行去。
「阿央,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等你,我會一直等著你的!」約達大哥踉踉蹌蹌爬到一塊岩石上,大聲喊了起來。
阿央身體頓了一頓,卻沒有回頭,腳步更快了。她無聲地流出淚水,逕直奔出很遠,才緩緩蹲在地上抽泣著。
轉過幾處彎道,村民們的身影徹底被青山遮掩住了,眾人忍不住一陣感歎唏噓。
老煙槍對我們說道:「同志們,這就是人民群眾的深情厚誼啊!我們這些人出生入死,不就是為了廣大人民群眾能生活得更好嗎?能得到人們的讚許和不捨,我們也值啦!」
「喔喔,值啦,真的值啦!」趙五爺含混不清地喊著,喜笑顏開地跑到阿央身邊,緊緊挨著她。
我們這些人中,再也沒有誰比五爺更高興的了,他自從知道阿央要與我們同行之後,一直處於興奮之中。五爺一路上扯著嗓子講了很多笑話,還不時唱上幾句「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出了無量山,我們一路往東北方向前行,兩日後就到了昆明。在*****的時候,還遇到了一點麻煩,被巡邏的警察盯上了我。
我的通緝令尚未被撤銷,所以提心吊膽。好在老煙槍和李神棍有的是辦法,這才化險為夷,有驚無險地坐上了火車。
又過了一天一夜,火車終於駛進了重慶,我們就要與李神棍等人分道揚鑣了。
李神棍不再擔心食土症的發作,所以心情不錯。他由衷地感激我,露出不捨的情緒,說道:「大明王,此去山高路遠,兄弟們就不能為你保駕護航,替你分憂了。你千萬保重身體,我們在西安恭候你的大駕。你放心,教中之事,老夫一定盡心盡力,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老煙槍買來了火車票,交給李神棍,說道:「我們不能同行了,你們先走,這是下午三點多的火車,千萬別耽誤了。」
「那你們呢?不會還需要等很長時間吧?」李神棍關切地問道。
老煙槍揚了揚手中的車票,笑著說:「我們的火車要到夜裡才出發,還得等十多個小時呢。不礙事,恰好來到重慶,老子想五爺可能需要回家看一看,剛好陪他走一遭。五爺,你說呢?」
趙五爺嬉皮笑臉地跟阿央說著話,聽見老煙槍發問,一臉茫然。他隨即回過神,說道:「也是,老子雖然把歌舞廳賣了,但那些妹兒一定很想老子嘍!李老闆,老子現在手頭緊,就不招待你們了,等那些寶貝賣了錢,老子再請你們喝花酒。」
等李神棍一行人上了火車,我們走出車站,老煙槍卻嘩啦啦將手中的所有車票都撕了,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我們大惑不解,老煙槍神秘一笑,說道:「不礙事,幾張車票值不了多少錢,看把你們心疼成什麼樣了!老子已經從李神棍身上要來幾萬塊鈔票了,不差錢!走吧,老子帶你們去找一個人。」
說著,他就扔下我們,跑到一輛中型麵包車前,與司機嘀咕起來。
不多時,老煙槍招手讓我們過去,等眾人都坐上車,他才大手一揮,說道:「我們去涪陵,麻煩師傅快一些!」
「涪陵?去涪陵做什麼?」我們異口同聲地叫道。
「老子不是說了嘛,去找一個人。你們跟著老子幹了這麼長時間的革命事業,不知道保密條例嗎?尤其是小張同志,越來越不像革命軍人了,你別跟他們起哄!」老煙槍沒有回答,反倒將我們數落了一通。
我們已經上了車,要後悔已然來不及,只能憋著一肚子火,任由老煙槍折騰。
來到涪陵,眾人是又累又餓,渾身骨頭都散了架。阿央尤其疲憊,她頭一次離開無量山,生平沒有坐過這麼長時間的車,早就吐得昏天暗地。
此時天色已晚,老煙槍找到一個小旅館,讓我們將就著住上一晚。他笑著說道:「這涪陵的搾菜非常有名,老子是帶你們來大飽口福的。快去洗個熱水澡,等一會兒我們去吃火鍋,就用搾菜來當調料。」
「日他仙人板板,老子就是重慶人,難道不曉得涪陵搾菜麼?狗日勒老煙槍,你要想吃搾菜,在重慶就能吃到,非得跑這麼遠?猴子屁股上著火,上躥下跳!」趙五爺罵罵咧咧。
等在酒桌上吃得差不多了,老煙槍才透露出了真實目的,他手裡舉著煙,壓低聲音說:「老子之所以繞道而來,其實是為了找到當初的一個戰友,向他打聽一些事情。」
我瞬間就反應過來,在羊山瀑布的時候,老煙槍曾經說過,當初他們一行人到羅布泊執行任務,只有三個人活了下來。
其中一人就是他自己,另外兩人,死了一個,另一個則被調離027機構,到別處任職去了。莫非那人就在涪陵工作任職?
「不是老子要故作神秘,只是不想節外生枝。」老煙槍抱歉地說道,「這個戰友好不容易活下來,我們現在一身麻煩,不能給他帶來禍端。你們想一下,要是讓李神棍等人知道我們的行蹤,難免又會被鞭王他們得知。老子倒也不是不相信這幫兄弟,但這些人貪生怕死,招架不住鞭王他們的威逼利誘!」
在重慶火車站的時候,我就有些納悶,明明還有更早的火車,老煙槍卻買了夜裡才發車的。原來他早有預謀,無非就是瞞過李神棍等人。
想到鞭王帶著人尋到無量山的事情,我們也就釋然了,老煙槍的考慮並非杞人憂天,他這是用心良苦啊!
「你能找到他嗎?這麼多年了,你們還有聯繫?」我有些擔憂,一疊聲問道,「萬一你的戰友已經離開了涪陵,我們豈不是要白跑一趟?」
老煙槍搖著頭說:「不可能,從027機構出去的人,必須每年都向組織匯報一次自己的行蹤和近況。老子這麼多年,一直關注著這位老戰友,他每年的報告,都是從涪陵寄到南京軍區,又轉交到組織上。他如今大概已經是個警察局長了,還真別說,咱們027機構裡面的人,走到哪裡都是頂呱呱的!」
「狗日勒,王婆賣瓜,自賣自誇!」趙五爺罵了一句,舉著筷子撈了一片牛肉,放進阿央碟子裡。
「五爺,你可別冷嘲熱諷,老子難道說錯了?」老煙槍醉意上頭,用筷子敲打著碗沿,眼裡閃著亮晶晶的光芒,說道,「我們027機構裡面的人,政治背景要清白,身體素質要過硬,頭腦要聰明,這還不用多說。正式成為027機構成員之前,得經受多少嚴酷的訓練!你問一問小張,他當初流了多少血汗,吃了多少苦,就跟滾刀肉差不多了……」
「煙槍大哥,滾刀肉這個詞可不是這麼用的!」方詩雅咬文嚼字地說。
老煙槍可不管,一揮手打斷方詩雅,自顧自往下滔滔不絕地說著。這是他第一次跟我們講027機構成員的故事,我們很感興趣,就著如此令人著迷的故事,不免多喝了幾杯。
從老煙槍的話裡可以聽出來,027機構成員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用現在的話來說,他們都是出類拔萃的精英。
老煙槍續上一支煙,口吻一變,說道:「別的人不多說,就講一講老子明天要去拜會的戰友。他原名就不提了,我們都叫他龍哥。你們知道北京鎖龍井的事情嗎?那就是龍哥親自調查出來的。當初龍哥還孤身一人下到井裡頭,封井的建議也是他提出來的。」
北京鎖龍井的故事,在民間傳得神乎其神,我也略有耳聞。
聽說那口井裡面懸掛著大鐵鏈,捆綁著一條巨龍,水井一直通到神秘的世界,有人說是通往陰曹地府,但其中細節就不得而知了。
這鎖龍井我們無緣得見,但在武當山水潭裡遇見藏有鬼國的水井,跟它倒有幾分相似之處。
據老煙槍所說,龍哥從鎖龍井裡出來以後,還得到首長親自接見。只是龍哥守口如瓶,一直沒有對外透露半點信息,連自己的戰友都瞞著不說。
「龍哥臉上有一道獨特的傷疤,就是在鎖龍井裡留下來的。」老煙槍一臉崇拜,沉浸在回憶中,「聽龍哥說,每逢天陰下雨,那道傷疤就會變色,我曾經見識過。」
小張嘴巴微微張著,聽得如癡如醉,插話道:「連長,既然龍哥身上有這麼多大秘密,為何組織上還讓他到外地任職,不怕他說漏嘴嗎?」
「不會的,龍哥這個人政治覺悟很高,而且為人忠厚老實,他絕對不會背叛組織的。」老煙槍說到這裡,忽而露出淒慘的神情,半晌才說,「關鍵是他已經變成啞巴了!」
啞巴?我們大吃一驚,老煙槍不是說龍哥已經當上警察局長了嗎?一個啞巴能當局長,這讓我們覺得不可思議。
「啞了,真的啞了!」老煙槍兀自揮著手,就像要驅趕走內心的悲傷似的,喃喃說道,「在羅布泊的時候,龍哥就已經啞了,而且還是自己咬斷了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