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怪蟲(八)
人皮筆記 by 一桿老煙槍
2019-12-31 19:36
那座城池具有典型的西域特色,建築多以巨大的石塊築成,風格也與中原地區不同,不太講究對稱。城中街道複雜曲折,看上去佈局很是隨心所欲,奇怪的是,街道上並沒有行人車馬。
我們三人被這宏大的城池震驚住了,呆呆地站立著,心情既驚奇又困惑,甚至摻雜著一絲不安。
那座城池看起來不像現代城市,似乎是一個古老的西域王國。李神棍曾經跟我說過,在西域沙漠中,散落著許多失落了的文明遺跡。
莫非眼前這一座城池,就是某一個古老王國的都城?也就是說,我們無意中發現了一處歷史遺跡。
我有些激動起來,要是果真如此,又是一樁能夠讓考古界大為震驚的新發現了。
露西掩不住自己的興奮,叫道:「白先生,要不我們進城去看一看吧?我父親曾經說過,沙漠裡雖然保存著許多歷史遺跡,但很少有完整存在的了。你看這一座城市,簡直就是美輪美奐,無以倫比!」
露西說得很對,眼前的城市確實保持得非常完好,一切建築都沒有破損的跡象,彷彿被無情的沙漠給遺忘了,因而才能逃過毀滅的劫數。
我心想反正也不怕耽誤這麼一點時間,再說了,一般建在沙漠中的城市裡,都會有古井或者地下河流過,我們說不定能在裡面找到水源,以解燃眉之急。
打定主意,我們三人就朝著城池邁步前行。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太陽漸漸偏西,我們還未走到城市裡去。
那城市似乎觸手可及,就是近在咫尺遠在天邊。我們越走越心亂如麻,慢慢沒了耐心,這樣走下去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等一等,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們已經偏離原先的路線太遠啦!」方詩雅終於說道,「白帆,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心往下一沉,暗叫一聲壞了,話還沒出口,露西已經拍著腦袋叫道:「噢,賣噶得!我們不會遇見海市蜃樓了吧?」
方詩雅衝她翻了翻白眼,冷冷地說:「你以為呢?行事之前不動腦子,就憑一時頭腦發熱,這會害人害己的!」
隨著陽光開始變弱,那座城池也朦朧起來,最後徹底從我們眼前消失了。這樣一來,我們總算看清楚了,方才確實是海市蜃樓的景象。
我不禁頗為懊惱,自己明明知道這方面的知識,怎麼一遇到實際問題,全然就沒了主張呢?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深知此事要躬行」,這句話乃是至理名言啊!
我一邊罵自己就是個死讀書的書獃子,一邊抬眼往四周打望,重新確定了泉水方向之後,帶著方詩雅和露西繼續艱難跋涉。
露西大概很為自己一時的莽撞感到愧疚,一路上沉默下去。她可憐楚楚的樣子,倒讓我和方詩雅於心不忍,自然也就將埋怨的話深深吞到肚子裡去了。
「詩雅,都是我不好,害得大家走了一陣冤枉路。」我向方詩雅道歉,又安慰露西道,「露西小姐,你不要自責了,只要我們天黑之前趕到泉水旁,就會沒事的。」
露西溫順地點點頭,而後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將身子靠了過來,顯然想要表達對我的感激之情。方詩雅則重重地冷哼了一聲,對我瞪眼撇嘴。
天很快就黑了下來,我們三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加上一天沒有吃東西喝水,早就疲憊至極了。現在氣溫降了下來,更加難以忍受,最後實在走不動了,便躲在一座沙丘下休息。
我抬頭看著天空,發現天上星辰黯淡,似乎要變天了。
露西緊緊挨著我,凍得渾身發抖,她害怕萬分地說:「我這一次陪父親來中國,不過就是想著旅遊一番,增加一些見識,可沒想到這麼辛苦,早知道我還是留在美國,到肯德基打份工也好啊。」
「你還需要打工啊?」我問道。
「我從十三歲就開始掙錢了,這有什麼奇怪的?我們美國的小孩都是這個樣子,從小就學會打工掙零花錢和學費了。你沒打過工嗎?」露西睜大眼睛看著我。
我心想怪不得資本主義國家發展那麼快,原來他們從小就有掙錢的意識。我在大學裡也打過工,但只是斷斷續續做一些家教,向來與露西比起來,還是有所差距。
「你父親不是大教授嗎?你還需要自己掙錢啊?」我問道。
露西就像看著怪物一樣地看著我,說道:「我父親的錢是他自己的,跟我沒什麼關係,成年人就該自己養活自己!」
我吐了吐舌頭,心想人家這覺悟這境界,真讓我汗顏哪!也許這就是中國和美國的文化差異所在,美國人獨立意識比較強,中國人則是家庭意識比較濃厚。
其實我也不太關心這些事情,主要是無事閒聊,以此來打發著漫長的夜晚。
方詩雅起初背過身子蜷縮在沙地上睡覺,聽了我和露西的談話,也來了興趣,忽而問道:「露西小姐,我聽說美國人男女關係很開放,可以隨便談戀愛,是嗎?」
我愣了一下,方詩雅一向很靦腆,怎麼突然問起這樣的問題來了?
露西哈哈一笑,說道:「我母親生前跟我講過,中國人對待愛情非常慎重,也非常含蓄。我們美國人崇尚自由,講究自由戀愛,一般來說,父母不會干涉的。方小姐,你談過戀愛沒有?」
方詩雅憋住一口氣,頓時啞口無言,怔怔地發起呆來。
我差點就笑出聲來,也不知露西是有口無心,還是因為女人特有的敏感,怎麼每次都能看似一臉無辜地戳痛方詩雅?
「方小姐,看你的樣子,好像心裡有人了吧?」露西窮追不捨,這是要把方詩雅往絕路上逼啊,她抓緊我的手臂說道,「白先生人就很好,我很喜歡。」
她此言一出,我和方詩雅都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向她,這也太直白了吧?
我臉上又紅又熱,尷尬無比,心裡其實還有些高興得意。一個男人,聽見一個大美女親口說喜歡自己,要說不高興得意那就是偽君子了!
方詩雅結結巴巴地說:「你喜歡就喜歡唄,我還看不上呢!」
我被噎了一下,訕訕說道:「好啦,怎麼說些無聊的事情?你們快睡覺吧,養足精神,明天還要繼續吃苦呢!」
不一會兒,露西倚在我肩膀上甜甜地睡去了。方詩雅翻過來覆過去,遲遲睡不著,但她不願意與我說話。
我心亂如麻,既擔心老煙槍等人的安危,又怕我們三人再也走不出沙漠。
事到如今,我只希望不要再遇見那些怪蟲,還有就是盡快地與老煙槍等人匯合,至於能不能走到薩珊去,我其實不抱多少希望了。
夜色如水,寒氣沁人,我怎麼也睡不著,也不敢睡過去。畢竟身為男人,我有責任照顧好方詩雅和露西,不能讓她們受到傷害。
在我內心深處,還時不時想起朱婷,明明她這段日子就在我身旁,卻始終沒與我相見。我不知道朱婷出於何種考慮,如此這般地躲著我。
但我有一種不好的感覺,總覺得外祖父的死亡與她有關。每當我想到這裡,便拚命搖晃著腦袋,促使自己趕快停止這個念頭。
可無論我怎樣克制自己,這個念頭就像在心底生了根,甚至還有蓬勃生長的趨勢,總是在不經意間撩撥我的心弦,讓我心煩意亂。
「白帆,那天在帳篷裡替你求情的女人,就是朱婷吧?」方詩雅仍舊背對著我,但她的話如同石頭砸了下來。
我張了張嘴巴,半天才有氣無力地說:「你早就看出來了?」
方詩雅坐起來,抬頭看向夜空,說道:「我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錯,她與無面怪這些人攪和在一起,是不是很出乎你的意料?」
「難道你不意外?」我反問道。
方詩雅收回目光,看著我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敢說不但我看出來了,恐怕煙槍大哥早就知道真相啦,只是他一直沒說而已。」
我無可反駁,細細想來,以前一提到朱婷,老煙槍就故作高深,還真是像方詩雅所說的一樣。哎,我能說什麼呢?
我不是沒有懷疑過朱婷,只是不願意往深處想,也不願意承認罷了。就算到了現在,我仍舊心存僥倖,不當面問個清楚,朱婷不親口告訴我一切,我絕不會改變以往對朱婷的看法。
方詩雅長歎一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說道:「但願是我想多了,希望有朝一日,朱婷和你能夠和好如初!」
冷風從沙丘上捲過,我們的談話歸於沉寂,夜更加深沉,也更加淒清。
我點燃一支香煙,滿腹心事地坐在風中,抬眼看著茫茫夜色,竟然淚眼婆娑起來。
我確實應該找到朱婷,跟她好好地談一談,問問她為何突然離我而去?然後呢,我問自己,就算徹底說清楚了一切事情,我又該怎麼辦呢?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蒼穹無言,大地緘默,似乎誰也不可能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
我緩緩躺下身子,正要睡過去時,突然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彷彿許多蠶兒在啃噬桑葉。我驟然坐了起來,赫然看見沙丘四周矗立著黑黝黝的身影。
野狼!那群該死的野狼又出現啦!
我急忙喚醒方詩雅和露西,我們三人都站了起來,掃眼看向四周,幾十頭野狼鴉雀無聲地盯著我們,那種感覺何等熟悉。
死亡的感覺,無路可逃的感覺,絕望的感覺,黑雲壓城般的窒息!
我們已經被包圍了,一個缺口都沒有,可以想像,這些野狼一定早就潛伏在了周圍。只等夜深時分,趁我們不備之時,徹底封死了我們的去路。
露西張口要大喊,我急忙一把摀住她的嘴巴,低聲說道:「別刺激它們,要不然我們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露西瑟瑟發抖,含著淚水點頭答應,同時更緊密地往我身旁靠了過來。
那些野狼在我們手裡吃過大虧,因而存有忌憚之心,一時半刻不敢衝下來。
它們也在觀望打探,不確定沙丘下有多少人,等它們看清了我們的虛實,有了十足的把握之後,就會發動勢不可擋的進攻了。
我必須趕在狼群看清形勢之前做出判斷,打定主意,生死只在一線之間,只在剎那之間,容不得犯錯。
「詩雅,有沒有看見血狼?」我輕聲問道。
方詩雅搖搖頭,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就算知道血狼在什麼地方,我們也無法接近它。要不還是趁機快跑吧?」
「不能跑,一跑就是示弱了!」我斷然否決道,可不跑還能幹什麼,我腦袋中一片空白,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了。
露西抓著我的手臂不肯鬆開,語氣變得虛弱起來:「白先生,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找到我父親。還有,我這一次來中國最大的收穫,就是遇見了你……」
「哎呀,不許說喪氣話!」我打斷露西,說道,「等到狼群衝下來的時候,你跟著詩雅往前跑,千萬別回頭,記住了,要一鼓作氣地往前跑!」
「噓!你們聽,那一陣沙沙聲還在,好像不是狼群發出來的……」方詩雅提醒我們,她一邊說著,一邊搜索著沙沙聲的來源。
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不禁疑惑起來,這些聲響來自何方,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呢?
嗷!
一聲狼嚎,穿透夜空,在大漠中迴盪起來。
許多沙塵飛揚起來,狼群開始往下衝,猶如千軍萬馬橫掃而來。
「跑啊!」我一把推開露西,迎著跑在最前面的一頭野狼衝了上去。
沒有別的選擇了,我此時只有一個念頭,能阻擋片刻就是片刻,為方詩雅和露西爭取逃跑的時間。
我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至於接下來如何,便全聽天意安排了。
只有到了此刻,我腦海中再一次浮現出朱婷的相貌時,我才猛然驚覺,與其說我是為了解救方詩雅和露西,還不如說我是為了尋求解脫。
是的,或許只有死了,我才能夠解脫掉!這就是再次與朱婷相遇之後,埋藏在我內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我迎著那一頭野狼,感覺自己眼睛裡已經噴出火來,甚至想仰天大笑,或者痛哭一場也無所謂!
「白帆,不要啊,你回來……」
我聽見方詩雅聲嘶力竭地哭喊著,還看見那頭野狼喘著粗氣撲到了我身上。我身子一沉,兩手緊緊抱住野狼腦袋,而後在沙地上滾動起來。
我感到背上被狼爪抓破了血肉,鼻子裡聞見野狼身上的惡臭,心裡一沉,卻無比平靜地想到,我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