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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潘多拉的小盒子

人類「吸貓」小史 by 艾比蓋爾·塔克

2019-12-26 18:30

  Percy Dovetonsils王子是一隻歌劇風格的暹羅貓,每次喂早飯時,它就會傲嬌地叫兩聲,以示對「御膳」的認可。在陪伴我成長的17年裡,這隻寵物貓它那有點斜視的天藍色眼睛追隨著我們的目光眨個不停,三不五時跳上我們的大腿,我們出門的時候徘徊在門口戀戀不捨地走來走去。
  幾乎所有人都會認識一隻戀家纏人的貓,我們常常說它們「像狗一樣」。不過更多的貓還是保持了它們的本性:迷人又難以捉摸,或者說古怪而神經質。
  比如我姐姐的貓菲奧娜,在床底鞋盒堆裡虛度漫漫白日,那裡現在有個洞,已經成了她專屬的「菲奧娜的辦公室」。
  比如那隻仍舊處於半野生狀態的安妮,只要日常作息稍有改動就會到處嘔吐,我媽不得不拿著一隻專門處理嘔吐物的鏟子跟在她屁股後面到處跑。
  比如我自己的愛寵奇多,每當有尊貴的客人過來想要撫摸它時,它就會駕輕就熟地把牙扎進他們的手臂裡。
  我們親眼見證了家貓可以在最殘酷的野外環境中繁殖生長。但這些敏感的捕食者們究竟如何適應了人類居所的舒適生活?我們對於這些寵物貓的內心世界,它們和我們的關係,以及它們對於和人類共享環境的體驗又所知多少?它們是不是真的享受無刺激貓洗髮精的清潔?它們到底喜不喜歡加了起司、木瓜和海藻的草雞肉?以及人貓共居是不是真的對彼此有益?
  事實上,貓在我們精心粉刷過的房子裡表現出的耐心和隱忍是一種進化特徵——對它們而言,這和適應狂風橫掃的亞南極島嶼或火山錐,本質上並無不同。如果真有貓令一部分人抓狂的話,也許兩方都出了點問題。
  在奧蘭多會展中心舉辦的全球寵物博覽會(Global Pet Expo)上,我在每一個角落深處尋找著這些隱身遁世的現代生物之魂。這場寵物產業界最大的交易盛會交易額高達580億美元,走過陳列著琳瑯滿目貓產品的展廳,歌德黑的貓指甲剪,貓專用銳口牙刮匙以及手提式貓咪嬰兒車令人目不暇給。在這裡我了解到,南瓜是天然的毛球收集器,葛棗奇異果藤是新型貓薄荷,且人們無比熱衷於在貓糧中添加「新型蛋白質」,這可能會讓水牛和袋鼠都坐立不安。我三不五時都會婉拒一些人類食品級別貓糧的小樣品。每次看見有成年人為了檢測一座紅杉大小的貓爬架的穩定性而自己爬到了頂部,高高舉起勝利的手勢,下面圍觀了滿滿的歡呼的人群,我都不忍直視。
  不久之前,並沒有這麼多相關貓產品,更沒有林立的貓爬架,手工小帳篷和燕麥防晒乳。貓以前都是靠專門為寵物狗研發的藥品將就,甚至連外出手提箱這種基礎設備都很少——要是有貓需要關禁閉,塞進舊靴子裡面就好了。早在19世紀60年代人們就發明了商業狗糧,但是商業貓糧在「二戰」結束之前根本賣不出去。很大程度上可能是,貓可以毫不費力地養活自己。
  到了20世紀60年代,貓糧、貓玩具以及一切貓周邊產品也僅僅只占整個寵物產品市場的8%,不僅遠遠落後於狗(40%),就連它們亙古不變的宿敵鳥類(16.5%)以及更為少見的爬蟲類和哺乳類動物都不如。
  但是如今,貓已經占據了巨大的市場份額,勢頭緊逼多年獨占鰲頭的犬類。美國人每年在貓糧單項上的開銷就高達66美元,光是貓砂就要花掉20億美元。
  究竟發生了什麼?貓咪紙尿褲,含有綠茶提取物的貓類功能飲料以及紓解貓呼嚕的枕頭,都是令人嘆為觀止的發明。不過如果沒有室內貓的出現,它們永遠不可能問世。
  室內貓的歷史並不久遠。卡爾·范·韋克滕(Carl Van Vechten)在其1920年發表的經典著作《房子裡的老虎》(The Tger in the House)中,描述了一個世紀前曼哈頓市區野外貓類無拘無束的生活。「眾所周知,波斯貓都視富麗堂皇的客廳如無物,而寧願棲身屋頂,」他寫道,「明明可以在室內壁爐旁暖身子、占據家裡最棒位置的普通家貓,都會三不五時爬上屋頂溜出圍欄,成為搏擊賽中的狠角色。」
  但是現如今,60%以上的美國家貓全天都待在室內,其他數以百萬計的家貓大部分或至少是夜間不會出戶。在過去的50年間,一開始通過城市化,再後來藉助絕育手術(未閹割的公貓和發情的母貓並不適合作為寵物),貓從屋頂上逐漸搬到了屋簷下。隨著人類從被我們征服的自然搬進城市,接著又住進鱗次櫛比的樓宇當中,許多貓也亦步亦趨而來。
  對於室內貓而言,搬進室內無疑是一個挑戰,畢竟這一改變剝奪了它們最擅長的活動的自由:交配和捕獵。不過從征服多物種世界的角度來說,「走進室內」不失為一個聰明的辦法。儘管室內貓只占全世界貓總數的一小部分,但它們是所有貓類在人類面前最重要的使者。如果沒有室內貓,流浪貓可能永遠無法得到人類的庇護,而在政治意義上,我們更容易肅清貓科動物脆弱的生態系統,畢竟沒有室內貓人們對貓的狂熱就不會像現在這麼高漲。
  不論遊蕩在野外還是城市邊緣,貓其實都很不起眼。只有當家貓從任性妄為的小野獸變成乖乖待在家裡的真正寵物時,它全天候輪番表現出的優雅小睡、華貴傲氣以及東躲西藏的可愛習慣,才會真正吸引人類的目光。在有限的家庭空間裡,人們對於這些生物長期以來的讚歎與喜愛很快變成了神魂顛倒。調查顯示,大部分貓主人讓貓待在室內的初衷,既不是為了保護小區的野生動物,也不是防止家人感染弓形蟲病,而是怕他們的寶貝貓咪被浣熊吃掉或是被凱迪拉克撞死。
  因為這種痴迷的愛,貓不僅要犧牲掉自己的性器官和(有時候)利爪,連它們的尊嚴也一併被拋棄了。隨著大門關上,電梯爬升,這些頂尖捕食者變成了最純粹的依賴者,向我們索求一切:拉屎的地方,找樂子消磨時光,以及很多很多的食物。
  在全球寵物博覽會上,明碼標價的家貓早已不是聞風喪膽的殺手,而是一隻隻吃著貓薄荷味的香蕉,喝著白鮭魚和薄荷味的貓飲料長大的可愛無害的小懶鬼。貓洞展區就更加悲哀了。這些小門的背後並不是後院的綠色天堂,而僅僅是通向地下室的垃圾箱。
  也許在這段日漸緊密的人貓關係中,是時候輪到人類從這段千年的羈絆中得到一些好處了。可能貓給我清道不明的痴迷依戀。
  美國寵物產品協會(American Pet Products Association)似乎對於這種想法非常讚賞。他們最近開始資助一個名為「人類動物交流」的研究領域,專業研究人類和家養動物之間如何互相影響。該商團的老闆甚至成立了一個非營利研究組織來研究量化養寵物帶來的回報,以及宣揚寵物「對於人類和它們自身健康都有所助益」。科學本不應該有偏向性立場,但這裡則一味地強調其正面影響:「寵物讓我們愉悅。」該組織的網站上呼籲,「寵物對我們好處多多。」
  在展會期間,這一非營利性科學項目正在接受初始研究資金的資助,不過頗令我失望的是,我後來發現這些資金的五分之四都資助了犬類相關研究。(當今犬類研究領域相當熱門,部分是因為美國政府和其他組織一直在尋找更有效的新方法來駕馭這些無比便捷的動物。)第五筆資金贈予了馬類治療領域。最終,美國最受歡迎寵物的準研究員們只落得兩手空空。
  不過,幾位研究員通過在家近距離考察了人貓關係之後,得出的結論並不是那麼溫暖和可愛。
  人貓關係研究的奠基人是一位名叫丹尼斯·特納(Dennis Turner)的美國生物學家。他在20世紀70年代開始了這一領域的科學研究,初始研究對象非常特殊:吸血蝙蝠。在哥斯大黎加的叢林中,他研究了這種蝙蝠的「吸血來源」以及其他習性。有幾次特納自己也成了蝙蝠的吸血對象,被一隻狂暴的蝙蝠咬傷之後,他連續打了21次疫苗才倖免於難。
  也許是野外工作的危險性讓特納下決心轉向去研究一個更可愛貼心的動物。回到家裡安全的客廳之後,許多動物都成了他考慮研究的對象,他一度想去領導著名的塞倫蓋蒂獅子項目。
  「就在我考慮接手獅子項目的時候,」特納回憶道,「我的貓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對著我喵喵叫。我開玩笑地對她說,『你就是我的小獅子。』然後它舔了舔我。」
  當時已經有幾個科學家在調查貓的戶外漫遊和捕獵習慣了。不過特納更感興趣的是我們和家貓之間日漸親密的、室內的跨物種聯結。還有很多問題亟待考量:體溫調節理論能否解釋為什麼有些貓喜歡往我們的大腿上跳?主人的性別是不是對貓玩耍的活躍性有影響?他的論文標題大多都籠統而吸引人,類似於「配偶與貓,以及他們對於人類情緒的影響」。
  世界上其他幾個實驗室團隊隨即跟進了特納的研究,很快這些實驗室裡幸運的畢業生們就以實驗為名大肆養貓仔。他們的共同努力貢獻了一部篇幅不長但非常生動的文獻:其中一篇最近的研究中,研究員在家裡地上放了一隻「鑲嵌著大大玻璃眼珠的長絨小貓頭鷹玩偶」,隨後觀察家裡的貓對此做何反應。記錄中提到了舔嘴唇、尾巴擺動不定以及一系列「事件」,包括貓「飛快地奔跑」和「貓的眼睛圓睜,比平時睜得大很多(『受驚的眼睛』)」。
  好消息是,貓類科學家的研究融合了新興而發展迅猛的人與動物交流領域。隨著農業和動物飼養逐漸淡出人們的日常生活,我們只能透過這些寄託了人類深厚情感的家養寵物來嘗試了解人和動物之間深遠而緊密的羈絆。從利己角度考慮,人類尤其對於量化寵物對我們健康的影響這件事興趣濃厚。
  1980年迎來了該領域的突破性進展。一位名叫埃里卡·弗里德曼(Erika Friedmann)的研究員追蹤調查了影響心臟病存活率的因素,發現94%養寵物的患者在第二年依舊存活,而這一比例在不養寵物的患者中僅有72%。由此而來的「寵物對我們好處多多」的經典之語得以應驗。在弗里德曼所著的《寵物的治癒之力》(The Healing Power of Pet)一書中,權威獸醫和《今日秀》(Today show)欄目常駐嘉賓馬蒂·貝克爾(Marty Becker)如此總結這一觀點:「寵物是維持健康的神奇靈藥,不用去醫院就能被治癒——它們舔舔你,搖搖尾巴或者有節奏地咕嚕咕嚕叫一陣子就能降低你罹患心臟病的風險。你甚至都不用花大價錢,一袋貓糧或是一聽魚罐頭就足夠了。」
  和普渡大學動物生態學家阿蘭·貝克(Alan Beck)見面之前,我剛剛讀完一篇題為「山羊的禮物:人類繁榮的啟示」(The Attachment to Goats: Implications for Human Well-being)的研究小結(裡面記錄著的一位研究對象說:「我最喜愛的山羊死去時,帶給我的悲傷不亞於母親去世。」)。貝克目前正在協助審查寵物產業的最新科學研究成果,而在此前他已經做過豚鼠和孤獨症、水族館和阿茲海默症,以及蘇格蘭挽車馬的相關研究。我點了大杯的咖啡,準備接受眼花撩亂的貓類研究猛攻。但是當我問及貓類到底對我們有多少益處時,出乎我意料,他竟一時語塞。
  「一旦你開口貶低某一個物種或是其中某個品種,」他說,「麻煩就接踵而至了。相信我,我曾經在針對鬥牛犬的言論上吃過這種虧。但是——」
  此時我真正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聆聽。
  「但是事實上,貓對人類有益的證據比較少。」
  他急忙向我保證,並非由於人們不喜歡貓,「只是我不認為人們養貓會有任何實際的療效」。
  貓咪治療法當今確有其事:比如,經過訓練的「安慰貓」在期末考試期間,被大量運送至太平洋路德大學以及其他文理學院。但是其局限性也顯而易見。很多(據調查大約有20%)人並不喜歡貓,臨床等級的貓類恐懼症相當常見,且研究表明貓偶爾會想辦法和討厭它們的人親熱。(很多正規貓咪治療法在監獄裡進行,因而在這種環境中人和貓都無法迴避彼此。)因此,這種療法的效果往往適得其反。
  然而就算對於為貓痴狂的貓奴們而言,它們似乎並沒有如那條「寵物對我們好處多多」的魔咒所言,能改善我們的健康狀況。事實恰恰相反。1995年當埃里卡·弗里德曼重做她的心臟病研究時,她將注意力從是否養寵物轉移到了所養寵物的類別上。她發現養狗確實能夠提高心臟病患者的存活機率,但是養貓反而不利於患者維持生命。一個由其他團隊補充的後續調查結果則將貓認定為引發心臟病的潛在因素,作者寫道,相比於養狗或是不養任何寵物,養貓者「更容易患上心臟病或者再次住院」。
  其他研究員也陸續發布了類似可怕的研究結果。一份基於醫療補助署記錄的美國研究顯示,養狗的人看醫生頻率相對較低,意味著他們健康狀況較好;然而養貓人看病頻率和其他人一樣。接著,一項荷蘭研究得出的結論是,養貓者會更頻繁地尋求特殊的醫療服務——心理健康護理。另一個團隊的科學家發現養貓者血壓普遍偏高。尤其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來自挪威的研究不但確認了養貓人群的高血壓傾向,同時指出該群體往往偏胖且整體健康狀況較差。
  「如果一個人鍛鍊頻率較低,那他很可能養貓。」這位挪威作者警告道。在他們注意到歐洲養貓人口不斷上升的趨勢後,呼籲對於養貓群體進行深入科學研究,來進一步確認「是不是貓使得他們久居室內,最終導致較差的健康狀況」。
  室內貓真的把迷戀它們的人類困在房間裡,讓我們窩在沙發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肥膘堆積、血壓飆升?它們就用心搏停止來回報馬蒂·貝克爾所說的「一罐貓糧和一聽魚罐頭」之恩?這些發現實在有些打擊我的愛貓熱情,所以當我發現有些研究結論中貓並非那麼邪惡的時候,還是相當開心的。單單遛狗這一個活動就很大程度上造成了養貓者和養犬者之間的健康差異:一個研究指出,至少是在散步這件事上,狗主人比不養寵物的人鍛鍊機率高64%,而養貓者的散步機率比不養寵物者還要低9%。另外,養貓人群相對而言較為任性,不太會主動出門散步,也不會主動去解決已經存在的健康問題,這些特性就決定了他們會選擇養貓,而不是養狗。
  當然還有其他的可能性:除了養狗帶來的額外鍛鍊量,狗主人們會在遛狗廣場和散步道上結識新夥伴,他們很容易就能豐富社交資源。相反,養貓則沒什麼機會頻繁地參與團體活動。這意味著,儘管一些實驗確實控制了一部分變數,但在貓和狗對人的影響上仍舊存在顯著差別。「這叫『社會支持理論』(social support theory),」貝克說,「我們想融入群體從而不再孤獨,我們在交流中獲得安慰,藉助彼此的存在來留住當下,而寵物在我們生活中也扮演著類似的角色。不幸的是,這種聯結更多地發生在狗身上,而不是貓。」在一個家庭分裂、地理隔絕、百無聊賴的時代裡,狗無疑是比真人更理想的社交替代物。
  對於這一評論,許多養貓者必然會憤怒不已,這也相當好理解。我自己就能一下子回憶起很多被貓咪撫慰的瞬間,比如當我大學畢業後搬家的時候,我從家裡帶走了一隻名叫科比的胖貓,整晚像抱泰迪熊一樣抱著它。(不過越回想那個場景,我就越難受:由於我第一個公寓非常陰暗濕冷,科比很快就變得無精打采,體重開始不斷下降,最後我不得不把它還給了我媽。)
  也許一部分問題在於,即使家裡養了貓,我們還是會和狗接觸更多。一個研究指出,只有7%的養貓人會整天和他們的貓待在一起,而養狗人則有一半以上會時刻帶著他們的狗狗四處蹓躂。另一個研究發現,在一段長達210分鐘的觀察中,貓和人類一公尺以內的近距離接觸時間僅有6分鐘,雙方互動交流的時間持續不到60秒。而在日本一項調查中,科學家表明,貓耳朵的顫動顯示出它們能辨認主人的聲音,但它們選擇對我們的呼喚不做出任何回應。
  就算這些貓循聲而來,它們也不會以類人的方式和我們相處。最近,英國獸醫丹尼爾·米爾斯(Daniel Mills)嘗試去復刻一組20世紀70年代的經典實驗,該實驗原本是為了測試兒童對於雙親的依戀程度,而在米爾斯的實驗中,他用貓咪與其主人的組合代替了孩子與父母。在此之前,他已經將犬類作為實驗對象進行過了一次,結果是狗狗的行為和兒童的非常類似,在它們探索新房間時都會尋找穩定因素,並迴避陌生人。我們談話的時候米爾斯尚未發表他的貓類研究結果,但令人震驚的是,有人找到了他的實驗錄影腳本並洩漏了出去,從而在網路上一度成為熱議話題。在其中一段錄影中,貓在主人離開房間時不僅無動於衷,還故意疏遠她而去親近一個陌生人。米爾斯認為,貓在一個陌生環境中並不會像狗一樣依附於自己的主人來尋求安全,甚至會和隨機出現的人玩得很開心。
  這項研究「為我招來了大量仇恨的郵件,」米爾斯說,「不過我還是可以非常肯定地說,在安全這件事上,貓是不會依賴我們的。」
  貓和人之間交流的匱乏,和其他貓類特性一樣,歸根結底都源於它的蛋白質構造以及其獲得行為的特殊性。和之前一樣,了解這種缺陷的最佳途徑就是通過和狗做對比。現代犬類都是經過改良的狼,它們顯然進化成了社交捕手。它們往往抱團合作撲倒獵物,以換取自己生存的權利——因而對犬類而言,交流、合作和它們的利齒對其生存同樣重要。人類的進化過程和犬類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透過群居來維繫的。幾萬年以前,我們甚至可能與狗狗共同進化:日本研究人員近期指出,狼會迴避直接的目光接觸,而狗則在它們久遠的馴化過程中接受了與人類目光緊密接觸的交流方式。最終,眼神交流成了我們互相溝通的關鍵工具:當狗狗盯著主人看的時候,它會被回報以體內分泌的催產素;而主人也會從注視狗狗中獲得控制愉悅的荷爾蒙。(人類父母與其孩童之間也存在著類似的聯結。)因此,狗和人類成了「社交夥伴」。時至今日,經的依賴,毫無疑問,狗狗比從前更習慣於我們的存在和氣息。在全球寵物博覽會上,我見到了一種特製的機器,當狗主人不在家時會散發他們放襪子抽屜的味道,這種味道對於狗狗來說無異於一種獎賞。
  但是貓如我們所見,是徹頭徹尾的獨行者。幾乎所有的野貓都獨自居住,獨自狩獵,占據著專屬於它們自己的一塊地盤,極少和同類成員見面。任何形式的合作都在某些程度上做不到(就連群居的獅子在狩獵時也是各追各的),因而種群內部完全不存在地位和階級之分。作為自然界中的隱者,貓的交流能力從未進化,因為它們周圍根本就沒有試圖了解它們的其他個體——這就是貓科動物最具標誌性的冷漠臉的由來。
  貓不會搖尾巴、豎耳朵、學小狗眼睛眨個不停,它們甚至都無法理解這些行為所傳達出的信號。貓類少有的幾種可見的視覺提示只有在生死關頭才會傳遞出來,比如它們會彎起背蜷曲成河豚般的團球。貓也不會像潛行埋伏的捕食者一樣利用聲音信號。貓主要的交流媒介是費洛蒙,這種刺激性訊息可以在避免尷尬會面的情況下傳遞或接收。
  簡單來說,在人類「付出——回報」相抵的社交需求下,貓幾乎是唯一一個很難適應這種交流方式的物種。貓渴望空間和蛋白質,而非陪伴和讚賞。人類和貓在生物學上是相互矛盾的一對。
  「對於人類任何行為,甚至是我們所想到的最好的交流方式,貓似乎沒有絲毫出於本能的感恩,」貓類行為學家約翰·布拉德肖(John Bradshaw)在其書《貓的意識》(Cat Sense)中指出,「大多數貓的生存的主要目的並不是和人類建立任何形式的感情聯繫。」
  但這些都沒有阻止人類——我們這些不計回報的溝通者孜孜不倦地想要讀懂這些神祕生物的內心,所以我們能看到研討會論文整版都充斥著諸如「兒童和成人的情感態度對貓瞳孔直徑的影響:初始數據」(Affective Attitude of Children and Adults in Relation to the Pupil Diameter of a Cat: Preliminary Data)之類標題的文章。即使是對布拉德肖這樣非常著名的貓行為學家來說,諸如揉腿這種貓類活動仍舊是一個長期未解之謎。「儘管研究了很多年,」布拉德肖長嘆道,「我還是無法確定貓用身體不同部位揉腿有沒有什麼重要的意義。」
  不過公平來講,還是有證據表明,貓在它們基於嗅覺的有限表達機制條件下,為了和人類交流確實做出了有誠意的努力:它們尾部和臉上的腺體都會在我們大腿上潑灑尿液,或是拼出謎之訊息。不過人類實在太過愚笨,很難解讀這些線索,何況人類的嗅覺是出了名的遲鈍。(在一項實驗中,貓主人甚至無法從一排貓中憑氣味選出自己的貓咪,更不要說理解氣味所隱含的更深層次的意義了。)
  這地,畢竟一入家門深似海,它們終身只能依靠主人的恩澤而活命。更複雜的問題是,因如布拉德肖所言的「社交缺陷」,貓很難被馴化:懲罰對貓而言毫無意義,除了用它們心心念念的食物作為獎勵,根本沒有別的訓練辦法。我們不能用人類的手段來教導它們。
  而這就是人貓交流研究展現的其迷人之處:在和人之間的聯繫如此緊密之後,貓成了這段關係中的真正主導者,馴服著人類。困於一室之內,無其他資源可藉,每一隻寵物貓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要讓它們愚笨的主人們臣服於貓爪之下。由於這一任務已經遠遠超出厭世貓類的社交活動範圍,它們必須從頭開始用不同的行為方式探索人類。事實上,我們所理解的貓對人類表現出的情感和愛意並非其與生俱來的,而是主動形成的條件反射的結果。貓才是實驗設計者,我們不過是巴夫洛夫的狗而已。
  這些對於愛貓人士來說再明顯不過了,他們甚至為此感到開心。「貓咪寶貝就是最好的禮物,」一份研究報告中引用了一位貓奴的話,「她需要被愛,她的爪子有著融化人心的力量,讓人們心甘情願地寵溺她。」不過顯然,人類才是被馴服的主體。
  比如,很多貓無意中發現人類對聲音的反應非常敏感。以令人愉悅的貓咕嚕聲為例,在貓群之間這種聲帶振動發出的嗡嗡顫聲沒有任何固定的意義——既可以表示「我很開心」,也可以表示「我快死了」,幾乎能表達任何情緒。但在人類耳朵裡,這聲音十分動聽,甚至飽含讚美。因此,在我們的聽覺範圍內,貓把它們原先毫無目的的咕嚕聲改進成了清晰可聞,甚至有些吵的持續性信號——類似於小孩子哀號的悲鳴聲,通常都在求食時發出。貓咕嚕聲研究者卡倫·麥庫姆(Karen McComb)曾說過,「貓把哀號聲包裹在我們通常認為代表滿足感的叫聲中,這是引人注意的一種微妙手段。」她將這種人類下意識就能做出條件反射的「懇求式咕嚕聲」描述為「與周遭環境不和諧,因而人類無法習慣其存在」,且一旦貓發現此類行為有效果,它們就會不斷增加同種行為的頻率。
  喵叫聲也有類似的操縱性效果。原本在自然界中,這種叫聲很少使用,意義也不大,然而很多貓主人卻主動將自家貓的喵叫視為特殊的命令。相比於野貓和流浪貓,寵物貓不僅喵嗚的頻率更高,叫聲更甜美,且在一室之內,它們能將這種聲音轉換成用來操縱主人的獨特語言。這些細微的聲音變化具有獨特性,就算你能完全熟悉自家貓喵嗚的寓意,也不見得就能準確把住隔壁家貓貓的脈。一項研究指出,「給喵嗚聲分類並非是在了解普遍性規律,而是參考個體貓的發聲方式。」一如往常,埋頭鑽研的依舊是人類,不是貓主子們。
  由於具備優越的交流能力,人類是貓調教的主要對象。在一項調查中,通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顯示,我們大腦的血液流動模式會因貓類尖叫而發生改變。
  如果說有關貓類如何影響人類生活的正式研究目前已經相當少見,那麼我們對於自家寵物的個體經歷就所知更少了。這些厭惡社交的超級肉食動物們似乎在揹負著巨大的痛苦,不斷探索創新的生存方案來適應和改變新的環境。比如,家貓放棄了它們原本的夜行生活方式,以適應人類的生理時鐘規律;它們將就著住在不及其同胞領土面積千分之一的蝸居裡;它們放棄了交配的權利;以及最重要的,它們割捨了烙入其骨髓裡的殺戮本性。
  可是這就夠了嗎?一如布拉德肖所指出的,貓科家族成員是眾所周知的非常難以管束的囚徒,在動物園裡,只有另一種獨行肉食動物——熊,才能望其項背。就在大型貓科動物進展緩慢的同時,家貓已經進入了所謂的「冷淡式休眠」中,這種描述非常打動人心:我對著奇多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的橙色笨重身子連續拍照好幾個小時。除此之外,這些無與倫比的頂級殺手們還有其他取悅自己的辦法嗎?有調查表明室內貓會更多地和主人互動,推測的原因可能是它們並沒有別的選擇。不過也有令人印象頗深的研究標題,諸如「養貓者對於室內貓究竟做什麼來『取樂』的認知」(Caregiver Perceptions of What Indoor Cats Do 「For Fun」)。顯然80%以上的家貓每天都會花上5個小時盯著窗外——可能是瞄兩眼風鈴,可能是瞥幾眼蝴蝶,或是純屬放空發呆而已。
  並不僅僅是因為我們的屋子太無趣。對這些神經興奮的、被半馴化的獵手們來說,它們在室內承受的壓力遠超過人們的想像。最明顯的莫過於,它們必須無條件地忍受冰箱、電腦以及其他小玩意兒發出的刺耳高頻噪音——我在全球寵物博覽會上結識了一位女士,她創作過「貓咪交響樂」,用沉重的笛子和豎琴聲來掩蓋家裡這些不和諧音調。室內灰塵和某些毒素,尤其是二手菸,會導致貓患上哮喘,甚至更嚴重的病症。我們的節假日對貓來說一點也不值得慶賀——我們把有毒的復活節百合帶進家門,燃放震耳欲聾的煙火,點亮可能燒死好奇心重的貓咪的猶太燭臺。
  不過對一些貓來說,我們家裡最不合其心意之處,就是其他房客的存在。
  大多數養貓的人家都有不止一隻貓,而相對來說,由於喜歡陪伴人類,狗狗反而基本上都是單獨的寵物。然而貓的天性尤其厭惡和同類居住,甚至連分享幾英里的領土都不行,但是令這些孤僻的隱居者們困惑不已的是,人類「不近貓情」地不斷把更多的貓帶進家裡和它們同處一窩。很多貓將直接的目光接觸視為威脅,因而它們甚至無法忍受直視彼此:一項研究顯示,同一戶人家裡的貓在50%的時間裡會刻意避開彼此的視線,儘管相距不過幾英尺。
  當然了,在貓強大的適應性面前這都不是問題,不論是從影片裡還是親眼所見,我們都有目睹過貓和同類、狗狗,甚至是倉鼠「做朋友」的場景。不過正是因為這些場景非常少見,才如此吸引人。
  儘管有些貓似乎很喜歡被人們專寵,另一些卻對人類十分過敏:它們會患上哮喘,不停地打噴嚏,即使是能忍受我們頭皮屑的貓也會發現自己和人類相處格格不入。一些貓不僅會避開同類貓的目光,也不喜歡人類盯著它們看。還有些貓甚至不屑於被當作寵物對待。通過測量貓排泄物中的皮質醇水準研究其壓力,研究員們發現,儘管共享領地給它們帶來屈辱感,膽小的貓似乎在多貓共存的環境中適應得更好,也許是因為其他的貓吸引了人類愛撫的主要火力。
  這樣看來,也難怪室內貓會不斷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行為,給《管教惡貓》(My Cat From Hell)提供源源不斷的素材。當貓被惹惱,其憤怒會全部傾瀉在人類身上,這一現象叫作「再定位攻擊性行為」。「比如,如果家裡的兩隻貓產生了口角打了起來,輸掉的貓就會在餘怒之下轉而攻擊這家的孩子。」一個動物福利網站如是解釋。
  近幾年最著名的貓類攻擊事件發生在西雅圖,一隻名叫Luxe的精神錯亂的喜馬拉雅貓咬傷了一個七個月大的嬰兒後,追著全家人跑,直到他們全部躲進臥室撥打了911。一條錄音片段在網路上瘋傳。
  「你覺得這隻貓會襲擊警察嗎?」緊急調度員問。
  「會的,」Luxe的主人毫不含糊地回答道,背景音裡混雜著這隻22磅(約10公斤)重寵物的叫春聲。
  2008年,紐約時報刊登了一篇關於寵物抗抑鬱劑的文章,文中提到了一隻名為Booboo的貓,其主人將其描述為「神經兮兮的微型美洲獅跟蹤狂」。它的主人道格(Doug,一位不願意透露全名的富商,不希望自己的事業受此影響)透過暴力手段使得Booboo養成了洗手的習慣,以及在和其他人(尤其是噴香水的女士)產生肢體接觸之後清潔自己全身的習慣。
  這還不夠。隨著這隻貓越發頻繁地抓撓和撕咬,道格不得不穿上「內襯堅實的防彈尼龍布」的褲子。
  Booboo和Luxe的暴虐行為可能是極端個例,但貓類異常行為絕非少見。人們只能用真空吸塵器擋開過激的貓,或是用茶水潑滅它們的怒火。調查顯示,貓在玩耍嬉戲中無意被惹怒時,幾乎近一半的貓都會對自己的主人爪牙相加(想想看如果狗這麼做的話會怎樣)。除了「對其他寵物的排斥性」,其他環境因素諸如絕育狀態、另一隻貓的存在、家中訪客的到來、環境鉛汙染程度、高分貝的噪音、不尋常的氣味等等,都會引發貓的狂躁。一份題為「達拉斯地區報導的貓咬人事件:當事貓的特徵、受害人,以及攻擊事件詳情」(Reported Cat Bites in Dallas: Characteristics of the Cats, the Victims, and the Attack Events)的研究報告確定了受害人是一位21~35歲的女性,事件發生在夏季的一個上午。很多記錄在案的貓咬傷者都是被流浪貓攻擊,但家貓的傷害性其實更大:室內貓咬傷部位「更多發生在臉部,甚至全身多處」,受害者往往都需要被送進急診室搶救。
  除了情緒控制問題以外,新的室內貓病理現象甚至包括所謂的「湯姆和傑瑞症候群」(Tom and Jerry syndrome)——一種最近出現在英國的類似癲癇的症狀。它們通常表現為碰撞傢俱和倒地抽搐,家裡最尋常的聲響——翻報紙和洋芋片袋子的嘩啦啦聲,點擊滑鼠的脆音,從吸塑包裝裡倒出藥片的聲音,釘釘子以及主人拍打自己額頭的聲音——都會引發貓咪這些古怪的行為。
  城市中也存在高發的貓類病症,家貓會從摩天大樓的高層縱身跳下(當然了,貓就算從幾十層樓躍下也能撿回一條命)。一些久居閣樓裡的貓會因為長期的無聊生活而變得呆若木雞、茫然若失,它們一旦失足就會墜下高樓。(而另一些貓則計劃想要掉在鴿子背上,把它們從牢籠裡馱走。)
  不過現代貓咪最嚴重的疾病其實是先天性膀胱炎,有時也被叫作「潘多拉症候群」(Pandora syndrome)。
  潘多拉症候群最主要的症狀就是血尿或痛尿,且尿液往往排在貓砂外面。這是一種極其常見、醫療費又極其昂貴的病,通常位列獸醫寵物保險第一條相關聲明,有時會在全城爆發。俄亥俄州立大學的獸醫托尼·巴芬頓(Tony Buffington)專職研究各類小恙,他認為潘多拉症候群長期以來一直是貓類的最主要死因。這一疾病本身並不致命,但是數百萬無法忍受一再被貓尿弄髒地毯且對治癒機率感到絕望的主人,最終都選擇了給他們的貓實行安樂死。
  除了隨地便溺這種小問題,貓類先天性膀胱炎還和一系列胃腸疾病、皮膚病和神經性疾病有關聯。這就是它被喚作「潘多拉」的原因:一旦你打開了盒子,無窮無盡的疾病就此纏身。「肺部病徵,皮膚病徵,所有這些陰暗含糊的徵兆全都浮現出來了。」巴芬頓說。
  當巴芬頓剛開始準備研究潘多拉症候群時,「我以為這就是一種下尿路疾病而已,和別的沒太大區別。」他回憶道。接著他開始收集被感染的貓,這一過程幾乎沒費什麼工夫。他所招來的第一批貓裡有一隻名叫Tiger的斑點波斯貓,它的剪毛師親手將其送給了巴芬頓。他把Tiger和其他貓安置在斯巴達式的研究區——每隻貓都待在一個一公尺寬的籠子裡,每天由同一個人同一時間餵食物以保證最基本的溫飽,它們隔三差五可以在堆滿玩具的公共走廊裡玩耍。
  當巴芬頓著手想要去弄清楚究竟該如何研究這令人困惑的疾病時,有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些貓好轉了」,他說。
  待在研究區6個月之後,這些實驗貓不僅泌尿系統問題解決了,就連一長串的呼吸道及其他病症也一併痊癒。巴芬頓描述這些轉變時,充滿驚訝的口吻讓我想到電影《無語問蒼天》(Awakenings)裡,奧利佛·薩克斯(Oliver Sacks)回憶錄中寫的一個緊張性精神病人如何藉助試驗性藥物起死回生的故事——不過現實世界裡的貓卻沒有服用任何藥物。在巴芬頓的實驗中,被送進試驗區以後,貓的健康狀況和行為變化都是固定的,且原先桀驁不馴的Tiger變得非常乖巧可愛,以至於原本解剖她的計劃因為巴芬頓不忍心下手而不得不放棄。她就此在試驗區安度了餘生。
  機緣巧合之下,巴芬頓無意間找到了治癒方法,還探索出了病因。我們的屋子才是讓寵物生病的主因。「治療的辦法就是改善它們的生活環境。」他說。翻閱文獻之後,巴芬頓注意到這一疾病通常都和室內生活方式有關——早在1925年,一位獸醫將某些特定的泌尿系統問題歸咎於「過度的室內限制」。受此啟發,這一疾病的原理和性質一下子在巴芬頓眼裡清晰明朗了起來。潘多拉症候群的重災區,如20世紀70年代的英國和20世紀90年代的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在貓主人都懷疑疾病的爆發和貓糧有關時,一家貓糧公司走投無路之下聯繫了巴芬頓尋求幫助),往往都經歷了短期內迅速的城市化歷程,大量的城市移民搬進了公寓大樓,他們的貓也隨之永久地困在了格子間裡。
  對貓來說,無法企及的外界自由對它們的誘惑無疑是痛苦的。但是巴芬頓在治癒其研究對象的過程中並沒有放任它們去獵捕鳴禽或是在後院裡潛行。難道那些樸實簡陋的研究籠(儘管比普通動物收容所的籠子要安靜得多)真的比我們豪華的客廳更吸引人嗎?
  顯然如此。「我們發現,在貓看來最重要的環境因素是前後一致性和可預測性。」巴芬頓說。室內貓都是沒有領土可御的地主,沒有獵物可追的頂級狩獵者。但是在他的籠子裡,遠離競爭對手、無規律的噪音、心煩意亂的目光以及我們人類,每一隻貓都回歸了它們天生的本性:王者。
  巴芬頓認為,想要治癒家養寵物,我們必須想辦法讓它們處於合適的環境中。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要認識到,為了圖方便而養貓的初衷就錯了。雖然我們總覺得一群貓總有辦法自己捱過漫長的週末,但實際上貓更希望我們能像管家一樣遵守嚴格的日程,少一些隨性的來來去去。尤其是對於一隻籠子裡的貓來說,「嚴格」的定義非常苛刻——巴芬頓說,它們的餵食時間是不能用「傍晚」這個模糊概念打發的,它們需要一個精確的晚餐時間點。「如果你打算每天晚上8點餵貓,那就不要在6點或10點餵它們。」主人餵食時間的寬限期也只有15分鐘,否則貓就會發怒。
  貓也需要身體接觸上的控制。諷刺的是,巴芬頓所收到的患病貓中,大部分的主人都非常愛它們,在謹慎地把貓丟在這裡之前都帶它們遍訪獸醫,進行多次治療。可有時候不得不承認的是,最愛心氾濫的人同時也是最喜歡干涉貓生活的人。「他們想要無微不至地愛護貓,所以他們會把貓從床底下拉出來、抱著它,想要讓它感受自己的愛,然而貓更多的只是感受到巨大的威脅和恐懼。」巴芬頓說。他認為這些飽受壓力的貓最終會將人類假想為奇特的捕食者,可在吃掉它們之前隨便玩弄玩弄罷了。
  「我還沒有見過任何一位故意虐貓的主人,」巴芬頓說,「即使大部分都是無心之失,但確實有很多人搞砸了和寵物的關係。」
  幸運的是,一如許多適應性較強的室內貓所發現的那樣,人類相當孺子可教。為此,巴芬頓啟動了一個在線項目「室內貓入門」(Indoor Cat Initiative),來幫助診斷和糾正主人的錯誤行為。弄清楚讓你家貓發狂的原因,不容被忽視。「就像托爾斯泰所說的不幸的家庭——貓不開心的理由有成千上萬個,」他說,「我們必須要設身處地為貓考慮,原因可能是任何小事情。」
  「贖罪」的第一步就是要在貓的領土問題上做出讓步。巴芬頓建議,一戶人家裡的每一隻貓都應該擁有其獨享的完整空間。重點在於,這裡應該有充足的水和食物,柔軟而舒適的窩,同時遠離人類和其他貓。巴芬頓借用了瀕危大貓的保護術語,把這種貓咪專用的房間也稱為「避難所」。
  一些主人可以如法炮製地獨立解決這一迫在眉睫的問題。我們之前提到的那位穿著強化內襯卡其褲的道格,最終把他的主臥室讓給了無情的Booboo。「這間占地400平方英尺(約37平方公尺)的臥室有一個步入式壁櫥(Walk-in Closet),一張四柱大床,落地窗外貝弗利山宅邸在風景如畫的峽谷中星羅棋布。」《時代週刊》(Times)寫道,「整個套間完全屬於Booboo一個人,不過道格表示他現在每週還是能在這裡睡幾個晚上的。」
  但是,許多恍然大悟的主人更為誇張,甚至不惜翻修整棟房子(在一些貓類狂熱愛好者口中,房子已經變成了「棲息地」)。巴芬頓[他最近一本新書名為《子之家園,彼之領地》(Your Home, Their Territor)]以及其他貓類專家,就到底怎樣才能給貓一份完全安寧的生活的最佳方法,給出了不同的(甚至是針鋒相對的)觀點。
  第一點就是要弱化室內的燈光,因為貓不喜歡光亮。把恆溫調節器開到最大——大多數的貓在華氏85度以上的環境中會較為舒適。關注分貝測量儀的數值,確保家裡的人聲不會超過安靜的交談聲範圍。淨化「可能引起不悅的氣味」,不僅包括從狗或者其他低級生物身上散發出的味道,還有「酒精(包括洗手液)、香菸、清洗劑(尤其是洗衣精,但不包括漂白劑,它們似乎很喜歡漂白劑的氣味)、某些香水以及柑橘類的氣味」。你可以用Feliway在全家薰香,這是一種貓類費洛蒙。
  如果你傻傻地喜歡任何傢俱,務必要用錫箔紙、雙面膠以及其他防抓撓材料重新包裹一遍。(貓類去爪措施飽受爭議,在貓咪粉絲們看來,能採取這種辦法的人都不配養貓。)然後,永遠都別去移動這件傢俱:貓對於傢俱搬動和裝潢都會承受巨大的壓力。
  如果你打算生小孩,務必要提前開始用寶寶霜和寶寶水擦拭自己的身子,以便於貓早早適應這種新的、且可能令其不快的氣味——一家動物福利網站甚至建議可以借別人的小孩來試一試貓的接受程度。臨時到來的訪客完全不受貓的歡迎:如果知道你的晚宴派對對於你的貓來說「既困惑又可怕」,你很可能就會放棄這個打算了。
  另外,我們還需要理解,能撫慰一隻貓的事物,可能會激怒另一隻。約翰·布拉德肖寫過一隻狂躁不安的貓,直到主人把窗戶封上,使其不再處於花園裡流浪貓的虎視眈眈之下,它才安靜下來。但另外一些貓則務必依賴於某種特定的街景,以致景觀的季節變化都會令它們感到沮喪——比如,在喧鬧的秋季更替為無聊的冬天時,你可以考慮購置一個魚缸,或者在高畫質電視螢幕上循環播放名為《貓之夢》(Cat Dreams)的錄影帶,內容大多是滿足貓精神幻想的獵物A片。巴芬頓還強調了調查自家貓咪獵食偏好的重要性——究竟是喜歡鳥、甲蟲還是鼠類,然後在家裡放置對應種類數量充足的玩具。
  另外要注意的是,這些占有慾極強又在細節上挑剔無比的傢伙絕不會滿足於家裡只有一個貓砂盆。根據一些專家的理論,正確的貓砂盆數量聽起來像數學公式一樣:房子每層至少一個,每隻貓專屬一個,每多一隻貓就要再增加一個。
  不過這整部室內條約最有意思的地方,並不僅僅是一些枝微末節的條條框框,或是學術色彩濃重的誇誇其談,而是在越來越多的圈子裡,人們覺得這樣很酷。最直接的證據莫過於熱衷於給貓宅進行豪華裝潢的狂熱人群,以凱特·班傑明(Kate Banjamin)的Hauspanther(關於貓用品的設計網站)為例,她把對貓的瘋狂崇拜融入了奢華裝飾的每一個細節裡,而她也因此成了新式貓女郎的引領者。去訪問她之前,我印象裡班傑明的目標不過是藏起貓毛,掩蓋貓砂氣味,要嘛就是在年輕人中流行的小而精緻的公寓房中紓解養貓的壓力。
  結果我發現班傑明事實上養了13隻貓。她的部落格也不是在提供養貓問題的解決辦法,而是全方位地讚美歌頌Dazzler、Simba、Ratso以及其餘的幾隻貓。在客廳裡結一張貓吊床吧!在牆上垂直安裝幾個貓窩吧!一些特製的傢俱似乎是在嘗試著達到跨物種間的平衡——比如,在一張顯然是給人吃飯的胡桃木餐桌上,桌子中間冒出一叢尖尖的貓草來取悅貓咪;或是一條確實可供人休息的沙發,躺下去之後才會發現一個隱祕的長長的貓洞。但凡你以為這裡有任何一處傢俱是僅僅為人類設計的,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就連屋子裡最時尚的法式雕塑,實際上不過是一塊貓抓板而已。
  說到Hauspanther最大的亮點,不得不提到隱藏式貓砂,既可以當成床頭櫃,還可以用作咖啡桌。(我計算了半天才算出來,班傑明至少需要14個貓砂盆,如果她搬進一個兩層小樓的話就得要28個。)
  她在部落格上發表了一篇宣揚以貓為核心的生活哲學,佐以全幅彩圖,並遜·蓋勒克西(Jackson Galaxy)共同執筆。在宣言中,班傑明呼籲養貓人一起依照她所說的「養貓合格標準」(Catificatio)來對待寵物。
  她和蓋勒克西寫道,「不願意在客廳裡放貓砂」並不只是個人的審美選擇。它實際上意味著「對貓的愛缺乏同理心和奉獻精神」,甚至可稱之為「貓的恥辱」。而「養貓合格標準」則代表著「我們作為人類的成熟表現」。去了解「貓的語言」,為了它們的利益而犧牲自己的空間,「是我們進化的象徵」。(傑克森,這位《管教惡貓》節目的主持人相信,極致的養貓方式改革會為我們帶來更棒的貓,作為對人類的嘉獎。)
  有追求的合格養貓者應該從自我內省開始培養。「就像所有的父母都會對他們的孩子抱有希望,你對你的貓有什麼期許嗎?」班傑明和蓋勒克西問道。她面臨著什麼樣的困難,「『望貓成龍』還需要經歷什麼?」下一步,以審視一個獅子巢穴的目光打量你的家——你的眼中並不應僅限於一組雙人沙發和幾把簡易椅子,而應該是由埋伏區和死巷子交織而成的網路,你要想辦法在可能的角落裡建立「貓環島」或是設置「旋轉門」。作者極度堅持「貓咪超級高速通道」的建造,這組架空的平臺和窄小通道使得貓不用落地就可以四處遊蕩。可能你還要把遊戲室的兩側牆壁弄成攀岩壁,或者裝上幾根劍麻材質的落地管子給它們當貓抓板使用,再或者把桌腿用麻繩纏起來供它們抓撓。受最近各種DIY潮流影響,文中還強調「要做一個心靈手巧的貓奴」,比如要會用一件原本為人類設計的傢俱——舉個例子,一個宜家的書架擋板——做成一個超棒的貓窩。
  有時班傑明和蓋勒克西會對某些大意馬虎的養貓者嗤之以鼻,比如班傑明注意到「貝絲和喬治家裡除了客廳裡孤零零的一棵貓樹,沒什麼其他貓專用的東西」,或是蓋勒克西批評過一條手鑿螺旋形貓臺階的傑作,因為它無法和橫跨碗櫥頂上的貓咪超級高速通道相接應。他們不厭其煩地提醒我們:「當你在把家裡改造成適宜貓的居所時,你考慮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我的貓想要什麼?』這樣接下來的工作才能按部就班,有條不紊。」
  有時你的貓甚至想要你在天花板上鑽幾個貓抓板,以便它們在你頭頂上閒逛,或者讓你把寸土寸金的城市戶外空間打造成貓的專屬活動區。你的貓可能會希望你把公寓牆上的全家福照片和其他沒用的東西一起摘掉,騰出空間安裝幾個防滑彈簧墊,這樣它們就可以和美洲獅一樣跳來跳去。
  「我們認為客廳裡的裝飾物越少越好」,一對貓主人說,他們在自己的新家裡建了一個邱吉爾唐斯(Churchill Downs,位於美國肯塔基州)賽馬場——不同的是,這個賽道是為他們的貓而準備的。「我們決定牆上不掛任何裝飾物,不安任何書架或是展櫃。因為,貓就是我們家的工作藝術品。」
  Liath、Arleigh、Arbolina、Stanley、Irmo、Dido、Zaria、Simone、Dark Matter、Lucy和Yani(貓的名字)都對此話深表贊同。
  鑑於貓如此輕而易舉地就能占領一片跑馬場,篡奪我們的家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確實有些地方家貓反客為主已然是既成事實,也許這就是不遠未來的景象。
  貓咪咖啡館就是最典型的代表,這種形式的餐飲以堪比家貓的繁殖速度在過去15年裡風靡了全球。貓咪咖啡館最早出現在臺灣,隨後在日本備受歡迎,進一步被引入到歐洲,最後攻陷了北美:最先在加州開門營業,然後沿著海岸線主要城市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各家店的設計裝潢可能略有不同,但有趣的是,原先的亞洲咖啡廳並沒有採取典型的咖啡廳裝修風格,而是看起來像老舊的客廳。
  這些咖啡館「通過傢俱、燈光、閱讀資料以及背景音樂的層次堆疊,營造出極具私家客廳特色的空間,讓人彷彿置身於一間公寓。」一篇民族誌學的論文中如是寫道。(幸運的是,社會學家已經開始對這些令人困惑的環境進行正式調查研究了。)
  唯一和家裡的不同是,這裡唯一合法的居住者是貓,人們來來往往排隊良久只為進店短暫停留。顧客有時必須要在進門前閱讀與貓相處的禮儀手冊、照片名錄和每隻貓的簡介。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有機會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貓共進午餐——顯然這個過程實在是太令人放鬆了,顧客們經常就此睡倒在貓沙發上,咖啡店裡常常充滿了放鬆的人們此起彼伏的鼾聲。(吵醒貓睡覺是明確有違店規禮儀的,但對於睡著了的人類的保護條例就沒那麼苛刻。)
  貓類衛道士可能會對此頗有微詞,貓咪咖啡館並不是家貓的理想居所,這裡惡臭的陌生人只想隨興進來擼幾下貓就拍拍屁股走人。但是這些人造客廳確實能夠說明,我們不惜在貓身上狠下血本,為了伺候好這些貓大爺們樂此不疲地逢迎諂媚。[在社會支持理論裡有個奇怪的轉變,光顧貓咪咖啡館的顧客顯然都有過被傲嬌的貓所冷落蔑視的共同經歷,這種在學術上被稱為「共同公開被拒」(mutual public rejection)的屬性成了顧客之間彼此親近的紐帶。]
  下一步就很明顯了——在這樣客廳式的國度裡,貓完全占據了統治地位,人才是被驅逐流放的對象。至少有一處類似的地方已經出現了。成立於2004年的紐約市荷尼奧伊湖(Honeoye)鄉下的「陽光之家」(Sunshine Home),就是一個高級的家貓長期寄宿和「退休療養」的居所,從2008年開始一直滿員營運至今,現在全國各地的模仿性機構都對這種商業模式抱有極大興趣。
  其實原理很簡單:生活、金錢,以及完全投入在貓身上的時間。
  其中一些「退休療養」的貓並沒有很老,但它們可能有著比較野蠻的行為問題,或者需要「極其嚴格的看護方式」,例如有隻過敏性體質的貓,舔光了自己身上的毛,現在不得不佩戴百褶伊莉莎白領邊。這些貓的主人已經離開它們幾年了,有些甚至是永別。他們有的去了南極科學考察,有的去了阿富汗保護合同工程,而有些已經不在人世了。
  「其中一些人我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就這樣人間蒸發了。」機構負責人保羅·杜威(Paul Dewey)說,他非常直率地稱呼這些貓的前主人為「老殭屍們」。
  每月支付高達460美元的費用(當然如果主人準備將寵物的餘生都託付於此的話,需要一次全部付清一筆鉅額撫養費),家貓就可以在陽光之家享受堪比曼哈頓單身公寓的獨間待遇:居住在層高七英尺(約2公尺)的空間裡,透過落地觀景窗,它們可以看見五花八門的獵物種類。
  杜威鼓勵貓主人們盡可能用自己家裡的軟墊或者日式蒲團來裝點這裡的貓屋。「我們這裡最早一批寄宿者中,有一位主人幾乎是一次全部複製了她的整個客廳,從雜誌架、檯燈到拉茲男孩休閒椅,一件不差。」他說。
  不過現在這些傢俱可是貓的專屬了。老殭屍們如果願意的話還是可以過來探望自己的貓,每個月多付5美元就可以安裝一個免手續費的電話號碼以隨時聯繫他們曾經的寵物。不過據杜威透露,實際情況下,貓才不會在電話旁邊等待。
  「有些人比較難以接受這種改變,」他說,「但貓卻很快就能適應他們不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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