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孽緣（四）

　我抱著必死的決心，突破了佛光，並將方詩雅臉皮貼在了建文帝后腦之上，隨即遭遇一場夢境似的經歷，最終墜入到了一片楊梅林中。

　楊梅林？我如同被蠍子蜇了一下，猛然從地上跳了起來，不料牽動體內的傷勢，疼得我齜牙咧嘴。

　我感到丹田中空空蕩蕩，在下墜之時，丹田里的氣息已經飛散乾淨，就連剝皮道長的那一縷殘魂也消散了。

　說來奇怪，我竟然沒有多少痛楚，卻感到一陣飢餓。

　難道我還活著？這飢餓感來得如此真切，如此令人欣喜！

　我摸遍全身，發現四肢健全，身上也沒有傷痕，除了丹田里異常空虛而外，就只剩下肚子咕咕叫喚著。

　手中倒還有一張枯黃的臉皮，我將它舉在眼前，心裡清楚，這就是白如煙的臉皮了。

　它本來被白夢雪從建文帝臉上揭了下來，大概是在方才打鬥之中，從她手裡脫落了，隨著我一同跌入了黑暗之中，最後落在了我手上。

　我將臉皮放入懷中，卻發現黑玉古扇也靜靜躺在懷裡，不由得又是一陣欣喜。只要黑玉古扇還在，就算到了陰曹地府，我也不必懼怕任何小鬼！

　肚子又極其響亮地叫了起來，我伸手夠到身旁的楊梅樹，扯落一根枝條，摘下幾個熟透了的楊梅扔到嘴裡，一股酸甜的汁液就流進了肚子裡。

　接連吃下許多楊梅之後，我的牙齒都被酸倒了，肚子不再叫喚，便擦著嘴唇打望四周。

　天上白雲飄蕩，眼前樹叢蔥鬱，空氣中瀰漫著楊梅的氣息，甜甜膩膩的，林子中還有蟲子鳴叫，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這個場景實在太熟悉了，我小時候不止一次夢到過，那是我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我記得在夢中，自己總是會莫名其妙地走進一片楊梅林裡，而後看見一個一身白衣的女子，一刀刀剜著自己手臂上的肉，送到嘴裡咀嚼著。

　那個白衣女子就是白夢雪，她在夢裡告訴我，她就是我的母親。

　每當我從這個驚悚的噩夢裡哭喊著醒過來，外祖父就會守在我床邊，輕聲細語地安慰著我。

　可我提起這個夢境，外祖父總是語焉不詳，甚至將話題岔開，壓根就不與我談論我的父母親。

　如今想來，白夢雪必是我的母親無疑了，外祖父自然也有他的苦衷。

　李神棍跟我說過紅衣死者系列案件的來龍去脈，白夢雪一手謀劃了這滅絕人性的兇殺案，她親手殺害了自己的父親。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們父女倆形同陌路，甚至成為了生死仇敵？

　我心神不定，暗想不知能不能在楊梅林裡遇見夢中的場景，反正別無去處，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倒不如往前去打探一番。

　要是能遇見白夢雪，倘若她還活著的話，我有許多疑問需要她來親口解釋。

　我要問一問她，為何拋下我不管，為何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她藏匿在楊梅林裡，又有什麼目的？最關鍵的是，我要搞清楚，她與人皮筆記有什麼關係？

　正漫無目的地走著時，林子中傳來一陣淒婉哀怨的歌聲，我心頭一緊，那分明就是白夢雪的聲音！

　我加快了腳步，循著歌聲在林子中飛速奔跑，顧不上枝條抽打在身上，也顧不上楊梅汁液染紅了衣服。

　幾分鐘以後，那歌聲就在前方不遠處了，我掀開攔在身前的楊梅樹枝葉，便看見白夢雪站在一片草地上，正聲情並茂地歌唱著。

　她臉上帶著悲楚的神色，眼裡隱隱泛著淚花，一身白衣似雪，長髮飄飛，歌喉婉轉。

　我呆愣住了，萬千情緒湧上心頭，一時哽咽住。她畢竟是我的母親啊，而且又是那麼的悲傷，讓我心生淒涼之感！

　白夢雪大概意識到了我的到來，她猝然停止了歌唱，轉過淚水漣漣的面龐，癡癡地看著我。

　我先前想起許多問題，如今卻只能沉默以對，看著這個陌生的女人，心裡完全忘記她不久之前還想殺害我們。

　「帆兒，你終於來到這裡了，是不是很熟悉？」白夢雪率先打破了沉默，幽然說道，「母親每當想你的時候，就會進入你的夢中，我的樣子大概嚇壞你了吧？」

　我無言以對，白夢雪突然痛哭失聲，摀住臉痛苦地抽泣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母親，你肯定很恨我！我也深深地痛恨著自己，不，我痛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痛恨老天爺，痛恨它讓我生下來就是明教聖女！」

　「這就是你要殺害自己的父親、我的外祖父的原因？」我的語氣冰冷到了極點。

　白夢雪抬起頭，表情複雜地看著我，嘴唇抖動著，半晌也沒有說出話來。

　我痛心疾首，二十多年來終於見到了自己的母親，卻不料事實如此殘忍，命運如此殘酷，我的母親，原來是我的仇人！

　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我發現自己根本就看不透白夢雪，她身上充滿了迷霧，令人心悸的迷霧。

　「不，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白夢雪有些崩潰了，她滿眼淒惶地看著我，淚水又無聲地流了出來。

　我長呼出一口氣，冷聲說道：「我可能真的不懂，但有一個道理卻很清楚，生命可貴，不管你出於何種目的，都不能剝奪別人的性命！」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你聽過這麼一句詩嗎？」白夢雪突然換了口吻，沒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說道，「這一切都要從二十多年前說起，那個時候我剛好二十二歲，卻被無情的命運拋到了偏遠的無量山地區。作為一個知識青年，我在無量山度過了一段極為悲慘黑暗的時光。」

　我心頭一顫，白夢雪曾經竟然來過無量山地區，而且還是個知青，這倒讓我大吃一驚，同時也大為不解。

　「就算成為了知青，遭受到一些痛苦，也不能成為日後殺害那麼多無辜之人的理由啊！」我的語氣仍舊冰冷至極。

　白夢雪淒然地看著我，冷笑一聲，說道：「白帆，大明王，我可是你的母親啊，你當真就不想體諒我？哼，世人真的是該死！讓我來告訴你吧，我究竟遭遇到了什麼殘酷的事情！」

　白夢雪朝我走進幾步，眼睛裡飄蕩著風霜似的冷光，一字一頓地說道：「與你們同行的那個阿央，你知道她是誰嗎？哈哈，她就是你同母異父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