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怪蟲(三)
人皮筆記 by 一桿老煙槍
2019-12-31 19:36
剛從喪失手中逃生,齙牙就走過來告訴我,無面怪想要見我,讓我到帳篷裡去會面。
老煙槍等人頓時就炸了鍋,有人主張不要以身犯險,有人則嚷著要陪我一同前往。看來這無面怪在眾人心中,跟洪水猛獸沒多少分別了。
我稍作沉吟,覺得不會出事,便謝絕了眾人。正抬腿要走,卻看見方詩雅眼巴巴地看著我,我領會在心,對齙牙說道:「我要帶上這位女士,否則就不去了!」
我之所以要帶上方詩雅,就是看出來她想要去見方詩堯。說來也真讓人寒心,自從遇見方詩堯以後,他竟對我們不理不睬,連自己的親妹妹都無話可說。
方詩雅要去見方詩堯的心情自然非常迫切,她大概已經憋了一肚子的話和苦水了,不說透徹只怕難以安心釋懷。
齙牙見我態度非常堅決,不得不答應了我的請求。在他的帶領下,我們走進了一座帳篷中,恰好方詩堯和史密斯先生也在。
無面怪背對著我們,盤著雙腿打坐,要是不看他的正臉,單從背影上看去,他還真有些仙風道骨的風範。只可惜皮相之下,卻是蛇蠍心腸,讓人既怕又恨。
其他人還則罷了,方詩堯猝爾變了臉色,冷聲問道:「你進來做什麼?」他這一句話自然是衝著方詩雅說的。
「哥,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爺爺病重,身體越來越差,你不知道嗎?」方詩雅說上兩句,頃刻淚水滿面,一雙眼睛流露出哀切的神色,淚眼朦朧地看著方詩堯。
方詩堯低下頭去,但就是不肯多說一句。
方詩雅忽而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為什麼,你究竟為了什麼背叛同伴們,背叛方氏族人?」
我第一次見方詩雅如此激動,如此傷悲,只得抓住她的一隻手臂,讓她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
方詩堯終於囁嚅著說:「好妹子,你別問了,哥哥知道自己沒有回頭路啦!我自己選擇的道路,哪怕死也要義無反顧地走下去。什麼家族歷史,家族榮耀,我都顧不上了,妹子,這是命,是命啊!」
方詩堯堂堂七尺男兒,一概往昔高傲的神態,眉目間隱隱有些落寞哀苦之色。他興許意識到再說些去,可能會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拔腿就往外走去。
從我身旁經過時,方詩堯突然停止了腳步,細細地打量著我,彷彿是生平頭一次見到我一般。
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剛想張口說話,卻聽他誠懇地說道:「白帆,你是個難得的好人,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們。但我不打算祈求你的諒解,我只求你一件事情,以後好好照顧詩雅!詩雅她自幼就聽不容易的……」
方詩堯抬頭盯著帳篷頂深呼吸一下,眼眶有些濕潤,臉上擠出一抹微笑,說道:「詩雅,其實你比我幸運得多了,起碼你可以和自己喜歡的人待在一起……可我呢?」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帳篷。看著他空空蕩蕩的左臂袖子,我忽而有種黯然神傷的感受,其實方詩堯將我從鯉魚精口中救下來以後,我還沒機會跟他道謝呢。
方詩雅心緒難平,再難說出半句話來,便軟軟地靠在我肩上,默默流淚。
我一邊琢磨著方詩堯方纔的話語,心想他或許真有難言之隱,只是他既然不想告訴我們,已然表明他鐵了心腸。
恐怕經過這一次談話,我們和方詩堯真的要徹底分道揚鑣,一刀兩斷了。
史密斯先生一直在冷眼旁觀,保持著外國紳士的派頭,給人一種不遠不近的感覺。他此時手裡仍舊捧著一本厚厚的書籍,正讀得津津有味。
待方詩堯離開後,無面怪死氣沉沉地聲音傳了出來:「白帆,這名字有些意思!老夫到了今天,才知道小看你了,不愧是明王之後,竟然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修為就有如此驚人的進步,後生可畏啊!」
我心裡明白,無面怪之所以想要與我幾面,同時拉著史密斯先生作陪,肯定不是為了說這些客套話。於是,我決定保持沉默,看他何時亮出底牌。
「克己,你去守在帳篷前,閒雜人等不許走進半步!」無面怪吩咐齙牙道。
原來齙牙名叫「克己」,至於他姓什麼倒尚未可知。我不禁心裡發笑,對於齙牙這種上躥下跳的人來說,確實需要好好地克制一下自己。
齙牙答應著走了出去,無面怪站起來,猛然轉過身來,將他那一張可怖的臉龐對著我。
雖然已經多次見過他的尊容,但我還是從心底升起一陣寒意,這樣一張臉,恐怕我一輩子都不會覺得適應的。
想到這裡,我就或多或少地為鞭王等人感到難過,也不知道他們整天與無面怪廝混在一處,有沒有殺了他的衝動?
「這就是方詩雅?長得還真像白如煙,尤其是眉心中的硃砂痣!咦,這條小蛇就是泉林真人饋贈給你的吧?」無面怪扯開話題,突然對方詩雅顯出很大的興趣。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將方詩雅擋在身後,沖無面怪喊道。
不想無面怪卻連連搖頭,語氣很是惋惜地說:「修道之人不應該心浮氣躁,看來老夫還是高看你了,你這種人除了天生具備明王血脈之外,全無可取之處!老夫不忍心看你白白荒廢那一身金貴血脈,想收你為關門弟子,你拜師吧!」
我不由得一愣,暗罵一聲,他娘的好囂張跋扈的口氣,便挺起胸膛說道:「拜什麼師?長樂觀觀主或者泉林真人來了,我倒有可能考慮一下,至於你,做夢吧!」
無面怪陰冷地笑了幾聲,歎息道:「既然如此,就由不得你了,把人皮筆記交出來!」
「哼,終於亮出底牌了!」我心想鞭王也好,無面怪也罷,都是一丘之貉,沉聲說謊道,「人皮筆記都被我一把火燒了!」
無面怪與鞭王不同,要是鞭王聽見我這麼一說,肯定暴跳如雷,可他卻轉過身繼續打坐去了,半晌才說:「燒沒燒也無所謂,我聽鞭王說,你記憶力非凡,默寫下來便罷了。」
原來還留著這麼一手,在這裡等著我呢!我不怒反笑,說道:「要是我不寫呢,你會怎麼辦?讓我猜一猜,你大概會對我使什麼妖術吧?不過就算我被你的妖術折磨得受不了,最後寫下來,你能確定是真是假?」
你有你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我心中就是這樣想的。反正與無面怪這種老怪物鬥法,與其遮遮掩掩,倒不如索性兜底亮牌,看他有何能耐手段!
「我只負責讓你寫,至於你寫出來的是真是假,自有史密斯先生來做判斷,他可是明教專家,而且是世界最頂尖的明教專家!你是鐵了心地不肯就範了嗎?」無面怪連頭都沒回。
我這時才知道史密斯先生的作用,看著他派頭十足的紳士風範,卻心底一緊,額頭上滲出汗水來。
帳篷裡一時寂靜無聲,方詩雅捏住一支飛鏢,用眼神暗示我先下手為強。
我搖搖頭,我不止一次地領教過無面怪的本領,自知毫無勝算,便無奈地說道:「我留下來,任你折磨算了。但我有一個要求,讓詩雅離開這裡,你不至於連個柔弱女子都不放過吧?」
帳篷外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聲,不知別人聽到沒有,我卻感到如雷貫耳,耳中轟鳴不絕。
「讓她留下來照顧你吧,我怕你受不了疼痛咬舌自盡!」
無面怪冷冰冰地說完,突然朝我一揮手,一股兇猛的力量便將我拖拽過去。與此同時,有一道陰冷的寒氣,猛然注入了我的體內。
不一會兒,無面怪垂下手去,繼續打坐,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拖拽住我的那股力量驟然卸掉,我重心不穩,險些撲到在地上。方詩雅奔過來攙扶住我,急切地問我有沒有事。
我正想說沒有大礙,不料先前那股寒氣在體內亂竄,它從我胸口周轉到丹田之中,又從丹田中周遊回來,所到之處,便引起一陣針刺般的疼痛。
漸漸地,那疼痛從針刺變成螞蟻啃噬,最後強烈如刀絞,一陣痛過一陣。
我支撐不住,先是蹲了下去,繼而跪在地上,後來乾脆躺下去打起滾來。汗水從頭上滾落下來,流淌進眼睛裡,我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更難以忍受的是,我肚腹中的活血煞毒竟然發作了,那種令人心悸膽寒的疼痛感如潮水一般洶湧澎湃。我的腸子開始攪作一團,想吐又吐不出,嘔出許多清水來。
但這還不算完,我突然感到背上火燒火燎起來,就像有人用烙鐵一寸一寸地在我背上烙下去。與此同時,我看見自己手腕上的經脈,竟然都凸了起來,而且隱隱呈現出黑色!
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是無面怪給我下了降頭?還是他注入我體內的氣息有毒?
不可能,他的那股氣息分明就是一道寒氣,怎麼能帶來灼熱感呢?哎呀,我猛然想起來,自己曾被沙坑中的黑子擊打過背部!
我剛想明白此處關節,便眼前一黑,徹底昏了過去。
在一片昏昧不明的狀態中,我聽見了方詩雅的哭泣聲,還有人來人往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在嘀嘀咕咕地說著話。
不多時,身上的疼痛感就要將我撕裂開來。但奇怪的是,彷彿這疼痛感達到了頂峰就自行跌落,我漸漸清醒過來,疼痛稍減,猶如溺水的人快浮出水面一樣。
我終於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鮮血,疼痛感就像潮水退卻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傳遍全身。我沖方詩雅勉強一笑,告訴她自己好多了。
「好多了?」無面怪用毫無感情可言的聲音說,「這才是第一茬罪,後面還有得你受!怎麼樣,想明白沒有?」
我渾身浸泡在汗水裡,濕漉漉的極其難受,一邊抹著臉上的汗水,一邊咬牙堅持說:「無面怪,你有種就一次性弄死我,何必婆婆媽媽?」
無面怪道:「一次性弄死你,你想的倒挺美!不過,老夫確實想要好好折磨你一次,可惜有人心太軟,老夫不得不給他個面子!」
我不知他話裡的意思,抬眼看著方詩雅。方詩雅嘴巴湊到我耳朵前,輕聲說:「剛才有個女人進來與無面怪嘀咕了幾聲,他就解除了你身上的痛苦。那女人……」
方詩雅欲言又止,我卻心下瞭然,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哎……」
一語未了,我難掩悲憤淒愴的情緒,沖帳篷外大聲喊道:「何苦來哉!讓我去死了,你就稱心如意啦!」
「你知道那個女人是誰?」方詩雅很是困惑。
我閉起眼睛,心想我何止認識那個女人,她曾經是我最溫馨的夢境,是我最執著的牽念。可如今呢,我心中五味雜陳,要是我從未認識她,人生會不會有所不同?
我這才發現,我連說出她的名字的力氣都沒有了,彷彿「朱婷」二字重若千斤!是的,方詩雅嘴中的那個女人,就是朱婷。
其實上次躲在帳篷外偷聽之時,我就聽出了朱婷的聲音,只是當時詭異之事一樁接著一樁,我沒有閒暇仔細體味自己的心境。
現在我躺在地上,經歷過一場生不如死的折磨,站在生死邊緣,往前情緒猛然湧上心頭,才覺得就像鈍刀子割肉一般,竟比剛才亂七八糟的毒氣侵體更為難受。
方詩雅大概猜出了幾分,眼神從好奇期盼變成了低沉淒惶,彷彿已然體會到了我內心的悲痛,突然間淚流滿面。
「我還沒死呢,你哭什麼?」我有氣無力地打趣道。
方詩雅不說話則已,一說話總能戳中人心:「哀莫大於心死,白帆,你不要強撐著,想哭就哭吧!」
我差一點就哭出來了,好不容易咬緊牙根,將往前淚水生生憋了回去,說道:「哀莫大於心死,哀莫大於心死……詩雅,你放心,我要哭也絕不會當著敵人的面哭!」
話雖如此,我內心世界猶如飄起了暴風雪,空茫淒涼,冰冷惆悵。
我轉過頭看向帳篷外,不禁有些恍惚,彷彿看見烈日炎炎下漫天飛雪,一個女人一半身子暴曬在陽光之下,一半身子籠在雪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