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中)
人皮筆記 by 一桿老煙槍
2019-12-31 19:36
方氏族人自從明朝在十祖坡建村以來,就在祠堂裡掛上了一口大鐘。每逢族裡遇見重大事故,需要全族人一同參與協商時,族長便敲響三聲大鐘,召集族人到祠堂議事。
此時夜空裡正飄蕩著三聲悠揚洪亮的鐘聲,方詩雅在族長的堅決要求下,提前一步去到了祠堂裡。
族長聽見鐘聲,催我道:「明王,你也隨我到祠堂裡去吧。老夫身體虛弱,有勞明王背我前去,我今夜有重要事情要宣佈。」
我將血狼皮大氅披在族長身上,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再拿了一支手電筒,便背著他出了門。
街道上絡繹不絕地走過去很多人,族人們行色匆匆,又都一臉迷茫,大概不知道為何族長要半夜敲鐘。族人們向來遵循族規,雖然困惑無比,但也沒有人抱怨。
一些人看見我背著族長,紛紛圍攏過來,簇擁著我們一同往祠堂裡走。
祠堂裡已經點起了許多燭火,香煙繚繞中,只見幾個年長之人坐在堂中椅子上,族人們肅立在一旁。這般景象,讓我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進入方氏祠堂的情形。
只是時過境遷,今非昔比,族人們見我和族長到來,都不約而同注視著我們,還有幾個比較熟識的人衝我微微點了點頭。
方詩雅快步走過來,幫我將族長放在了最裡面的頭把交椅上。族長咳嗽兩聲,沖身旁那幾個長老點點頭,說道:「實在抱歉,大半夜還驚動幾位老哥哥。但情勢迫不得已,只能如此行事了,還望諸位諒解!詩雅,上香拜祖!」
族人立即起了一陣喧嘩,我聽見有人小聲議論道:「看來今夜真要有大事發生了,族裡這麼多年來,除了重大節日,很少在別的日子裡集體拜祖了。」
「肅靜!」方詩雅嚴肅地喊了一聲,喧嘩就此平息,她轉身走到供桌前,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裡,喊了一聲「跪」,便率先跪了下去。
族人齊刷刷跪拜下去,就連族長也掙扎著趴到了地上。祠堂裡氣氛非常凝重肅穆,族長沒有新的指示,所有人都靜靜跪著。
我還站立著,看著身邊烏央央的人頭,感到非常尷尬,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明王,煩請您屈尊拜上一拜吧,畢竟我方氏慘遭大禍,全是為了明教啊!」族長終於發話了。
我心想自己獨自一人站著本就不合適,先不管什麼明教,就當入鄉隨俗,因而二話不說就跪了下去。
沒想到我這一舉動,反倒讓族長大為讚賞感歎,說什麼方氏祖先能得明王一拜,就能含笑九泉了。
一共行了九次跪拜大禮之後,族長顫顫巍巍站起來,說道:「明王,你也起身吧。詩雅,請出方公孝儒遺像!」
我爬起來攙扶著族長,卻發現其他人仍舊跪在地上,他們抬頭望著方詩雅,待方詩雅展開一幅畫帛之後,又都垂下頭去。
方詩雅一臉虔誠地站在供桌前,她雙手展開一幅畫像。那畫像中端坐一個身著大紅官服之人,此人生得清瘦枯槁,但那一雙眸子炯炯有神,旁邊寫著幾個字,乃是「先祖方公孝儒仙容」!
原來畫中之人便是方孝孺了,我不禁肅然起敬。方孝孺之名如雷貫耳,我對他一直非常敬仰,如今能一睹遺像,宛如見了真人一般,心中早就激動不已。
「我方氏一族,自文正公以來(文正公乃是南明福王對方孝孺的追諡),先有誅滅十族的慘禍,後有幾百年的顛沛流離,而到了今天,我們仍舊不能解開其中之謎。族中許多人為了能完成祖上未竟之業,獻出了一生心血甚至是性命,哎……」
族長長歎一聲,眼睛裡泛起淚花。他掃視了族人一眼,繼續說道:「先前方天明已經追查出一些關於人皮筆記的秘密,不料他死於賊人之手。後來老天有眼,大明王已然降世,並來到了十祖坡,這有可能是我們解開謎團最後的機會了!」
族人們都抬起頭看向了我,他們的眼神充滿了尊敬,也滿懷著希望。我被眾人看得極為不好意思,只得微微一笑。
「接下來的事情,族人多有耳聞,我今天也就不瞞大家了。」族長清一清嗓子,他支持不住,重又坐回椅子上,「將近一年半以來,在明王的帶領下,方詩雅兄妹去了幾個地方,發現了不少線索。我相信只要繼續努力,我們方氏一族就能得救了!只是這件事情,除了仰仗明王之外,我族中之人無論男女老幼,人人都需盡心盡力……咳咳……」
族長忽而咳出一口血來,嚇得眾人驚叫起來。許多人起身要圍到族長身前,族長擺擺手,說道:「我的身體狀況,大家都看見了,恐怕時日不多啦!」
族長淒然一笑,而後提高了聲音,帶著一股威嚴說:「這就是我今夜召集大家前來議事的原因,趁我還有幾分精力,咱們先推舉出新族長吧……」
此言一出,祠堂中立時嘈雜不已,人們情緒激動地自顧自叫嚷起來。而後漸漸歸於平靜,大家互相打望著,卻沒人開口了。
半晌之後,座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站了起來,他顫聲說道:「族長考慮很周全,大家不必驚慌。事情嘛,不預則不立,我們族人很是過了幾年太平日子,也該經歷一些事啦!族長向來一脈相傳,如今應該由詩堯賢侄擔當重任了,只是為何不見詩堯蹤影呢?」
其他人紛紛附和起來,聽他們的語氣,似乎方詩堯平日裡在族中很有威望。
「咳……我忘了告訴大家,詩堯他……他已經……叛變了!」族長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哆嗦著嘴唇,可想而知,讓他當著眾人的面親口承認方詩堯的叛變,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情!
這一句斷斷續續的話,猶如深水**一般,立即掀起了一陣狂濤。族人們炸了鍋,既有懷疑之聲,也有咒罵之語,更多的人則露出難以釋懷的失望。
族長示意眾人安靜下來,他痛心疾首,將方詩堯偷走手稿和鎮妖塔的事情說了,便面如死灰一般癱軟在椅子上。
祠堂裡一片死寂,我能感受到族人們內心中的憤懣,要是方詩堯在這裡,非得被人們的怒火活活燒死不可。
「這……這簡直豈有此理!」先前那個老者面帶怒意,他跺腳道,「族長沒了繼承人,事情可就難辦啦!」
「不是還有詩雅嗎?」族長沉聲說道。
到了此時,所有人才反應過來,原來族長早就心有所屬,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將族長之位傳給方詩雅了。
我倒覺得這是一個好辦法,方詩雅的為人和本領,我最為熟悉,她當族長完全綽綽有餘。
可族人們卻不這麼想,其中有人反對道:「族長一直傳男不傳女,我們當然知道詩雅妹子有過人之處,可祖宗家法不容違背啊!」
又響起一片爭吵聲,族長猛然拍了一下椅子,喝道:「我心意已決,從現在起,詩雅就是我們的族長了!膽敢還有異議者,自有族規伺候!」
族長這一聲猛喝,當真猶如獅吼,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我也被震住了,沒想到一向慈眉善目的族長,還有這樣金剛怒目的時候。
雖然沒有人發表意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還有許多人其實並不服氣,祠堂中氣氛非常尷尬。
最尷尬的人當屬方詩雅,她聽見爺爺選定自己為新族長時,已然愣怔住。此時面對著這幾百雙眼睛,她靦腆的個性又流露出來,頗有些手足無措。
族長方才用力過猛,牽扯心神動搖,因而喘了好一陣子,至今還未恢復過來。
就在眾人不知該如何打破這種尷尬場面時,村中卻傳來了一陣陣犬吠聲,似乎全村的狗都叫喚起來,聲音非常狂躁驚慌。
「好像有人進村了,不會來賊了吧?」有人試探著說了一句。
早有人奔到祠堂門口去打探,不一會兒返折回來,緊張地說道:「族長,坡下似乎停著好幾倆汽車,有許多人正往村子裡趕來。」
我心頭一緊,不禁叫道:「不好,多半是鞭王帶著人來捉拿我們了!」
我衝到祠堂外面,果然見村子裡晃動著許多手電光,粗略一算,約有三四十人。村子中雞飛狗跳,亂成了一片,很多孩子被驚醒過來,扯著嗓子大哭大叫。
光是遠遠打量那些人的動靜,便知道他們來者不善,族人們慌亂不已,有人開始往村中跑去。
還有很多人抬眼看向族長,等著他拿主意。族長坐在椅子上不動不搖,對方詩雅說道:「考驗你的時候到了,族人們都指望你了。」
方詩雅頓了一頓,忽而斬釘截鐵地喊道:「都別慌,咱們族中所有精壯勞力都聚在了祠堂裡,村子中沒什麼人手。來人目的尚不清楚,但極有可能是衝我和白帆而來,這樣吧,由我帶著幾個人去會一會他們,等摸清楚了他們的底細再說。其餘人都退到竹林裡去,隨時準備啟動青龍陣!」
我攔住方詩雅說道:「此時正應該由你守在族人身旁,還是讓我回村去吧!」
「不,如果他們就是鞭王那一夥人,你的價值就比我大。只要你沒有落在他們手裡,我們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方詩雅語氣不容置否,我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意。
族人們見方詩雅臨危不亂,也就穩住了陣腳,幾個人隨著她摸回村中。我則同老族長一道,帶著其餘的人奔往竹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