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逃出生天
人皮筆記 by 一桿老煙槍
2019-12-31 19:36
喪魂鍾被阿瓜敲響以後,我們只剩下一路逃命的份,壓根來不及做出任何改變處境的行動。眼看著我們快潛入藍色溫泉之下,不多時便能游回水面,不料水中卻突然捲起了漩渦。
這漩渦旋轉速度非常快,力量極為迅猛,我們驟然就被捲了進去,隨之劇烈旋轉起來。
這一變故來得實在太快,我們絲毫沒有應對之策,身不由己地沉浮飛旋,彷彿狂風驟雨中的嬌柔花瓣,只落得風吹雨打,無力掌控自己的命運了。
我身處漩渦之中,一時間便失去了方向感,巨大的力量推動著我的身體,一種深沉的無望感油然而生。要想衝破漩渦,那簡直比登天還難!
老煙槍他們就在我身旁旋轉著,可我卻夠不到他們,而且眼前儘是飛旋著的水花,整個世界只剩下空茫一片。
我腦袋裡血液倒湧,胃部翻江倒海,簡直比死還難受。在漩渦的帶動下,我的身子不斷往下盤旋,彷彿永遠無窮無盡,這是要沉入地獄中去嗎?
這一切僅僅發生在剎那之間,但我覺得時間好漫長,猶如經歷了無數個世紀。我此刻極力憋住呼吸,憑藉著一絲殘存的意識,雙手奮力展開,心想哪怕能抓住一根稻草也好。
救命稻草不會憑空出現,說實話,短短一瞬間,我就徹底絕望了,巴不得早點死去。只要能結束這一切,死了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到後來,我的意識開始慢慢模糊,身子還不住往下沉,我想恐怕今生就這樣完結了。想到這裡,我不知道為何感到一絲平靜,心底湧上來一個念頭,解脫了,我要得以解脫了!
外祖父之死也好,朱婷失蹤也罷,還有種種謎團,都要隨著我的死忙就此湮滅。我輕輕問自己,你遺憾嗎?天知道,我該怎樣回答自己?
就在我心如死灰之時,漩渦中突然發出一聲響動,彷彿長鯨吸水一般。那聲音剛一消失,我感到身體下面衝上來一股巨大的力量,身子便猛然往上抬升。
身下的力量又急又快,眨眼的功夫,我便衝出了水面,呼吸一下子暢快起來。也就在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發現,原來七彩溫泉中同時噴發出祈禱水柱。
而我恰好被水柱給衝到了半空之中,從漩渦中飛了出來。這景象與武當山中的白龍潭極為相似,我突然恍然大悟,先前那一個漩渦,正是為水柱的噴發而積蓄力量。
水柱越升越高,而且力量十足,我念頭剛起,整個人就竄到了一線天前。耀眼的眼光從一線天中照射下來,我的眼睛被閃了一下,便流出眼淚來了。
大概是因為喪魂鐘的緣故,這一次水柱的爆發不同以往,竟衝破一線天,筆直地衝到了峭壁之外。我也就隨之穿過狹長的山崖縫隙,而後徹底重見天日了。
久違了的感覺又重新回到了身體裡,我身處半空之中,看見滿山白雪皚皚,在陽光下閃著晶瑩剔透的光芒。那些青松頭頂積雪,卻更加顯得蒼翠碧綠了。
清冽的冷風倒灌進肺裡,我從未感到如此舒適過,原來活著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啊,就連呼吸也能讓人感到一陣愉悅暢快!
事情只是發生在須臾之間,我腦海中翻覆著許多念頭和情緒,但更為重要的是,我重又爆發出強烈的求生願望。
就在水中越升越高之時,我突然瞥見眼前橫過來許多樹枝,便竭力伸長手臂,朝那些枝丫抓去。起初由於水柱勢頭過猛,我的指尖雖然能碰到樹枝,但還是與其失之交臂。
可過了幾秒鐘,水柱漸漸減緩了飛昇力道,我暗中給自己打氣,再堅持一會兒,再加把勁。白帆啊白帆,你一定能做到的!
終於一把抓住了一根遒勁的樹枝,我不假思索,幾乎就是順勢往前一撲,雙臂死死抱住枝幹。那樹枝非常牢固,我整個人便掛在了上面。
得救了!我忍不住歡呼一聲,忍不住流下了激動的淚水,真想高歌一曲,向整個世界宣告,我還活著。
但此刻我還不能恣情歡唱,一想到老煙槍等人尚未脫險,我心頭的喜悅又變作了擔憂。我掛在樹枝上,雙腳晃蕩著,扭頭看向身後。
水柱已然回落了,四周還瀰漫著許多水霧。在朦朧之中,我看見一個人影落到身前,便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原來是方詩堯。
方詩堯被我抓住,止住了下落趨勢。可他還未從慌亂中鎮靜下來,就像溺水之人被搭救之時,手臂亂抓亂動,整個身子還在猛力扭動著。
經他這麼一折騰,我哪裡還能支撐得住?手臂一鬆,我們兩個便急劇往下墜去。我暗罵不好,剛脫離險境,難不成又要跌進溫泉中去?
不料只覺得屁股上扎扎實實傳來一陣疼痛,我們都落在了結實的地面上。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彷彿失心瘋一般,對屁股上的傷痛渾然不覺,反倒覺得這一跤跌得實在太好了。
只要不摔進溫泉中去,哪怕把屁股摔開花,我也心甘情願。方詩堯栽倒在地,悶哼了兩聲,抬起頭茫然地看向四周,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打量四周,見我們坐在一線天旁邊。這一天從七彩溫泉旁往上看,顯得很狹窄,其實它還是約有四五米寬,否則我們也無法從中衝出來。
四周全是蒼翠的松樹,地上鋪滿積雪,我和方詩堯沒有大礙,還得感謝這些積雪。只是我此刻,暫時沒有心情享受劫後餘生的欣喜和歡快,心裡還擔憂著老煙槍他們。
我站起身來,一面四處尋找他們的身影,一面高聲呼喊著他們的名字。過了好一會兒,我突然聽見前面不遠處傳來一聲回應,卻是方詩雅的聲音。
我急急忙忙奔過去,見方詩雅躺著雪地中,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她一見到我,難得地咧嘴一笑,而後眼睛裡泛起了淚花。
她這是喜極而泣了,再也克制不住情緒,忽而對著我哭喊道:「我們還活著,還活著!」
「是的,還活著!」我朝她點點頭,想必自己臉上的表情也跟她一樣,欣喜中又淚流滿面,「你沒事吧?看見老煙槍和趙五爺沒有?」
方詩雅搖頭表示自己還好,她告訴我,在她落地之前,曾看見老煙槍背著五爺,隨著水中衝到空中去了,只是一直沒見他們掉下來。
我一聽便心存希望,這麼說來,老煙槍極有可能落在了別處。於是抬起頭,我不斷透過樹枝察看他們的身影,又不斷繼續大喊大叫。
半空中傳來幾聲爽朗的笑聲,隨即便聽見老煙槍用京劇腔調說道:「我正在樹梢觀山景,耳聽得下面亂紛紛!哇呀呀呀,革命萬歲!」
我一聽見老煙槍說話,心頭忽然一熱,幾乎帶上了哭腔,笑罵道:「老煙槍,你不會唱就不要唱,老生都給你唱成花臉啦。還不下來,站得高摔得重……」
不知為何,說到這裡,我嗓子哽咽起來。這種滋味難以說清,有些甜蜜歡暢,又有些悲不自勝,大概這就是古人所說的,悲喜交集了吧!
「哪有那麼容易,老子總算知道什麼叫做高處不勝寒了,你以為我不想下來啊?」老煙槍喊叫著,聲音中卻是笑意十足,「小同志,快過來接應我們。」
我這才想起來,他還背著五爺,要從樹上下來自然十分困難。我忍不住啞然失笑,繼而聽音辨向,終於找到了老煙槍所在之處。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老煙槍和五爺從樹上接應下來。五爺尚自昏睡,身上還在流淌著水滴,但看他臉色,還算平靜。
老煙槍雙腳剛落地,便猝不及防地搗了我一拳,然後緊緊把我抱住。他手臂勁力很大,勒得我快喘不過來氣了。
只聽他又笑又跳地說:「重又見到同志們還活著,我便沒什麼可擔心的了。白帆,詩雅,你們答應我,要給老子一直活下去啊!」
我推開他,見他剛毅的臉上淚水縱橫,心裡既溫暖又哀傷,老煙槍肯定又想起了同生共死的戰友們。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流淚,方詩雅也是如此,她手足無措地看向我。
我不知該說什麼,只得故作嘲諷地說:「一直活下去,你想要我們活成千年王八萬年龜嗎?」
老煙槍哈哈一笑,坦然地說:「人老了就多愁善感,老子讓兩位小同志看笑話了。不過,偉大領袖曾經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多情未必不丈夫!」
我撇撇嘴,心想到了這時候,老煙槍還是胡亂篡改領袖語錄。我們都沉浸在重生的激奮之中,也就無心計較這些。
此時在冷風中待久了,身上還濕漉漉的,便有了些寒意。天上雖然陽光明媚,但也無法阻擋冬天的冰冷。老煙槍召集我們走到一處被風的地方,撿拾來許多乾柴,升起一堆熊熊篝火。
烤了很長時間的火,我才漸漸恢復了溫暖,可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我這時才想起,已經好長時間沒吃過東西了。
我們幾人之中,就只有五爺的背包還在,翻了半天,找出不多的乾糧,卻都不成形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們狼吞虎嚥地將乾糧吃個一乾二淨,好歹聊勝於無,總算能夠稍微哄騙一下腸胃。
吃了東西以後,我們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先前的激動和興奮冷卻下來,人便又感到了極度的困乏。老煙槍吩咐我們小憩一會兒,養足精神再上路。
方詩堯很快就進入了夢想,老煙槍也扯起了呼嚕。我橫豎睡不著,看著他們睡得香甜無比,心中忍不住羨慕起來。
我乾脆坐到火堆旁,靜靜地將所有事情想了一遍。覆船山下面的墓穴來歷和構造,先前我已經搞明白了,鬼見愁父子的身世也沒有了疑問,很多困惑都煙消雲散了。
至於阿瓜,大概沉淪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去了,還有鬼見愁的屍體,興許也做了覆船山妖墓的殉葬品。
我屏氣凝神,想聽一聽喪魂鍾是否還在響著,周圍只有冷風吹掛之聲,還有陣陣松濤澎湃之音,間或夾雜著積雪從樹上墜落而下的輕響。
一切都結束了,就這樣悄無聲息了無痕跡地結束了嗎?我不由得站起來,從高處往外眺望,只見山巒重疊,雲霧飛騰,心中既平靜,又有些悵然若失。
要是鬼見愁父子沒有失去,那幾個山民也還活著,這一趟就算完美收官了。可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呢?大概這也是老天爺的良苦用心吧,它教會了更為深刻的人生哲理。
要說我們最後能夠倖存下來,多半還是運氣使然。要不是七彩溫泉在喪魂鐘的激發之下,能夠噴發得這樣高,我們說不定還在迷窟中亂竄呢!
想到這裡,我更加為阿瓜感到惋惜,同時突然發現,我們的命運竟然有些相似。
阿瓜命中注定要為了一座不相干的墓穴葬送自己,而我呢,不也是為了不相干的人皮筆記奔忙嗎?恐怕說不好,我以後也得為了人皮筆記遭受厄運,甚至獻出自己的大好年華。
還有方詩堯兄妹,老煙槍,趙五爺,哪個不是一樣呢?我們這群人,多半被老天爺詛咒過,因而才會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
感慨過後,我的心情愈發沉重了,身後響起輕微的腳步聲,卻是方詩雅走了過來。
「你也沒睡著啊?」我輕聲問道。
方詩雅看著我,突然語重心長地說道:「你不要太苦了自己,有些東西不要憋在心裡……」
她說了半截,卻顯得猶豫不決,似乎難以繼續往下說,嘴唇抖了幾下,便換了口吻,輕快地說道:「你看,刑天已經好了。」
她將刑天舉到我面前,我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果然覺得刑天的體溫恢復了正常,不想先前那般滾燙。
這刑天當真神奇啊!我一度以為它活不過來了,沒想到不經任何救治,它自己就痊癒了,心中更加對它讚歎不已。
我抬起眼,正好對上方詩雅的目光,她似乎又很多話要對我說。但她最後終究還是沉默下去,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我只好繼續眺望遠方。
正在此時,耳旁猝然響起嗡嗡之聲。我嚇了一跳,慌忙循聲看過去,只見在七彩溫泉前遁逃而去的蜂人,正帶著很多大土蜂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