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貓的九種喜好
人類「吸貓」小史 by 艾比蓋爾·塔克
2019-12-26 18:30
曼哈頓大酒店最奢華的室內裝飾中,養尊處優的網紅貓Lil Bub鍾愛柔軟光滑的人造牛皮沙發,以及一整架錯落有致的自然歷史類書籍,當然這些書被選中的原因可能只是書脊比較漂亮。不過遺憾的是,這隻貓似乎不太喜歡我,所以我只能在四面玻璃的休息區裡坐立不安地等待。
我隨手翻開一本名為《地球上的生命》(Life on Earth)的書,照片裡一隻獵豹獨自掃蕩了一個牛羚群,而這些不幸被選中的獵物們似乎早有預感地低下了頭顱。「在所有的獵手中,貓科動物是最為訓練有素的肉食者,」文章寫道,「它們的牙齒就是殺戮的工具。」
不過Lil Bub根本沒有長過牙,而她的特殊之處遠不止於此:她的下顎沒有完全發育,股骨扭曲,患有骨硬化症以及一定程度的侏儒症。她的膀胱有時會出現功能性障礙,所以主人邁克·布利達佛斯基(Mike Bridavsky)得學著用特殊方法撓她肚子來「把尿」,尿液混合著她身上散發的椰子味貓清潔劑,聞起來和泰國菜一樣詭異。
Lil Bub不過是這些星光熠熠的網紅貓中的一員。這些一流貓咪都有掛牌經紀人以及背後營運的企業——它們坐著配有私家司機的凱迪拉克進出好萊塢,簽署各類電影片約。有些貓據說一年能掙一百萬美元,而另一些則是傑出的慈善家:比如Lil Bub,這隻放在過去毫不起眼的4磅(約1.8公斤)重的變種貓,如今卻成功籌款拯救了瀕危的老虎。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我終於再次被傳召。Lil Bub正在會議室的地上踱步,短短的腿似乎在練習著什麼複雜的步法。她的臉出現在無數背心、托斯特包(一種提包)、茶杯、長筒襪和手機殼上,因而看起來非常熟悉。綠色的雙眸顯得尤其大,粉紅色的舌頭伸在外面,看起來永遠那麼開心。由於她的「微笑」非常暖心,布利達佛斯基為她設計了樂觀積極的網路形象。
我一進屋,她就發出了一串顫聲呼嚕。「過來,Bub。」布利達佛斯基一邊喚著,一邊把她抱了起來。這位30多歲的主人幾乎每時每刻都陪在貓身邊,身上布滿了Lil Bub圖案的紋身。2011年他出於一念之善收養了這隻貓,完全沒有預料到她會迅速成名,紅透網際網路。在此之前他是一個過氣的音樂製作人,並且當時已經養了4隻貓,而Lil Bub則是印第安納工具棚裡一窩貓仔中最病弱的那隻。「那時候她就只有沙包那麼點大,」他說,「如果不把她帶回家可能就會死掉,我其實沒得選。」
然而就連她的頭號粉絲——布利達佛斯基自己都為眾人對於這隻寵物貓的喜愛程度感到詫異。Lil Bub憑藉著一張上傳於2012年4月間的照片在網路上迅速躥紅,緊接著她就有了自己的推特和Instagram帳號,專屬的YouTube頻道,以及收到200萬按讚的臉書首頁。隨後各類出版契約、「動物星球」(Animal Planet)的專訪以及與城市服飾公司(Urban Outfitte)的合作都應接不暇,甚至有機會客串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的片子《今天》(Today),或是被Ke$ha抱在懷裡愛撫。(儘管Lil Bub自己的婚姻大事還懸而未決,她已經幫布利達佛斯基吸引了許多漂亮姑娘,就在我們見面前幾小時,一位有名的電視劇女演員「狠狠地」用胸撞了撞他的手臂。)今晚Lil Bub將在布魯克林作為應邀貴賓出席萬人空巷的網紅貓影片慶典(Internet Cat Video Festival)。
「簡直不可思議,」布利達佛斯基說,「她一亮相,人們就圍繞在她身邊尖叫,無比激動。」一位寵物占星師曾經預言,「Bub是一個附靈之軀,她煉百萬年靈魂的借體,其出現必然有重大意義。」
布利達佛斯基對此將信將疑,但不可否認的是,Lil Bub的影響早已超越了貓所能及的範疇。
「天啊,現在幾點了?」布利達佛斯基突然反應過來,他得趕緊去登陸帳號上傳貓咪照片了。也許慶典結束之後還有機會再見到他和Lil Bub,而我一定會等到的。
Lil Bub和Maru(一隻來自日本的蘇格蘭摺耳貓)之類的網紅只是冰山一角。網路上的貓咪照片幾乎隨處可見,所以當Google的X實驗室讓「不受監管」的1600名程式設計師自由分析YouTube影片時,處理器能夠非常熟練地掃描小貓訊息,對於貓臉辨識正確率高達74.8%,幾乎和臉部辨識率平齊。貓咪萌圖具有讓人不可抵抗的魔力,因而公司的IT部門把它們作為誘餌,來抓那些濫用公司電腦的人。最近的研究顯示,僅英國的網路用戶每天就要上傳380萬張貓咪圖片,而自拍只有140萬張,還有好幾十萬的英國人單獨給自己的貓開社交網路帳號。
其中一些關於貓的碎片化訊息還是相當有用的。部分網站致力於解決貓砂危機,針對寵物問題的對策、論壇帖子也在集思廣益(「如果我抽大麻的時候貓也在我房間裡,她會上癮嗎?」),而澳大利亞則上線了一款講述野貓屠殺本地動物的app(手機軟體)應用,來給7歲的孩子科普入侵物種。(「移動你的瞄準器,開火……時刻注意你的彈藥數量和準確度。」)社交網路上的貓會播送天氣預報,教你學西班牙語,隔開大篇幅的文字。(在Written?Kitten!網站上,作者每寫100個字,網站就會自動跳出一張貓咪圖片。非常遺憾的是,我寫到這本書的最後一章才發現這件事。)
不過和現實中的貓一樣,大多數網路上的家貓純屬無厘頭地供人取樂而已,且它們對自己的無用之處非常自知。人們如痴如醉迷戀的貓咪照片中,要嘛是它們一頭紮穿了麵包,要嘛是貓咪大戰黃瓜,要嘛是真假聲變換地唱歌,擺出做瑜伽的造型,駕駛吸塵器亂跑,像羚羊一樣蹦進盒子裡,撞翻沿路的一切東西,要嘛是裝扮成壽司或者頹廢的持槍黑幫劫匪,有些也確實神似希特勒。人們會拍他們自己被埋在貓糧堆裡的影片,分享穿戴華麗網眼頭巾的三腿貓咪的照片,重新攝製了一部僅有貓咪出演的《飢餓遊戲》(The Hunger Game)。即時新聞裡也充斥著貓咪的身影。2015年恐怖攻擊之後,當比利時領導人呼籲社交媒體沉默時,整個推特上貓咪照片一時間莫名氾濫。2016年總統預選期間,網友十分熱衷於將佛蒙特州議員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照片和可愛的小貓PS在一起。
為什麼一隻名叫臭臉貓(Grumpy Cat,可以說是最著名的網路喵星人了)的貓能拿到蜂蜜堅果脆穀樂(Honey Nut Cheerios)公司的代言協議?為什麼連《聖經》都能被翻譯成網路貓混雜語言LOLSpeak(火星文)?沒人能解釋這一切。當「網路之父」蒂姆·伯納斯-李爵士(Sir Tim Berners-Lee)最近在被問到現代網路應用的哪方面最令他驚訝時,他回答道:「貓。」哈佛甘迺迪學院和倫敦經濟學院的學者們為了深度研究這些被稱作「貓類物體」的存在,從「女權主義媒介研究」和「公司監控」的角度對它們做了細緻考察;而語言學家也在LOLSpeak的「拼寫和發音」上進行了深度剖析。
與此同時,「網路貓」已經成為最無腦網路內容的共性,甚至成為白痴文化的典型。傳媒學者克萊·舍基(Clay Shirky)將貓咪配圖稱為「最蠢的創舉」。
也許網路貓的風靡並不是靠賣蠢——這可能僅僅是個偶然現象。網路上對於貓咪看似不可理喻的狂熱「不過是隨機的而已」。華頓商學院的大數據專家凱薩琳·米爾克曼(Katherine Milkman)如是說。如果網路世界重啟一次,流行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任何動物。
不過,家貓的網路侵略性似乎與它們獨特的歷史和茹毛飲血的本能有關。它們在網路上鋪天蓋地的泛濫模式與它們對於生態和文化的征服如出一轍。畢竟,從托勒密王朝(Ptolemies)統治尼羅河地區開始,貓就已經在瘋狂滋長了。
顯然關於貓的內容好像有一種神祕的、近乎魔術般的特質,從而更容易被用戶高頻轉發。BuzzFeed(美國的新聞聚合網站)最新數據顯示,根據臉書和推特等外來資源統計,有關貓網路內容的平均轉發量大約是狗的兩倍。在兩年期的時間裡,BuzzFeed前五名的貓咪帖子的評論量是前五名的狗狗帖子的4倍。
這些貓咪帖子並不僅僅止於病毒式傳播本身——它們通常是所謂「媒因效應」(memetic)的載體。媒因因子(meme)是指某些梗(通常比較好笑的)在流行過程中發生的變種。[傳媒學者凱特·密爾特納(Kate Miltner)將其稱為「棲息在社交網路中的『內涵笑話以及次文本』」。]不斷有人對某張特定的貓咪配圖或表情包進行篡改調整,添油加醋,或者直接就用新圖替代。比如最著名的媒因貓圖就是一張配有「我能次(吃)掉這個起司漢堡嗎?」文字的張嘴灰色貓咪,由這張圖衍生出一系列變種,包括一張長得像希特勒的貓配文「我能次(吃)掉波蘭」。每當一對對令人傻傻分不清楚的「次」和「吃」出現時,人們的腦子裡就浮現出那隻名叫「開心貓」的灰貓高高後仰的腦袋。
媒因利用「基因」的概念玩了一個文字遊戲,其實它的作用機制更類似於有機生命體,不斷高速變異,這些變種在虛擬環境中彼此激烈地競爭,而人類的注意力是它們爭奪的唯一資源。人們研究它們的方式也和研究有機體一樣。借用達爾文在現實世界中建立的流行病學觀點和模型,電腦科學家試圖去理解:什麼樣的變種才能在網路上存活,以及其背後的原因。
「如果我能弄清楚這些貓如此受人歡迎的原因,那我可能就是百萬富翁了,」波效應的電腦科學家克里斯汀·鮑克哈格(Christian Bauckhage)表示,「我還沒有找到其他和貓類媒因一樣的存在模式。它們簡直像神仙一樣長命。」
BuzzFeed僱傭了一類被稱為「馴獸師」(Beastmaster)的編輯來處理所有與生物學相關的網路內容,發現大部分的動物媒因都十分容易流行,特別是把全球範圍內所有用戶算進來之後,這一結果非常合理。一些比較特殊的政治和文化內容其實無法在不同國家之間翻譯、傳播,但是動物圖片顯然不存在任何鴻溝。(比如據《紐約時報》報導,恐怖事件後大量湧現的比利時貓圖,一夜之間變成了「國際團結一致的象徵」。)
然而,貓還是在一眾動物媒因中脫穎而出。如果按照時間順序進行圖表分析的話,我們會發現與其他動物相比,貓類媒因的發展模式非常特殊。一些動物媒因呈現出「長尾分部」,比如「奧利」雪鴞或者蒙托克怪獸(一具被水沖到長島沙灘上的腐爛動物屍體),它們往往會在短期內爆紅,隨後進入長時間的低關注期。然而貓類媒因的爆紅期長達數月,甚至數年,因此呈現出頗具諷刺性的「短尾分部」。
貓類媒因在強大的對手面前毫不遜色:不論是樹懶還是蜂猴,都一度霸占了電腦和手機螢幕。「那隻不善社交的企鵝有段時間幾乎到處都能看到,」哈佛甘迺迪學院的數字人文研究學者蜜雪兒·柯西亞(Michele Coscia)說,「但是現在幾乎沒有爆紅企鵝的影子了,顯然它在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這些媒因在一段時期內過於頻繁地出現,最終會讓人感到厭倦,幾年之後就會被徹底遺忘。但是很明顯,貓和它們不同。」
「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它們這麼久盛不衰,」他補充道,「這根本不符合現存的媒因理論。」
比如,柯西亞的分析表明,「新奇」(novelty)往往是成功媒因的共同特質——雪鴞和蜂猴的圖片並不常見,所以它們能很快抓住人們的眼球。但是到家貓這裡就不合理了:它們簡直不能更常見了,更荒謬的是,相比於種類繁多的犬類而言,不論純種還是變種的貓看起來都差不多。正如媒體學者拉達·奧米拉(Radha O』Meara)在一篇期刊文章中指出,「有一瞬間會覺得,幾百萬個影片中的貓都是同一隻。」
就連這些影片的布景也差不多,不管拍攝地在哪裡,場景幾乎是清一色的客廳(有時是浴室),配上貓荒唐可笑的動作:貓大戰家用印表機,襲擊茶几底下的寵物鸚鵡,抓主人撓西瓜;從沙發下面猛地竄出,或是潛伏在廚房吊櫃的頂上,或是奮不顧身地跳進紙箱。
當然有時候也會從紙箱裡跳出來。
很早以前,貓就開始在網路上活動了——一個叫作「盆栽貓咪」(Bonsai Kittens)的搞笑網站(主要收集貓和各類瓶瓶罐罐的照片),「無限貓計劃」(The Infinite Cat Proje,貓和鏡子的網路主題),「我的貓討厭你」(My Cat Hates You),以及著名的「貓砂鏡頭」都能追溯到網際網路發展早期。「早在20世紀90年代,我們就開始討論可愛的貓咪首頁了,」MIT(麻省理工學院)公民媒體中心主任,同時也是一位早期網際網路企業家的伊桑·朱克曼(Ethan Zuckerman)表示,「貓顯然是最早湧現出的用戶衍生文化的一部分。」
也許是因為時勢造英雄。在自然界中,先來者往往擁有繁衍優勢,一旦站穩腳跟,後到的高級生命體也對其無可奈何。(舉個例子,黑海曾因過度捕撈和汙染,幾乎所有本土物種被肅清,隨後侵略性水母霸占了這片水域,至今該地別的物種在數量上與之仍無可匹敵。)
但是貓的網路霸主之路是一個相當特殊的過程,尤其是對澳大利亞人來說,這一橋段並不陌生。最初貓咪圖片出於某個隨機目的被發到網路上,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這些為後來所有貓咪開闢了網紅之路的先驅們就是LOL貓,又名爆笑貓(LOLCats——Laughing Out Loud Cats)。它們最早於2005年左右出現在4chan上,這是一個聚集了技術精英的俱樂部式的網路上討論版,用戶大多是說話百無禁忌又極富幽默感的年輕人。(另一個由4chan社區創造出來的動物是一隻有戀童癖的熊,名叫蘿莉熊。)當時4chan社區設立了一週一次的「貓節」,慶祝方式就是發各式各樣的貓圖,有些圖片上還配有文字。
4chan上的人們是不是對貓情有獨鍾尚未可知。愛貓的網路用戶往往比較胖,畢竟不如養狗的人們那麼經常出門蹓躂;同時網路也是養貓者為數不多可以交流養貓心得和情感的平臺。(因此網際網路有時被比喻成「貓公園」。)如今很多電子技術人員的形象也和貓捆綁在一起,比如最近一位惡名昭彰的駭客因將其電腦密碼設為所養貓咪名字,被成功破獲;紅迪網(Reddit)上名叫Violentacrez的蒙面怪人,真正面目是一名養了7隻貓的中年男性。
不過從社會學角度來看,「貓節」最初的忠實粉絲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愛貓人士,這點無關緊要。媒體學者認為貓類媒因的起源以及分享行為僅僅是一種對某個網路小群體表忠心以及排除異己的手段而已。密爾特納稱其為「小眾圈子劃界政策」(in-group boundary establishment and policing)。對於這些小眾社群中的特權用戶而言,「LOL貓的價值往往在於其標誌著次文化資本」,而不是它們的可愛形象。第一張加了文字的貓圖故意弄得非常晦澀,本質上就是一個典型的圈內玩笑。
接著奇怪而又熟悉的事情發生了:貓逃離了這些圈子。用密爾特納的話說,它們「遷徙」了。
2007年1月,一位名叫埃里克·納卡加瓦(Eric Nakagawa)的夏威夷軟體開發員在他的部落格上放了一張開心貓的照片。這隻灰貓早在2003年就出現在網際網路上了,不過納卡加瓦給它配了類似LOL貓的文字。這張照片僅僅在3月一個月內就獲得了(令人震驚的)375000的點擊量。納卡加瓦隨後上傳了更多的LOL貓圖片,源源不斷的讀者進入他的網站,並留下仿製的自家貓配圖。部落格(最終更名為「我能吃掉這個起司漢堡嗎」)訪問量在隨後幾個月不斷翻倍。到5月的時候,他辭掉了原先的工作,年底之前把網站賣給了媒體企業家本·休(Ben Huh),而後者則相信LOL貓會得到更高的網路關注度。
「貓類媒因起源於4chan,」2014年休在《國際財經時報》(International Business Times)中表示,「但是4chan大多都是匿名網友的聚集區,語言粗鄙,且不對大眾公開。」而「我能『次』掉起司漢堡」則更為溫和可親,來者不拒。
「貓由此進入了大眾的視野。」
LOL貓很快找準了自己的市場定位,目標人群大多是中年女性,她們因畏懼4chan上腹黑的氛圍轉而訪問休的網站,並自稱「起司粉」,而4chan也很快廢棄了類似的寵物媒因。從網際網路研究的角度解釋,一旦LOL貓「成為了主流文化,其排外影響力就大幅削減,」密爾特納表示,「它們逐漸成為了熱心而不諳科技的人群的象徵。」隨後,那些更為低劣的「厭工廢柴」們也加入了這一群體。
而這一群體正是貓瘋狂滋長的契機。它們掙脫了原先「圈內笑話」的桎梏之後,勢如破竹地紅遍推特、GIFs和YouTube,在新的網際網路環境裡如魚得水。
在這裡,它們沒有老鼠可抓,卻靠滑鼠點閱率而活。
LOL貓的故事解釋了家貓的上位過程,但仍舊沒有說清楚原因。同時期的網路圖示還有一隻提著桶的海象,但是「lol象」這一流行語並沒有持續多久。為什麼就沒有「LOL貂」或者網紅狐狸,偏偏是貓?
這要從家貓現實中超群的繁殖力及其四海一家的大同主義說起。在當今全球已有近6億家貓的前提下,創造新的貓話題和內容既不費功夫,又不花一分錢。貓熊儘管也很可愛,可是全球僅剩2000隻,大多數都潛匿在中國的深山竹林裡,所以貓熊的圖片相對昂貴稀有,因此很難持續娛樂大眾,遑論形成病毒式傳播。(一組貓熊主題的「次起司」衍生系列圖片毫不意外地撲街了。)除此之外,貓咪都自帶固定觀眾:作為最受歡迎的寵物,幾乎所有使用網路的人都或多或少地與貓「有染」——這顯然幫它們輕鬆打敗了那些遙不可及的海象和雪貂。一些電腦科學家認為,動物媒因本身的特點充其量不過是偶然性的成功要素,真正的關鍵在於它的影響到底覆蓋了多少個社交網路。而貓以一爪遮天的姿態橫跨所有網站。
而現實遠不止一串原始數據這麼簡單。最近出現的家貓全面入戶趨勢也是重要因素之一,因為貓對網際網路的入侵其實是它們對人類起居空間入侵的延伸。如果貓大部分時間在戶外度過,由於它們神祕兮兮、躡手躡腳的習性,不僅難以觀察,拍難。在《鏡頭下的貓》(The Photographed Ca)中,東北大學社會學家阿諾德·阿爾盧克(Arnold Arluke)與合著者勞倫·羅爾夫(Lauren Rolfe)重新統計了試圖拍下20世紀早期街坊流浪貓的勇敢徒勞——好像「寵物馬、鹿和山羊」以及「土狼幼仔」都比貓好拍得多。少數幾張貓肖像照,「就算是和野生動物照片比起來」也十分蹩腳。不過如今,我們有史以來第一次可以通過錄影穩定地捕捉角落裡的寵物貓。可以說幾乎所有的貓咪影片都是在客廳錄製的,因為把貓限定在這個空間裡是拍攝的先決條件。
儘管現代養貓方式可以在邏輯上解釋網路貓咪的盛行,但在與狗狗和人類寶寶的網路賣萌大賽中,最終助喵星人脫穎而出的,其實是它們最狂野的獵手本性。
不論是被困住後乖乖配合拍照攝影,還是寧可待在一堆洋娃娃首飾裡,家貓仍舊是獨來獨往的伏擊型肉食獵手。(「我可以次掉起司漢堡」在它們心裡,應該是名副其實的肉食者戰鬥號角。)這些孤僻的潛行者在網際網路空間裡不斷滋長,而它們的存在方式與拉布拉多(Labrador)又大相徑庭。
確實,狗狗和人類十分合拍,它們的行為幾乎是人類情感的完美映射,甚至可以說,只有與人類親密相伴,狗狗的生命才算完整。犬類與人之間的羈絆已經深深扎根在其天性裡:它們懂得我們的暗示,迎合我們的目光,與我們進行雙向交流。它們會因近距離的接觸而歡欣鼓舞,若你對其敬而遠之它們則無法享受歡愉。然而貓卻寡淡得多。它們不需要人類來填補貓生。不論是在現實環境還是虛擬世界裡,它們在家都保持了最極致的孤立。你只要坐在附近的沙發上或是電腦邊看著它,就能獲得差不多的滿足感。
有趣的是,推動網路貓發展的行為生物學很大程度上把貓咪擋在了傳統故事形式的大門外。作家丹尼爾·艾恩波爾(Daniel Engber)指出,在大多數文學作品中,不論是小說還是短篇,狗出現的頻次為貓所望塵莫及。也許是因為狗可以直接參與對話,甚至可以有它們的專屬臺詞。狗是天生的好角色,它們與人類心靈相通,所以有關犬類的故事也和人類故事差不多,都伴隨著開始和結局,奔波與勞碌,最後順從地等待死亡的到來。
相反,文學作品中的貓幾乎都不會死,不管怎樣都能活下來。它們不扮演任何角色,只負責充當神祕的存在。交流從來不是它們的強項,它們也不會有病痛與結局。它們既是死寂亦是狂暴的象徵。
艾恩波爾指出,詩歌是為數不多的貓在其中舉足輕重的傳統文學體裁之一,這種非線性意識流的直覺類文體就像是文字式的伏擊。從童謠到T.S.艾略特(T.S.Eliot)的詩歌,貓的形象都交織在每一首淺吟低唱裡。長篇作品中僅有的幾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貓咪,大多都是詩歌的化身——比如柴郡貓(Cheshire Cat),在一個瘋狂的奇幻世界中顯得尤其變幻莫測,它每一次難以捉摸的出現都對文章的敘述造成衝擊。
網際網路環境不像小說那樣有始有終、條理清楚地敘述一個傳奇故事,反而更像詩歌:碎片化的訊息,爆炸式的傳播,不受時間影響,充斥著跟蹤與撕咬。貓咪動作快速且短暫的特質完美地符合6秒小影片和推特熱門推薦。
「經典的貓咪影片節奏,通常先是平靜的氛圍,然後是貓的突然出現打破這一切,」奧米拉在她的期刊裡分析道,「最受歡迎的貓咪影片往往是貓的動作最突然、最顛覆,同時伴隨著最意外的結局。」比如貓毫無徵兆地突然拍打嬰兒的腦袋,或是從床底飛速竄出,等等。
所有這些都是對一次次伏擊的描述。
網際網路也是獨一無二的視覺平臺,這意味著這些逗樂短片無限放大了貓咪們嬰兒般的可愛特質,而我們對此目不轉睛,毫無抵抗力。
可是如果嬰兒這麼可愛的話,我們幹嘛不直接在網路上看嬰兒就好了?為什麼會有Unbaby.me這種社交媒體工具,自動把出現在網頁上所有朋友家小孩的照片替換成貓咪?為什麼流行的是LOL貓語,而不是小孩子的呀呀叫喚?
LOL貓大佬休堅稱,喵星人能統治網際網路的原因是「和情緒豐富的狗狗不同,貓會通過臉部表情和肢體語言的細微差異呈現感情變化,它們其實非常善於表達」。
但實際情況恰恰相反。(這裡需要說明的是,休本人並不養貓,他對貓過敏。)貓一點也不善於表達:它們大多數情況下冷漠無情,作為一隻獨居獵手,它們不需要強大的交流能力。它們有著宛如嬰兒的臉頰,卻絲毫沒有小孩子多變的情緒。它們會在獸醫面前裝傻充愣耍心眼,人類的嬰兒可不會幹這種勾當。
如我們所見,這種面無表情的特質在家養過程中是個很大的問題,主人很多時候無從得知寵物的感受,甚至都不知道心愛的貓咪有沒有生病。
但是在網路上,喵星人的不可捉摸是一大優勢。貓臉表情如此蒼白,以至社交能力超群的人類覺得,必須要給這些照片加點什麼來彌補這種空檔。在這種情況下,字幕應運而生。
我們喜歡把人類的性格特點賦予所有的生物,而網路社交行為則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給一切動物擬人化的傾向。因此,去「解讀」有著類人外貌特徵卻缺乏表情的貓,這件事對人們的吸引力幾乎不可抗拒。早期的攝影師也深諳這一點,所以他們不遺餘力地捕捉這些桀驁不馴傢伙的影像。「兔子是最好拍的,給它們穿上道具服完全不費力氣,但它們無法展現太多『人』的部分,」一位20世紀早期的動物攝影師抱怨道,「貓咪相比之下就是萬能的模特兒,而且吸引力極大。」
給貓圖加配文已經成了遍布全網的消遣方式,林肯大學的科學家們甚至發明了一個名叫Tagpuss的搜索工具來研究這一現象。用戶可以從列出的40種情緒中挑選適合不同貓咪圖片的配文,「結果我們發現這些用戶堅持將一些非常複雜的人類感情和動機賦予貓。」作者在報告中寫道。事實上,這一長列的描述選項(包括人類獨有的一些感受諸如「勇氣」、「焦慮」和「發怒」)根本滿足不了Tagpuss用戶們從這些內心毫無波動的貓臉上看出來的波瀾壯闊。意猶未盡的用戶還提交了一些他們自創的標籤,包括「傻笑」、「愛管閒事」、「不好笑」、「無恥」以及「廣場恐懼症」。
有一種說法是某些簡單表情符號,比如笑臉符號「:)」,其實是最早的媒因。果真如此的話,喵星人就是天然的繼任者:它們有著嬰兒般的臉龐、恰到好處的呆滯神情,自帶被塑造成不同情緒的潛力,是天然的表情包。
不過像Lil Bub這樣真正的貓類大佬顯然將這一潛在契機發揚光大了。它們不斷撩起人類解讀其表情的慾望,並無限地滿足了這一訴求,從而把一眾網友迷得欲罷不能。相比之下,很多珍惜猛獸的圖出名恰恰是因為它們的「表情」非常有看頭,和貓不一樣,它們的表情往往已經自帶潛藏配文了。
最耀眼的網紅貓並非由於它們美麗絕倫。事實上,很多有名的貓都存在嚴重的健康問題,被稱為「特殊需求」。通常是它們的臉部,尤其是嘴有些異常,而這無疑平添了它們表情可以衍生出的更多解讀方式。Lil Bub缺損的下巴賦予她永久而滑稽的微笑,而她的對手喵星人,矮小的臭臉貓,天生有一道皺眉,一開始大家都以為那道眉頭是PS的。
滿臉怒容的喜馬拉雅上校喵(Colonel Meow),被大家稱為憤怒貓。Princess Monster Truck,一隻畸形的波斯貓,它那可怕的齙牙看起來彷彿咧嘴大笑;Stuffington爵士總掛著一抹海盜般的蔑笑;潮人漢密爾頓貓(Hamilton the Hipster Cat)嘴邊的白色記號好像嘲弄的小鬍子。
嘴唇上顎裂開的鬼臉貓曾贏得大量關注。OMG貓因其下巴骨折而呈現錯愕驚訝的表情,然而下巴痊癒之後的她逐漸被人們淡忘——她不再是一隻表情包貓了。
當然了,這些所謂的「表情」和動物的內心狀態毫無關係——臭臉貓其實相當溫順可親,微笑的Lil Bub則因為她的健康問題常常處於疼痛當中。
但是在網路上,人們只關心他們喜聞樂見的東西罷了。
並非所有的媒因研究員都對網路感興趣,初聞這件事我也相當震驚。對他們來說,媒因不過是一種手段而已,用來跟蹤調查各種有趣觀念和想法如何在人類文化中傳播,以及量化線下概念的傳遞。
果真如此的話,也許他們更應該去研究貓,而不是電腦。貓早在「我可以次起司漢堡」之前就擁有了占領一切的智慧。除了入侵生態系統、人類臥室甚至大腦組織,它們甚至劫持了我們的文化。
以日本為例,Hello Kitty從婦產醫院到墓地石碑,完全滲透了人類的每一個角落,這隻卡通貓的影響力遍及全國,日本政府甚至已經把一隻Hello Kitty公仔送進了太空軌道。
這一古怪的現代貓文化大約始於40年前,日本一家絲綢製造公司把這張原先印在便當盒上的貓臉做成手工製品之後,Hello Kitty就成了有著企業主導地位的跨國圖騰,贏得了全世界銷售主管的尊敬。Hello Kitty大約有50000個註冊商標產品,每個月就有近500個新品問世,這還不算那些山寨產品在內。(她是世界上仿製品和山寨者最多的牌子,足以證明其媒因效應之大。)旗下產品種類繁多,從烤麵包機到空客飛機,林林總總數不勝數。Hello Kitty約90%的利潤都來自國外。前不久,隨著一個永久的紋身店的加入,全球首個Hello Kitty展在洛杉磯舉辦,離拉布雷亞瀝青坑不遠。就連這隻貓的口號標語對於自己病毒式傳播的本質也非常清醒:「朋友越多越好」。
和家貓一樣,Hello Kitty也是相當靈活的獵手。她本身是最純粹的設計品——一個沒有品牌的吉祥物,設計初衷不帶任何目的,意味著她可以適應任何物體;這種不受限制,用途廣泛的貓類形象使得她可以持續滲入市場。她的小巧玲瓏也是成功的關鍵:她最常出現的地方往往是鉛筆盒之類的小物件上,而當她足夠大時——比如在梅西百貨的感恩節遊行中,它搖搖晃晃地從第42大道走過時——則好像一頭獅子。
不過這隻貪得無厭的貓最具標誌性的特徵,就是沒有嘴巴。這一缺陷很好地解釋了儘管她從出生就自帶好運光環,適應能力超強,卻很少出現在電視上或電影裡的原因。但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她的設計者認為,正是沒有嘴巴這一特點才令她看上去格外迷人,幾乎秒殺所有群體。
「Hello Kitty沒有嘴巴,所以她能更好地反映出喜歡她的人們的感受。」官網如是解釋道。
漫畫家史考特·麥克勞德(Scott McCloud)評價Hello Kitty為「難以解讀」以及「可愛又迷人的謎樣感」。研究Hello Kitty粉絲人群的夏威夷大學人類學家克里斯汀·亞諾(Christine Yano)則將其稱為「現代斯芬克斯」。
然而實際上她就是一隻最純粹的LOL貓,仰著一張毫無情緒的臉等待填補配文。
這隻貓其實還有別的祕密。儘管她如今已經是日本本土「卡哇伊文化」的領袖,她本質上有著英國血統。Hello Kitty的原創畫家清水優子說,這個特殊的名字來源於1871年劉易斯·卡羅爾(Lewis Carroll)的經典著作《愛麗絲夢遊仙境》。愛麗絲在踏入魔鏡之前就和一隻名叫Kitty的貓玩耍嬉戲。
在黑暗低迷的戰後時期,日本女學生在英國戰勝者的兒童文學中找到了逃避現實的出路,卡羅爾的書尤其「成了日本女性所憧憬的幻想世界的一部分」,亞諾表示。
當然《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卡羅爾自己,就創造了另一隻經典的貓形象:晦澀難懂的柴郡貓,體現著非常明顯的個人風格。從媒因角度來說,一隻沒有嘴的貓和一隻微笑著忽隱忽現的貓居然有著相同的起源,這實在是令人驚訝。
然而我們更應該在穿越到戰後的日本和戰勝者英國之前,將這一狂熱的貓潮扼殺在萌芽中。
「貓是從古埃及穿越而來的,」文學學者卡米爾·帕格里亞(Camille Paglia)寫道,「它們可以穿越到任何巫術和魔法盛行的時代。」
近東地區的Felis sylvestris lybica早在新石器時代就進入了我們的生活,但愛貓文化在千年之後的尼羅河谷才初現萌芽。因而將這一時期迷戀貓類的盛況稱為世界上第一次「貓咪熱」毫不為過。
碰巧,在Lil Bub忙著征服整個布魯克林的時候,一場名為「神聖的貓:古埃及的喵星人」(Divine Felines: Cats of Ancient Egypt)的展覽正在布魯克林博物館(Brooklyn Museum)展出,我決定去一探究竟。
我原先以為展覽會陳列著排放整齊的家貓銅像,精雕細琢珠光寶氣,長長的金耳環搖來晃去。
所以當我看見獅子的時候感到相當驚訝。這些雕像由幾乎與獅子等身的石灰岩和正長岩粗糲雕鑿而成;一隻獅子眼窩裡原先鑲嵌的珠寶脫落後,它的凝視像沙漠一樣乾涸而久遠。
和世界上其他國家一樣,埃及曾是大型貓科動物頻繁出沒的地方,在整整三千年的埃及文明中,他們最主要的貓類來源其實是獅子,而非家貓。獅子棲息在早期帝王建造陵寢的沙漠邊緣。法老們選擇將自己的面容與獅子的軀體合併為獅身人面像,古埃及的獅頭神明也數不勝數。獅子往往作為皇室寵物,或是名義上的狩獵助手,以及最為常見的——象徵榮耀的戰利品大量出現在古老的陵墓壁畫中。
事實上,最重要的一位埃及家貓女神芭絲苔特,早期的神像就是一隻獅子。直到埃及王朝的末期,家貓才逐漸成為全國流行的寵物。
埃及最早關於家貓的描寫要追溯到公元前1950年左右的中王國時期。由於農耕社會的發展,許多陵墓壁畫中繪製了貓征服老鼠的場面。除此之外,壁畫中的貓還會殺死野鳥,在人類施予的肉旁大快朵頤。這些畫裡的貓十分臃腫肥胖,埃及學者亞羅米爾·馬萊克(Jaromir Malek)將其中一隻貓稱為「笨拙不堪的傢伙」,將另一隻脖子上戴著串珠項鍊的貓描述為「豐滿圓潤,看起來相當不好惹……不禁讓人揣測它平時受主人施捨多於自己的勞動所得」。
儘管這些貓已然進入了埃及千家萬戶,但它們根本不是神聖的生靈,而是被溺愛的寵物而已。家貓在幾百年裡都沒有被奉為神明,而就在此時,隨著內部逐漸分裂,以及侵略鄰國所導致的積怨報復,古埃及文明開始衰落。同時,這一巨大帝國曾經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也慢慢消耗殆盡。在公元前5世紀左右,希羅多德(Herodotus)到訪埃及時寫道,「這個國家的動物很少。」經歷了幾個世紀的狩獵與農耕,野外的大型獵物蹤跡難尋,僅有的幾隻也被囚禁在皇家狩獵場裡。也許當下乏善可陳的野生生態可以解釋,為什麼這一時期芭絲苔特女神的形象突然從獅子變成了家貓。這一轉變暗示著整個埃及地區野生動物的馴化。
從公元前332年開始,希臘托勒密王朝開始了對埃及長達幾百年的控制。在這些異族人粗暴而危機重重的統治期間,宗教騷動和暴亂此起彼伏,埃及人的動物崇拜突然間變得無比狂熱。芭絲苔特和她的家貓(肉體凡胎的複製品)很快超越了鱷魚、朱鷺以及其他的崇拜動物,成為風靡全國的崇拜對象。有趣的是,希臘統治者們對貓毫無興趣,不過他們支持(或者按照馬萊克的說法,他們巧妙地操縱了)這一圍繞動物建立起來的本土宗教的興盛。透過把土地賣給教徒建神職機關,政府能賺取相當可觀的財政收入,對於芭絲苔特的崇拜有助於促進整體朝拜產業鏈的形成,從旅館老闆、預言家到工匠一應俱全。這些心靈手巧的工匠鑄造出的以假亂真的貓雕像,就連臭臉貓也會妒忌不已。
芭絲苔特是尼羅河三角洲城市布巴斯提斯(Bubastis)的地方女神,她的慶典最為喧鬧沸騰,幾乎全國的狂歡者都會划著方駁駛進城裡,歡聚一堂。鼎盛時期的慶典(大多是貓的歌頌會,崇拜者們一邊跳舞,一邊把身上的衣服撕成碎片)約有70萬信徒參加,可謂萬人空巷。不僅如此,芭絲苔特的神廟都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其中一座不偏不倚地坐落在布巴斯提斯的正中心,四周環繞著100英尺(約30.5公尺)寬的尼羅河水渠。有些神廟旁會設有貓棚,神父們就在這裡養了無數家貓。尋常人家的寵物貓也因為沾了芭絲苔特的光,地位高別的動物一等,據說埃及甚至曾試圖從別的國家救贖並買回喵星人。
在埃及政府眼裡,貓類崇拜不僅能夠促進經濟繁榮,也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原本破裂動蕩的社會局勢。馬萊克指出,人們因這些動物及其衍生神祇而緊密團結,無疑大大削減了國家開支,在這裡,被統治的埃及人滿足了他們共同的身分訴求。
也許和那時一樣,貓能贏得所有人的熱愛,它是令人愉快的消遣,沒有隔閡的愉悅,擁有馴服一切的力量。古埃及末期混亂不堪、暴動四起,分裂割據的氛圍,倒讓我覺得和當今的網際網路有幾分相似。
正如現今的網際網路是低俗文化的溫床,埃及對貓的狂熱被詬病為智力水準與精神文明的低下,經典作家們常常「尖刻地批評埃及人痴迷動物的古怪行徑」,埃及考古學家薩利馬·依克拉姆(Salima Ikram)寫道,「這些批評家們有一個共同觀點,即一些古埃及人有時關注貓類甚於關注他們的同胞。當貓自然死亡時,人們會懷著悲痛剃去它們的眉毛,殺貓在埃及是極大的罪名。」據歷史學家狄奧多羅斯(Diodorus)說,曾有一個羅馬人在到訪埃及時,不小心殺死了一隻貓,隨後這位倒楣的遊客就被一幫愛貓狂熱分子謀殺了。另一方面,埃及人非常仔細地製作貓木乃伊,一位早期的木乃伊工匠希望他的愛寵會成為「一顆不朽的明星」。
這個願望在當下似乎非常耳熟——不過現在我們用訊息技術讓貓咪永不磨滅,取代了木乃伊的製作。臉書已經成為了當代的新型陵墓壁畫,每個凡夫俗子最理想的平面遺產。我們想要透過動物來驗證,每個生命都可以在網路裡永生。有幾隻我以為尚在某個遙遠客廳裡呼嚕嚕直叫的大名鼎鼎的網紅貓,實際上已經去世,活成了「不朽的明星」,得知此事的我有點震驚。2000年左右全網影片流量之王鍵盤貓(Keyboard Cat),早在1987年就去世了。開心貓就在「次起司漢堡事件」爆紅後不久去世了,距今已將近有十年。上校喵在2014年初死於心臟衰竭,從那以後粉絲數量反而翻倍,每天都獲得無數「朋友」和「按讚」。
「它就好像貓咪界的圖帕克,」它的主人安妮·瑪麗·埃維(Anne Marie Avey)告訴我,「很多粉絲甚至沒有意識到它已經過世了。」他們依舊在它生日那天喝蘇格蘭威士忌,看著加了新配文的舊圖哈哈大笑。
然而我們和最早的愛貓狂熱分子之間還有另一個驚人的相似之處。相比於貓死後的豐厚待遇,更重要的是這麼多埃及家貓到底是怎麼死的。
當考古學家用X光檢查貓木乃伊時,他們發現很多木乃伊並非成年貓,而是被殘暴殺害的幼貓。它們的脖子被折斷,顱骨被鑿穿。它們似乎生來就是為了被屠戮,也許在芭絲苔特春季慶典上,這些幼貓都被瘋狂湧進神廟的人群製作成木乃伊祭品供奉給女神。這種大規模的滅殺也可能是(並非空穴來風)最初對貓群數量的控制手段。
目前我們尚不清楚芭絲苔特的朝聖者們對這一規模性殺戮所知多少,以及他們准許與否。有時候我自己就是一個貓類崇拜者,這些千年以前被掐死的貓類照片讓我想起了不久前看過的加州動物收容所照片裡一個上午的安樂死成果——令人不忍直視的毛茸茸的貓屍堆。
我們手上沾染的貓血無疑比埃及人要多得多,僅僅美國每年就要處死幾百萬隻貓,連它們的屍體都被付之一炬。我之前從未覺得它們是祭祀品,但似乎在某種意義上,它們付出了我們享受貓咪陪伴所帶來的精神愉悅背後的隱藏代價。
人類的敬畏和冷漠在非常微妙的平衡中共存,尤其是在面對動物的時候。不論我們多麼「愛」它們,毀滅起它們來都冷酷得不眨眼。對於那些不如家貓親近好養,亦不如它們生命力頑強的動物來說,人類這種特質意味著非常嚴重的後果。畢竟,寵物身上承載著我們對於不斷消退的自然生態的思考。幾乎整本書裡,我都在探討如何從本質上看待一個動物,貓並不只是我們的玩物,而是一個有勇有謀、頗有淵源的強大生命體。透過這種方式去探索貓類,也意味著重新審視我們自己,認清我們的能力和本性——溫柔與殘忍並存,以及無意識但往往非常強大的影響力。如果不能及早意識到這一點,地球上很多生命形式將沒有存活的機會。
但是不論發生什麼事,家貓都會安然無恙,一如它們承受住了4世紀基督教的鎮壓,那時芭絲苔特的神廟紛紛關閉,神職人員也陸續被處死。而「貓有九條命」,其實也是一個源自埃及的說法。
就連貓木乃伊都在獻祭品中得以倖存:兩千年後,維多利亞時期的考古學家把它們從無數墳墓中挖了出來,被當作農業肥料成噸地運往英格蘭。彼時愛貓熱潮才剛開始起步,不列顛的獅子獵手們紛紛放下獵槍,返鄉賦閒。
所以只要人類還在,家貓就會一直風生水起。如果沒有人類,它們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雖然它們並非由人所造,但它們確實是屬於人類的生物,也許「密友」這個詞更為妥貼。
和我們不一樣,它們通常是無辜的。
男人吹奏鑲有蓮花圖案的笛子,女人敲擊著鐃鈸和鈴鼓,沒有樂器的人們隨著音樂拍手、跳舞,其他人則在旁邊歡快地搖擺肢體……到達布巴斯提斯後,他們舉辦極其盛大莊嚴的宴會,這一天喝掉的葡萄酒比他們一整年喝的都多。這就是節日的慶典……(希羅多德,公元前450年)
這個場景是布魯克林還是布巴斯提斯?夜店令人迷亂的黑暗中,戴著閃光貓耳朵和長尾巴的人們摩肩接踵。有些人把他們去世貓咪的項圈當成腳鏈,裝有貓咪骨灰的小盒子吊墜在他們胸前晃來晃去。在等待慶典開始時,每個人都在狼吞虎嚥精緻的手工點心、葡萄酒和甘藍可樂,觥籌交錯。一支名叫Supercute!的女子樂隊在一組鐃鈸撞擊聲裡尖聲嘶叫。粉絲們都踮著腳尖四處搜尋Lil Bub的身影,這隻當代柴郡貓的微笑可能在任何角落裡忽隱忽現。
網紅貓影片慶典其實僅僅是把網路上各類貓咪影片片段的蒙太奇剪輯合集。慶典的標誌是一隻咆哮的貓咪,類似於迷你版的米高梅獅子。和芭絲苔特在尼羅河地區漂流式的慶典一樣,這是一個巡迴展,行程路線途經倫敦、雪梨和孟菲斯(田納西州的孟菲斯,而不是古埃及的廢墟)。
在整個慶典場地,我只看到一隻現實中的貓咪——名叫Parsnip的蒼白而優雅的貓,幽幽地盤踞在主人肩膀上。Parsnip環視全場,眼神倦怠,但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它。
「和容易忘本的人類不同,」卡爾·范·韋克滕寫道,「貓對前世今生都記得清清楚楚。」
「貓在哪!貓在哪!」酩酊大醉的人群開始有節奏地大喊。
女歌手們表演結束了,顯然並沒有觀眾要求她們返場。
真正的表演才即將拉開帷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