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獅子、玩具虎貓和洛基貓
人類「吸貓」小史 by 艾比蓋爾·塔克
2019-12-26 18:30
這隻眾星捧月的波斯花斑貓名叫Grand Champion Belamy’s Desiderata of Cinema,是「全球貓展」(World Cat Show)上的明星,不過她的崇拜者們親切地稱呼她Desi。每當她從籠子裡被人抱出來、剛露出一截毛色亮麗的屁股時,一旁的觀眾們就開始互相耳語讚不絕口:「瞧那像樹幹一樣的腿!和小馬一樣的身板兒!小巧精緻的鼻子!」
Desi的全身由一連串完美的圓弧和諧地拼接而成:圓滾滾的軀幹,半球形的腦袋,一對圓乎乎的小耳朵,以及兩隻離得八丈遠的圓眼睛。有些波斯貓看起來凶神惡煞,但Desi的表情相當甜美可人,銅鈴般的大眼睛裡沒有一絲狡詐詭譎。她從不抓撓掙脫綬帶,從不在展覽出場時假裝睡著。她的臉過於扁平,因而在照片裡看起來幾乎是凹陷的,她時而面向吊燈抬起頭,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四處尋找信號源的圓盤式衛星接收器。
在密西根州諾維市舉辦的「愛貓協會展覽」(Cat Fanciers』 Association show)上,我花了好一會兒才在幾千隻參展的頂級貓咪中發現了Desi。(貓咪愛好者們都是這些參展喵星人最忠實熱情的粉絲,甘願花大把時間為最愛的貓咪「競選」國際性頭銜。)參加這項特殊賽事的選手都是來自全球各地血統純正的貓,借用一位報幕員天花亂墜的臺詞,這項賽事不亞於「貓超級碗」(Super Bowl for Cats)。我原想弄清楚有哪些貓在競爭「貓王之王」的桂冠,但後來發現這個賽事的規則和流程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整個競賽大廳布滿了錯綜複雜的隔間攤位和環形秀場,淡紫色綬帶和薄荷味玫瑰花結標誌作為像這種「最佳貓咪獎第14名」令人費解的獎項。不過,法國夏特爾貓(Chartreux)和俄羅斯藍貓之間到底有什麼優劣之分?
「最後一次廣播,321號峇里貓(Balinese 321)在哪!」粗糲的聲音越過擴音器響徹整個大廳,「474號東方短毛貓(Oriental Shorthair 474)請速至一號賽場參加冠軍爭奪決賽!」
各種柯尼斯捲毛貓(Cornish Rex)和裹著毛衣的無毛斯芬克斯貓(Sphynx)搭乘臨時租用的踏板車,匆忙地穿梭於各個賽場之間,胖鼓鼓的緬因貓(Maine Coons)被主人高高舉過頭頂,以免碰到粉絲們黏糊糊的手指。
一時間我有點懵圈,想了解純種貓的知識卻不知從何入手,看了一圈後決定從波斯貓開始研究——它是愛貓人士圈內公認最呆萌、最蓬鬆多毛的貓咪。
身處150隻波斯貓之中,就好像被廟會上的棉花糖機團團圍住——你的呼吸裡都是懸浮在半空中甜蜜的毛絮。小貓尤其誘人:我非常渴望把這些長著眼睛的毛絨啦啦球放進口袋裡,但遺憾的是,這裡不允許隨便愛撫別人家的貓。很多主人凌晨三點就起床給它們洗澡刷毛、塗抹護髮霜,開著大功率吹風機一陣猛轟,然後噴上大把月桂油和依雲水(evian,法國天然礦泉水)防止靜電。(一般來說,裝扮寵物的開銷和主人打扮自己的花費差不多,因而這裡除了高端貓類洗髮精四處有售,人用的快速定型髮飾也非常暢銷。)在場很多女士的脖子上纏繞著引人注目的金色項鍊,以此彰顯往年贏得的榮耀。
在這貓咪愛好者圈內最負盛名大獎賽的重要日子裡,波斯貓奴們紛紛八卦著誰有著「容易脫穎而出的毛色」,哪個評審不喜歡銀色的貓,一邊拿著小鑷子從貓咪鬆餅般的英式寬臉上拔掉不整齊的小鬍子。其中一隻英姿勃發的巧克力色貓,毛尖彷彿沾滿了黑色糖霜,看起來尤其勝券在握。
但儘管整個場館「貓毛與閒話齊飛,猜測共懸念一色」,我隨便採訪了路人問誰會摘得第一,她豫地說:「噢,當然是那隻雙色貓——Desi」。
她一點兒沒說錯。
幾小時後,一位評審就把最高獎項頒給了Desi。「多麼奇妙的貓啊,」她讚歎道,「我曾有幸見過她幾次,早就深深愛上她了。」
「瞧這姑娘的毛色,」另一個評審說,「小小的鼻子,小小的耳朵。你就光看著她都會忍不住微笑。它是我們這裡最棒的貓!」
連競爭對手都承認Desi「星光熠熠」「遠超出標準之上」。最後給Desi頒發「最佳抵抗誘惑獎」(Best of the Best attempts stoicism)的評審,把Desi舉到視線高度正視它的臉時,他情不自禁噘起的嘴差點就親了上去。
Desi的專屬籠子掛滿了一串串珍珠,放有一小瓶香奈兒19號香水,豎著一張寫有「好姑娘總會贏」(Good Girls Always Win)的牌子,不過Desi自己似乎對這些奢華的小玩意兒完全不感興趣。
「完全呆若木雞,」她的主人之一康妮·斯圖爾特(Connie Stewart)評價道。這位戴著閃閃發亮豹紋鏡框的女士盡力保持低調謙遜。畢竟有目共睹,Desi奶油鬆餅般的體型和憨厚呆萌的表情標誌著100年來人工選擇貓的巔峰。
乍看之下,這些參展貓咪似乎和它們頂級獵手的身分相差甚遠,與其說是超級肉食者,它們更像是活生生的卡通角色。然而,秀場裡隨處可見暗示這些動物本性的痕跡——粉紅色的小貓帳篷床邊一包帶血的生肉,貓主人的前臂上幾處顯眼的OK繃繃帶,但是以Desi為首的一些貓咪似乎能證明,人類已經開始能讓家貓按照我們的喜好改變自己的秉性。也許這就是我們最終控制這些生物的辦法:按照人類的意志來給它們定型。
但是研究表明,這些乖乖用注射管喝水以防弄濕精緻造型的所謂純種貓,本質上和流浪貓差別不大,它們的血統根本證明不了任何東西。人類愛貓的歷史不過才100年,人為干預的因素才剛剛開始觸及這些動物的基因和進化軌跡。
如果再多給我們幾個世紀來折騰貓咪,可能——也僅僅是可能——人類的烙印會有所加深。但那些專門養來取悅人類的漂亮喵星人並非未來的主流。下一代貓咪中具備Desi這種嬌貴血統的畢竟是少數,更多的還是小巷和穀倉裡的流浪貓的變種。這些新品種貓咪有些可能看起來完全不像貓,倒像是精靈和狼人,或者說正是它們的出現才啟發了我們對於精靈和狼人形象的構想。
不過另一些新品種則相當眼熟。
就在全球貓展之前不久,我在底特律東北地區開車兜風閒逛時,聽報導說附近有一隻體形龐大、四肢精壯的雨林斑點貓出沒。這隻出逃的熱帶草原貓是家貓和一種叫藪貓的大耳野生非洲貓的串種,這種在全球範圍內以驚人的速度繁殖增長。有傳言稱這隻貓重達90磅(約41公斤),體形非常近似美洲獅[然而事實上它只有22磅(約10公斤)]。
住在附近的居民告訴《底特律自由新聞報》(Detroit Free Press):「你知道嗎,這傢伙曾試圖吃我的小孩!」
最後,當地人和過去的屠虎者一樣,選擇開槍打死這頭四處遊蕩的寵物,並棄屍垃圾堆。
這些凶神惡煞的新型野獸借了它們瀕危野生同類的種,磨尖了爪牙和銳氣,古老的萬獸王者之魂似乎在它們身上浴火重生,其氣魄令人畜無害的Desi之流花容失色。其中一個令我有點興奮的新型雜種,就是奇多貓。
究竟哪個育種策略更為上乘?將來的貓究竟是溫順聽話的乖孩子呢,還是掌控一切的王者?
埃及人是眾所周知的「養貓始祖」,但顯然他們沒有在公共貓棚裡成功培育出特色貓種:如我們所見,他們當時養的大多是棕色虎斑貓的衍生品種。
儘管在千年之後,隨著貓馴化程度的加深,全球貓群數量呈指數增長,很少有人在意貓的毛色更改以及其他細微變化,更遑論考證其血統的尊貴性了。19世紀美國作家凱薩琳·格里爾(Katherine Grier)寫道,純種貓的「概念本身」就足以讓很多當時的養貓者「震驚不已」。
隨著動物權利運動的推進,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人最先提出了這一概念。19世紀的不列顛人試圖讓全世界變得有序,當時興起的自然史綱領就明確表達了「人類用科學征服自然界一切混亂」這一觀點,同時他們也毫不含糊地透過獵殺自然界中不服管教的野獸來踐行自己的諾言。維多利亞時期的人們無比熱衷於對家養動物進行分級和歸類,從小狗、鴿子到一切生物,他們都一一分門別類地進行有序整理。
但當時遊蕩在倫敦城鄉各地的大量家貓卻被排除在維多利亞時期第一次寵物血統普查鑑定行動之外。如果把它們算進去,「那也要排在兔子和幾內亞豬的後面,」哈里特·瑞塔沃(Harriet Ritvo)在《動物帝國》(The Animal Estat)中寫道。
何況貓實在難以分級歸類。它們的叛逆觸怒了維多利亞的主子們,可能會讓他們不禁聯想起這個國度偏僻角落裡吞噬同胞的大型貓科動物。貓的繁殖方式也造成了一定難度:「由於它們習慣夜行,蹤跡無定,根本無法阻止它們的無差別交配。」對於純種貓概念嗤之以鼻的查爾斯·達爾文告誡道。他認為人類想管貓的配種,就和控制蜜蜂的交配一樣,純屬無稽之談。
儘管如此,1871年一位名叫哈里森·韋爾(Harrison Weir)的藝術家大膽地在原水晶宮(Crystal Palace)的維多利亞大道上舉辦了第一次大型貓科動物展覽。「提出這個打算之後,我收到了各種冷嘲熱諷。」之後他回憶道。隨著「實驗」日的接近,連他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擔憂:「我莫名感到無比焦慮……這展覽會辦成什麼樣子?會有很多人帶貓過來嗎?帶多少隻貓呢?它們在籠子裡會怎麼表現?會不甘於被囚禁,拒絕進食,努力掙扎想重獲自由嗎?還是會平靜地接受現狀乖乖地待著?或是被恐懼所支配?我完全無法想像那個場景。」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展覽當天的貓都很聽話,圍觀的人群堵得水洩不通,韋爾也因此獲得了一隻銀酒杯作為獎勵。貓展迅速在英格蘭「四面八方」不斷湧現,韋爾自誇道,有時人們甚至會把貓四肢捆綁後丟進裝奶油的箱子裡,接著用貨船運往遙遠的展會地點。
但是關於貓類血統混雜凌亂的棘手問題依舊懸而未決。韋爾展會上的第一隻冠軍貓無疑非常漂亮:一些早期的貓類愛好者用奶油滴滿貓身(貓就會把自己的毛舔得如漆皮般光亮),接著再使用染色劑令其毛色倍加鮮豔。不過那時的貓幾乎都是地道的小巷流浪貓。展會確實隆重介紹了一些我們現在依舊耳熟能詳的品種,包括長毛的「波斯貓」以及黑色斑點的「皇室暹羅貓」(Royal Cats of Siam):它們的自然基因可能會和別的貓稍有不同,但本質上仍舊是無人專門看管的街邊貨色,頂多是和我們今天精心打扮的高貴貓種有三分形似而已。最好的貓往往是從更遠的巷子裡運過來的,就算是這些外來者,它們和本土貓之間的區別極小,甚至不如臘腸犬和大丹狗之間的差異。
然而,維多利亞貓咪愛好者們並未因貓咪品種匱乏而放棄,他們決定自己杜撰品種名字。「當時很多貓的品種其實只是字面上不同,生物學構造上不存在任何區別。」瑞塔沃寫道。「胖貓」和「外來貓」各成一派,「龜甲紋貓」和「斑點紋貓」相互獨立,「黑白貓」和「白黑貓」被認為是完全不一樣的生物。1878年,在波士頓音樂大廳舉辦的第一場美國貓展上,列隊展出了「所有性別(包括絕育)和顏色的」「無毛貓」、「長毛貓」以及「其他各種特異貓」。
僅僅依賴於貓毛長短或是表皮圖案等外在特徵來描述鑑定貓品種的方法,很快就靠不住了。這成了當時愛貓人士圈內公認的頂級難題。20世紀早期的一位法官提醒眾人,在描述貓的時候,「建議慎重使用『品種』這個詞,因為不論它們的外在毛色和毛長如何,所有貓的外形輪廓實際上都是一樣的。」一位養波斯貓的資深人士承認,就連她也無法分清波斯貓和所謂的安哥拉貓,甚至懷疑它們根本就是同一種動物。
於是人們想要區別普通家貓的嘗試一次又一次以失敗告終。這樣看來,一隻環尾狐猴贏得了某場早期貓展冠軍的事件絲毫不足為奇——這種小型靈長類動物和其他貓類選手沒什麼血緣關係,反而倒是和人類評審們親近得很啊。
過了一個世紀後,養貓業仍舊不入大眾法眼。英國人盡其所能地創建他們心中的貓王朝偉業,但顯然第二次世界大戰之亂將很多原本就起色甚微的進展毀於一旦。就算到了20世紀60年代,愛貓協會所承認的品種仍舊少之又少。現代近50個主要貓種從那時起才開始陸陸續續登上歷史舞臺,其中很大一部分近幾十年才湧現出來。
同時,現代基因技術幫助我們把一些19世紀叱吒風雲的「自然」貓種趕下了神壇。「那些奇怪的貓咪傳說,除非你拿出確鑿證據,否則我根本不信。」密蘇里大學貓類基因研究學者萊斯利·萊昂斯(Leslie Lyons)說道。籠罩著異國神話光環的秀場貓往往都是十足的冒牌貨。比如當今的波斯貓,並非真正來源於波斯,而是平平無奇的西方貓後代;埃及貓也是同理。總而言之,異域風情的貓品種名稱和地緣事實完全扯不上關係:好比說哈瓦那棕貓(Havana browns)和古巴沒有半點聯繫。
只有少數幾個自然貓種,比如暹羅貓及其旁系親屬,才是名正言順的異域血統。伴隨著早期貿易路線的開拓,這些隨船的貓被丟在東南亞自由繁殖,其擴張範圍遠大於它們的交配對象,也就是Felis silvestris的亞種。貓類基因研究學者卡洛斯·德利斯克爾表示,在數量較小且長期孤立的種群中,無害的變種後代更容易擴張繁殖。但是就算同屬於亞洲種群,不同品種之間的一些基本特徵還是會存在差別,且大多表現在毛色上:暹羅貓臉部和腳上都有顏色較暗的斑點,伯曼貓(Birmans)遍體純白,科拉特貓(Korats)通常是藍色,緬甸貓則是健美的棕褐色。
這種基於最簡單的基因特徵表現出來的皮色差異尤其為貓咪愛好者們所津津樂道。許多貓品種聽起來十分奇怪,尤其是在貓展大廳外,各式各樣的所謂純種貓看起來不過是披著不同毛色外皮的複製貓。如果在非比賽期間全身剃光光,只留一圈獅鬃般毛茸茸的頸毛時,就連Desi看起來也和那些流浪貓的祖先們區別甚微——至少差異不會大過茶杯犬(只有手掌大)和藏獒。
有趣的是,很多現代狗的品種也起源於維多利亞時期的古老犬類,皮色和捲毛等外表特徵往往是區分兩個相近品種的主要依據。但是19世紀的養犬人顯然擁有比貓豐富得多的人工挑選經驗,因而培育出了五花八門不同外形長相和體格的犬類——就連性情差異也非常明顯。早在1877年西敏寺英國養犬俱樂部首屆狗展之前,這一龐大的養犬產業體系就已日臻成熟。犬類品種和貓類品種之間的對比非常明顯地表現出了人類與這兩種寵物的親疏之別。不論如何,狗都比貓早被馴化幾千年,人類賦予犬類的選擇性進化壓力也遠比貓所承受的多。考古學遺址發現表明,從狩獵採集時期開始,犬類就已經進化出不同的形態了。
除了比貓占據了進化優勢,狗狗的行為很大程度上受限於其主人的決定,而貓則完全沒有這種顧慮。由於狗(與貓不同)幾乎完全依賴於人類,誰能得到最好的食物,甚人類的掌控之下,最終,犬類早早地就向人類讓渡了對於自身DNA的控制權。這種嚴格的基因束縛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如今有這麼多(總量驚人,占到了全美寵物總數的60%)純種狗,以及所有我們稱為「雜種」的都是實實在在的雜交犬。(據說全世界僅有2%不到的貓擁有純種血統。)
貓呢,不僅沒有為了生存而妥協於人類,還一直堅持狩獵和獨立餵養小貓,因而它們可以拒絕服從,且隨時逃離我們的干涉。當年我們的祖先也試圖徹頭徹尾地管教貓類,結果也只是一廂情願的枉然而已。
也許我們根本就沒有打算管束馴化它們。正因如此,人類根本無從培養不同的貓類品種。犬類總有更為實際的用途,故此我們有更多塑造它們不同能力的動機,今天我們才能看到有些狗能追逐羚羊,有些能拉動漁網,有些能看守監獄。就連犬類的服從式育種都可能導致身體上的改變。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進化生物學家鮑勃·韋恩(Bob Wayne)表示,犬類顱骨形狀差異和變化範圍之大(一種在貓身上根本不存在的標誌性馴化表徵)可能是千年來對於溫順幼犬進行人為篩選的副產物。他認為,現代各類犬種的顱骨與不同發育階段青少年狼的顱骨非常相似。(對比之下,不論是小貓仔還是成年貓,包括它們的祖先Felis silvestris lybica,顱骨構造幾乎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給狗狗所謂的分類,僅僅是對已存的一部分犬類重新取個好聽的名字包裝美化而已。儘管如今的狗狗們逐漸不再需要勞碌於獵場或農莊,「尋回犬」和「獵犬」多數都成了養尊處優的寵物,但是人們仍舊基於各犬種理論上的功能來選擇育種。
相比之下,貓的品種就無法與其功能相匹配——貓完全沒有任何明確的功能。(除非把它們捉摸不透的瘋狂殺手特質也歸為一技之長,但顯然這種能力並非農民和牧民所願——養貓於院,如羊圈藏虎。)
「根本沒有人想要養大貓,」韋恩點明瞭這一事實,「你才不會願意讓獅子一樣大的寵物趴在貓抓板上。」
由於沒有實用功能性目標的引導,「每個人都能把貓往極端化塑造,」萊斯利·萊昂斯說,「這再簡單不過了。」在人類的撫育下,那些看起來最奇怪的傢伙往往能找到最性感的伴侶。對於當今最高級的波斯貓的審美能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的三隻面若圓盤、相當多產的雄性貓,其中一隻名叫盧勒比·阿布拉卡達布拉(Lullaby Abracadabra)。據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貓類基因研究學者拉奇布·汗(Razib Khan)預測,如果貓奴們忽略貓的品相,而光憑其秉性來挑選寵物的話,貓不僅會變得更善解人意,而且會和狗一樣出現身體甚至骨骼方面的變化。但是一些新品種似乎在打臉這一預測:波斯貓的衍生物種布偶貓(Ragdoll)因其懶洋洋的氣質而受人追捧,據(Australian Mist)是專門培育出的一種適應室內生活、性情安靜的貓(廣告宣稱,它的出現會還澳洲野生動物一份安寧)。
但似乎迄今為止,這兩種貓並沒有任何生理上的進化改變。萊昂斯告訴我,「目前養貓者尚處於初級階段,培育出的品種也僅僅是簡單篩選的而已。」
也許是因為家貓太不情願被人類的影響所改變,很多繁育者逐漸把注意力轉移到尋找新的野生品種上。他們在異國叢林裡搜尋尚未發掘的貓種——一位繁育者告訴過我,他曾在海地(Haiti)地毯式尋找品相特異的流浪貓,而據說另一位繁育者付錢給印度小孩去幫他抓毛色「金閃閃」的街邊小野貓。肯亞貓(Sokoke)就是在肯亞沿海城市的流浪貓群中發現的全新貓種,通過分析其基因,我們能找到古代非洲貿易路線的證據(唉,看起來又是一樣的套路嘛)。
不過,越來越多的繁育者就像逛本地市集發掘模特兒的星探,不斷在眼皮子底下發現了不起的貓種。許多所謂的新型品種都是家門口隨處可見的流浪貓的變種而已。這些怪胎可能已經自生自滅了一個世紀,不過是在最近的養貓熱潮中,才被人奉為上賓,大量繁殖,免去了被裝進黃麻袋溺死的命運。
但也有可能,隨著全球家貓數量的爆炸式增長,變種出現的機率自然就比過去要多。儘管官方認證的犬類品種仍舊比貓多很多(西敏寺英國養犬俱樂部列出了大概200個犬種,而愛貓協會只確認了41種),但由於人們開始關注並命名新的貓種,其增長速度也不容小覷。
在眾多從穀倉貓演變而來的單一突變新型貓種中,最著名的就是無毛斯芬克斯貓(20世紀70年代兩隻名為Dermis和Epidermis的明尼蘇達貓的後代)和一系列捲毛變種,包括柯尼斯捲毛貓(約1950年出現於英格蘭)、德文雷克斯貓(Devon Rex,1960年出現於英格蘭)、拉邦貓(LaPerm,1982年出現於俄勒岡),以及塞爾凱克捲毛貓(Selkirk Rex,1987年出現於蒙塔納)。泰勒·史威夫特養的那種蘇格蘭摺耳貓(Scottish Fold,這種不尋常的彎曲耳朵既可能是馴化程度較深的標誌,也可能只是軟骨組織的異常表現)被發現於1961年,隨後在20世紀80年代就相繼出現了美國捲耳貓(American Curl)。僅最近十年就湧現了一大批的新貓種,但至今很多尚未被官方承認:布魯克林伍利貓(Brooklyn Wooley)、海爾基貓(Helki)以及歐斯亞史烈斯貓(Ojos Azules),等等。
其中最具爭議性的新型貓種(被一家美國主流貓咪俱樂部極力推崇,而另一家俱樂部則對其諱莫如深)就是矮種曼基康貓(Munchkin),最早被發現於路易斯安那州雷維爾(Rayville)的一輛卡車下面。這位敦矮母親的後代廣受愛貓者們追捧,但同時也有人將這種貓斥為貓咪世界中的「變種香腸」。
儘管和其他的標誌性貓種特徵一樣,矮種曼基康貓的小短腿也是由單個基因主導,但這依然是迄今為止家貓最明顯的肢體變異特徵。1995年全球愛貓協會(International Cat Fanciers'Association)正式承認了這一品種,而這一決定甚至直接導致一位著名評審憤而離職。
不過在現今層出不窮的新貓種中,體格最古怪且最多人談論的莫過於一種田納西貓(Tennessee)的衍生種Lykoi,它有一個更耳熟能詳的名字——狼人貓。
住在田納西州斯威特沃特的戈博爾一家幾乎什麼都種,什麼都養:法國黑松露,日本鬥魚,用材木,油桃,蝸牛,斑胸草雀,約克郡犬,夸特馬,等等,他們都如數家珍。客廳裡霧氣斑斑的巨大水缸印證了這家人最近對於箭毒蛙的迷戀。[「它們在不斷滋生繁衍。」強尼·戈博爾(Johnny Gobble)臉色神祕地說道。]不過飼養純種貓咪這件事完全在他們的計劃之外,畢竟純種貓的存在與這以乳製品業為主的鄉下似乎格格不入。
「我們別在自家附近買貓,」從事獸醫行業的戈博爾建議,「去隔壁的穀倉弄一隻吧。」
但是隨後戈博爾和妻子布里特妮(Brittney)完全被好奇心攫住,沒能抵擋住誘惑,乖乖掏錢買了一隻無毛貓。不久之後,他們就迅速成長為出色的養貓者,布里特妮甚至在興趣驅使下創辦了一本名為《斯芬克斯之臣》(Owned by a Sphynx)的雜誌。
2010年,根據多位斯芬克斯貓主人提供的小道消息,他們順藤摸瓜地找到了阿帕拉契山脈(Appalachians)另一側的維吉尼亞收容所裡兩隻「醜陋的斯芬克斯貓」。(戈博爾夫婦坦承,即使是名滿天下的金牌斯芬克斯貓,也並非大眾審美上的迷人生物。)這兩隻骨瘦如柴的流浪貓的腳趾、鼻子和耳朵都是光禿禿的,而其他部位則長滿了毛——恰恰和斯芬克斯貓完全相反。
戈博爾只看了一眼就斷定這些根本不是斯芬克斯貓。它們可能只是得了紅獸疥癬或是環癬,也有可能是先天性的異常。
「大多數獸醫看到這種情況的第一反應就是,切除卵巢或者閹割絕育。」布里特妮回憶道。
但約翰尼並不認為這些神祕的禿貓是疾病所致,而且他很喜歡它們金色的眸子和身上僅存的棕紅色皮毛。他猜測這是一個新型變種。如果這對貓檢查結果完全健康的話,他就準備帶回家養起來。
「我丈夫這個人確實比較古怪。」布里特妮說。
於是他們帶走了這兩隻長得和老鼠一樣的貓,一公一母,順便連它們的母親——一隻正常的黑貓也一併領回了家。然而戈博爾的好運才剛剛開始。幾個月之後,斯芬克斯貓養殖協會在納什維爾附近發現了兩隻看起來和戈博爾領養的這兩隻十分相似的無毛貓。這對毫無血緣關係的貓仔直接幫戈博爾解決了近親繁殖的問題,他的實驗項目得以順利進行。
接下來真正的突破性進展得益於一個精準的行銷策略。「最開始我們把這種貓叫作負鼠貓(Capossums),因為它們看起來特別像負鼠(possum)和貓(cat)的串種。」戈博爾回憶道。(他們將其中一隻早期培育出來的貓仔命名為Opie,也就是Opossum Roadkill的簡寫。)就在這時,他們發現了一個天然的噱頭:它們黑色粗糲的短毛下若隱若現的蒼白皮膚,像人類一樣的裸露臉頰周邊包裹著一圈濃密的毛髮,都使得它們像極了變異不完全的金剛狼,因此他們用希臘神話中「Lykos」將其命名為「Lykoi」。
一系列的皮膚樣本和心臟掃描檢驗結果顯示,兩組貓都非常健康。不過戈博爾夫婦仍舊不清楚這種變異特質是否具有遺傳性。2011年,他們將一隻雄性貓與一隻雌性貓進行交配,但令他們沮喪的是,它們只生出了一隻毛髮健全的雌性小黑貓。然而就在幾週之內,它周身的毛髮就開始逐漸脫落——戈博爾夫婦將這一過程稱為「狼化」(wolfing ou)。他們給這隻雌貓取名達西安娜(Daciana),羅馬尼亞語裡的「狼」。
戈博爾夫婦目前正在和貓類基因學者萊斯利·萊昂斯共同研究,嘗試確定這一特徵的相關基因,但似乎狼人貓是基於單個基因的隱性遺傳。幸運的是,戈博爾夫婦的悉心培育有了喜人的結果,這一變種的範圍如今已經跨越了阿帕拉契山脈:從他們開始養育狼人貓之後,一窩又一窩的Lykoi不斷在世界各地被人們發現。「幾乎都是從收容所和垃圾桶裡找到的。」戈博爾說。(他得儘快找到這些貓,否則落入獸醫手中就只有絕育一條路。)
這就是一個數字遊戲:全世界貓越多,就意味著可供選擇的變種越多。不過關於狼人貓的巨大收穫其實也反映出我們對於貓的日漸狂熱:這些變種貓可能早就存在了,如果不是當今這種為貓痴狂的文化環境,它們根本不會被注意;另一方面,同時養著長相奇特但彼此相像貓咪的陌生人,也可以透過滿屏貓咪的網路互動結緣,若非如此他們根本沒有機會認識對方。
如今戈博爾夫婦利用自己家和約翰獸醫診所的狗棚,經營了一家真正意義上的狼人貓莊園,並且和他們經營乳製品(且對此非常困惑)的鄰居一樣拿到了美國農業部門的許可證。他們每個月在小貓身上要花掉將近600美元,同時僱傭全職工來照顧這些半無毛貓。
全世界仍舊還有近百隻天然狼人貓散落在別處,這一品種最近才獲得了參加部分貓展的資格,不過情況在往樂觀的方向發展。自詡「野心勃勃」的約翰尼目前正在全球範圍內經銷他的貓。在加拿大、英格蘭、以色列以及南非都開設了衛星業務,不過就在我訪問戈博爾夫婦的時候,一隻狼人貓剛被澳大利亞政府隔離了。(該國嫉貓如仇的環境部門究竟要如何批准狼人貓的入境,相關猜測已經層出不窮了。)
現在這些狼人貓價格高達每隻2500美元,預訂名單裡已經有幾百人在排隊等待了。
為了見到這些大佬,我不得不在客廳恭候良久,直到戈博爾夫婦把三隻狼人貓一路小跑地攆了進來。它們光禿禿的口鼻,以及檸檬糖般的呆萌眼睛著實引人注目,我猶豫了一會兒後伸手摸摸它們棕色的鼻子,意外發現竟然有橡皮筋的手感。
戈博爾夫婦堅稱這些貓表現出類犬的異常行為,聞到鹿的氣味或是聽見糖紙的沙沙聲就會進入興奮狀態。但最重要的特點還是它們「一無是處」的外表。我久久地盯著這些貓的爪子,就像是被一層狼鬃毛刺穿的人手。
看我長時間地凝視著這些貓,布里特妮說:「我們曾收到過恐嚇信,威脅要把我們的實驗室燒成灰。」
「對,」約翰尼附和道,「他們以為這些生物是我創造的——」
「從試管裡蹦出來的!」布里特妮咯咯直笑。
「接著我們就收到了各種來信,有人想讓我給他們安上翅膀。」
這些狼人貓目前看上去還是很健康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已經健壯到可以自力更生的程度。和斯芬克斯貓一樣,它們在貓展之前會被關進軟墊房裡,以保護其脆弱的皮膚。這些貓對於寒冷極其敏感,即使是在氣候溫和的田納西州,它們也可能因長時間暴露在外界的低溫中而死去。狼人貓還表現出對陽光異常的敏感——如果它們趴在窗檯上晒太陽的話,雪白光滑的皮膚就會出現雀斑;如果日照時間長達一整天,皮膚就會完全變黑,就像經歷了極度暴晒的人一樣。
透過雜交產生的新品種變得越來越古怪:比如,斯芬克斯貓和美國捲毛貓交配,就會生出皮膚裸露,耳朵皺巴巴的精靈貓;而貓鼬則是由好幾個新品種雜交出的一種無尾短腿貓。儘管存在爭議性,目前顯然存在著將所有現存純種貓「曼基康化」的傾向。
最近新出現的某些貓種著實令人討厭,比如所謂的扭扭貓(Twisty Cat,又名Squitten),怪異彎曲的骨骼讓它們看起來像是松鼠。可是很難說究竟是哪種雜交貓更過分。
萊斯利·萊昂斯提出了一個可行的檢測方法,「你可以找一個地方,放縱所有的貓自由生活,五年之後回來看,」她不禁笑了出來,「誰會倖存下來?斯芬克斯貓嗎?還是波斯貓?我也不確定。」(同時,萊昂斯認為在自由放任的環境下,飽受爭議的曼基康貓應該能活下來。)
在全球貓展上,我親眼見到了一隻試圖逃跑的波斯貓:隨著輕輕的撲通聲,它從展示攤位跳到了地上,不過很快這一嘗試被困惑所替代——四周的昏暗中有幾百雙雪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它。
儘管在生物學上,某些現代貓種不過是比醜陋粗鄙的流浪貓少了幾條基因而已,但它們卻因此喪失了貓類最關鍵的特質——獨立生存能力。
當然並非所有貓都如此。就在人類撫養這些嬌弱貓咪的同時,我們家裡也出現了一種完全不同於往常的貓類:剛剛脫離原始叢林不久的野貓與家貓的雜交後裔——混血貓。
這些混血貓繁育者的挑選標準毫不含糊,他們以大型貓科動物的生物學特徵為參照,而不是隨便從垃圾桶裡翻出幾個長相怪異的畸形種。相比於大多數繁育者把家貓變種隨心所欲地推向某個極端,混血貓繁育者則試圖保留貓類本性的精華部分,並掩蓋(而非破壞)被馴化的痕跡。這些品種的名字——Toygers、Pantheretts、Cheetohs——都是對那些曾經叱吒風雲的王者們的致敬。出於實用性考慮,家貓一般都會和小型野貓配種雜交,但混血貓繁育者的野心並不止於此。
「我們希望,混血貓的最終形態是外表狂野而實則無比溫順的漂亮生物。」安東尼·哈徹森(Anthony Hutcherson)說。他所培育的Bengal擁有家貓和亞洲豹貓的混合血統,其名字也與瀕危的孟加拉虎相呼應。「贏得貓展固然令人開心,但創造出一隻形似虎豹,卻吃著貓糧打呼嚕的生物才更令人欣慰。」
「我理想中的小貓,應該是看起來剛剛從森林裡走出來,卻能乖乖地躺進孩子懷抱的品種。」卡羅爾·德萊蒙(Carol Drymon)說。她所創造的奇多貓也是一種亞洲豹貓的雜交產物,它們斑點圖案的皮毛、行走時的叢林派頭以及龐大的體形(對此我絲毫沒有詫異)都令人印象深刻。某些雄性奇多貓重達30磅(約13公斤),且這種貓的毛色豐富多彩,包括我家貓那種淺淺的橙色。德萊蒙用鮮肉和煮熟的雞蛋把它們餵養大。
混血貓繁育者們討論的話題包括貓耳之間的最佳夾角是45度還是60度,如何定義一個完美的貓鼻子,以及怎樣模擬大貓臉部的雪白色標記才最能以假亂真。最困難的挑戰之一,就是如何在Bengal貓耳朵後面添加白色斑點——很多大型貓科動物都有這種記號,可能是為了在野生環境中讓小貓更容易識別出它們的母親,從而不會迷路。而家貓則不會有這種特徵。
如前文所述,馴化寵物的某些生理特徵和性情存在相應聯繫,同理,野性未脫的外表可能同時意味著桀驁不馴的脾氣。科學家們猜想動物的某些特殊體徵是否會暗示其行為——比如,生有軟耳朵(軟耳朵是馴化動物的特徵之一)的銀狐是不是會比直立耳朵的同胞更溫順。
可以肯定的是,培育出一隻安安靜靜趴在大腿上的美洲豹遠比聽起來要困難得多。[比如早在幾個月前,我在獸醫麥樂迪·羅埃爾克-帕克(Melody Roelke-Parker)的地下室見到的貓也是亞洲豹貓的混種,而大多數顯然無法擺脫其自身所攜帶的原始叢林氣質。]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繁育至今的純種Bengal貓已經交配了數代,因而它們從父輩身上繼承的基因極少,大概只有不到12.5%。但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動物學家琳內特(Lynnette)和本·哈特(Ben Hart)所發布的研究結果表明,這些貓在行為上和家貓仍舊大相徑庭。Bengal貓容易對主人和陌生者表現出攻擊性,且出了名的難管教,完全無視貓砂的存在,尿得遍地都是。
可Bengal已經是所有混血貓中最聽話的了。曾經在底特律引起恐慌的草原貓(Savannahs),也就是藪貓的混種後代,如今被一些貓咪俱樂部視為「冠軍貓種」,和高貴的波斯貓以及暹羅貓平起平坐。不過在最近一集的《管教惡貓》中,草原貓不僅吞食金屬棒,肆意破壞主人的跳傘裝備,還猛撲向油煙機,把主持人傑克森·蓋勒克西嚇得大吼大叫。
混血貓繁育者們甚至都會在選哪些小型野貓作為理想雜交繁育對象的問題上各執己見。據德萊蒙說,有些品種存在「態度問題」。傑佛瑞貓(The Geoffro’s cat)就是一隻漂亮的野生斑點貓,同時也是新型薩法里(Safari)混血貓種的直系親屬。但在德萊蒙看來,它就是「應該丟回叢林裡的邪惡小傢伙」。
不過,這些貓也許擁有被放回叢林的其他理由。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將傑佛瑞貓列為在某些環生態中易受攻擊的物種。另一些用於混血繁育的小型野貓包括沙貓、小斑虎貓以及南美虎貓,這些貓數量本身就不多。有些繁育項目的對象是亞洲漁貓,而這種瀕危貓類已經名列IUCN(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的紅色名單之中。
理論上來說,這些用於混種的野生貓已經被關進籠子裡養起來了,因而繁育並不會直接造成自然種群數量的減少。但是一些保護主義者認為,趾高氣揚的家貓無權稀釋這些瀕危的珍貴血統。(如果這種情況可以自然避免,野外遊蕩的多情家貓就不會吞併一些近親血統,比如現在幾乎絕跡的蘇格蘭野貓。)
很多混血貓繁育者,包括哈徹森在內,都認為人類和小型美洲豹的親密相處會讓我們對大型貓科動物的瀕危處境更加敏感。但事實可能恰恰相反:一旦野貓血統被家貓摻和進來,這些瀕危動物在我們眼裡會變得十分日常;我們在用一種自以為是的憐憫,系統性地毀滅這些生物,且沉浸在拯救它們的幻覺中沾沾自喜。野貓最後一點神祕感被剝奪得蕩然無存,從此再無人對其敬畏,生存境地更加岌岌可危。
混血育貓也許還摧毀了這些瀕危大貓最後的避難所。由於它們未經馴化的行為往往古怪而不可理喻,這些金貴的寵物常常被它們出爾反爾的主人們拋棄,且往往不是丟到普通的收容所。它們最後可能會流落到資金短缺的野貓救助站,和那些被虐待的馬戲團獅子關在一起。
這樣一來,很多救助站擠滿了被丟棄的Bengal貓和草原貓,所以工作人員不得不拒絕接受這些半家養半野生的寵物。不提供建議和幫助,比如如何把家裡的垃圾堆改造成這些貓的「熱炕頭」。現在已經有人開設了專門接收混血貓的收容所,比如位於南卡羅萊納韋格納地區占地16公頃的阿瓦洛(Avalo)農場,最近正在籌款補強周邊護欄。
由於不是所有貓主人都有足夠的資金安裝頂部45度角傾斜的訂製圍欄,這些貓三不五時會逃跑。除了那隻在底特律出沒的倒楣草原貓以外,有關其他逃逸混血貓的報導也層出不窮:有的在拉斯維加斯的屋頂上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有的在芝加哥郊外廢棄農莊裡逡巡徘徊,有的在馬里蘭大學籃球館裡暗中觀察。一些貓徜徉在塞倫蓋蒂草原腹地的金合歡樹下,看上去反而活得更滋潤。
彼年十月,一隻極其魁梧的斑點混血傢伙在德拉瓦州(Delaware)的郊外陰魂不散,受驚的家長不得不在萬聖節把孩子們鎖在家裡。
那隻貓的名字,就是Boo。
這些人為製造的狂熱對家貓的未來根本不算什麼,它們真正要考慮的是該如何改變自己。不論多少流浪貓被閹割,寵物貓被看管得多嚴密,人工配種出的後代多麼狡猾,絕大多數的貓都不會乖乖屈服於我們選擇性的控制之下。它們會不會變得更高大?或者更無畏?
似乎在部分地區這一猜測已經應驗。生物學家盧克·多拉爾(Luke Dollar)主要研究行蹤不定的馬達加斯加獴,這是一種處於馬達加斯加食物鏈頂端、形似貓鼬的珍稀肉食動物。這片廣袤的非洲海島上所有的貓都是外來物種,大多數都是居住在鄉下村莊裡的小寵物。「它們骨瘦如柴,四肢纖長,生滿寄生蟲,」多拉爾說,「相當可憐。」
但在1999年,當多拉爾在考察一片位於次級森林邊緣、刀耕火種開墾出的農場時,他設置的肉食動物陷阱誘捕到了一隻看起來非常奇特的貓。
「這傢伙打量了我們一眼,然後結結實實地吼了一聲,」他回憶道,「它體形巨大,如果撲過來的話足以把我們撕成碎片——我們全都在嘀咕『該死,千萬別過來』。」
「然後我們又抓到一隻。它們接二連三地入網,搞得我們差點崩潰。」
作為《國家地理》雜誌大型貓科動物專欄主創組長,多拉爾對於貓科動物還是有所了解的。但是這些壯實的傢伙看起來和本土寵物完全不像,所以他決定採取非常辦法,通過測試其DNA來確認到底是不是家貓(結果確實是家貓)。同時,多拉爾還測量了它們的身高、體重。「它們在解剖學構造上和本土貓完全不同。」他說,不僅魁梧雄壯,身體狀況優良,而且幾乎沒有什麼寄生蟲。農莊裡的普通家貓毛色各異——有花斑的,有黑色的,有橙色的——但這些叢林貓幾乎是清一色的灰棕斑紋,間或有一兩隻黑色虎紋夾雜在其中。他後來了解到,馬種類型的貓有不同的叫法,並且將這種大貓完全視為另一種動物。
不論這些家貓是白人探險者幾百年前引進的,還是近幾年流落到島上的,這麼短的時間裡根本不可能發生需要耗時近千年的基因自然進化。
這些叢林貓怪異的長相,事實上就是其生存模式自然選擇的直接結果。多拉爾表示,體形越大,毛色偽裝度越高,它們就更容易在「自生自滅」的環境中存活、繁殖,「同時,自然的力量在這裡完全不受約束。」(這和橘貓橫行澳洲紅土沙漠,以及灰黑色貓稱霸陰鬱叢林是同樣的道理。)「這裡沒有貓糧,沒有雷射玩具,也沒有貓砂。」多拉爾補充道,因而畸形和體弱的小貓很容易死去,只有強壯的後代才能活下來——於是它們逐漸在優勝劣汰的環境裡變成了當前生態環境下最適宜生存的形式:原始家貓(house cat in the raw)。
多拉爾還沒有歸納整理出馬達加斯加貓的明確獵捕對象,不過他憑直覺斷定這些野蠻傢伙應該會「飢不擇食」。為了證明它們一度獵殺過馬達加斯加狐猴,多拉爾的同事借鑑了當年人類學家證明古代美洲豹吃人的手段——將這些貓的尖牙與死去狐猴頭骨上的穿刺孔進行匹配。
這些家貓似乎拋棄了當地人的院落,轉而投入野生環境中追求更好的生活。不過它們的身上依舊攜帶了被馴化的痕跡:大腦體積和足不出戶的同胞們一樣小,儘管諸如毛色等外表的馴化特質在數代繁殖後逐漸消失,認知上的改變卻保留了下來。這些以馬達加斯加昔日的稻田(搖擺於自然和人類文明間的夾縫)為居所的貓並不怕人。和真正的野生動物不同,它們對多拉爾的陷阱完全沒有一絲膽怯,尤其是意識到自己遲早要被放出去之後。由於其中一些貓捕捉頻率太高,多拉爾還給它們取了名字。「連續三個禮拜,我們每天都能抓到席維斯,」多拉爾對此感到非常驚訝,「它沒打算咕嚕嚕叫著蹭我們的腿套交情,不過它懂得了一件事:『我鑽進這個盒子裡,吃掉裡面的誘餌,這些傢伙隔天就會把我放出來。』」
其他地區也出現了巨型家貓的報導,尤其是在澳大利亞,人們都將這些貓和19世紀殖民者的流言聯繫在一起——就在最近,這些大貓屍體的圖片更是在網路上鋪天蓋地。(不過有說法是,這些所謂的巨貓圖片其實是利用了較矮小的原住民作為參照物來混淆視聽。)顯然這些生物激發了我們的想像,類似「艾塞克斯雄獅」(The Lion of Esse)之類的妄想式戲碼層出不窮。
也許幾百萬年之後會出現真正的進化飛躍,到那時人們可能對於劍齒暹羅貓會司空見慣。在過去的4000萬年裡劍齒類貓科動物層出不窮,距離最後一隻劍齒虎在洛杉磯滅絕也才剛過去11000年而已。科學家們對於這種標誌性的齒列重現江湖滿懷期待。
雲豹無疑是進化學上的領跑者,顱似絕跡的劍齒類動物。不過如今雲豹的數量僅剩幾千隻,而科學家們預測下一代劍齒動物的出現要過700萬年,顯然雲豹種群不太可能撐到那個時候。
談及劍齒虎的繼任者,「我打賭一定是家貓,」拉布雷亞瀝青坑的古生物學家克里斯多福·肖(Christopher Shaw)坦言。
我覺得他在開玩笑。儘管如此,數量多達6億且仍在不斷壯大的家貓族群,確實擁有潛力巨大的進化空間。
也許關於家貓未來進化最吸引人的部分,並不是其變化幅度之大,反而是其可能變化程度之微。
畢竟家貓已經成為人類的完美消遣,優雅地盤踞在食物鏈頂端,擺脫各類疾病的困擾,「全世界的家貓基本都處於這種狀態裡,所以它們根本沒有什麼進化選擇的傾向性,」貓類基因研究學者卡洛斯·德利斯克爾說,「它們沒有天敵,所以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任何毛色。」因為——不論是住在我們的客廳裡,還是遠方的荒原上——它們都是名副其實的統治者。
除此之外,證據表明(至少是在現代環境中)家貓根本沒有必要變得巨大、凶猛、駭人。(畢竟獅子和老虎已經證明了在這個時代,光靠蠻力根本沒什麼用處。)一項關於法國流浪貓的研究顯示,隨著城市中入口和家貓數量的不斷增長,具有攻擊性的動物根本不討好。
這項研究主要圍繞著家貓毛色展開,其中以橘貓為著。橘紅的毛色是一種伴性特徵(橙色公貓比母貓要常見得多),同時也是一種行為學標誌,通常彰顯其體形和力量。橙色公貓較之其他毛色的公貓往往更重,並更容易表現出攻擊性的傾向(通過觀察奇多的日常,確實能夠印證這一點)。
這些法國研究員們發現,在貓群分布較為稀疏的鄉下,這些大塊頭的殘忍雄性橘貓經常打退對手後霸占雌貓。
然而在家貓數量10倍於鄉村的城市裡,它們不可能把前赴後繼的公貓一一放倒,所以最穩妥的策略就是和盡可能多的母貓交配,同時對周圍的「不速之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這些雄性橘貓顯然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鬥毆了,以致沒空交配,所以它們還不如更嬌小安靜的黑貓和斑貓多產。
也許安靜溫順的貓才是地球(或至少小巷子)的真正主人吧。
不論未來對於家貓的審美會發展到何種地步,有一點可以保證:它們會變得越來越胖。儘管這一特徵受環境影響多過遺傳因素,但其作用非常深遠。在美國有將近60%的寵物貓都存在超重或肥胖問題,研究者們甚至還發現了極其圓滾滾的流浪貓。我已經看過無數類似於31磅(約14公斤)胖貓Buddha,36磅(約16公斤)胖貓Meatball,35磅胖貓McLovin之類的新聞了。(比1/4左右。)
目前為止,所有腦滿腸肥的胖貓都是人類的傑作。多虧了我們慷慨的垃圾,大部分寵物確實在一天天鼓脹起來,就連巴爾的摩的街鼠都比原先重了40%。但家貓的情況最為極端:除了貓糧和垃圾桶中富足的油水,被鎖在室內無法鍛鍊,絕育後降低新陳代謝速率都大大增加了貓發胖的可能,何況貓類的食肉屬性使得它們節食減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訪問了田納西大學(University of Tennessee College)的獸醫學院(Veterinary Medicine),迫於現況需要,這裡的動物肥胖專家最近為21世紀的貓類制定了一張全新的體脂指標表格。舊版本中45%的體脂率已經是最高值,對於今天的貓來說遠遠不夠——新版本上限增加到了70%以上。研究員們用橘貓的照片來示意不同的肥胖程度,從文藝復興式的豐腴到真正的肥胖,再到最後一整個球狀物,伴隨著「頭和肩膀中間沒有距離」以及「根本摸不到肋骨」這種描述性解釋。
不過調查顯示,這本增補版指標似乎依舊用處不大,許多貓主人非要把自家胖到爆炸的大塊頭對應在苗條那一檔裡。不得不承認,大部分情況下我們根本無法客觀看待自家的貓咪。
也許把貓餵胖的原因,我們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有在餵貓的時候,它們才是最專注的,而我們想要的正是這種令人喜愛的專注。貓類肥胖專家安吉拉·威策爾(Angela Witzel)表示,其實更多情況下,我們會因為不希望被它討厭而無法拒絕它們的懇求,因為飢餓的貓往往比狗更持續且明確地表達吃飯的意願,所以餵出一隻30磅(約13.5公斤)的大胖貓並非難事。
貓類肥胖症還可能會加劇貓對環境的持續破壞。一項驚人的統計顯示,美國一億多隻寵物貓每天的消耗總量相當於300萬隻雞,這還是在假設它們每天只吃2盎司(約57克)肉這一前提下的計算結果。許多胖貓其實存在更大的卡路里需求,它們要嘛會吃掉鄰居家樹上的鳴禽,要嘛會狼吞虎嚥掉一聽裝著深海魚的罐頭。
就算是標準體形的貓也並不意味著就好到哪裡去了,我們亦無從得知它們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因為對於一切生命形式來說,最後的界線都是網際網路,這裡的生物都以像素形式存在,磅數已然不重要。為了征服這片虛擬的新世界,這些本性難移的家貓也不得不忍住口腹之慾,脫胎換骨以博得無數按讚與青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