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億元大獎 by 高玉磊
2019-12-28 22:09
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我閉上眼睛,聽到走廊裡輪椅滾動的聲音,有一隻輪子似乎壞掉了,轉的不是那麼靈活,車輪不停地摩擦著地板。
天還沒大亮,躺在病床上的張謹不停咳嗽著,聲音急促,他雙手用力抓著床的邊沿,不時地咬著牙,像是要把自己的肺咳出來。
早點是豆漿,還有兩個小包子,包子不大,我一口就下肚了,從昨天開始,我的食慾大增,但飯菜太少,不夠吃的。女護工把豆漿倒在碗裡,豆漿有一小部分潑灑了出來,她看我的眼神不那麼友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哀怨。
張謹的老婆看上去比他年輕很多,張謹還有一個三歲的女兒。女兒看我比看她的父親多,她的目光停留在我頭上的白色繃帶上,眼神充滿了好奇。
「下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醫生開好藥了,你這病適合回家靜養。」張謹的老婆說。
張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他的臉色比早上好看多了,臉頰居然有紅暈。他扭過頭衝著我,說,「兄弟,看來我要比你先回家了。」
「是啊,好。」我說。
「回去我要帶孩子去湖邊釣魚。」張謹說。
「爸爸,我們現在就回家吧!」小女孩說。
我忽然感覺頭有點暈,我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好點了嗎?大哥!」
我睜開眼睛,看到畢海霞坐在床邊。
「嗯,比昨天好點。」我說。
一個中年婦女攙扶著一個病人進來,病人躺在了張謹的床上。
「他呢,張,張?」我說。
「你是說張謹吧?他不在了,今天中午走的。」畢海霞說。
「去,他去哪?」我說。
「他去世了,中午走的,肺癌,肺裡都是粉塵,塞得滿滿的,挺可憐的。」畢海霞說。
「死了?你,你是說死了?」我說。
畢海霞捂著嘴點了點頭,眼睛濕潤了。
我扭頭看著張謹床頭的標籤,上面是他的名字,年齡是33歲。
「他比我大一歲。」我說。
「不對,你是30歲,他比你大三歲,可憐啊,沒錢看病的結果。」畢海霞說。
我彷彿又聽到了他小女兒的聲音:爸爸,我們現在回家吧。
「楊上遷,想什麼呢?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說說看,對了你去鳳凰山幹什麼?」畢海霞說。
「鳳凰山?」我努力思索著,我搖了搖頭。
「你看到撞你的車是什麼樣子的?」畢海霞。
「不知道。」我說。
「你什麼也不知道?」畢海霞皺著眉頭,「你仔細想想?」
「我要回家!」我說。
「啊!回家,好啊,你知道自己的家了?那太好了。」畢海霞喜形於色。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
「我扶著你,我們這就走。」畢海霞說。
畢海霞扶著我出了醫院大門,一陣清風吹來,我頓時心情愉悅。
「我跟著你走,放心,我是保護你的。」畢海霞說。
我看著人行道,又茫然地看著她。
「走啊,愣著幹什麼?」畢海霞說。
這時,醫院裡跑出來幾個人,其中一個是賈醫生。
「你們這是幹什麼去?想跑?」賈醫生大聲喝斥著。
「他說要回家,我就帶他出來了,他可能有記憶了。」畢海霞說。
「有記憶了?你怎麼知道的?」賈醫生說。
「他自己說要回家。」畢海霞說。
「好,那就讓他帶我們去他家,走吧。」賈醫生衝我說。
我一臉的茫然無措。
「回醫院吧,你這是瞎鬧,要是你把他放跑了,他的醫藥費我可要問你要啊。」賈醫生說。
「我怎麼是瞎鬧?5000塊錢,你們什麼時候給我。」畢海霞說。
「等我們院長回來再說吧。」賈醫生說著拉起我的胳膊,走,回病房。
賈醫生幫我拿掉了頭上的繃帶。我感覺身體比以前清爽了很多。
畢海霞一邊剝橘子一邊說,「怎麼樣了?有感覺了嗎?我是說有沒有回憶到什麼?比如做夢,夢到什麼?」
我做夢,夢到鳥了。我說。
「鳥?」畢海霞突然拍了一下大腿,然後她拉出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有點髒的小筆記本,「這是你的筆記本吧!這裡面有鳥。」
我接過筆記本,翻了幾頁,看到有一頁畫的好像是雞,又不太像,肚子胖胖的,脖子很細,一排5個並列站著。
「這,這是雞?」我說。
「鳥,你看那翅膀,你是畫畫的吧?」畢海霞說。
「畫畫?我不知道。」我翻了一頁,這一頁畫的是個猴子,我笑了。
「你還笑?你老實交代你是幹什麼的?嗨!算了,我告訴你楊上遷,你這兩天如果還不能恢復記憶的話,你就會被送到救助站去,知道嗎?知道救助站是幹什麼的嗎?」畢海霞說。
「干,幹什麼的?」我說。
「專門抓人的,誰不老實就抓誰,直的進去,橫的出來。」畢海霞說。
我點了點頭。
「你還點頭,同意啊?」畢海霞說。
我搖了搖頭。
賈醫生急沖沖地走了進來,「他怎麼樣?能記得以前的事了嗎?」
「不行。」畢海霞失望的搖了搖頭。
「明天送他去救助站。」賈醫生說。
「我那5000塊錢你們什麼時候能退?」畢海霞說。
「這個嗎,我還真不當家。」賈醫生說。
「你們這是什麼醫院?搶錢啊?你把他送救助站,他要是跑了怎麼辦?」畢海霞說。
「那邊安排好了,有人看著他,你放心。」賈醫生說。
夜裡睡覺的時候,我又聽到了鳥叫,鳥叫聲似乎是從窗外幾公里的小樹林裡傳來的,睜開眼睛卻聽不到了,我閉上眼睛,這次聽到了火車穿隧道的聲音,我甚至能「聽」到一個小男孩在火車廁所裡尿尿的聲音。我的耳朵異常靈敏。
上午,我在走廊的一個窗戶旁邊朝下看著,下面有人在賣冰糖葫蘆,我肚子有了飢餓感。
「楊上遷,來,跟我來」賈醫生面帶微笑,他手裡提了一個包。
我跟著他下了樓,然後上了一輛麵包車。沒多久車開進了大院,院子裡有個小亭子,幾個蓬頭垢面的男子在抽煙。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把我領進了一間屋,房間很大,擺放了十幾張床,上下鋪,很整潔,那個男子把手提包扔在床上,「你,這裡,坐吧。」
我坐在床邊,抬頭看到牆壁上貼著幾個有些發黃的大字:講學習,講政治,講正氣。
我回頭看著窗子,外面是很高的圍牆,快要高過屋簷了,從圍牆裡傳來激昂的歌聲: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沿著革命先輩的光榮路程~~
「楊上遷!」畢海霞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
「找我?」
「廢話!不找你,我跑這來?給你!」畢海霞說著把一個小盒子遞到我手裡。
「什麼?」我說。
畢海霞打開盒子,說,「這是手機,我給你買的。」
給我買的?我說。
「花了我三百塊錢,不,三百五,我還給你買了50塊錢的充值卡,這個等你腦子好了,你要還我這350塊錢。」畢海霞說。
「嗯!」我點了點頭看了看手機。
「在這裡別惹事,別跟人家鬧彆扭,好好休養,就在這裡呆著,不許出去,我的手機號已經在你手機裡了,有什麼事,或者你想到什麼了,你就立刻給我打電話,記住了,對了,我問你,你欠我5000塊錢對不對?」畢海霞說。
我搖了搖頭。
「啊?你忘了?」畢海霞說。
「沒,沒忘。」我說。
「那你搖什麼頭呢?」畢海霞說。
我不由又搖了搖頭,然後點了點頭。
「你這腦子成漿糊了,哎!可憐的孩子,我走了,你多保重。」畢海霞說。.
晚飯是兩個小饅頭,白菜燉蘿蔔,蘿蔔搾菜,還有稀飯,稀飯隨便喝。我喝了三碗稀飯。吃完了飯,我在院子裡的椅子上坐著,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天黑了,我回到宿舍,屋裡已經有很多人了,我找到自己的舖位,然後躺在床上,看著上鋪的木板,木板上刻著兩行字:久旱逢甘雨,洞房花燭夜。
我扭頭看到一個年輕男子站在床邊衝我傻笑,他看上去有十六七歲,手裡拿著一根煙,豁嘴,牙齒又黑又黃,像是三百年沒刷過牙。這個豁嘴少年鞋子也不脫,踩著我的床邊,身子一縮就上去了。
過了一會,他耷拉手臂,把煙頭朝我臉上彈。
「哎!你,你,你這是干,干什,什?」我伸出頭看著他。
我話音還沒落,他一腳朝我臉蹬過來,頓時,我眼冒金星歪倒在床上。
「你蹬,蹬,蹬,蹬我干,干麻?」我說。
他揚起腿又要朝我蹬來,我急忙把頭縮進去。
「熄燈了!有人喊道。」幾秒鐘後屋裡黑了下來。
我揉了揉眼睛,拿枕巾把臉上的泥用力擦掉。
屋裡有人說話,「現在什麼世道,國將不國了!」
「中國如果有航空母艦,就可以和美國抗衡。」另一個人說。
「是的,外交部發言人的口氣可以再硬點。」有人搭話。
「一等人有本事,沒脾氣,二等人有本事,有脾氣,三等人沒本事,有脾氣,你們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說話的人看上去年紀不小。
「不知道嗎?告訴你們,這是舊社會上海黑幫老大杜月笙說的。」他說道。
「都睡吧,瞎扯啥?」有人大聲呵斥著。
屋裡頓時安靜了。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突然,屋裡轟隆一聲,像是地震一般,我慌忙坐起來。
「草泥馬的!我弄死你!」有人大喊。
接著就聽屋裡劈里啪啦的。.
幾個人影在廝打著,很快更多的人加入了戰鬥。打鬥有大約七八分鐘,屋裡的燈突然大亮。門口站著兩個管理人員。
剛才的轟隆聲,是床倒下的聲音。
「麻痺的,你們繼續打呀!繼續打呀!」管理人員交道。
屋裡又恢復了寂靜,我探頭看了一下上鋪,豁嘴少年睡得跟死豬一樣,打火機夾在耳朵上,嘴裡流著口水。
約莫睡到下半夜,或許是稀飯喝多了,我有了尿意,我下了床出屋去公共廁所。我睡眼惺忪地快走到門口時,忽然看到不遠處有一排房子有火光。難道失火了,我急忙走過去。
我看到了睡在我上鋪的豁嘴少年,他正在用打火機點著手裡的報紙,點著後,他就朝窗戶扔進去,然後再拿報紙再點著。我不由啊!啊地叫了起來。
我啊啊地繼續叫著,忽然眼前一黑,我感覺自己被人推倒在了冰冷的地上。我翻過身來,看到有人用手電筒照著我的臉,我不由用手擋住那刺眼的光,這時候,感覺後背專心的疼,我扭過頭,看到有人在踢我,還有人在踢我的肚子,我被拉起來後,有人一拳把我打倒,後來用了皮帶抽我,我感覺額頭濕漉漉的,我一摸全都是血。
也不知道我被毆打了多長時間,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天已經亮了,屋裡也沒有人,我渾身又酸又疼,一隻眼睛已經睜不開了,我摸了摸額頭,感覺額頭上的肉是翻開著的。我想抬起腿,發覺腳被鐵鏈子拴在床頭上。
「楊上遷!楊上遷!」有人喊我。
我努力睜大另一隻眼睛,看到喊我的人是畢海霞。
「我的親娘啊,他們怎麼把你打成這樣?」畢海霞說。
我搖了搖頭。
「他們說你放火了?」畢海霞說。
「我,我沒,沒,沒,沒,」我覺得自己在流淚。
「真沒放?」
「沒,沒,沒放,」我搖著頭。
「這太沒人權了,他們居然還把你用鏈子拴起來,你又不是一條狗,我的天哪,你這額頭?不行,我要送你去醫院,你等一下,我去找他們去。」畢海霞說。
我點了點頭。
十分鐘後,畢海霞帶著一個管理員來了,那個管理員把我的腳鏈上的鎖打開。
「你們這是侵犯人權,是違法犯罪!」畢海霞說。
「趕緊帶他走,別送回來了!送來,我們也不要。」管理人員不耐煩地說。
「走!」畢海霞攙扶著我起來。
打車去了醫院,到了醫院後,醫生給我額頭縫了七針。縫好後,我在走廊裡等畢海霞。
過了一會,畢海霞急沖沖走過來,「七千了!記住,今天的看病費是兩千塊錢,算上那5000,就是七千,還沒算上打車費,以後再給你細算。」
我茫然地看著她。
「我怎麼這麼倒霉呢?我這不是多管閒事嗎?媽的,我是吃錯藥了,我沒救了!」畢海霞說。
我對她這頓牢騷一點都沒興趣,我肚子咕咕地叫著,「我餓了!」
「嗎的,餓了?我也沒吃飯呢!」畢海霞說。
「我餓了!」我舔了舔嘴唇。
「算我倒霉吧,我最後管你一頓飯,把手機給我。」畢海霞說。
我把手機給了她。
畢海霞忽然轉過頭來,她的眼神有點異樣,「楊上遷,你的頭被打了?會不會恢復記憶呢?你想想?」
「我餓!」我說。
「你的頭被打這麼狠,沒有理由不會恢復記憶的,你回憶一下,你去鳳凰山幹什麼?你家在哪?」畢海霞說。
「不知道。」我說。
「你是不是裝的?」畢海霞說。
「裝,裝是什麼?」我問。
「奶奶個熊!吃飯去!。」畢海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