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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結局下

BL重生之偽裝廢材 by 妖月空

2019-12-27 18:04

  「你們一定要擋道麼?」
  重越擋在祁白玉身前,面對一眾或急或燥、憂心忡忡的隕神谷長老。
  「谷主萬萬不可啊!」
  「谷主三思, 您已經走錯一步, 切不可一錯再錯!」
  人人都說他錯了,重越滿心哀傷, 歎了口氣。
  「您難道還不清楚事情嚴重性嗎!都說隕神谷包庇外來人, 隕神谷名聲都快毀於一旦!你卻還在包庇這個立場不明的小弟子!」
  「當初抵禦外敵也是我們隕神谷出力最大,結果現在倒好, 人人遷怒隕神谷。」
  「隕神谷何辜!!」
  「肅靜。諸位阻攔我也是出於愛護宗門的心態,」重越道, 「哪怕覺得我有錯,還給我懸崖勒馬的機會,我該謝謝你們, 但我自有安排。不知諸位是從何得知, 我身邊這位小友他立場不明的?是你自己對外宣稱的麼?」
  「冤枉!」祁白玉指著自己,道, 「說實話, 我明明已經很低調了。」
  「知你心細。」重越暗想,那就是神醫自己說的了。
  果不其然,眾人怒道:「那個外來人之前來說要帶走自己看上的徒弟, 這就是他看上的徒弟!我等看在谷主的份上未敢阻攔,可他走都走了又回來,竟然還讓谷主相送, 分明是想陷谷主於不義!」
  他們沖祁白玉喊道:「你自己說, 是不是你拜外來人為師, 你說你現在是不是想把谷主帶走!」
  重越安撫眾人,道:「此人先是隕神谷弟子,又是我看好之人,都是自己人,莫要自亂陣腳,於大事無益。」重越又道:「去叫元老們過來,我有事要吩咐。」
  「什麼自己人,投靠外來人都是叛徒,算哪門子自己人!」「聖尊糊塗!」「太糊塗了!」
  「會不會是外來人故意為之,好讓我等因此子與聖尊生嫌隙?」
  「那就更不能留下此子了!」
  那些長老退下了大半,有的去請元老,剩下的守著重越,生怕谷主被有心人騙走。
  祁白玉默默陷入沉思:「我覺得有點怪怪的。可能是我一開始見到的是他,以至於我認為我跟他比較親近,如果你跟他並不太熟稔,他為何要看在你的份上救活我,還親自去接我呢……他知道自己並不得你信任,他想以此得你信任?他想以我來制衡你?」
  重越摸了摸他的頭,下棋之人,不在棋盤之中。
  「有時候,有些話爛在肚子裡比較好。」重越道,「重點是你想出去,他能帶你出去,以及你欣賞他的本事。」
  祁白玉如觸電般表情古怪,也摸了下自己頭頂被他觸碰過的位置,道:「我覺得你還是多考慮一下自己,走啊留啊什麼的,其實關鍵還是看怎麼對你最有利。」
  重越已經習慣了。至聖必須是無私的,豈能僅僅想著自己,所以這話聽起來倒有些百感交集。
  祁白玉被他注視得更是不好意思,繼續道:「不是說你出不去嗎,總之如果最後都得留下,還是不要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折騰沒了,那就算我留下,你也會得不償失的……」
  重越毫無留戀,他覺得自己好像一直都一無所有,人們能給與他的都是他得看淡的,榮譽、財富、名利、地位、威望……他所擁有的都是他需要棄之如敝履的。
  重越道:「無論我走還是留,我喜歡的人都在我身邊,怎樣都對我有利,那自然是看怎樣才能更開心一些。」
  祁白玉耳根發紅,小聲嘀咕:「聖尊您這樣的,若是存心要騙人,真是一騙一個准。」
  重越還是牽著他往外走,縱使那麼多人說他吃裡扒外投靠外敵,重越也還是不放手,道:「方纔沒聽清你說的……」
  「我說我收回我之前的話。如果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哪怕是一起呆在籠子裡也挺好。只是,」祁白玉很沒轍地說,「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帶你去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就只要你這個人就夠了。所以你,你是真的喜歡我嗎?就是我那什麼你,你都沒關係的那種?」
  重越握著他手腕的手下移,和他十指相扣,並握著他的手舉到眼前來,示意給他看,坦率得祁白玉恨不能咬牙,道:「居然一直都沒人收了你,你明明就……」這麼容易到手的一人!
  谷主是不是瘋了,堂堂聖尊居然經不住美色誘惑,就這樣被外來人給籠絡!?
  吵鬧非常,話說得越來越難聽。
  這時,有個蒼老的聲音道:「這個小朋友長得竟和白玉毒尊一模一樣!」
  「徐大元老!」
  徐之素顫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出,眸光有種攝人心魂的意味。
  在場眾人忌憚他這位藥師公會創始者身份,知他毒術超絕僅次於某位毒尊之後,而那毒尊聽起來似乎正是白玉毒尊,也叫祁白玉!?
  「還真是一模一樣!?」
  「隕神谷是為誰所建,我等心知肚明。當年若沒有白玉毒尊,也就沒有今日的聖尊,聖尊若要送他走,老朽並無異議,只是不知聖尊這麼做,是否對得起死去的白玉毒尊?」
  重越道:「自是問心無愧。」
  徐之素冷哼道:「好一句問心無愧,牽著替代之人的手,說著厚顏無恥的話!」
  祁白玉道:「你這老頭說的話才叫對不起你維護的那位。那什麼白玉毒尊自己都捨不得指責重越聖尊,你不幫著他也就罷了,還倒打一耙,若是白玉毒尊在天有靈,估計會氣活過來對付你這扯著虎皮做大旗的老不死的!」
  「你!目無尊長,伶牙俐齒,倒是有白玉毒尊三分顏色。」那老者道,「但你終究不是他,奉勸你還是有點自知之明,離聖尊遠些,回到你的外來師尊那兒去,不然就把命留下。」
  重越護著祁白玉。祁白玉道:「我是此地土生土長之人,我說了願意跟隨聖尊,你卻偏要把我往別處趕,你這老頭子安得什麼心?」
  「沒臉沒皮!」
  「老倭瓜!皺皺巴巴。」
  徐之素被氣得吹鬍子瞪眼,氣喘吁吁,雙目瞪得似銅鈴,手指直哆嗦,挖苦道:「有點本事,否則怎麼勾引得了聖尊呢。」
  祁白玉:「我有本事我光榮,輪得到您來酸?」
  重越這時候就聽著,也不說什麼不得無禮的話了,他能看得出來徐之素被罵得心情還算不錯,畢竟作為開山元老消極避世這麼多年,幾乎沒誰能像當年的祁白玉那樣各方面壓得他抬不起頭,同時又覺得有他真好。
  徐之素不說話了,微微躬身,讓出一條道來。
  祁白玉一臉無謂地走出去沒多久,回過頭來見他還在原地,大步回去拉他,竟然沒拉動,驚道:「你還不高興了,想怎樣!?」
  「我沒有不高興。」重越還挺高興的。
  「那你怎麼不走?」
  「我好像,走不了。」
  很奇怪,重越只覺雙腳彷彿粘連在地面之上,很艱難地和地面拉扯開來一道拳頭僅有拳頭高的小縫,那點小縫在衣擺下看不真切。
  按照常理,他一步踏出便是萬里開外,可莫名的他想到他要離開這片大陸,腳下像是被釘在地面上一樣,說好的一步就是一步,彷彿每一步都帶著絲,似乎底下有什麼東西拉著他,不讓他走。
  祁白玉蹲了下來,重越扶他不及,衣擺已經被對方掀開,一看就愣住了:「這是……」
  神識之中,他腳下一無所有,可他竟清楚地「看」到了兩道神光自他腳下延伸到下方地面,那兩道光從他身上延伸向外,頭頂四方也有同色霞光,彷彿他扎根在地裡,是大陸的一部分。
  「奇了怪了,」祁白玉抱著他的膝蓋,拔也拔不動,卻也不知道腳下有什麼,暗歎那外來神醫神機妙算,想必給他的那把劍就是為了此刻。
  他慢悠悠地道:「走不了了是吧,那你想不想走?」
  重越點頭:「想。但實在不行也不用勉強,你先走,我隨後就到,不論多久,我會追上你的。」
  「這麼想支開我?好沒誠意的。如果我有辦法,但你得做件事兒,你願不願意?」祁白玉抱著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冰晶色長劍,不懷好意地看著他。
  「什麼?」重越聽後淡定的表情有剎那凝滯,「在這裡?不好吧。」
  「我不管,」祁白玉指了指自己的臉,道,「連個章都沒有蓋過,就要我刀山火海都跟你,怎麼想我都覺得自己挺虧的。」
  「這裡不行。」重越搖頭,居然一臉認真,「此番塵埃落定,出去後我補你十個。」
  祁白玉心裡樂,滿臉懷疑:「此番塵埃落不定呢,意思一下也不行?」
  重越萬般無奈之下,雙手捧著他的臉,蜻蜓點水似的,在他殷紅的唇上啄了下。
  祁白玉感受到唇上的柔軟,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獨屬於重越的清香,只覺這一不帶絲毫濕氣的吻把他骨子裡的癢全給勾了出來,叫人恨不得更深入一些,某種本能驅使之下,他腦海中就自動浮現出旖旎的畫面,如何繼續,如何深入,如何把禮數什麼的盡數拋開,嘗盡銷魂徹骨的滋味,相比而言……
  ……聖尊真的好清純,好清純的!
  祁白玉彎起唇角,單膝跪地,手持冰晶長劍,揮劍橫斬重越腳下。
  鐺!冰劍彷彿撞上了什麼實質性的硬物,劍分氣運,直接將那股子光芒給斬成兩半!重越按著祁白玉的肩膀,一步踏出千里開外,山門便在眼前。
  「想走,沒這麼容易!」華如真趕到隕神谷,封鎖了偌大的虛空,後來的各大勢力強者穿越空間而來,佔據了四方天空,將隕神谷山外土地擠得人滿為患,神獸長嘯嘶吼,大陸異族也來了,態度不明。
  景像極其壯觀,幾乎這邊消息傳出,就陸陸續續有無數強者趕到此地,隕神谷防禦罩都擋不住那些神尊帶領的隊伍。
  這些人彷彿朝聖般,本身形成了一個碩大的防禦罩,阻止重越離開,甚至不惜對隕神谷弟子下手。
  各大長老大驚失色:「副谷主這是,仗著外敵兵臨此地,打著逼至聖退位的旗號,試圖剷除隕神谷!」
  華藝道:「他算什麼副谷主,不過是個叛徒!」
  「現在怎麼辦!?」
  「谷主,下令吧,先處理了外敵再說!隕神谷這麼多年恪守宗規,守衛人族的功績都算沒了是吧,他們要我們谷主倒台,我們便讓他們有來無回!」
  「殺出去!堅決擁護重越聖尊!」隕神谷弟子們相當狂熱,試圖殺出重圍。
  就這一阻攔,重越赫然發現,才剛被祁白玉手中劍斬斷的那道無形束縛,居然又從他腳下生長出來,和地面相連而去。
  而地面上也有光上湧,拔地而起數千丈,纏住他的腳踝!
  重越迅速閃避,爆發神力,五行之力攻守兼備,卻跟那光手彼此交錯,互相不受影響!躲過了腳下那條,四面八方虛空中漸漸凝聚成光手的形狀,朝他四肢抓來。
  與此同時,擁護重越的隕神谷弟子殺上前去:「欺我隕神谷無人了嗎,誰敢動谷主分毫,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是非不分的是你們,非常時期挑起內鬥的是你們!谷主固然有錯,但也輪不到你們來指責!「
  重越抬目望去,只見各大勢力逼進隕神谷來,簇擁著華如真,甚至還有異族獸族進來分一杯羹。
  可想而知只要隕神谷不棄他,此地便會淪為血腥戰場。
  就在重越猶豫之際,只見獸群狂奔過來一躍而上,就要撕咬重越,有一頭灰溜溜的長毛獸一口咬住同行獸族的脖子,撕扯出血,將之狠狠甩了出去,呲牙低吼。
  其他獸族呸道:「岐!你來之前衝獸王喊得最忠心,結果一來就背叛,該死!」
  祁白玉出手對付那群不知死活的獸族,道:「不錯嘛,居然還有聖獸護你。」
  「白妙……」重越見到那個熟悉的體型,雖然身上雜毛眾多,但他在心牢中曾有過馭獸師身份和自己的小獸待過漫長的時間,很清楚白妙的戰姿,這個雖然粗野蠻橫點,但白妙這頭異種靈獸,普天之下罕有。
  況且這頭尚未突破神獸的雜毛獸竟然幫他,這本就比較離奇的一件事。
  重越又喊了聲白妙,那體型頗瘦長的雜毛聖獸被好幾頭聖獸圍毆,疼得齜牙咧嘴,壓低嗓子,訝異地說:「聖尊是否認錯了獸?」
  現世中他並非馭獸師,自幼和白妙分別後,並沒有再見過白妙,一直是他的遺憾。
  此獸看體型五分相似,聽聲音便多了兩分。
  重越試著道:「岐山小霸王?」
  那黃白相間的雜毛聖獸一頓,兩行濁淚唰地順著眼角流了出來:「什麼小霸王,早就不是了!」
  重越等它止住淚,道:「真是好久不見了。」
  「混蛋!你你你居然還記得我,我我我我都不敢相信人族至聖就是我以前認識的人,」雜毛聖獸拿爪子擦了擦臉上的白毛,語無倫次,好不容易才平復心緒,道,「你說的白妙是誰,是你獸寵嗎?」
  「我沒有獸寵。」重越試著道,「那是我打算給你取的名字,我跟你分開以後,時常會想起你。」
  這頭營養不良皮毛不齊長得有些歪了的聖獸白妙無比呆滯,問祁白玉:「我是不是要走上獸生巔峰了?」
  「可能要掉下來。」祁白玉微笑,「你是公的還是母的?」
  白妙滿頭黑線:「您聽我這狂野的聲音,像母獸嗎?」
  祁白玉衝著重越再次微笑:「連殘成這樣的母獸都不放過是吧。」
  重越道:「怕你一個人會孤單,讓它陪你解悶。」
  「我不要,」祁白玉心頭一緊,道,「我要你陪我。」
  要嘛要嘛嚶嚶嚶!白妙心慌意亂,它就知道!它命途多舛!
  祁白玉姑且還能上下活動,重越被光手束縛住,彷彿活靶子一樣被禁錮在半空的方寸之地,落在無數人的視線之中,漫天功伐如雨點般朝他砸去,自是沒辦法破開重越的防禦,卻能傷及離他最近的祁白玉,以及趕過來為他拋頭顱灑熱血的隕神谷弟子。
  均是無妄之災。
  元老們幾乎都到齊了,是時,華藝腦海中傳來一道神念:「若今後我不在隕神谷內,你有把握對付華如真麼?」
  「那當然了,以前有你護著他,我這才沒有發揮的餘地!」華藝說完便渾身一顫,一股浩蕩的神識躍過他的軀體,讓他不由自主地收斂聲音,無比震驚地看向重越所在的方向。
  「隕神谷全眾聽令,」重越的神識覆蓋整個隕神谷,一時間隕神谷內外的弟子、長老都聽到了他的聲音:「我乃隕神谷開山祖師,僅以開山祖師之名指認下一任谷主人選,今後谷主選拔,均以全宗長老票選為主,不可代為指認,此乃第一條……」
  神念恢弘浩蕩,直襲靈魂深處,那是種讓人無法心生反抗之念的可怖境界,高深莫測得叫人恨不得頂禮膜拜,完完全全望塵莫及。
  不死神以上強者悟性超然,對比之下頓覺自己好像一隻小小的螻蟻,壓下來的神識稍稍一重,便會被輕易碾碎成齏粉。
  這是他們隕神谷谷主的真實實力!是浩瀚的摸不著邊際般深不可測,無人能敵!
  神境以下至尊亦或其他年輕一輩弟子還因為聽到聖尊的聲音而倍感愉悅欣喜,他們感覺不到這股神識真正可怕之處,但神境以上的長老們全都震驚乃至嚇傻了。
  尤其是離得近的長老弟子,再看到那位好似近在咫尺的聖尊,一想到方才自己還在衝他大喊大叫,甚至當眾拂他顏面,比如那個被一掌揮開的長老,此刻也不由牙關打顫。
  聖尊過於溫和好說話,以至於讓那麼多止步於不死神境的神著都快忘記了,這位早在百萬年前便超脫成神,實力心境各方面遠在凡俗之上,早已達到了難以想像的層次。
  他不反擊,並不是因為他反擊不了,而是因為那些甚至稱不上對手的人們扛不住他一擊。
  在場絕大多數本就抱著搗亂的目的來的長老叫囂得更猖狂:谷主有真本領那是理所當然的,可惜谷主也就只能唬唬他們這些自己人。你有本事就去對外撒氣,窩裡橫算什麼本事!
  不得不叫祁白玉心生感慨,叫得甚歡的人恐怕沒覺得,在強者為尊的世道上,讓人膽敢肆無忌憚嘲諷的頂尖層,也就只有至聖。
  「等會,什麼叫你不在了!」華藝道,「我跟華如真的關係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壞也壞不到哪裡去,要我弄死他我做不到,但同樣他也對付不了我……」
  重越的聲音繼續道:「自今日起,我將卸任隕神谷谷主之位,將之交給更有能之人來接任,新任隕神谷谷主原為瀚域帝尊,又是第一任至聖藥尊親傳弟子,更和目前聲望最高的下一任至聖人選書神華如真交情頗深,他必有能力接任隕神谷谷主之位,並帶領隕神谷更進一步。」
  華藝震驚不已。
  其餘元老都慌了神:「谷主三思!眼下還沒到無可挽回的時候,莫要走極端!」
  重越走向華藝,滴了滴血祭出隕神令,交到他面前,道:「從今往後,你便是隕神谷谷主,要謹記隕神谷職責,確保人族興盛與安定,你可願意?」
  沒給選擇的機會,更沒給旁人提出異議的時機,那抹蘊含著隕神令的鮮血幻化成隕神紋,緩緩落在華藝的眉心,形成紋路沒入皮下。
  華藝永生都記得這一刻的心情,他自認重越是很反感他的,他自覺身份尷尬,進到重越麾下,受制於他們這群年輕人,一輩子都出不了頭。
  但他也能隨遇而安,畢竟連帝王都當過,做個閒散長老也不為過。
  可這世間就是不給閒雜人等留活路,江山代有才人出,位置也遲早會被取代。
  多得是服老之人早早收山頤養天年,可心老了,容顏也會跟著變老,說著不會死,可上不去,也就將止步於此,直到被世人遺忘,活著宛如死去。
  上位者永遠受制於至聖,至聖又受制於萬民,只是作為萬千上位者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好像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隕神谷谷主之位,何等崇高,誰不想當隕神谷谷主,多得是比他華藝修為高深,跟重越關係密切的老者潛藏在密地久不出世等待上位時機……
  能輪到他確實是不可思議,但這或許也多虧了華如真。
  如果不是華如真試圖上位至聖,或許也輪不到他,畢竟再也沒有比他更瞭解華如真為人的了。
  若要跟華如真硬碰硬,也只有他有不敗的底氣。
  重越朗聲道:「隕神谷的禍亂,僅僅是因為有心人想要另立至聖,而谷主和聖尊是同一個人引起。隕神谷能有今日規模,某種程度上得益於谷主乃至聖,當有另一人的威望足以取我而代之,爭執之下必有所傷,而我無論輸贏,均為人所詬病,隕神谷必定走下坡路。眼下的確是我卸任的最佳時期。」
  「今後我的所作所為再與隕神谷沒有半點干係,」這一大勢力是他所創,重越放下它竟無半分惋惜,只覺心中的石頭落了地,道,「新谷主聽令!」
  華藝低下了頭,在他面前雙膝跪地,雙手攤開手背朝地,彎起唇角,道:「謹遵太上谷主之命。」
  重越道:「其實今日禍端,無非是我與不少勢力在對待外來人的問題上出現了分歧,但無論其他勢力如何明裡暗裡對待外來生靈,我希望我們隕神谷始終抱著寬和的心態,莫要固守陳規,要牢記海納百川,取長補短。我希望在我走後,隕神谷屹立在大陸之巔,亙古不滅。」
  隕神谷之眾深受震撼,被他好不拖泥帶水的一番話給震住了久久無法言語,半晌回過神來,匍匐在地,連新谷主都忘了拜,新谷主上任儀式不在此時,道:「恭迎太上谷主!」
  各大元老招待其他勢力來人,道:「諸位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不如請進來參加咱隕神谷新谷主繼位大典了再走?」
  華如真為首的各大勢力上位者都傻眼了,道賀不得隨禮,這他們是抱著削弱隕神谷戰力,瓜分隕神谷勢力的目的而來,結果變成不遠億萬里前來送禮,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誰也沒想到重越卸任得如此乾脆,這下子他們便沒了遷怒隕神谷的理由,那些只想給他施壓的各大勢力上位者頓時就慌了。
  「重越聖尊要走,走去哪兒?」
  「難道真是天外,他打算離開了不回來?」
  聖尊多大的戰力!損失了可是全大陸的損失!
  「雖說重越聖尊開創新道統,居功甚偉,但不過是被我們置疑了幾句,就一氣之下卸任,甚至出走,未免太過兒戲!!他莫不是以為這就能威脅到我們,他到底幾歲?」
  「以前還以為聖尊沉穩持重,想不到竟然行事這般衝動,不只不規範立場,甚至還要和外人為伍,尊這種人為至聖,簡直是奇恥大辱!」
  「聖尊您走歸走,誰也攔不住,只是您是不是得再卸個任了一了百了呢?」
  這話說得不可謂不毒,落井下石,讓重越連至聖的名頭也自動交出去,也就省了他們逼迫的過程,也就不擔心落人口實。畢竟當年重越斬殺至聖藥尊,一直成了他抹不去的污點,被詬病到現在,一直是試圖推翻他的人口中最有利的說辭。
  可重越聞言毫無反應,或者說他情況糟糕,動彈不得。
  華如真的臉色簡直差到了極點。他想逼重越主動退位讓賢,想讓他俯首稱臣,根本不想放他離開。
  他以為一切還能從長計議,以為可以仗著這個「假」祁白玉讓重越聖尊的聲譽一落千丈,可為什麼重越根本不在乎甚至不惜自損聲譽,卸任谷主甚至交給了他看不起的華藝。
  憑什麼重越可以放下一切離開,而他卻還在苦苦追求著重越不要的東西!
  「誰准你走了!堂堂聖尊居然想投靠外敵,誰放他走,同罪論處!」華如真率先掠了出來,進一步封鎖虛空,將重越所在的大片虛空團團圍住,而在他身邊有位年邁的神器師,乃是大陸最頂尖的器神,名為黃逝水,脾氣怪哉。重越當年為了求一道五行神器主動登門拜訪,卻被轟了出來。
  這位器神對重越態度極盡苛刻,反而對華如真看重有加,一聽說華如真有意上位,立刻給他打造了堪比禮神天的大型神器。
  而華如真此次被擁護上山,這位老當益壯的器神更是提供大量神器,乃至發動大半個器道來為華如真助陣。
  眼前那三重單向空間封鎖,最大的範圍籠罩整個隕神谷的時空壁毫無疑問也是這老人的手筆。外頭的攻擊能進去,裡頭的攻擊卻出不來!
  這麼大範圍的空間封鎖,其實也困不住巔峰時的重越,但他脫不開身破不了那個口,而其他弟子自是出不去。
  重越對這個固執有確實有大本事的老人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難想像一旦華如真自立門戶,有這老者大力支持,加上這等規模的大型護山級神器,指不定能讓多少強者趨之若鶩。
  所以說,重越扶持華藝為下一任谷主,也是一手狠棋。
  「你可真是我的至交好友!重越!你明知道華藝當年如何待我,可連隕神谷,隕神谷都可以拱手讓給我最憎惡的人!」華如真揮筆而出的攻擊波及甚廣,力度極強,和那些無處不在的光手完全處於兩個次元一般,重越被光手困住,一邊得抵禦光手的勒緊,一邊得硬抗華如真的攻擊,就好像被困住了不能躲避只能挨打的狀態,情況實在是糟透了。
  「你為什麼不還手,為什麼不還手,你以為我不會殺你嗎!」華如真驅趕著一眾傀儡兵,遠遠掠來。
  重越不是不想還手,而是沒辦法還手。
  「欺人太甚,」祁白玉怒不可遏,「他如果能還手,他早就還了,他不能還手難道沒人發現嗎!」
  「說你是冒牌貨,你還幫著他說話,真是愚昧不堪、不知羞恥!你以為他是看上你了麼,你以為他為什麼待你好,可不就是因為你這張和他已故的心上人一模一樣的臉!」華如真自己不痛快,也不想讓重越痛快。
  「連冒牌貨替身都不如,你說你是有多難受,」祁白玉笑容如常,「聽說你跟他幾百萬年的好友,還不及我這認識他幾個月的新人呢,突然好同情你。」
  華如真道:「你就是個冒牌貨,一個替身,你被他玩弄於鼓掌還不自知呢你!」
  祁白玉道:「他玩的人都輪不到你!你不是該高興?為何替我打抱不平,我是不是得謝謝你?」
  華如真好久沒氣成這樣,驀地啞然失笑,道:「重越,你可真是有本事!人家這麼天真無邪,你也好意思捉弄人家,你好歹有點自知之明吧,知道什麼人能把你癡念故人開宗立教悼念隕神的過往完全不當回事?要麼是一時癡迷你表象的傻子,要麼是帶著目的根本不喜歡你的人。」
  「我喜歡他,跟他喜不喜歡我沒有太大聯繫。」重越道,「你從來不懂我,而白玉也並不信任你,我不會讓你再殺他第二次。」
  「白玉哈哈白玉,你連名字都一模一樣,還殺第二次,他就是把你當那個人了,看你還是別自欺欺人了。」華如真嘲笑祁白玉。
  祁白玉嘗到嘴裡的甜腥味,面上還是無懈可擊,道:「你這種見不得人好的人居然也能當至聖,真是侮辱了至聖這個稱號!」
  華如真被堵得慌,他的口才頂多好過重越,以前就沒什麼人能爭得過祁白玉那張尖酸刻薄的嘴,就連徐之素那個老頑固也甘拜下風,想不到眼前這個冒牌貨也有這個本事。可想而知,若沒點真本事,怎麼能讓重越神魂顛倒呢。
  白霧自祁白玉掌心飄出,猶如跗骨之蛆鑽進週遭生靈體內,除了墨兵傀儡兵不受影響,生靈吸入白霧的第一時間失去了聲音,乃至胸口生花,頭頂長靈芝,身後拖尾巴……
  認出這一手的老神都瞪大了雙目,難以相信眼前所見。
  這人不只長得像祁白玉,就連招數也如出一轍!
  莫非當真是白玉毒尊轉世不成!?
  也不是說白玉毒尊多殺不得,但那確實是傳說中的人物,是第一任至聖最看重的弟子,也是他以身護住了重越聖尊性命,那是個傳奇人物,這等毒術已成絕響。就沖這一手毒術,也不能讓他絕技了。
  「白玉毒尊活著回來了,這怎麼可能呢!」
  「究竟怎麼回事,莫不是也跟外來神醫有關?」
  「不能讓他走,他是我們大陸之人,將來必定能成長到不弱於頂尖層的戰力,外來人要帶走他們,簡就是在削弱我們的頂層戰力!」
  這樣一來針對祁白玉的攻擊也就少了許多,至少那些大能不出手,又有些元老,比如徐之素之流暗中助他,祁白玉也就分出心神來斬無形束縛,鏘鏘之音令他手臂巨震,好像源源不斷,根本斬不盡:「難道就出不去了麼,有什麼辦法……」
  「連這也一樣,莫非……」唯有華如真狠下殺手,絲毫不手軟,他能殺祁白玉一次,就能殺第二次,反正這個人已經算半個外來人,「死不足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白妙完全看不懂,反正也只能對付能對付的,順便討好祁白玉,它敏銳地發現祁白玉看起來玩世不恭,但怎麼感覺那樣滲人呢。
  越來越多的光手出現在重越週身,重越祭出五行之氣,他有形的攻擊掃蕩四方,大地崩塌,山林盡摧,傷及的也是隕神谷內的建築。
  祁白玉替他斬斷纏著他雙腳下面的兩道神光,被斬斷後又重新聚集,連續幾次後依舊出現在那裡,更多的神光自四面八方竄來,越斬越多,源源不絕。
  重越的身體被纏在半空中,週身八面似有千百隻手將他牢牢緊扣,這些手都沒有人臉,但每被一隻手抓住,他就能直接窺探到那隻手的主人的生平。
  全都是上古赫赫有名的戰神!
  叫人感覺自己只是萬千塵埃之一,就在重越暗歎無力的剎那,讓他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面前光影匯聚成人型,那是個身形高挑,慈眉善目的男人,面上帶著和顏悅色的微笑,彷彿唇瓣微張就能發出宛如樂章般亙古溫柔的語調。
  重越彷彿聽到了體內血液停止流動的聲音。
  至聖藥尊!!
  重越猛地一掙,金靈神劍在他掌心向外延伸,卻像是碰到虛影般毫無阻礙地從他身上掠過,對方能纏住他,能束縛住他,但他的攻擊卻無法作用到對方身上。
  祁白玉見他神情突變,便知道那邊可能出現了更強悍的東西,毫不猶豫地持劍朝著那人斬去!
  「你住手!」重越立刻攔住了他,不管怎麼說那都是祁白玉親爹,哪怕是虛影都不要沾上半點因果,道:「我來對付,你先走。」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祁白玉雖然看不見那些光手,他手中的冰劍卻能砍中,越來越多了,削金斷玉般的脆響從劍身上傳來,祁白玉不禁駭然,「這些到底是什麼!」
  重越想說自己不知道,但他見到至聖藥尊凝聚的虛影,只覺得腦子裡那些零零碎碎似乎不成體系的東西,好像全都串聯了起來!
  祁白玉想把冰劍交給重越,可他剛鬆開手,那把冰劍憑空消失無蹤。
  憑空消失!毫不誇張!
  重越親眼所見,他的洞察力能快到極致,連他都看不出這劍是怎麼消失的,那讓這劍消失之人的實力必定不弱於他!
  重越心念一動,只見有個人坐在山門邊的石雕座上,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喂!」祁白玉見了吳駭,道,「你給我的劍不見了,是你拿走了嗎?」
  「沒禮貌,劍是幻化出來的,到時限就沒了,」吳駭翻身而下,「我這右眼皮一直跳,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所以來看看,果不其然。」
  重越大驚,劍是幻化出來的?假的?
  劍的威力有目共睹,若這等神劍是幻化出來的,那這幻術甩了聶雲鏡十萬八千里,甚至能堪比華如真的化靈術,而那實體化的劍比華如真的化靈術存在的時間都要長!
  重越好不容易穩住心神,一切都只是因為對外來人的實力不瞭解,對方既然連死人都能復活回來,再難以想像的本事指不定都有。
  就憑對方復活死人這一手,若是宣揚出去,就能讓整個大陸多少勢力多少種族趨之若鶩,這絕不是個可以為敵的存在。
  華如真等人一看這個外來神醫也現身,頓時情緒高亢,今日重越必定要被拿下,只要拿下重越,關起來,斬他羽翼讓他留在麾下,讓他也嘗嘗聽命於一點都不懂自己的所謂摯友,並從不如自己的人手中接受恩賞或懲戒的滋味,道:「是外來神醫,他們果然是一夥的!」
  「重越聖尊,呸!重越背叛東旭人族,和外來人為伍,其罪當誅!還望隕神谷全眾以大局為重,莫要因小失大。」
  「隕神谷若不助陣,便以叛軍論處!」
  「說話的人好大的口氣!」華藝勒令隕神谷眾人誰也不退,道,「我們頂多給你們挪個地,你們能不能去外面打,若是毀了我們隕神谷內的一花一草,我可是要心疼的。」
  「你們打算包庇聖尊!?」
  小小勢力掌門竟然敢跟他們叫囂,真當他是與世無爭的聖人了?華藝道:「話可不能這麼說,都逼到隕神谷境內把我們這兒當戰場了,我們若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傳出去還以為隕神谷是公有的戰場呢!」
  隕神谷不退讓,場面有片刻尷尬。畢竟來人遷怒隕神谷是想分裂它,現在又為了拿下重越和外來神醫要隕神谷幫忙,就很說不過去。
  「我可沒開玩笑,要戰都出去戰,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華藝直接命人開趕,「隕神谷好歹也是當世第一大教,重越聖尊也是我們隕神谷的太上谷主、開山祖師,於情於理我們都得避嫌不能出手,否則外人該如何評價我們隕神谷背信棄義。這為下一任至聖打天下的功勞,我們也十分眼紅,但也沒辦法,只能交給你們了,不謝。」
  這樣一來,重越背靠隕神谷還算安全,也就只需要對上一個半圓範圍內的敵人,敵軍以華如真為首。
  重越已經掙扎到了隕神谷山門外的空地上,依舊被那些光手纏得不行,關鍵是他的異常雖被看在眼裡,但更多的是被當做聖尊不能還手、不仗勢欺人的象徵。
  他的攻擊對那些光手無效,殺死一位神尊,他身上的束縛只多不少,總之沒完沒了,好像要被困死在裡頭一樣。
  毫無疑問,在大陸上任何地方,這些光手都無窮無盡,彷彿囚牢,死牢。
  但這世上沒有絕對的死局,一定有一線生機,他必須盡快參悟。
  吳駭早就看華如真不順眼了,道:「我來對付他。重越,我提醒你一句,你說你不相信世上存在不需要任何付出就能得到的東西,我告訴你,心燈就是這樣的神物。它不存於世,我也差不多。錯過了我,可能你今後真的再也出不去了,甚至還會落到和至聖藥尊一樣的下場。」
  重越驀然瞳孔微縮,其他人看不見他正在遭遇的東西,但神醫看得見!神醫看得見至聖藥尊的光影!但他卻不被光影所纏繞,被心燈所救的祁白玉也是一樣,世間一定存在某種境界,能夠達到破開虛妄的大自在之境。
  祁白玉道:「還是先幫忙把重越救下來,他開路,那些人也擋不住的!」
  吳駭道:「別病急亂投醫。這是他的道,不成功便成仁,我若幫他劃破蝶蛹,反而會害了他。」
  祁白玉又道:「你還是別逞強,那些人可巴不得殺了你,你一個神醫哪裡是他們的對手!」
  「你還知道關心我呢。不讓你見識見識,你還以為讓你叫師父是埋汰了你。」吳駭擋在他倆身前,伸出右手,一道小巧玲瓏的鏤空金樽出現在他掌心之上。
  「外來人竟敢放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華如真一個人身先士卒,率無盡傀儡兵殺進隕神谷半空,朝著重越而去。那密密麻麻的大軍幾乎就要殺來……
  「劍來。」吳駭道。
  僅僅是說了兩個字,甚至沒有半點神力波動亦或是靈力波動,幾乎話音剛落,祁白玉面前便多了把和方才消失的那道別無二樣的冰晶色長劍!
  他一抬頭,忍不住倒吸涼氣。
  更大的抽氣聲自白妙那彷彿破風車般的喉嚨裡傳來。
  重越同樣神情凝滯,剎那間,他彷彿看到了神跡。
  就在吳駭身前,數以十萬計的冰晶色長劍,形成圓球狀,與兩方中央佔據了直徑數里的虛空,形成可活動的劍陣,在光下閃著璀璨的光芒,就好像那些劍本就存在於那裡。
  每一道劍都完美無缺,和祁白玉手中那道別無二樣,只是缺了個柄,兩頭尖,明顯不是為人手準備的。
  那些不長眼的傀儡兵衝上去自戕,就像串糖葫蘆似的。
  劍毫不費力地穿胸而過,不知疼痛的傀儡兵橫衝直闖,前赴後繼地化作點點墨跡,消失在天地間。
  而那冰劍巋然不動。
  每一柄冰晶色長劍,都像世間最瑰麗的珍品,比最鋒利的神劍都好要精細,彷彿沒有缺陷,渾然天成。
  每一柄都如此,而眼前卻有成千上萬柄。
  不會消失,不會破損,只是存在於劍陣之中,好像不需要神力去催動,它自身無堅不摧,無所不破,足以將抵擋之人割頭斷足。
  震人心魂!
  所有人都宛如石化了般看向那幾乎不可能出現的狀景,吳駭的聲音如悶雷般無比清晰地傳到眾人耳中。
  「箭來。」
  聽起來好似差不多,可招式又迥乎不同。
  無數道短小鋒利的神箭憑空出現,破空而出,朝著外頭那些墨兵斬殺而去。
  一箭一個,正中頭顱。
  「衝鋒!!」
  兩邊都是群攻高手,一邊衝鋒,一邊是無止盡的無缺之器橫掃,兩邊看似不相上下,實則兵敗如山倒。
  華如真心力交瘁,倍感壓力,他發現他得揮筆才能出神兵,那另一邊那個外來人什麼都不用動,無盡兵器並形成絞殺之陣,一柄都不曾損耗,還在持續不斷地補充,彷彿取之無盡用之不竭!
  「這是什麼劍器,如何破?」隨來的煉器師們全都驚呆了。
  他們的神器擋住冰劍,居然能把自己的器給劈殘,對方那彷彿幻化而成的冰晶色長劍卻完好無損,吹毛即斷,鋒利至極。斷不了,沒法破!
  華如真驚歎於對方不過是神醫居然能催動如此規模的劍陣,幾乎形成碾壓之勢,他的戰技毫無破陣的可能。
  而他身側的神器師彷彿癡了,上前用手觸摸,被割得血肉模糊,手臂還忍不住直顫抖,恨不得投身進那劍陣中,說:「我想看看那劍!還有箭頭,也都拿來我看看!!!」
  華如真根本抽不開身,揮筆讓麾下墨兵送來箭頭,箭頭倒是沒多久便會消失,而那冰劍存在的時間比較長,一群煉器師耗費巨力拘出一把冰劍來,用好幾層防禦罩禁錮住,隔絕了天機。
  黃逝水細細打量那光滑至極的劍身,神情時而迷惘時而恍然。
  華如真揮筆的間隙,回頭見他,卻見黃逝水老前輩兩眼含淚,道:「這劍,這才叫劍!我煉製的那些破銅爛鐵如何稱之為劍!」
  「怎麼說?」如此滅自己人氣勢,華如真汗如雨下,道,「這可能不過是幻術化靈……」
  「幻術化靈出真正的劍,那還要煉器師做什麼?」黃逝水恨不能揪光頭髮,「劍本身即可無堅不摧,無需神力催動即無所不破,老朽自詡器道巨擘,卻從未煉製出真正的劍,如今見了這些方知自身技藝淺薄……不如啊,自歎弗如!」
  煉器師們感歎神醫手中之器高深莫測,無法抵擋,而全場其他修士見華神的群攻戰技被碾壓,那無匹的大範圍攻擊力,叫人膽戰心驚,根本不是對手,這一個人就可以於萬將之中出入無人之境!
  那邊華如真奮筆疾書,揮汗如雨,寫得手都要殘了,上十人給他研墨,還忙不過來。
  祁白玉看向前方,只見吳駭悠哉地往心燈上哈了口氣,擦了擦自己費盡千辛萬苦得來的寶貝心燈,道:「我最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顯擺法器了,我都不常顯擺,我一顯擺,那地方的煉器水平至少要倒退個千八百年。」
  你這還不叫顯擺呢!你都快上天了,那幾萬道無柄劍狂舞著還沒停呢。
  「為什麼會倒退?」祁白玉聽說華如真那邊有個器神老頑固,遠遠看到那位器神好像跌了下去,狀態不太好的樣子。
  「這東西被它主人創出來後,壓垮了不知多少煉器師的道心,器道也因此沒落了好多年。」吳駭道,「你可以向它許願,讓重越能超脫,也許真的有效也不一定。」
  祁白玉心頭狂跳,忍不住多看了那心燈兩眼,道:「若我拜你為師,將來是不是有可能繼承這東西?」
  吳駭道:「重越有可能,你比較難。欲壑難平,就會受它擺佈。用它用得最好的人,棄它如敝履。」
  「你好像特別寶貝它的樣子。」祁白玉道。
  「所以我還沒到那境界,不及心燈創始人,」吳駭提到心燈創始人就讚不絕口,道,「它主人想怎麼用它就怎麼用,想回爐就回爐,捏它如捏橡皮泥,毀它也易如反掌,我就不行了,到底是行醫的,我目前頂多只能這樣。一個不小心失控,可能就會屠盡生靈。」
  祁白玉突然發現有心燈這東西在,持此物之人甚至不能心生壞心,否則全都會通過心燈顯形出來,而此時此刻劍陣一切正常,說明此人敞亮,道:「謝謝您。」
  「不用謝我,」吳駭笑容不熱,道,「雖然所有人都說重越做錯了,但他們大概不會知道重越救了他們的命,你可知若是重越不接納我,整個大陸所有人,除了重越比較難弄死以外,剩下的一個都沒法倖免。」
  祁白玉心驚肉跳,讚歎道:「師父果然厲害!」
  「那是……」
  「還是我有眼光,一下子就看中了你。」
  「也算是你們的造化。」吳駭淡笑道。
  「所以師父你開口閉口常說你家那位,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看你這樣應該很難找到懂你的人吧,所以師娘是你單相思對象,還是真的存在哦?」
  「你是在小瞧我的魅力麼?」吳駭雙手攏到袖子裡,斜著眼睛看他,道,「你跟重越什麼情況,我為了拉攏他連你都給救了,你倆應該沒鬧矛盾吧?」
  祁白玉神色黯然,沒了調侃的心思,表情古怪地看向吳駭。
  對面都快累癱了,眼前這人居然還有餘力談笑風生。
  要知道,華如真雖然性情怪裡怪氣,好歹是大陸首屈一指的絕世大能,就連重越聖尊都不會輕易與他為敵,竟然在眼前這個神醫手上毫無還手之力。
  可想而知這人說的屠戮大陸絕不是空話,而是他的確有這個本事。
  重越被困得死死的,掙脫不出,見祁白玉和神醫無恙,他這才不得不收斂心神,集中心力去抗衡無形束縛。
  這東西不存在於現世之中,不受神力影響,也不被利器所傷,更是神識之下形同虛無,卻有著超脫法則之上的力量,能將他死纏得緊緊地,他看向人形模樣的至聖藥尊,陡然間有了一絲明悟。
  至聖藥尊最得意的是心術,至聖超脫尋常人之上的是心力。
  他被困的並非是身魂,而是他的心識,他看到了實質性的束縛,心裡的束縛纏住了他,正因為至聖藥尊的存在,讓這些亂七八糟認都不認識的光手有機可趁!
  那些光手的力道至少也有神級,還能吸收神力來補充,使之更加凝實,力大無窮。
  至聖心境的確是這世間最強悍的心境。原本這世上是存在不死神的,如果世間真有無形的東西束縛著生靈,不讓生靈逃出。當年若心境超脫至聖之上的藥尊,發現他的身體被纏繞著走不了,只能留在這個土地上,他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他會遏制這片宛如活靈的大陸的發展,讓不死神誕生的道統接連傾覆,不惜斬道自損來對抗這片天地,消耗大陸本身的神力境界!
  可最終他也被消磨了氣力,再也觸碰不到出去的契機,被困住很多很多年,漸漸覺得失去了抗爭的方向。
  「我以前不懂你為什麼不還手。我要殺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還手,」重越道,「我現在大概懂了。」
  「你不是沒有還手的餘力,你是無法還手,因為所謂至聖,就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
  至聖藥尊笑盈盈的,好像凝視著最親近的人,又彷彿被困其中受罪的只是個素昧平生的外人。
  「我仍是無法苟同你翻不過天地,便將屠刀對準了一個又一個的神族勢力。」重越咬緊牙關。
  「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利用一個又一個道統的傾覆讓神族滅絕於滾滾長河,來達到你的目的,但你最終還是沒有鬥過這片天地。你做了許多人之常情裡的壞事,但你真正的罪孽罄竹難書,你算是頭一個與天鬥,鬥到最後你也不算徹底輸了的人族至聖。」
  「因為你還是完全體,你死後天地仍得奉你為尊,如果我被困死在這裡,那你應該不一定在我之上,你我之間肯定得分出一個高低來。而你的罪孽多過我,我的功績高過你,你我之間誰才是天地寵兒,高低立見。」
  至聖藥尊就那麼守在一旁,他是唯一的完全體,也是唯一沒有什麼動作的光影,幾乎所有光臂都避開他所在的方向,重越一開始忌憚他,可現在心裡有了個異樣的想法。
  「您逆天而為至死方休麼,您把至聖的擔子傳承下去,應該是想著,您做不到的事情,希望您的後人能夠做到,如果我沒有理解錯您,您可不可以回應一下我?」
  重越端詳他的面容,眼前竟有些模糊,說:「爹,我想走。我想帶白玉離開這裡,您放我走。」
  絆住他的其實是界壁,是無形天劫!這是脫出大陸的最後一道關卡。
  而所謂不死神,其實不過是死後精神體會被束縛在大陸上。
  現世中那些超脫成神的人若不能更進一步,依舊還會老去,意識消亡。精神體以一種看不見的形態永存於天地間,不死不滅。
  至聖藥尊神情溫和,他永遠都那樣溫和有禮落落大方,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好聽,沒有人能夠猜透他內心想法,更沒人能夠讓他的心緒有半點波瀾起伏,他玩弄了全天下人,至死都被人奉上神壇。
  明明一開始,是他先去接近的至聖藥尊。
  是他發自內心憧憬這個人,結果莫名其妙竟成了對方「兒子」。
  五行半神體再怎麼稀缺,但古往今來並非沒有過,他能那樣風光地走過他的年輕時代,是藥尊在背後給他撐著,那個對子嗣很殘忍又對不是子嗣的他極有耐心的人,被他因為這個因為那個而漸漸厭惡的人,好像除了要他喊聲爹以外,從未……從未要求他為平白無故得到的喜愛付出過什麼。
  「爹。」重越喊他。
  藥尊虛影柔和的眸子就那麼凝視著重越,一如幾百萬年前,那時的他還年輕,不認識至聖時憧憬著的彷彿可望不可即的至聖藥尊,變成自己「爹」後,隱隱有些疏遠甚至些許芥蒂,他很能理解隨便什麼外人,和年輕一輩亦或其他長輩們打得火熱,可是唯獨對至聖,卻失去了初見時的景仰。
  重越試圖和藥尊溝通,就在他準備放棄另尋他法時,作壁上觀的藥尊終於動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藥尊來到他身邊,近的幾乎和他半邊身體上的光手凝成的無形束縛融為一體,成為了纏繞他的一環之一!
  重越胸口劇烈起伏,他好似感知到了溫柔至極的暖風噴薄在他臉龐,近距離觀摩藥尊的面容,他本該害怕,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淚如雨下。
  從沒有哪一刻藥尊離他如此之近。
  藥尊手指搭在他肩上,撕開了纏繞他週身的光束,重越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觸碰到了溫軟的東西,他緩緩低下頭,只見藥尊牽起他的手放在了那不安分的光手上。
  重越心念一動,毫不費力地一把捏成齏粉,被他捏碎的光手和被無缺劍斬斷的部分不同。
  粉塵化作星星點點的光芒,徹底消失在天地間。
  重越哽了下,目光火熱,藥尊!藥尊是突破口!這片束縛生靈宛如死牢般的天地,不順天命逆天至死的藥尊是唯一的突破口!
  見他已經無法對付,那些光手均有退意,藥尊離了他身邊,抬手一招,逕直帶著那無數道光手從重越週身脫離,逕直掠向另一邊,那個奮筆疾書、身上染墨的身影漸漸變得有些模糊。
  重越有種堵了無盡歲月的情緒想要發洩出來的衝動,那是種他總算煥發新生的傲然恣意。
  至此他所有堅信自己走過的道,嘗過的苦楚,全都有了意義。
  是個過程,都是必經之道。
  順應天道按照規矩存活的生靈,臻至巔峰也只會被困死在天地間!藥尊的逆天之道才是正道,但他沒能超脫,而是困住了自己,有望成就後來人。
  可想而知,在他之下的所有土生土長的生靈恐怕全都沒辦法超脫於世道之外,只要心裡想出去,都會受到種種無形阻礙,只得打消念頭……
  重越一陣心有餘悸,身體一鬆,險些從半空中跌落。
  他輕易穩住身形,調動神力修復殘軀,神力越發升騰,像是脫胎換骨了般,玉骨冰肌更加雄渾有力。
  吳駭對付華如真幾乎易如反掌,甚至不用親自出手,僅憑心燈就能將華神打壓得毫無還手之力。
  華如真沾血而書,可幻化出的血兵卻也擋不住那冰晶色無缺劍的連番攻擊。
  他幾乎到了山窮水盡,吳駭神態自如,眸光冷漠地稍稍抬起了手。
  「神醫,手下留情!」重越喊道。
  吳駭皺眉:「你不想我動他?他這樣對你,你居然還手下留情?」
  「我怕你失控,」重越道,「讓他活著,今後會夠他受的,而且我不求你救他,已經待他夠狠的了。」
  「你求了我也不會救的。」吳駭要的就是重越和華如真決裂,他就是要華如真嘗嘗失去至交好友的滋味,「他這樣的都能成至聖,真是拉低至聖的層次。」
  重越道:「其實當時困住你朋友的,也許跟困住我的是同一種東西。」
  「是嗎,」吳駭通過華如真的心境沒看出來,可見華如真自己是看不見那些無形之手的,道,「但是他流放的。」
  話是這麼說,可吳駭還是收了手。
  確實如重越所言,他其實想拿華如真試手看看殺一個人會不會失控,可到底還是按捺住了,眼下的重越確實有攔住他的資本。
  吳駭上下打量他,還是忍不住道了聲恭喜。
  不管怎麼說,隊友能突破自是高興的。
  華如真險之又險地逃過一劫,神情複雜:「重越,你以為這樣我就會記你的恩麼!」
  「我們走。」重越道。
  「車來。」吳駭長袍鼓動,幾縷長髮被刮得肆意飛舞,面前的心燈散著淺淡光芒。
  一道恢弘浩蕩的古戰車憑空出現在虛空之上,可怖威壓席捲四方,那龍頭別具神威,瞳孔能散出血芒橫掃八方血傀。
  「翼來!」
  兩道寬約百丈的長翅出現在戰車兩旁,神翼上下扇動,剎那間戰車騰飛而起,載著吳駭和祁白玉兩人,以及適時無比大膽跳上去還戰戰兢兢的雜毛聖獸,一同掠向高空。
  場面盛大,古翼戰車極盡招搖,眾目睽睽之下強勢脫身,景象震人心魂。
  臨走前,重越不禁回望了華如真一眼:「待我下次回來,也許能多一個朋友。」
  曠世大戰,眼前的景象令不知真力量的世人興奮不已,津津樂道:「外來人還是不敵華神,落荒而逃啦!」
  不論如何,和外來勁敵巔峰一戰的華神,到底還是有了至聖資格,不用重越說些什麼,他已經成了眾人眼中的至聖。
  「重越聖尊敵我不分,已然成為過去!」
  「華神便是至聖,實至名歸!」
  華如真累到近乎虛脫,眼前模糊不清,他望向那戰車離開的方向,有種說不出的空落落之感。
  但同樣的,內心蠢蠢欲動。
  重越背信棄義徹底成為過去,能指責他的也幾乎都走了,這天下也將是他的天下,他是至聖!
  哈哈他成至聖了!!!
  只是親眼目睹這一戰的殘存強者卻都倍感沮喪,無比沉默。重越聖尊就這麼被趕走了,當真是對的嗎?
  重越聖尊不止一次讓他們取長補短,很委婉地暗示這群外人不可與敵,眼下這場面不就證明了嗎!
  人家那是鬼神莫測的可怕實力,真若打起來,一個人足以掃蕩全場,唯一能抵擋的也只有華如真,可沒見華如真都累脫形了,那人還留有餘力,手段沒全出麼……
  「誰有記錄神石,有記錄下神劍,神箭還有那人腳下戰車,手中之物畫面的,我都出高價購買!」黃逝水看記錄神石中,吳駭手中之器的珍貴畫面。其他煉器師也在打搶。
  他們細看那心燈,目眩神迷,道:「應該是此物,精美絕倫,每一筆每一筆鏤空紋路都精妙絕倫,完美至極。我竟不知其發端,更不知其機理,一件小小的器,便能有這麼博大精深的威力,一件小小的器,就能幻化出無數兵器,祖器,母器,此器是生萬物的『一』麼,世間竟有如此神器……有了此物,還要煉器師做什麼,我等煉器師還有存在的必要麼?」
  「您若是喜歡,我便幫您弄來。」華如真不太明白這種心情,只覺得如果有更高深的煉器之道,有進步空間不是很好嗎。
  「你不是對手,咱們不是對手啊!」黃逝水搖頭歎息,一個天,一個在地,那不叫進步空間,那叫望而卻步,望塵莫及。
  那不是他們這樣粗製濫造的防禦罩亦或是神器能夠抵擋的威力,黃逝水眼力入微,越看越是歎為觀止:「你可知越是強悍的器,對執器之人的要求也格外之高,此人絕非常人,此器不是我能碰的,我看了甚至會害怕,想碰但又不敢碰它……」
  其他神煉師不到他那個境界,只當那突然出現的戰車只是空間裡已經有的東西,只是那突然長出來的翅膀或許也只是戰車的另一種形態,頂多也就精美了點,假以時日他們也能弄出來。
  唯獨黃逝水恨不得痛哭流涕:「外來神通果然強悍,外域器道遠勝於我等太多,他腳下那能能飛的古戰車,那翼……還有這些,這麼多完全一致的神劍,究竟如何煉製而成?」
  黃逝水神色淒楚:「我這是在夢裡嗎,我的器,我是廢物,是廢物啊!」
  「您始終是我最尊敬的器神,若非有您看好,也沒有我的今天,您不要自暴自棄,我會幫您的。那只是另外的器門傳承罷了,存在便一定能找到……」華如真不自覺地放緩了說話的語氣。
  當初重越求這位神器師煉製五行神兵未果,而今卻結交了位能煉製更高級神器的存在,儘管放下了大陸上的至高尊位,卻也收穫了其他。
  但那個神醫信不信得過還很難說,挑起大陸內亂,又帶走了重越,或許會逐個擊破也不一定。華如真稍稍收心。
  被撞落出陣的寥寥幾柄冰晶色長劍,現在被大陸最強悍的神器師們把控,幾乎所有不信邪的強者拿手中法器去抵擋冰晶色長劍,猶如雞蛋碰石頭,無一例外全部破損!
  而更讓在場大陸頂端的神煉師們絕望的是,那冰晶色長劍陡然一變,沒有半點時間上的滯留,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技藝不精的煉器師或許沒辦法直觀地感受到那股,源自於完全無法想像的境界差距,所帶來的可怕壓力。
  黃逝水當場跌坐在地,彷彿一下子蒼老了上千歲。
  有位跟他歲數相近的神器師衝霄而上,也不管什麼外來不外來,敵對不敵對,風馳電掣趕往戰車遠去的方向,仰天大喊:「您老缺車伕嗎!!!」
  ……
  戰車一路疾駛,載著重越、祁白玉和白妙,卻在離開大陸的前一刻,轉道來到一處孤塚。
  這裡是至聖藥尊隕落之地,是至聖藥尊的擁護者們為他建的最大的衣冠塚。
  重越從未來過這裡,這次他帶著祁白玉一同祭拜,打算祭拜之後再離開。
  祁白玉聽說這是他爹的墓,自己也拜是個什麼意思。
  見他來真的,祁白玉唰地沉下臉來,質問起重越來:「要我拜你爹可以,但你得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把我當成誰了?他們說我長得跟誰一模一樣什麼意思?」
  「誰知道呢,但我喜歡你是毋庸置疑的,」重越笑著說,「以後有不開心的事記得告訴我,千萬別悶在心裡,像現在這樣就很好。」
  祁白玉鐵青著臉,道:「少來,你給我說清楚!」
  重越只是看著他笑,一臉寵溺,眼裡的喜悅幾乎要溢出瞳眸。
  祁白玉滿心神傷,如果重越聖尊真是喜歡跟他長得一摸一樣的那個人,甚至為了死去的那人創建了隕神谷,甚至沒見自己幾面,也沒聽自己說過幾句好話,就對他各種縱容,甚至直接表明心意,全都是看在那個故人的份上……那他就能放棄這個人嗎。
  祁白玉見他笑更來氣:「你喜歡我難道只是喜歡我的臉?你都沒見過我幾面,甚至都不瞭解我,突然就對我這般慇勤,是把我當故人替身了嗎!」
  重越想了想,道:「如果一定要對比的話,我大概更喜歡你一些。」
  祁白玉很惱火一下消氣的自己,冷哼道:「你情話信口拈來!虧我還以為你清純。」
  重越猝不及防噗嗤出聲,一邊又希望祁白玉永遠都不要記起那些過往也好,不要記起至聖藥尊,不要想起死去的顏環,也不要憶起華如真,以及那些接連逝去的故友們,吃自己的醋生他的氣,就這種話他聽一萬遍都不會嫌膩,他有足夠的耐心安撫一遍又一遍,用一切去證明,我喜歡你,非你不可,極沒道理的那種。
  祁白玉坐在一旁生悶氣,重越蹲在一旁,等他氣消了再來拜祭,怎麼說祁白玉才是藥尊親兒子,若是出去以後又想起過往,沒拜祭過藥尊也許會留有遺憾的。
  祁白玉見他居然真的乖乖等自己,一點聖尊的架子都沒有,就特別讓人胃口大開食指大動的模樣,莫名開始氣自己,居然聽信別人的鬼話不信眼前這傻子。
  那人以命相救徒留重越一人在世上孤獨那麼多年,如果那人不心疼,他來心疼吧。
  重越垂下頭,長睫擋住了瞳眸,祁白玉起身來到他身後,從後面抱住了他脖子:「好啦,我答應你了。」
  他倆一同俯首,三拜了先父,就當是在先父的見證下結了連理。
  重越神色怔然,看他年輕絕美的側顏,仍覺得不真實。他卻不知道祁白玉比他更感到不真實,夭壽啦聖尊跟他拜天地……
  吳駭百無聊賴地在附近轉悠,一腳踢飛了石子,莫名覺得帶兩個人,自己反而成了多餘的那個電燈泡,打擾也不是,不打擾那他還要在這荒山野嶺站多久。
  「心燈啊,拜託你讓我快點找到他們吧,不求謝宇策,其他隨便哪位都成,修身養性,修身養性,我得心無雜念,無慾無求,無慾無求我還怎麼求,哎喲好難,我太難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頭小獸是來陪我的吧……」
  一旁白妙聽從重越不走心的叮囑,可勁地蹭神醫衣角,想到臨出去前就它被無形之力拽下戰車,不禁淚臉滿面,完了完了祁白玉都能出去,它卻出不去,說好的獸生巔峰該不會就它被留下到最後沒它立足之地吧??
  「吳駭!」
  吳駭乍一聽,以為是幻聽。
  在這片陌生的天地,知道他本名的唯有重越,但重越只會叫他申伊,或者申伊前輩,祁白玉連他本名都不知道,高興時叫師父,不高興就是喂,其他人有點眼力見的頂多叫他神醫。
  吳駭唰地回過頭去,就愣住了,掐住自己手腕上的籐環:「神籐!我沒看錯吧!!!」
  來人一襲黑袍,身後一輪落日,他逆著光,隨意地踩碎湧上地面試圖纏繞他腳踝的光手,逕直朝著吳駭走來。
  「我先前在那什麼禮神天,就跟你說感覺到他的氣息,你還不信!」神籐嘀咕道。
  如果重越和祁白玉在這裡,見了這一幕,必定會對這個慣有認知裡深不可測幾乎無所不能的所謂神醫,有全新的認識。
  不過也無妨,他們接下去還有無限的時間。
  另一邊,重越和祁白玉並肩坐在一起,祁白玉把頭靠在他肩上,又很想體驗被靠著的感覺,就坐直了去按重越的腦袋,重越隨他折騰,祁白玉一會又盯上了他的腰,連摸帶比劃。
  戲弄過後,祁白玉舒服地枕著他的腿,抬頭看滿樹繁花,視線時不時落在重越稜角分明的下顎,反正就很不把他當回事的感覺。
  重越目視遠處,沒來由地開口道:「白玉,你看我身上的光是不是熄滅了。」
  祁白玉道:「我又看不見纏住你的東西。」他翻身而起,「對,還是趕緊離開這裡,不然那些東西如果捲土重來,再纏著你怎麼辦?」
  重越輕笑一聲,拉著他的手,任由祁白玉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還給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重越按住他的手,道:「不用擔心,不會了。」自從他理解並放下至聖藥尊以後,就明顯感覺到這片大陸已經攔不住他了,他幾乎心念一動便能來到天外。
  祁白玉卻倏然睜開眼睛,道:「那你是在問,你不是眾人眼中的至聖,也不是谷主,在我眼裡你還耀眼嗎?」
  才剛卸任一身輕的聖尊緩緩點頭,居然還有那麼點緊張樣,差點把祁白玉逗笑了。
  「重越,你永遠都不要擔心我眼裡的你是否耀眼,」祁白玉道,「我一看到你,就會想到那年初見,你在眾人中央,日月星辰,不及你耀眼。」
  曾有同樣的人玩世不恭地說,靈泉池畔,初次見你,就像一束光,驅散了漫天陰霾。
  重越彎起眼角,與君初相識,猶是故人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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