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燭龍(三)
人皮筆記 by 一桿老煙槍
2019-12-31 19:36
泉林真人的猝然離世,給我們帶來巨大的打擊和悲痛。眾人手足無措,哀傷不已,看著泉林真人面目全非的遺容,紛紛滾下熱淚。
阿央和方詩雅抱著哭成一團,她倆一個是泉林真人的關門弟子,一個自幼得到泉林真人的救助,自然比其他人要更為悲傷。
就連刑天也從方詩雅手臂上遊走下來,爬到泉林真人身旁,嘶嘶吐著蛇信子,尾巴不斷擊打著台階,似乎正表達著內心的痛苦。
白夢雪作為我的母親,在她臨死的時候,我除了感到有些悲涼之外,內心沒多少觸動。可泉林真人的死亡,卻讓我萬般愁苦,萬般悵惘,彷彿人生中的一座燈塔倒塌了。
我想起了外祖父,還有方氏族長,泉林真人在我心中的地位,早就跟他們差不多了。這麼長時間相處下來,我已然將泉林真人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才能理解,泉林真人為我們做了太多的事情。
在瓜州,是泉林真人救了我們;在採石磯,還有武當山,我們能一次次脫離險境,都間接與他有關;還有在龍虎山,他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神仙一般的風采;還有我和方詩雅的緣分,其實也是泉林真人所賜……
更關鍵的是,他為了解開人皮筆記的秘密,奔波操勞了一生,最後卻帶著遺憾離開人世,蒼天何其無情啊!
我欲哭無淚,大概悲傷得無以復加,就無法流出眼淚了吧!
方詩雅哭成了一個淚人,她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離她而去,如今泉林真人也駕鶴西遊,她怎能不肝腸寸斷?
李神棍等人靜靜地站在台階上面,沉默不語;趙五爺則奔到洞口,朝著外面哀嚎道:「老煙槍,你狗日勒快下來,泉林真人……泉林真人逝世啦!」
老煙槍急匆匆跳進洞裡,連滾帶爬來到我們身前,卻長歎一聲,坐在台階上抱起腦袋,一言不發。
我拿起泉林真人手中的那一把銅鑰匙,遞給阿央,說道:「泉林真人臨終之前,一定想將這把鑰匙留給你。阿央,看來你以後,有必要到武當山走一遭。節哀順變吧,泉林真人肯定不希望我們如此悲慟!」
阿央接過銅鑰匙,怔怔出神地看著它,眼淚猶如決堤的海水,漫延過她的臉龐。
老煙槍回過神,站起來高聲說:「同志們,革命道路還未走完,我們得打起精神啊,一切都要往前看!天宮消失的時候,泉林真人提醒過我們,要提防著燭龍,我們必須抓緊時間離開這裡。」
李神棍和五爺也都走過來勸說阿央和方詩雅,我皺起眉頭,覺得是時候離開建文帝陵墓了,便問道:「老煙槍,你們在棺槨中可有什麼發現,找到白如煙遺物沒有?」
「那棺槨和天宮,都是幻象,我們什麼也沒有找到!」老煙槍很是無奈,他拍著額頭補充道,「泉林真人提起過,建文帝遺體肯定在棧道之下的高樓裡,我們還得返折回去。」
沒想到我們白忙活了一場,找不到白如煙遺物,就意味著行動尚未完結。事不宜遲,確實應該抓緊時間了,起碼這麼多人擁擠在洞穴裡,不是長久之計。
打定主意之後,老煙槍讓我帶著阿央和詩雅先行一步,他讓小張背起泉林真人的遺體,而後帶著眾人跟在我們身後。
我勸慰著阿央和方詩雅,拉著她倆沿著石階往下走,其他人也跟了下來。
走到台階之下,來到獵狗屍骨旁,約達大哥抱起狗頭,眾人再無可以留戀的東西,便紛紛走出了洞穴。
平台上雲霧迷漫,長風呼嘯,我回頭看向身後的懸崖,只見上面空空蕩蕩,彷彿大夢一場。天宮不見了,佛光消散了,泉林真人也去世了,讓人好不傷感!
天色恢復了正常,此時正是傍晚時分,霞光從雲霧中透出來,四下裡一片靜謐。
李神棍瞇著眼睛,說道:「真好啊,總算有種活著的真實感啦!」
我也有這種感受,就像從夢境裡走出來,冷風吹到臉上,腦袋清醒了不少。
四周的環境不再神神秘秘,變得非常真實平淡,我們這些人宛如還魂似的,從不見天日的地獄中重回人間。
我打量著眾人,發現他們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淡然,同時也有些麻木,大概經歷了這麼多,眾人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了。
老煙槍數了一遍人頭,頗有些慶幸地說:「還好,我們沒有損失掉多少人。同志們,我們要永遠記住死去的同伴,但最重要的,還是得化悲痛為力量,繼續將革命事業進行到底!咱們這就走吧,下了平台,到了棧道上以後,一定要小心仔細一些,尤其是要防著蠱嬰捲土重來。」
他這一番話,又將殘酷的現實擺到了我們眼前。眾人心裡一緊,愈發清醒了,不約而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我們走得很快,頭也不回地往平台邊奔去,誰也不願意在這個鬼地方多停留片刻。
很快就來到了那些石像之前,經過先前一番折騰,這些石像狼狽不堪,身上殘留著火燒雷擊的痕跡,很是觸目驚心。
石像身上佈滿了裂紋,隨時都有倒塌破碎的可能,我們小心翼翼從它們旁邊繞了過去,就怕這些傢伙又有什麼蛾子。
不想怪事說來就來,眾人正急急忙忙趕著路,忽而聽見一片卡卡聲,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緊張萬分地舉起了武器。
卡卡之聲不斷響起,我扭頭往四處看去,猛然間一尊石像轟然倒塌,碎片崩落,濺起一陣灰塵。
緊接著,其它的石像也都紛紛破碎開來,辟里啪啦坍塌下起,變成了一堆堆斷石殘片。
好在傷不到人,眾人出了一身冷汗,情不自禁地釋然一笑。
趙五爺撫著心口罵道:「日他仙人板板,早不破裂晚不破裂,非得等老子經過的時候才搞這麼一出,存心跟老子們過不去麼?一堆破石頭,又不是啥子寶貝,搞這麼大動靜做啥子?」
五爺忿忿不平,我見他兩手空空,這才反應過來,笑道:「五爺,你在天宮裡就沒順上幾件寶貝嗎?哎呀,可惜了!算了,你也別指桑罵槐啦,這些石像年頭也比較久遠了,你將就著撿些碎片帶出去吧,說不定還能找個冤大頭賣了!」
「瓜娃子,你就知道擠兌老子。」趙五爺更加惱怒,唾沫橫飛地說,「那狗日勒天宮和雲梯,說消失就消失,老子只有逃命的份,哪裡還能取走寶貝?」
李神棍笑著說道:「五爺,泉林真人說啦,天宮和雲梯都是幻象。也就是說,建文帝的棺槨和那些寶貝,都還在高樓裡面呢!」
「哎呀,當真?快走快走,我們這就殺他一個回馬槍,老子看再不趕回去,建文帝的棺材板肯定要跳起來嘍!」趙五爺一面說,一面風風火火往棧道跑去。
偏偏在這個時候,我們眼前一花,只見黑影閃動。細細一看,不由得大為吃驚,許多黑影正從碎石堆裡冒了出來!
老煙槍卡擦一聲將槍上了膛,舉起來對著一道黑影嚷道:「何方妖孽,為何陰魂不散?啊……阿然……你是阿然?」
阿然?我聽見老煙槍的叫聲,不禁頭皮發麻,阿然不是他早已死去的女友嗎?
我抬眼看去,只見老煙槍面對著一個黑影,那黑影身形模糊,眉目也有些朦朧,但從輪廓上看得出來,她分明就是一個女人!
眾人不斷驚呼起來,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發現從每一堆碎石裡都冒出了一個黑影,搖搖晃晃站立不穩。
這些黑影怎麼從碎石裡鑽出來了?難道它們先前就藏在石像肚子裡面?
老煙槍卻一疊聲叫了起來:「阿然,是你嗎?連長,你也在這裡,連長,我是子平啊!小張,那是你父親,哎呀,她是你母親,小張,小張……」
「狗日勒,瘋了嗎?」趙五爺瞪大眼睛,腦門上冒出了汗水。
我心裡七上八下,從老煙槍話中可以聽出來,這些黑影都是他的戰友。
小張愣怔住,皺著眉頭定睛細看,他太過於激動,差點就將泉林真人的遺體給扔在了地上。
那些黑影晃動一陣,忽而一同轉身,紛紛躥到下面的棧道上去了,速度快得不容我們回過神。
老煙槍狂喊著就要衝向棧道,我一把拉住他,吼道:「冷靜,你冷靜一些!事有蹊蹺,不能意氣用事,再說了,棧道附近可能還徘徊著蠱嬰呢!」
老煙槍被我一吼,清醒過來,而後歎息一聲,扭頭對小張說道:「小張,你看到沒有,看到你父母沒有?」
小張眼含淚水,重重地點點頭,問道:「連長,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那些黑影,大概是魂魄吧?」
「確實是魂魄無疑,你們別費心了。」一直處於悲痛之中的阿央,開口輕聲說道。
我轉動著腦筋,細細思考一番,推測道:「老煙槍,小張,你們還記得在兩面神殿宇中遇見的魂魄嗎?他們多半是在重複著生前的遭遇,這些人死後,魂魄被封印在石像中,成為了白夢雪的傀儡……」
「白帆,你是說這些人的魂魄,一直被白夢雪所利用?」方詩雅思維敏捷,立即就跟上了我的思路。
我想或許只能這麼解釋了,聯想到在平台上的遭遇,我敢肯定,這些石像與死人頭都是幻化出天宮的必要手段。
確切地說,應該是石像裡面藏著魂魄,才能為白夢雪所用。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泉林真人曾判斷老煙槍的戰友們死在二十多年前,而當時白夢雪恰好隱匿在建文帝陵墓之中,難道這些人死在了白夢雪手裡?
可老煙槍又堅信他的戰友們早在羅布泊時就遇難了,事情很是複雜蹊蹺,我不敢接著往下想了。
老煙槍非常焦急,見我沉思不語,抱怨道:「白帆同志,革命講究抓住時機,你不要浪費時間啦!不行,我得追過去,小張,你也跟上來!」
我考慮到蠱嬰有可能出來搗亂,便堅定地說:「還是讓我來打頭陣吧,阿央和五爺帶人斷後,一旦蠱嬰現身,我們就作法抵擋它們。其他人走在中間,如果有突發情況,萬不可慌亂,一定要看好腳下,否則摔進深淵裡,就是粉身碎骨!」
老煙槍不再與我爭執,他閃到一旁。我掃視眾人一眼,衝他們點點頭,便往平台下的石階走去,而後快速跳到了棧道上。
所幸發生了那麼驚心動魄的事情之後,棧道仍舊保存得很完好,除了一些子彈痕跡,還有一灘灘血水之外,並無其它異常狀況。
我往前走出幾步,確信棧道穩穩當當,便回頭招呼眾人。
老煙槍率先衝了下來,其他人緊隨其後。等眾人都走到了棧道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握著黑玉古扇大膽地往前走去。
棧道上還時不時出現幾具蠱嬰的屍體,顯得非常醜陋噁心。我盡量繞過它們,實在繞不開的,便抬腳踢到深淵裡。
老煙槍心急如焚,不斷催我加快速度。
我不滿地說:「子平同志,你也是個老革命啦,平時總是教訓我們,怎麼事情到了自己頭上,就失去分寸了呢?我作為一個小同志,必須批評你幾句,關心則亂,你得先冷靜下來!」
「你還是叫我老煙槍吧,直娘賊,多少年沒人叫我子平同志了,聽起來挺不是滋味!」老煙槍悻悻然地咕囔著。
話雖如此,其實我走得已經夠快了。一想到在棧道上與蠱嬰大戰的情形,我就心有餘悸,不敢稍有停留。
深淵裡依舊雲霧蒸騰,而且到了傍晚時分,光線很是昏暗,加上冷風如刀,我們不比先前輕鬆多少。
身後響著眾人踩踏棧道的聲音,嘎吱嘎吱響成一片,愈發襯托出此處的荒涼和寂靜。
走到棧道中部時,我不經意間看見深淵裡藍光閃動,急忙擺手示意眾人停下來。
凝目細視,那一道藍光在白茫茫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忽東忽西,很是飄忽不定。但藍光始終沒有消散,而且還有上升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