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欲說當年好困惑(下)
人皮筆記 by 一桿老煙槍
2019-12-31 19:36
阿央突然出現,並說聽見了我和沙馬老大爺的談話。這讓我們猝不及防,一時間手足無措地站起來,卻不知該說什麼。
沙馬老大爺咳嗽一聲,率先打破尷尬的沉默,搖頭歎息道:「阿央,看來終究瞞不住你,這大概是聖女娘娘的旨意吧。二十多年了,要不是這位小兄弟提起來,我都要將你父母的事情爛在肚子裡了……」
「這麼說……都是真的了?」阿央猝爾扶住門框,胸口起伏不定。
「阿央,沙馬阿爸什麼時候騙過你!」沙馬老大爺顫顫巍巍跨出一步,想去扶住阿央。
阿央擺擺手,緩緩坐到光禿禿的地面上,喃喃自語道:「白夢雪是我的母親,她是我的母親,她竟然是我的母親……」
我和沙馬老大爺被阿央的神情給嚇住了,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看見對方眼裡充滿了擔憂之色。
「阿央,你還好吧?」我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事實如此,我們誰也改變不了啊!關於白夢雪的事情,我還有話要說,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阿央抬起眼皮,怔怔看著我,似乎正在竭力捕捉我話中的深意。她愣了很長時間,站起來說道:「我還得去給約達大哥配藥,順帶出去走一走,你們給我一點時間吧。」
「走一走也好,也好……」沙馬老大爺朝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跟在阿央身後。
我心想有些話,還是得單獨跟阿央說,而且不宜操之過急,不如先陪她散散步,找準時機再開口。
其實我心裡也是忐忑不安,阿央剛在無量山中得知父親死亡的真相,才成為泉林真人的關門弟子,又徹底陰陽相隔,要是再被白夢雪的事情刺激到,恐怕會有變故。
走出屋外,天色灰濛濛的,還有幾分寒意。村寨中一片寂靜,只聽見斷斷續續的雞鳴犬吠之聲,天邊泛著魚肚白,人們還在繼續著昨夜的睡夢。
阿央孤寂地走在前面,沿著村中的道路蹣跚前行,背影顯得很是悲涼。
我放緩腳步,靜靜跟在她身後,心裡多少有些酸楚,為何我遇見的人,總是那麼不幸?
方詩雅也好,小張也罷,就連趙五爺和老煙槍,哪一個不是被命運狠狠捉弄過?如今又多了一個阿央,而且她還是我同母異父的姐姐,我心裡頭如何不感傷呢?
我暗自琢磨著該如何開口,如何訴說,才能減輕阿央的痛苦,感到極為頭疼。
穿過村中廣場,阿央在一株大樹下面停下來,久久佇立不動。清晨的微風吹拂而過,樹葉輕輕響動著,猶如低聲細語。
我走到樹下,與阿央並肩而立,看見她臉上淚痕未乾,又瞟眼見樹幹上長著許多大大小小的樹瘤,突然記起約達講過的故事,便問道:「阿央,聽約達大哥說,你第一次給人治病,就是在這株大樹下面。那些樹瘤,其實是人們脖子上的腫瘤,是不是?」
「可惜我現在卻治不好約達了,他傷得很重,腦袋受損厲害,恐怕要永遠癱瘓在床上。」阿央轉過臉看著我,自問自答地說,「為什麼我會是個通靈之人?我總算明白了,原來我的母親是明教聖女,父親則是畢摩。」
「確實如此,否則你也不會天賦異稟,這也算是一種造化吧!」我附和道。
阿央尖銳地叫道:「造化?狗屁造化!我寧願自己是個普通人,起碼自幼能有母親疼愛,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我母親生下我就離開了,父親常年在外奔波替人驅邪治病,八歲之前,我總是一個人守在空空蕩蕩的屋子裡,八歲以後,住在沙馬阿爸家的時間,要比住在自己家里長得多。這就是所謂的造化?」
我無言以對,自己的心情,何嘗不是跟她一樣?很多時候,我也希望自己不是轉世明王,只想當一個平凡人。
「白帆,你是個了不起的人,有些話說給你聽,你一定能明白。」阿央摩挲著樹幹,幽幽一歎,說道,「我父親也是個了不起的人,他這輩子救了很多人,而且經常分文不取。我小時候雖然會抱怨他陪我的時間不多,但也為他感到自豪,尤其是看見村民都對他很尊敬時,我心裡非常驕傲,發誓長大了要像他一樣。可想不到……」
阿央說不下去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她父親當年用計脅迫白夢雪嫁給自己,確實很不厚道。
「阿央,人心非常複雜,一個好人,也有犯錯的時候。你父親當年的所作所為,傷害到了白夢雪和朱無病,我想他多半也有負罪感,但這並不妨礙他還是個受人尊重的畢摩!」我斟字酌句地說道。
據我的推測,阿央父親當年找到巫族洞窟以後,肯定知道了白夢雪的秘密。興許他愛得過於深沉,一心想幫她復活魔靈,才會與泉林真人產生衝突,被泉林真人殺死在巫族洞窟裡。
關於這一件事情,泉林真人沒有細說,但種種細節都透露出來,阿央父親徘徊在巫族洞窟中不肯離去,其實是因為他成為了白夢雪的魂奴。
我想他到了生命的盡頭,仍舊深愛著白夢雪吧,只不過這是一份孽緣罷了!
阿央若有所思,沉默良久,問道:「你不是還有話要跟我說嗎?」
我振作起精神,沉思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說道:「阿央,其實我也是白夢雪的孩子,你大概聽泉林真人提起過吧,詩雅也知道這件事情。我們……我們是姐弟關係啊!」
阿央身體一震,倚靠在樹幹上,目光灼灼地盯住我,半晌才抖著嘴唇說:「此事當真?」
我見她雖然震驚,但似乎還承受得住,便從頭細說,將白夢雪在楊梅林裡說過的話,一五一十地講了。
聽我說完以後,阿央摀住心口,緩緩癱坐在樹下,劇烈地喘著氣,臉上無比茫然。
「想不到我還有個弟弟,白帆,這不是夢吧?」阿央的語氣有些悲傷,也有些欣喜。
我鬆了一口氣,看來先前是我想得太多,小看了阿央的承受能力,她本來就是個堅強之人,而且心胸也算開闊!
「確切地說,我們是姐弟三人,我還有一個雙胞胎弟弟,曾經也見過他,他現在就生活在南京朱家。」我拉起阿央,笑道,「從今天起,我要叫你姐姐了,你不會不認我這個弟弟吧?」
阿央拍著腦袋,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道:「我有些頭暈,事情怎麼會這麼複雜?也還好,你這個人不錯,有你這麼一個弟弟,也不吃虧!」
我心中緊繃著的那一根弦,猛然鬆弛下去,問題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嚴重,頓時感到無比輕鬆暢快。
我原以為阿央會大哭大叫,會精神崩潰,可不想她會如此通達地接受了真相。看來老天有眼,不至於讓事情更加惡劣,反倒從壞事變成了好事!
與阿央姐弟相稱之後,我無比高興激動,自從外祖父和方氏族長逝世,除了方詩雅,我總算又尋找到了一個親人,怎不讓我熱淚盈眶?
阿央要比我矜持得多,她冷靜下來,說道:「我還得去找幾味草藥,約達大哥傷勢嚴重,我只能盡力而為了!」
等吃午飯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面,我將自己和阿央相認的事情宣佈了,眾人又驚又喜,紛紛道賀祝福。
沙馬老大爺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慨歎道:「聖女娘娘啊,這真是喜從天降!老漢活了六十多年,頭一次見到這樣離奇曲折的人間故事。阿央,你從小孤苦無依,現在終於有個親人陪在身邊,你要珍惜啊!小兄弟,自打你來到我們山中以後,老漢就覺得你非同凡響,你今後一定要照顧好我們的畢摩!」
趙五爺一臉壞笑地湊到我耳朵旁說道:「日他仙人板板,阿央真是你瓜娃子的姐姐?大學生,那老子豈不是你姐夫了?快,叫聲姐夫,老子給你包個大紅包!」
我用腳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五爺一腳,痛得他齜牙咧嘴。五爺惡狠狠瞪著我,嚷道:「沒大沒小,你狗日勒不識好歹,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麼?」
沙馬老大爺特意取出埋在地下十多年的米酒,我們敞開肚皮,喝得酩酊大醉。還真別說,這米酒配上蘭花煙,簡直讓人騰雲駕霧,飄飄欲仙。
老煙槍趁著酒意,舉杯說道:「好啊,人生處處有驚喜,革命時時有勝利!白帆同志,阿央同志,老子代表組織,代表人民,代表政府,敬你們一杯,恭喜你們姐弟相認,我們的革命隊伍,又增添了一個畢摩,肯定會如虎添翼!」
「我可沒說要加入你們的隊伍!」阿央沉聲說道,「我知道你們歷盡千辛萬苦,想要解開人皮筆記的秘密,我其實也很想參與其中,尤其是替師父完成畢生的心願。可如今約達大哥重傷不愈,他是為了救我才搞成這個樣子,我要守在他身邊,直到他痊癒為止。」
我心頭一沉,阿央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只是我們剛一相認,便要別離,不免讓我滿腹惆悵。
方詩雅拉起阿央的手臂,說道:「阿央姐,你還記的泉林真人臨死之前,說了什麼嗎?他還交給你一把銅鑰匙,分明就是要讓你去武當山一趟,他肯定有遺物要交給你!再說了,泉林真人的遺骨,總得送回長樂觀去吧?你說呢,阿央姐?」
「呦呵,就上趕著喊姐啦!」趙五爺大著舌頭插話道,「詩雅妹兒,你都還沒嫁給白帆,阿央哪裡是你姐姐?日他仙人板板,那你也得喊老子一聲姐夫!」
「你這個人怎麼那麼討嫌?臉皮厚得跟城牆似的!喝你的酒去吧!」阿央佯怒罵著,端起酒壺給五爺倒滿一大海碗米酒,轉而說道,「師父他老人家說過的話,我當然記得,可我也捨不下約達。救命之恩不報,我還算什麼畢摩?」
老煙槍吐出一口煙霧,淡定地說道:「不急,反正我們也累得夠嗆,就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多盤桓一段時間,等約達好了以後,我們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