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元氣燈(下)
人皮筆記 by 一桿老煙槍
2019-12-31 19:36
大概是我們的元氣燈已然就要衰竭了,眾人紛紛虛弱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就在我迷迷糊糊中,卻看見主墓室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瘦瘦巴巴,猶如一根竹竿戳在門口,陰測測地看著我們。此人正是那個聾啞老頭,他的影子稀薄得就像一張紙片,在墓室門口搖曳著。
一看見這聾啞老頭,我就猛然清醒了不少,心知只要他出現,肯定就不會有什麼好事情!
不料聾啞老頭看見我,轉身就離開了墓室門口。我勉力克制著想要昏睡的念頭,剛跨步往前邁動,一旁的孟不凡驟然喊道:「快上船!」
上船?我腦袋裡本就暈暈沉沉,一臉茫然地看向孟不凡,問道:「哪裡有船?」
孟不凡恢復了先前的神采,他不但沒有要暈倒的跡象,反而比我們任何人都有精氣神。
只見他指了指那一具獨木舟棺材,二話不說就抱起小張扔了進去。接著他又去抱老煙槍,還急聲讓我過去幫忙。
這是要做什麼?孟不凡不會精神失常了吧?為什麼要讓我們進入那棺材裡去?
「明王,你就信我一次吧!先什麼都別問,進去再說……」孟不凡很焦急,又對於我愣怔住不動而大感惱火。
就在這個時候,墓室中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沙石簌簌滾落下來,墓室莫名其妙地要倒塌了。
我更加困惑驚慌,一邊衝到方詩雅旁邊,一邊高聲喊道:「孟幫主,墓室要坍塌了,快退出去!」
孟不凡不為所動,他剛把老煙槍扔進棺材裡去,正攀住棺材邊沿搖搖晃晃往裡爬。
我氣不打一處來,這不是存心找死嗎?難道孟不凡臨死之際,想要讓我們陪葬不成?
「快爬進來,湖水湧進墓室中啦,天河開啟了!」孟不凡指著我身後,他的聲音隨即就被嘩嘩的水聲給淹沒了。
我回頭看見粗壯的水流噴湧進來,心裡頭震驚無比,這才明白過來孟不凡的用意,奮力將方詩雅拋向棺材裡,由孟不凡接住。
剎那之間,墓室就被水流淹沒了,我被巨大的浪頭撲倒沉入水中,慌亂中僥倖攀住了棺材邊沿,便使出吃奶的力氣往上爬。
孟不凡放下方詩雅以後,又急忙來拉拽我。就在我半個身體探進棺材裡去的時候,突然感到腳上一沉,似乎有東西正在抓著我的小腿。
那東西力氣很大,分明就是一隻手攥住了我的小腿!我驚駭之下,一邊用力快速蹬動雙腿,一邊翻身掉進棺材裡去了。
可這樣一來,不但沒有將抓住我小腿的東西甩開,還將它帶進了棺材裡來。我看過去,發現原來是婁妃的屍體,她一隻寡白的手仍舊緊緊握在我的小腿上。
這獨木舟棺材空間本就不大,我們五個人擠在裡面就像沙丁魚罐頭似的。孟不凡掰開婁妃抓住我的手,抱起她的屍體就扔進了水裡。
那屍體掉進水中,立馬就浮了上來,仍舊伸手攀住棺材邊沿,竭力想爬上來。
孟不凡狠心下了死手,用腳去踩踏婁妃的手指,只聽得卡卡一陣響動,那婁妃屍體猝然縮回手去,興許是因為手指被踩斷了。
可婁妃仍舊不肯離開,一直飄浮在棺材附近,顯而易見,她鐵了心要爬進棺材裡來。
「別理她,咱們快離開這裡!」孟不凡招呼一聲,就伏在棺材邊上,以手當槳划動起來。
趁此喘息之機,我急忙往四周看去,只見墓室裡頭全是黑沉沉的水面。我們坐在棺材裡,就快撞到墓頂了,也不知水流是從何處湧進來的。
說來也奇怪,孟不凡使出渾身解數,那棺材只在原地團團打轉,壓根就沒有往前飄動的跡象。
我心想多半因為孟不凡是北方人,沒有划船的經驗,便讓他歇下來,由我照他的樣子去划動獨木舟。
不料那獨木舟就只會在水中旋轉,眼見著水面越升越高,留給我們的空間越來越小了,我不禁急出了一頭汗水。
恰好此時老煙槍醒了過來,他先是驚奇無比地叫了幾聲,隨即發現了我們的窘迫處境,就衝我說道:「閃開,關鍵時刻還得看老同志的本領!」
老煙槍甩動雙臂在水中划動一陣,那獨木舟依然一如從前,就罵道:「奇怪了,不會遇見鬼打牆了吧?」
孟不凡聽見老煙槍的抱怨,突然身體抖了一下,指著徘徊在獨木舟旁邊的婁妃叫道:「問題出在她身上,看來不讓她上船,我們是走不了啦!」
我和老煙槍將信將疑,但到了這步田地,只有死馬當作活馬醫了。要是再耽誤片刻,我們就會被活活溺死在墓室之中。
令人驚異的是,我們剛把婁妃從水裡撈起來放在棺材裡,水面就急劇下降,緊接著獨木舟自行飄動起來,從墓室門口往外行駛而去。
出了主墓室,眼前情形不知何時與先前大為不同了,我們哪裡是處在一座墓室裡頭,分明就是在一條暗沉寬闊的河流上飄浮著!
那河流無邊無際,水面倒是異常平靜,四下裡出了我們這一條孤零零的獨木舟,就只剩下茫茫蕩蕩的流水,以及無窮無盡的黑暗。
我們連最後一直手電筒都遺失了,就像瞎子一般隨波逐流,內心充滿了忐忑不安。誰知道這條突然出現的河流會流向何方呢?
等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四周的黑暗之後,看見婁妃白皙的屍體端坐在船頭,背對著我們。
被河上的冷風一吹,小張和方詩雅也醒了過來,他倆看見如此詭異的場景,都大惑不解地嚷叫著。
小張發現了婁妃的屍體,顫抖著說:「她是誰?連長,帆哥,你們說話啊!」
老煙槍安慰著小張和方詩雅,讓他們別慌張,告訴他們暫時還是安全的,至於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就只有天知道了。
他暗地裡捏了我的手臂一下,輕聲說道:「白帆同志,老子總有不好的感覺,頭一次跟一具女屍同坐一條船,又不知道要去往何處,身上全是雞皮疙瘩,這算怎麼一回事?」
是啊,這到底算怎麼一回事呢?我想我們這些人裡,除了孟不凡,沒人能解釋清楚了。
「孟幫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這是在什麼地方?」我轉身看向孟不凡問道。
由於棺材裡空間實在有限,孟不凡的臉龐就湊在我眼前,我還能感受到他噴出的鼻息,甚至他的鬍鬚還輕輕拂過我的下巴。
可孟不凡的眼睛裡閃著激動的光芒,他幾乎是笑著說:「各位別緊張,我們正飄蕩在天河之上,再往前行,就是仙境啦!」
「天河?」我們四個人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
「沒錯,根據棺材裡的圖案推測,我們確實就在天河裡。」孟不凡的聲音突然降低了,「只要跟著婁妃,我們就能升天啦,哈哈,我長壽幫千年以來的追求,就要實現了!哈哈……」
孟不凡的笑聲如同夜梟啼叫,哪裡聽得出來高興,完全就是一種淒涼悲壯之感。
他笑了很長時間,讓我們四人面面相覷,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惶惑,孟不凡難道又失去神智了?
「多虧了那塊石板背面的往生咒啊,要不是偶然發現,我們怎麼會來到這裡?」孟不凡解釋道,「我在墓室中作法,就是念誦往生咒,才召喚出這一條天河來。」
怪不得孟不凡當時在墓室裡頭神魂顛倒,原來是這樣。可往生咒不是念給鬼魂聽的嗎?
我還未開口,老煙槍就朝河裡吐了一口痰,不屑地說:「孟幫主,你可別亂說,我們這些大活人,怎麼受用得起往生咒呢?老子這輩子還沒活夠,不急著往生!」
孟不凡突然沉默下去,顯然是被老煙槍的話戳中心坎了,他一時語塞,身子不安地扭動著,有些坐不住了。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禁哭笑不得,莫非孟不凡真心希望我們都去往生?哪有大活人希望自己已經死了的?
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孟不凡肯定被痰迷了心竅,也就不理睬他,轉而對老煙槍說道:「在你們昏迷以後,我看見那個聾啞老頭出現在墓室門口,不過又讓他跑掉了。」
不料剛說完,孟不凡怪異的笑聲又傳了出來,他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急迫地問道:「明王,你說的可是當真?」
我被他的舉動和語氣唬住了,只有點點頭,從嗓子裡「嗯」了幾聲。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孟不凡驟然站了起來,差點沒使獨木舟傾覆了,他可管不了那麼多,揮舞著手臂叫道,「天意啊,那個聾啞老頭肯定弄滅了我們的元氣燈,所以大家才會突然間昏過去。」
「但是我和你並沒有暈倒啊?」我反駁他道。
孟不凡彎下腰,又湊到我臉前說:「你沒有昏倒,是因為你特殊的體質。而我呢,則是因為我正在施法,確切地說,是因為我正在念誦往生咒!」
老煙槍一頭霧水,他停下點煙的動作,不耐煩地問道:「孟幫主,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麼?說簡明一些,別彎彎繞了!」
「還不明白嗎?」孟不凡的聲音顫抖起來,但我們都聽得出來,這顫抖並非因為害怕,反而是因為激動欣喜,「那個聾啞老頭弄滅了大家的元氣燈,我們都成為了幽魂。換句話說,我們已經是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