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赤烏龍（上）

　眼前的水池中赫然出現一道黑沉沉的影子，它潛伏在水中四五米深處，暫時看不清全貌。但僅僅瞟上幾眼，便能夠看出來，這黑影實在太過詭異龐大。

　眾人情不自禁地朝後退了幾步，都在彼此打望，眼神中全是驚恐之色。

　更為奇怪的是，那女鬼似乎對水中的黑影充滿了恐懼，她雙腳在地上一點，如同一片樹葉一樣飛速飄開，竟比我們還躲得遠。

　連女鬼都這般模樣了，我們哪敢輕舉妄動，大氣都不敢喘，躡手躡腳地擠到一處，齊刷刷將武器對準水池。

　老煙槍扯著鬍子道：「同志們，看清楚沒有？好像是條巨蟒！」

　眾人都有這樣的念頭，那水池中的龐然大物，確實很像一條巨蟒。我先自想起了鬼國，而後又想到鬼見愁父子，傷懷之餘，不免心中困惑無比。

　無論是武當山中的白龍潭，還是覆船山中的妖墓，都出現了與蟒蛇同類的東西。就連這水池中，也是如此，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聯繫呢？

　倘若所有一切都與明教有關，那麼，會不會是明教與蟒蛇有何淵源呢？換句話說，明教將巨蟒看成了護教聖物，因而才處處豢養各種奇異蛇類，用它們來守護教中秘密！

　我記得曾在長樂觀密道中，壁畫上存有張三豐驅使毒蛇的場景，不由得更加疑慮重重了。但容不得我仔細回想和思考，只聽幾聲呼喊，眾人有都圍到水池旁去了。

　我不甘落後，也湊了過去，卻見水池中風平浪靜，波瀾不起，那黑影彷彿從未出現過，早就不知去向了。

　我們擦汗撫胸，臉上掛著既輕鬆又慶幸的神情，就差沒歡呼雀躍了。說實話，只要是個明白人，都會為水中怪物的消失感到高興的。

　不想那女鬼冷冷地飄到我們跟前，轉過渾圓平整的臉龐，定定地盯著我們。我被她看得渾身全是雞皮疙瘩，便縮起腦袋，小聲嘀咕道：「她不會是想讓我們跳進水池中去吧？」

　話音剛落，那女鬼就重重地點點頭，顯然被我給說中了。趙五爺一下子就衝我吼道：「瓜娃子，你這張烏鴉嘴，怕啥子偏來啥子，日他仙人板板！」

　李神棍一屁股坐下去，呼哧呼哧喘氣道：「各位老闆，快跟這姑奶奶商量商量，可千萬別下水啊！媽呀，會要了老命的，我還想壽終正寢呢！」

　其他人也是一臉無奈和不安，神色焦急萬分，看樣子誰都不願意跳進池水中去。我自知方才失言，破有些愧疚地說：「老煙槍，快跟老鄉說一說，別為難我們。」

　老煙槍大概急昏了頭，已然忘記了女鬼的可怕之處，竟然自顧自走到她身邊，拉住她的一隻手臂。他臉上極不自然地擠出一絲笑容，正要開口央告。

　那女鬼見我們磨磨蹭蹭，老煙槍又無比放肆，就又氣又惱，手臂翻轉一揮，竟把老煙槍給摔進水池中去了。

　老煙槍剛一落水，我們還沒來得及出手，但聽得撲通撲通亂響，方詩堯兄妹又被女鬼驟然扔進了水池裡頭。

　趙五爺怒不可遏，吼道：「臭娘們，老子跟你拼了！」他抬槍剛要扣動扳機，槍桿卻被女鬼抓住。五爺想要將步槍抽回來，卻被女鬼連人帶槍高高拋棄，翻滾著墜進水裡去了。

　岸上只剩下我和小張還有李神棍三個人，李神棍見大事不妙，便抱著頭說：「姑奶奶，你別動怒，我自己來！」他挪動屁股，從岸邊滑了下去。

　我和小張不再猶豫，也都倉促地跳下去。剛一入水，便感到寒氣襲人，我不禁連連打了幾個噴嚏。

　眾人在水中撲騰著，濺起許多水花。趙五爺吃了鬼國內丹後，潛水自然沒有大礙，可他不會踩水，只能由老煙槍架著一隻胳膊。

　那女鬼此時卻不急於催促我們，而是站在岸邊冷眼旁觀，顯得悠遊從容。

　趙五爺頓時就來了火氣，兀自罵道：「臭娘們，騷娘們，早晚你得落在老子手裡。到時候，老子讓你嘗嘗啥子叫做豆腐滾刀子，老子非得扇你幾耳屎不可……」

　他猶自不解氣，就兩眼噴火唾沫橫飛地咒罵下去。李神棍拍手叫好，其他人則既不阻止也不附和，看來大家早都恨透了那女鬼了。

　只有老煙槍摀住五爺的嘴巴道：「好啦，革命者要有革命者的風度，學個潑婦罵街又何用？咱們既然下了水，還是得做好準備，先穿上潛水服！」

　我們聞言而動，將背包取下來，而後換上了潛水裝備。這潛水服據說還是又德國進口的，質量非常好，而且彈性也可以，穿在身上倒也挺自如靈活。

　二戰時期，德國對於潛水作戰很有研究，世人都知道他們的潛水艇在世界上數一數二。其實，德國的潛水裝備也是首屈一指，深受部隊和潛水愛好者的青睞。

　我們穿戴完畢，互相幫忙檢查了一下氧氣瓶和探照燈，這才將背起包，互相打著手勢，示意可以出發了。

　我透過面罩看向岸邊，卻見那女鬼突然跪了下去，昂著頭顱，高舉雙臂，似乎在無聲地禱告。這女鬼究竟有何企圖，她為什麼不隨我們入水呢？

　老煙槍大概還要做一下事前動員，可他被面罩罩住，只好對著我們擠眉弄眼一通，不住揮舞著手臂，然後一頭扎進了水中。

　眾人便都緊隨其後，紛紛潛向水底，奮力往前游動。我和小張還是擔起斷後的職責，稍稍離大家兩三米遠，還不時回頭觀望身後動靜。

　剛游了沒多遠，水裡又傳來那女鬼的歌聲，在水中依舊清晰可聞。我現在一聽到她唱歌，就感到噁心慌亂，以至於多少年過去了，一聽到《送情郎》這首歌，我都會反感至極。

　老煙槍他們似乎也跟我一樣，對這歌聲產生了厭惡之情，游得更快了。

　水底一片澄清，在頭燈照射下，能夠看得很遠。這池子下面很是寬敞，還能感覺到暗流湧動，一股沉穩緩慢的水流從我們身旁流動著。

　再往十多米，周圍空間漸漸收縮，暗流越來越急，彷彿用進了一個巖洞之中。這或許能驗證我的猜想，水池大概最終與長江相連通，我們很有可能最後游到長江中去。

　果然過了四五分鐘，我抬眼便見前方露出一個深邃的洞口，老煙槍他們早就游進去了。快接近洞口時，水流更迅疾了，我和小張猛然就被席捲進去，根本無需擺動雙腿。

　由於環境地形突變，洞中水流並非筆直流動，而是有些迴旋奔湧，我們的身子就被帶得上下翻滾，很難做到平衡。

　好在水中並無暗礁，雖然有些頭暈目眩，但也有驚無險，還省去了不少體力。也不知游了多遠，水勢漸漸平穩，眾人調整姿勢，已經能夠完全適應了。

　因為這一次準備充分，我們帶上了潛水設備，因而倒不像在七彩溫泉中那樣狼狽了。我看趙五爺在前面游得像個青蛙似的，很是歡暢，心中便安定了不少。

　我這時才有機會打量水底環境，這巖洞約有七八米寬，左右兩旁岩石突立，水底泥沙清晰，偶爾還能看見一兩條青魚從身旁躥過去。

　隔著潛水服，我無法感受水溫，想來也不會過於冰冷。只是在水底泥沙中，總能看見一些平整的石塊，大半埋在泥沙中，只露出一截，很不容易看得清楚。

　一路游過去，這樣的石塊越來越多，我就有些困惑了。老煙槍也覺得不對頭，便打著手勢讓我們停了下來，他自己則游回了我身邊。

　我明白老煙槍的意圖，便擺動雙腿，與他朝水底潛去。我倆游到一塊石塊前，輕輕將泥沙清理乾淨，卻見那石塊平鋪在水底，兩人合力尚不能挪動它半分半毫。

　一連試了幾塊，情況都一樣，這些石塊就像生了根。老煙槍大睜雙眼看著我，不住地搖著頭，我也朝他聳聳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怎麼回事。

　他見別無收穫，只好揮揮手，往上游去了。我有些失望，但更多的則是釋懷，身處不知何處的水底，誰會希望遇見異常之事呢？

　可就在我剛要尾隨老煙槍離開之時，餘光卻瞥見一旁巖壁上有些不規則的小洞，洞裡隱隱閃動著金光。我心頭一熱，便游到巖壁旁，將燈光照進一個小洞中去。

　這一照之下，倒讓我驚出一身冷汗來，手臂上霎時起了無數的毛栗子。只見那洞中，赫然堆著許多金色的蛇卵，而且洞口很深，不知道得有多少呢！

　我隨即就發現，這巖壁上的小洞密密麻麻，隨意看了幾個，裡面竟然全是金晃晃的蛇卵。我的老天爺，我叫苦不已，難道這巖洞乃是蛇窟不成？

　我的舉動驚動了眾人，他們飛快地游到我身旁。無需我指點，他們立即就知道了怎麼一回事，極為不安地在水中擺動身體，片刻都平靜不下來。

　我在眾人臉上看見了驚恐惶惑，更加心跳狂亂了。看來這水底貌似平靜，卻蘊藏著很大的危險，我們該不該繼續往前，已然成了一個問題。

　在水池旁看見的那道黑影，此刻陰魂不散地橫亙在我心頭，我只覺得口乾舌燥，心悶氣短了。大家似乎都想到了一處，便急急圍在一起。

　李神棍一張老臉全無人色了，整個身子抖個不停，隨時都有可能被暗流捲走。小張緊緊拽住他，在我們身邊來回遊蕩著。

　老煙槍不住打著手勢，意思很明白，要讓我們速速離開此地。眾人哪敢久留，巴不得立刻衝出巖洞，都使出了渾身力氣，游得又急又快。

　自打來到採石磯，方詩雅和我沒說上幾句話，她有意無意地游到我旁邊，始終不即不離，好像這樣能讓她心安一些。

　我見她難得地主動示好，便勉強給她一個微笑，而後抓住她的胳膊，一同往前衝去。

　正在眾人全速前進時，水中突然波浪滔天，眼前水花攪動，難以看清狀況了。我只見游在最前頭的老煙槍，倉促地調轉身子，慌慌張張游了回來。

　他手臂大張，動作幅度很大，還不停回頭看向身後，似乎遭遇了什麼。就在這時候，我看見水中瀰漫著一層血水，才猛然驚覺，老煙槍肩膀上湧出鮮血來了。

　我們一看這種情形，瞬間就明白了，老煙槍一定受到襲擊了。雖然暫時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追擊過來，但誰都不傻，紛紛掉頭逃命。

　可水中動靜實在太大，波浪一個接一個打過來，我們又逆水游動，愈發動作緩慢困難。

　我被巨大的波浪帶動，身子不由自主地上下沉浮，而且水中空氣亂竄，人就像處於泡沫裡頭，半分力氣也用不上。

　情急之中，我見老煙槍一頭往下鑽去，也急忙學著他的樣子，拉著方詩雅沉入水底。恰在此時，只感到頭頂彷彿天黑了一樣，更像黑雲壓頂，光線變得非常昏暗。

　好在潛水設備品質優良，頭燈還算明亮，我們這才不至於陷入黑暗之中。我一邊拉著方詩雅往下游，一邊忍不住扭頭往上看，心臟都快要蹦出來了。

　只見頭頂游竄過去一條全身漆黑的蟒蛇，它肚皮上的鱗片密集堅硬，就像披掛上了鎧甲一般。這蟒蛇也不知有多長，只是覺得彷彿永遠見不到它的尾巴。

　這蟒蛇其實與鬼國比起來，身子倒不算粗壯。但我隨即就發現，那蟒蛇腹部，赫然長出兩隻爪子！那爪子蜷縮著，趾甲也是漆黑無比，就好比被毒液浸泡過的利刃。

　這還是蟒蛇嗎？天底下哪有會長腳的蟒蛇！它到底是什麼怪物，會不會與那些黑色小蛇有關係？

　我有些恍恍惚惚，被嚇得不知所措，壞毛病又犯了，越是危急時刻，越是會胡思亂想。方詩雅急得狠狠掐著我的手臂，我疼痛之下，才算清醒過來。

　可就因為剛才瞎想耽誤了逃生時機，那蟒蛇已經注意到了我們，身子一扭動，帶起一股水流，朝我們衝擊過來。

　我本要趕快游開，不料見那蟒蛇的樣貌，便傻了眼，呆住不動了。

　只見它頭頂長角，猶如豬鼻孔一般的鼻子旁，竟然飄動著兩根長長的鬍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