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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捕食金絲雀的貓

人類「吸貓」小史 by 艾比蓋爾·塔克

2019-12-26 18:30

  有時候路過鄰居家,我會瞥見一隻貓在他們前院的草坪上閒庭信步,或是在轉角處悄無聲息地溜走,不禁暗暗驚嘆,這貓和奇多怎麼這麼像啊!定睛細看不禁嚇了一跳——這位的確就是奇多本尊,不知道他是如何讓自己肥胖碩大的身軀擠過後院柵欄的縫隙,大搖大擺地逍遙在外的。而我自己則會一遍又一遍仔細確認陽臺四周和公寓平臺的防護,以阻止沒「教養」的流浪野貓潛入我家「大鬧天宮」。
  如今在越來越多的地方,圍欄的角色從保護寶貝貓咪的屏障,變為隔離貓與人類的最後防線。對於那裡的人們而言,貓不是寵物,而是噩夢般的入侵者,隨時可能顛覆整個生態系統,清剿它們繁殖道路上的一切弱小生命。
  那是一個淅淅瀝瀝的雨天,我在基拉戈(Key Largo)的首家加油站買了一把新傘後,來到了鱷魚湖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Crocodile Lake National Wildlife Refuge)。在這種天氣去佛羅里達叢林中搜尋瀕危齧齒動物實在是受罪,但保護區的三位工作人員根本沒有在意外面的傾盆大雨。保護區負責人傑羅米·迪克森(Jeremy Dixon)戴著全罩式墨鏡,博士生麥克·科夫(Mike Cove)任由大顆的雨滴落進咖啡杯裡,每年都來南方避寒的七旬老人拉爾夫·德蓋納(Ralph DeGayner)早上4點就已經冒雨出門檢查捕貓陷阱,他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這個意志堅定的「樂觀三人組」可能是基拉戈林鼠被世人遺忘前的最後的救星。就連華特·迪士尼(Walt Disney)和珍·古德(Jane Goodall)都無法阻止家貓風捲殘雲地剿殺珍稀林鼠,但是這三位並不打算妥協:他們正不惜高價張羅最好的防貓圍欄。
  我撐開新傘時發現它竟然是虎紋,稍微遲疑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跟他們走進了雨中。
  這種東方林鼠在官方記錄中被簡單地記作KLWR,是一種可愛的肉桂色小型生物,大大的眼睛裡充滿憂鬱的神色。相比於無視貓的追捕四海為家的挪威鼠和其他適應力極強的鼠類,林鼠則脆弱得多——它們只能在佛羅里達特有的硬木林中存活。在這裡,KLWR熱衷於編織巨大的拜占庭式巢穴,並且用蝸牛殼、記號筆帽以及其他寶貝將巢穴點綴得十分漂亮。
  林鼠的蹤跡曾遍及基拉戈,而今只能在幾個加起來僅有幾千公頃面積的森林保護區裡找到它們。這一命運轉折點出現在19世紀,基拉戈的農民為了種植菠蘿樹而砍伐了大片硬木林;進入20世紀後情況進一步惡化,大範圍的建築工地徹底摧毀了這片原始叢林。
  再後來,度假者帶著他們的貓紛至沓來,僅存的林鼠幾乎難逃此劫了。
  保護區負責人迪克森是一個地道的北佛州人,之前在威奇托山野生動物保護基地(Wichita Mountains Wildlife Refuge)工作,那裡的聯邦科學家曾把犎牛從滅絕邊緣拯救了回來。在鱷魚湖(Crocodile Lake)基地,他負責守護一些鮮為人知的本地瀕危生物(比如蕭氏燕尾蝶、斯托克島樹蝸牛等),其中他最關注的保護對象就是這些林鼠。他所採取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在905國道上豎了一個閃光信號燈「請將貓關在室內」,在保護區蔥郁的林間相當顯眼。
  志願者德蓋納是一位目光敏銳的精瘦白髮老人,餘光一掃就能發現遠處受傷的水鳥(空閒時他會給它們養傷)。儘管缺乏相關的理論知識,但這位退休的公司富豪救助林鼠的歷史比任何人都要久。他是園區裡最老謀深算的設陷者,成堆的貓被他活捉後送往當地的動物收養所。
  然而,家貓仍舊處於不敗之地。從20世紀80年代至今,林鼠雖被列為國家保護動物,其數量依舊在不斷銳減。迪克森及其團隊認為原因在於,儘管大部分的林鼠保護區禁止人們入內,貓卻可以隨意穿過任何保護區邊界,且完全不受《瀕危物種保護條例》(Endangered Species Act)管制。據統計,現存的林鼠數量在1000上下來回浮動,最少的時候僅有幾百。這些受驚的林鼠有時甚至放棄建造它們標誌性的巢穴:也許是因為拖行築巢枝條的速度過於緩慢,這一行為在家貓四伏的環境中無疑等同於自殺。
  「林鼠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科夫說。這位博士畢業生曾經研究過南美的美洲虎和豹貓,一眼就能識別出這些超級捕食者。
  雖說家貓是獅子和老虎的近親,但它們更像類似於扁形蟲和水母的簡單生物,輕而易舉就可以占領整個生態系統。家貓被全球自然保護協會(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列為世界100種最具侵略性的物種之一,與令人討厭的真菌、軟體動物、小灌木以及其他漫無目地瘋長的生物沆瀣一氣。這一冗長可怖的名單中基本沒有肉食動物,更何況超級肉食動物。但是家貓極強的適應性和繁殖力,馴化後改變的體型以及和人類非比尋常的關係,都使它成了一個可怕的例外。儘管我們傾向於認為只有流浪貓才會惹麻煩,但事實上乖巧的寵物貓和那些骯髒的野貓一樣罪責難逃。
  自從家貓的祖先進入肥沃新月地帶,一萬年以來,家貓如蒲公英一般四散蔓延。這些一度默默無聞的貓類,如今在全世界範圍內已經有6億隻之多,部分科學家甚至認為實際數量接近10億。僅美國就有將近1億隻寵物貓,這一數量在過去的40年中翻了3倍,而流浪貓的情況也大體相同。(這些流浪貓非常善於避開人們的視線:我住在華盛頓的時候,只有在帶著孩子走進小巷子仔細搜索之下才能發現附近的野貓群落。)
  家貓的身影已經遍及所有我們能想像得到的地方,從蘇格蘭荒野到非洲熱帶叢林,再到澳大利亞的沙漠。城市教堂、海軍飛彈測試基地,或是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的老虎體育館都是它們的寄居之所,不論是在沼澤地還是布魯克林的酒莊,它們一樣瘋狂地繁殖。在城市範圍之外,就連無人居住、只有直升機才能到達的荒原也在它們的掌控之內。
  在其所有領地內,家貓幾乎可以吃掉任何活著的東西:星鼻鼴,巨大的軍艦鳥,狼蛛,鴞鸚鵡,細刺螽,淡水小龍蝦,葉蜂幼蟲,藍頭黑鸝,尖尾兔袋鼠,蝙蝠,草原袋鼠,扇尾鴿,金龜子,小型魚類,紅喉蜂鳥,小雞,加氏袋狸以及褐色鵜鶘的雛鳥。它們甚至會覬覦動物園裡的小型動物。
  一本十九世紀的橘貓食譜中如此描述:「牛排和蟑螂,飛蛾和荷包蛋,牡蠣和蚯蚓……它的肚子彷彿是一艘載納百物的諾亞方舟。」由於貓科動物自古就捕食人類,所以家貓捕食靈長類動物維氏冕狐猴也合情合理,它們甚至有可能還會獵捕其他的馬達加斯加狐猴。
  貓的繁殖足以導致其他物種的滅絕,尤其是在島嶼環境下。有來自西班牙的研究發現,所有發生在島上的脊椎動物滅絕事件中,14%都是由貓科動物引起的(作者表示這已經是保守估計)。澳大利亞科學家最近發布了一份長篇報告《澳大利亞哺乳動物行動方案》(Action Plan for Australian Mammals),其中明確指出在澳大利亞以及紐西蘭本土滅絕或瀕危的138個哺乳動物物種,89個都與貓科動物有關。澳洲大陸無疑是世界上哺乳動物滅絕率最高的地方,而科學家們認為家貓就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其影響的嚴重程度遠大於棲息地喪失和全球變暖帶來的危害。(而相比之下,家養犬類則被用來守護一些瀕危澳洲物種,比如小企鵝。)
  「如果說人類必須要為澳大利亞生物多樣性的保護做點什麼,」作者寫道,「我們必須對貓進行有效的控制,甚至不惜消滅它們。」在這之後不久,澳大利亞環保部長也正式對人類最愛的寵物宣戰,他將家貓的肆虐毫不留情地描述為「暴力和死亡的海嘯」。
  反貓人士中,呼聲最高的莫過於愛鳥人士,長期以來他們一直在抗議家貓對於鳥類的捕食。2013年,聯邦科學家發布的一份報告中表示,美國的貓(無論是寵物貓還是流浪貓)每年殺死14億到37億隻鳥類,它們已經成為造成鳥類死亡的主要非自然因素。(更不用提每年死於貓爪之下的69億到207億隻哺乳動物,以及無數爬行和兩棲動物。)僅幾個月後,加拿大政府的一份研究報告也揭露了類似的殘酷事實。
  誠然,作為大千世界中的小型神祕獵食者,我們很難斷定家貓的零嘴到底是什麼。不過野生動物康復中心的紀錄則給出了線索:一個位於加州的康復院報告顯示,在其所救治的數千隻鳥類中,有將近1/4被貓所傷,不論是山雀、連雀還是夜鶯都難逃魔爪。這些被獵食的動物們常常「或被折磨毆打致殘,或被肢解分屍,或被活活開腸剖肚,」獸醫大衛·傑瑟普(David Jessup)寫道,「就算它們僥倖撿回一條命,最終也會死於傷口膿毒。」
  如今在高新科技的幫助下,我們能夠藉助安裝在家貓身上的攝影機以及其他電子設備,展現出一幅清晰而鮮血淋漓的圖景。喬治亞大學2012年一項名為「貓鏡」(Kittycam)的研究,通過採集50多個生活優渥的城市家貓(補償性獵食者,subsidized predators)抖動的影片腳本,人們發現幾乎有一半的家貓是非常活躍的狩獵者——儘管它們很少把獵物帶回家,通常是把吃剩的部分丟在主人看不見的案發現場。澳大利亞科學家們捕獲了一段紅外線影片片段,畫面中一隻假寐的貓驚醒後突然撲住了一條本土蜥蜴:藏現——隨著下巴緩緩地咀嚼,蜥蜴瘦削的尾巴像義大利麵一樣被一截一截吸溜進嘴裡。還有一位夏威夷研究人員記錄了一隻貓從夏威夷海燕的巢中拖出毛茸茸的幼鳥的畫面,這無疑是家貓獵捕瀕危物種的鐵證。
  基拉戈林鼠護衛隊正在搜尋類似的罪證。目前為止他們捕捉到了一隻在夜間閃著紅色目光的貓將魔爪伸向林鼠巢穴的圖像,以及一張附近小區裡寵物貓嘴裡叼著一隻林鼠屍體的模糊照片,但是他們尚未獲得貓殺死林鼠的決定性畫面。這類畫面不僅是一種目擊證據,也是一個潛在的法律武器。保護區工作人員希望這些林鼠殺手的主人能夠被《瀕危物種保護條例》起訴。
  在這片基拉戈僅存的硬木林的濕漉漉參天華蓋下緩步前行,我們發現了一堆長而低矮的枯枝葉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薄薄的墳頭,而恰恰相反,這正是一艘救生船。當飽受摧殘的林鼠放棄了建巢後,德蓋納和他的哥哥克雷(Clay)決定為它們築家。他們利用舊馬達快艇改建了第一批看起來像煤倉的模型,這種馬達快艇在基拉戈很容易弄到。德蓋納兄弟仔細地偽裝好這些「初代房間」(starter chamber)後,將它們反扣在靠近食物的地方。這種特殊的假巢穴甚至留有一個入口以便迪士尼科學家們窺視內部狀況。
  是的你沒有看錯,迪士尼科學家。2005年,美國野生動物署擔心林鼠的數量減少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組織了一批生物學家和奧蘭多(Orlando)迪士尼動物王國的「攝影成員」,以集中圈養林鼠,後期再放回野外。(起初這一不同尋常的組合令我非常驚訝,但仔細一想,迪士尼公司是堅實的齧齒動物擁護者,其最為著名的寵物貓卡通形象——不論是白雪公主中的路西法,還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柴郡貓,都或多或少透露著邪惡的氣息。)
  在迪士尼公園一處名為「拉菲奇星球的守望」(Rafik’s Planet Watch)的獅子王主題保護區中,迪士尼科學家們無微不至地照顧圈養林鼠:為了模擬溫和的基拉戈當地氣候,冷的時候他們用移動熱源給林鼠取暖,熱的時候用風扇給它們降溫。這裡的林鼠以長葉萵苣為食,與松果玩耍,在蠟紙鑲邊的托盤中排便。研究者們的辛勤付出沒有白費,這些在無貓的野生環境中都活不長的林鼠,在這裡能達到4歲的高齡。
  不久之後,迪士尼的觀光客們就可以親眼捕捉林鼠的精彩瞬間,聆聽它們燥熱時發出刺耳的聲音。當卡通片《料理鼠王》(Ratatouille)上映時,孩子們受邀戴著主廚帽為林鼠準備美味的飯菜。珍·古德都應邀參觀,並在她「動物世界的希望」(Hope for Animals and Their Worl)網站上,上傳了林鼠的影片。
  最後一步自然是將基拉戈林鼠放回自然。它們身上攜帶著小型無線電遙測器,被物,並在人造巢穴中適應一個禮拜。
  「一切都進行得相當順利——直到我們把它們放出來。」迪克森說。就算德蓋納每分每秒都在抓貓,但「貓出現的速度遠遠超乎想像,」他說,「我都能預料到。前一天我們把林鼠放出來,隔日晚上它就一命嗚呼了。」研究人員在搜尋時往往會發現,它們被吃了一半的屍體被埋在葉子下面——這正是老虎藏獵物的慣用伎倆。
  「你要怎麼去訓練一隻基拉戈林鼠對貓的畏懼?」迪士尼生物學家安妮·薩維奇(Anne Savage)反問道。林鼠的天敵是鳥類和蛇,而致命的貓科殺手們「並不在它們天生的提防範圍內。如果基拉戈林鼠根本無法在巢穴之外的地方存活,那麼一切訓練都毫無意義」。
  迪士尼的林鼠養殖計劃中斷於2012年。保護區則持續成倍地加大投入,建立數百個人造防禦式鼠巢以及實施直接抓捕入侵的貓的措施。其中一些入侵者是當地寵物貓,其他的則可能是長期徘徊在保護區附近的流浪貓。不過,對於科學家而言,這樣分類只是為了在抓捕方式上有所區別。嚴謹的生物學家並不會將家貓分為「寵物」、「流浪貓」或者「野生貓」,畢竟所有在戶外活動的家貓在他們眼裡都一樣危險。
  基拉戈的雨已經停了,不過硬木林還在間歇性地滴著水,迪克森才剛剛穿好他的裹身服。「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到底想要什麼,」他眯著眼睛說,「我們希望林鼠能有朝一日重新建造它們那漂亮得要命的巢穴。我們希望所有的貓都從這裡滾蛋。我們就是要拯救一個瀕危物種。」
  如果我們想弄明白貓如何將它們的魔爪伸進那麼多生態系統裡,首先需要弄清楚它們究竟是如何接近這些生態系統的。
  以河流和海洋為主要形態的水域是哺乳動物擴張的主要屏障。鳥類可以振翅飛躍海洋,但是哺乳動物只能成群結隊地游泳或者在植物編織的草筏上漂流,或者用其他更獨特的方式來渡水。馴化的犬類必須要克服極大的困難,跟隨它們主人跋山涉水,跨過冰凍的大陸橋,來到新的土地。哺乳動物從未到達過一些極其偏遠的島嶼:除了和鳥一樣有三種生活方式的蝙蝠之外,紐西蘭沒有其他的本土哺乳動物。在大陸地區,肉食動物的數量就遠遠少於草食動物,而在島上則完全找不到肉食動物的蹤跡。
  唯一打破了這層水障天塹的動物就是家貓:即使貓科動物普遍恐水,它們依舊能到達這些水上堡壘。很大程度上,它們是鑽了船上寵物這一角色的漏洞,成功地買到了通往海島的船票。最初,人們看中了家貓抓老鼠的能力,尤其在船艙這一密閉空間中,貓的存在與否對於鼠群的影響十分顯著。有關船上貓殺死老鼠的記載俯拾皆是,不過有時飢腸轆轆的水手們也會抓了這些貓作為盤中飧。當船上貓因為被吃掉而數量減少之後,一位18世紀的航海者無不悵然道,「在我們這樣老鼠猖獗的船上,貓是不可或缺的角色。」(當然,如果船上持續爆發鼠疫的話,多幾隻或者少幾隻貓就完全沒有影響了。)有些貓除了吃老鼠之外也垂涎廚房的美味,甚至有19世紀的相關記載,曾有貓從軍械庫管家的嘴邊叼走了一小塊羊肉。
  除了出色的捕鼠能力,這些來自中東乾旱地區的生物十分適應長時間的海上生活——雖然聽起來非常巧合,但實際上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人們常常把廣袤的海洋與無盡頭的沙漠相類比。貓對於水的需求量很小,甚至可以在無水環境中存活相當長一段時間,它們也不需要維他命C,所以生命力極強。
  不過古代航海員養貓的原因往往並不是這麼理性實際。也許那些舊時代的航行者們,不論是商人、海盜、水手還是船長,在船上養貓的目的和我們今天一樣:憨態可掬的貓給無聊的旅程帶來了歡樂。海員們用彈殼和線,甚至是草草編織而成的小吊床給貓做玩具。幾個世紀以來,貓成了航海文化的精髓,以至於很多迷信的老水手不願意登上沒有貓的船。在不成文的航海法則中,沒有貓的船會被視為不夠專業,至今很多航海術語都和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九尾鞭(cat-o'-nine-tails, 一種刑罰),鋼索栓勾結(cat’s-paw knot),貓道(cat-walk,架空的狹窄過道)。
  根據古代貓墳的考古證據,我們知道貓大概在9500年前就已經坐船到達了賽普勒斯,那裡可能是它們的第一個常駐港口。在這裡千年之後,它們去到了埃及,儘管埃及人不知緣何阻斷了它們的擴散途徑(他們不僅排斥航海,還設置了相當嚴格的規定,不許將本土貓帶上船)。後來可能是熱愛航海的腓尼基人把貓帶到了義大利和西班牙,而在這之前他們已經把貓養遍了整個地中海盆地。古希臘人也用貓點綴著他們廣袤的殖民地,整個巴爾幹半島(Balkans)和黑海都是貓的天下。在古希臘的馬西利亞港(現在的馬賽),當時的硬幣會印有踱步雄獅的圖案,而家貓才是這裡真正的霸主,這座城市就是它們征服整個歐洲大陸的大本營。貓沿著隆河一路交配播種,然後在塞納河搭上順風船,沿途隨心所欲地跳上任何地方的堤岸。
  古希臘的繼任者古羅馬人是頑固的愛狗人士。就算是這樣,貓還是成功地跟隨著王朝統治者的鐵蹄踏遍了歐洲,整個多瑙河前沿都遍布著當時貓的遺骸。在攻打不列顛的漫長征途中,貓比羅馬軍隊占得了先機:它們已經率先躲進了鐵器時代部落酋長的山丘堡壘中,第一批貓可能來得更早,數百年前就隨著腓尼基人交易錫製品的船舶來到了這裡。貓在基督元年就已經從歐洲中部開始四散分布了。
  貓的成功並不需要依靠凱撒大帝的愛撫,亦不需要教皇的恩准。中世紀天主教對於貓的指控僅僅是一個小插曲——或者更形象地說,相當於一個胃腸毛團導致的微恙而已。不論對貓審訊的內容究竟為何,許多傳教士和修女都站在了他們的寵物這一邊,詛咒教皇的詔書,埃克賽特大教堂(Exeter Cathedral)1305年到1467年的開支帳單中,貓糧一直是開銷中的一項,且教堂甚至為貓獨立開設了一個小門。
  除此之外,貓在所謂的異教徒中也不乏追捧者。由於先知穆罕默德十分崇敬貓,橫掃北非和西班牙的穆斯林軍隊消滅了大量「不淨」的犬類,卻對貓咪愛護有加。就在教皇格列高利九世的《羅馬之聲》頒布之後,一位富有的開羅君主建立了全世界第一個家貓避難所。北歐海盜們也對貓青睞有加。貓科動物基因研究表明,在公元1000年左右,這些頭頂火焰般鬈髮的入侵者們看中了他們在黑海附近發現的橘貓,並將它們帶到了冰島、蘇格蘭以及法羅群島的據點,這些地方隨後就成了奇多薑黃色同胞們的家。
  但是在所有國度裡,不論古今、信仰基督教與否,毫無疑問有史以來擁有最強大海軍力量的不列顛,才是幫助貓橫掃全球的不二功臣。探險家歐內斯特·沙克爾頓(Ernest Shackleton)甚至在1914年把一隻貓拖到了南極。(也許是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悲慘命運,甲板上的花栗鼠們都跑了個精光。)皇家海軍只有在1975年禁止船上帶貓。
  英國的船隻把家貓渡到了美洲。詹姆斯敦(Jamestown)飢腸轆轆的殖民者們會抓貓填飽肚子,不過這並不妨礙家貓在北美大陸站穩腳跟,一路向西擴張,它們跟隨著部隊駐紮前線或是戍守西部。它們隨著礦工的卡車顛簸到加州和阿拉斯加,然後被賣給當地人用來換取金粉,而買者則通常寄希望於家貓能夠平息新興都市裡猖獗的鼠患。不過,幾乎沒有什麼證據顯示齧齒類動物有收斂的跡象。一位19世紀50年代的軍士曾抱怨,堪薩斯(Kansas)邊塞的家貓都是「徹頭徹尾的破壞狂」。「它們每天無精打采地到處亂晃,吃掉的老鼠根本不足以抵消貓蝨帶來的破壞性。」有些貓顯然放棄了蝨子成災的人類居所,轉而棲息於到處是本土小動物的牧場。
  不過從環保角度來說,最諷刺的莫過於英國殖民者在泛太平洋島嶼和澳洲開闊之地投放家貓以征服當地生態系統。早在1770年詹姆斯·庫克(James Cook)的皇家海軍勇氣號停泊在北昆士蘭(North Queensland)時,一個觀察者就寫道,「從邏輯上來講,貓根本不可能受制於任何監管。」今天在雪梨有一座名為特里姆(Trim)的銅像,一隻乘坐第一艘環遊澳洲的船的貓。特里姆勇猛無畏的主人馬修·弗林德斯(Matthew Flinders)著有一本航海日記,裡面記載了一個痴迷於貓的小男孩不知疲倦地跟蹤了特里姆上岸之後的一系列冒險:「小男孩好奇心很重,他的觀察涉及各個領域,尤其是他所垂涎已久的小型哺乳動物、鳥類和飛魚的自然史。」
  由於對家貓抓老鼠能力無比有信心,英國人非常細緻周到地把家貓散布於廣袤的殖民地上,就連塔西提島(Tahiti)上都丟了20隻。不全是意外:船停泊之後,家貓自己就溜到了岸上。
  可能最有趣的記載就是描寫原住民對貓的反應。這裡的人們從未見過任何貓,也從未想過這種動物的存在,而就在此時他們第一次見到了家貓。
  貓科動物在這裡顯示出了它們對於人類無敵的掌控力。
  1823年英國皇家海軍美人魚號停泊在昆士蘭港後,幾個當地土著登上了甲板,「我們的貓顯然令他們感到無比新奇,」殖民官員約翰·尤尼亞克(John Uniacke)寫道,「他們撫摸著貓咪,愛不釋手,然後把它們高高舉起。對於我們船上有貓陪伴,他們表現出無比的羨慕。」
  美國探險家提香·皮爾(Titian Peale)記載道,薩摩亞人中「掀起了一股對貓的狂熱,這些人會絞盡腦汁從途經小島的捕鯨船上弄到貓」。在哈派(Ha'apai),土著偷走了庫克船長的兩隻貓。而在伊羅曼加(Eromanga),原住民們用芬芳的玻里尼西亞檀香木製的繩索來交換探險者們的貓。
  儘管貓的到來在一些有先見之明的土著人中引起過恐懼,但大多數人對於貓則是流露出極大的驚嘆。基督傳教士的貓咪們顯然幫他們吸引了不少教徒。19世紀40年代,土著民會像泰勒·史威夫特(Taylor Swift,或譯泰勒絲)那樣把貓咪裝進袋子裡隨身攜帶,到20世紀末時,當地人已經將這些入侵者們視為本土動物了。
  其實貓根本不需要任何歡迎儀式,它們在落腳之處即可以生根繁衍。
  這種自給自足的生存模式進一步顯出它們與狗的不同。在許多開發中國家城市裡,流浪狗成了一個大問題,有時它們甚至會被視為「侵略性的掠食者」——比如2006年,12隻野狗消滅了一個珍稀斐濟地蛙種群。人們發現,儘管犬類在人類的陪伴中獲得了新生,是人類親密的夥伴和助手,可一旦離開我們,它們的生活非常悲慘。犬類脫離野生環境太久了,而貓則同時腳踏家養和野生環境兩條船,這使得它們成了極其靈活而可怖的入侵者。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野狗是完全不合格的母親,出生在街頭的小狗很容易死掉。流浪狗的數量增加通常是由於有源源不斷的新加入的無家可歸犬,而非新生犬。
  但相比之下,不論是在家養還是野生環境下,家貓都是出色的母親,幼崽在它們的寵溺下溫飽無憂。母貓在6個月性成熟後就可以開始繁殖下一代,繁殖速度堪比兔子。這是它們體形小、繁殖週期短所帶來的關鍵性優勢。事實上,它們比某些野生齧齒動物(KLWR,說的就是你)的繁殖效率更高。有人計算過,一對貓能在五年裡繁殖354294隻後代(如果全部存活的話)。現實中,引渡到與世隔絕的馬里恩島(Marion Island,終年積雪,火山噴發活躍,其環境對於貓的生存很不利)上的5隻貓在25年中生下了2000多隻存活的後代。就連小貓都知道如何殺戮。野狗已經無法重拾遠古的捕獵技能和凶殘本性,幾乎只能靠吃垃圾為生。儘管貓也喜歡食用唾手可得的垃圾餐,但它們並不依賴於此,它們儘可以掙脫城市的禁錮,自己外出獵食(據說貓偏愛一切溫暖潮濕且一息尚存的主菜)。在貓仔僅有幾週大的時候,勤勞的貓媽媽就開始教它們如何捕獵,有條件的話會帶回活捉的獵物。即使不在母親的照顧下長大,小貓也能自己學習跟蹤和猛撲。「小貓在玩耍時的練習,」伊莉莎白·馬歇爾·湯瑪斯在《老虎部落》中寫道,「就是純粹的捕獵行為。」
  家貓作為狩獵者有著近乎超自然的能力:它們能觀測紫外線和超音波,對於三維空間有著驚人的感知力,這使得它們能夠準確判斷出聲源的高度。它們不但擁有這些天賦異稟的特性,且有著傳統貓科動物無可比擬的廣泛獵食範圍:相比專一地以某種南美栗鼠或者野兔為食的野貓,家貓的獵物遍及1000多個物種——這還沒算別的外來物種以及垃圾箱裡的東西。
  同時,貓有著相當靈活的生活方式。它們可以根據環境選擇獨居或是群居:可以獨占一千公頃的領土,亦可以寄居於一間小小廉租房,或是徘徊於山石之間,也能在車水馬龍中安然臥於街邊。它們大多夜間出沒,但在漫漫白日裡四處遊蕩,尋找獵物種類,考察氣溫和季節。貓甚至能改變自己的骨骼構造。野生動物保護協會(Wildlife Society)前會長、行為生態學家邁克爾·哈欽斯(Michael Hutchins)講述了他在加拉巴哥群島(Galápagos Islands)的考察之旅:儘管該地區棲息著各種罕見而著名的野生動物,淡水卻極其稀缺,因而對於很多陸地動物來說並不宜居。然而,據哈欽斯說,在這裡家貓再一次成了例外:它們占領了這片貧瘠的群島後肆意生長,靠著「飲血吸露」的方式頑強地存活,也因此發育出了顯然異於普通貓類的更大的腎臟。如今這些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在島上獵食一種瀕危的海燕,以及達爾文學說中所提到的標誌性雀鳥。
  到目前為止,家貓最圓滑的方面還是它們與人類之間的關係。家貓非常喜歡獨享與人相處帶來的一系列優越感,這尤其是別的貓科同類和其他哺乳動物望塵莫及的優勢。我們很少在環球航行時故意放任或鼓勵侵略性物種在我們眼皮底下繁衍,卻慷慨地讓貓撿了個大便宜:不僅讓它們進入了原本無法到達的領地,還大方地餵食,帶它們打針看病,允許它們住進我們的房子,在門廊下一躺就躺了幾十年——這要是放任它們自生自滅,早就死了。
  作為狩獵者,這些得天獨厚的優勢令貓可以完全無視自然法則。一個生態系統通常根據獵物的基數承載相應數量的捕食者,一旦超出其最大承載量,捕食者就會捱餓。然而在城市地區,家貓數量根本無法反映出當地獵物數量,只頻繁光顧垃圾堆的流浪貓數量。英國的布里斯托(Bristol)每平方公里就有348隻家貓,而在羅馬和耶路撒冷以及日本的部分城市,每平方公里的面積上貓的數量多達2000隻。這些盤踞於食物鏈頂端的獵食者給當地的被捕食物種帶來了巨大的壓力。有些地方的貓甚至超過了鳥的數量——這就和獅子數量超過了牛羚一樣可怕。
  令人不解的是,這種荒謬的高密度貓群甚至會出現在人煙稀少的地帶。這是由於人類在曾經引進家貓的偏遠地區,同時也有意地放了一些其他獵物,尤其是家兔以及偶然隨船到達的老鼠。這些寄生於人類的狡猾動物精明強幹程度堪比家貓,它們也立刻入侵了新的生態系統並以令人驚異的速度繁殖後代,數量多到足以維繫龐大數量家貓的生存,而家貓在這裡就以兔子和老鼠為食,連同內臟都吃得一乾二淨,且這種瘋狂的捕獵完全沒有對獵物的總數造成任何波動——因而貓無須依靠當地珍稀動物果腹。相反,它們只會隨機捕捉一兩隻瀕危活化石:可能是偶然碰上了,或單純為了尋開心,或為了改善一下伙食,逐一將它們吃光,吃到滅絕為止。
  這就是所謂的超捕食現象。
  目前為止,貓科動物已經在數千個之前從未有過貓類蹤跡的島嶼上安家落戶,而隨著郵輪旅行、部落遷徙甚至是科學考察(實在是令生態學家蒙羞),貓類占領海島的趨勢還在不斷加劇。長期隔絕的島嶼是生物多樣性最後的避難天堂,由於當地沒有捕食者,貓輕而易舉就能占據食物鏈頂端,從此獵物們無處可逃。它們甚至不會逃:這些單純的島嶼生物往往缺乏反捕策略,甚至對貓缺乏本能的恐懼。這種現象被稱為「島嶼馴化」(island tameness)。它們就像乖乖坐著的鴨子,或者更準確地說,束手就擒的盤中鳥。
  19世紀晚期,貓被引渡到南非的達森島(Dassen Island)上後,它們就開始獵捕蠣鷸、冕麥雞以及盔珠雞。
  20世紀50年代一支軍衛隊將貓引入墨西哥的索科羅島(Socorro Island)後,當地一個鴿子物種迅速滅絕了。
  而在西印度洋的留尼旺島(Réunion Island),貓對當地的留尼旺圓尾鸌趕盡殺絕。在格瑞那丁群島,它們狼吞虎嚥瀕危的格林納丁裂足蠍虎。在最早有貓興風作浪的薩摩亞,它們肆意攻擊齒鳩。在加那利群島(Canary Islands),它們對三種瀕危巨型蜥蜴以及珍稀的加那利島野翁鳥念念不忘。在關島(Guam),它們已經盯上了關島秧雞——一種神祕珍稀而毫無還手之力的鳥類。美國魚類野生動物署(the US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寫道,「由於貓的無節制追捕,目前關島上已經沒有秧雞的蹤跡了。」
  斐濟(Fiji),開曼群島(Cayman Islands),英屬維京群島,法屬玻里尼西亞(French Polynesia),日本。這串名單還在增長,每一個遭受貓類侵襲的生態系統背後都有著不同的故事。凱爾蓋朗群島(Kerguelen)的亞南極洲部分常年多風以致昆蟲無法存活(因而庫克船長稱其為「廢墟島」),不過常用於船員主菜的凱爾蓋朗高麗菜卻遍植於此,這種植物富含維他命C因而有助於預防壞血病。[根據船上的助理外科醫生約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的記載,這種植物有「特殊的味道」,且不會引起胃灼熱——能在船隻航行處附近發現這種東西實在令人欣慰。]不過很快,這些吃膩了高麗菜的海員們就開始惦記兔子肉,於是他們就把兔子帶到了島上。緊接著,兔群猛增,1951年法國研究所的科學家們為了應對兔群增長,在島上投放了幾隻貓。但是到了20世紀70年代,這幾隻貓已經壯大成了幾千隻,每年吃掉大約120萬隻當地的鳥類,大肆獵捕白頭圓尾鸌和南極鋸鸌。
  夏威夷是另一個貓類重災區。1866年,愛貓的馬克·吐溫將群島上的貓描述為「漫山遍野,浩浩蕩蕩」,而僅僅隔了150年後,這一描述已有過謙之嫌。甚至連海拔10000英尺(3048公尺)的莫納羅亞山(Mauna Loa)滾滾岩漿遍及之處,都有它們的身影。不幸的是,夏威夷同時也是幾種繁殖力較弱鳥類的唯一家園。比如其中一種鳥類曳尾鸌,直到7歲才下蛋,每年只產一顆蛋。瀕危的夏威夷海燕在15週之前都無法從地洞裡飛出來。考艾島(Kauai)的紐厄爾氏海鷗有著令人著迷又困惑的行為——它們像飛蛾撲火一樣迷戀城市燈光,然後又會突然筋疲力盡,從空中戛然落下。好心人會把鳥兒撿起來送到救助站,但是它們通常會落入守株待兔的貓口中。
  紐西蘭唯一的本土哺乳動物蝙蝠,也成了貓的腹中餐。據說一隻名叫Tibble的獨行貓,在19世紀末憑一己之力橫掃了整個島上的鷦鷯。不過據現代科學家考究,這應該不是一隻貓所為,但這一研究結果對於滅絕的鳥群來說已然是馬後炮了。灰鸌和幾維鳥的減少也被懷疑與貓有關。20世紀70年代,貓清掃完了島上最後一隻鴞鸚鵡,連最偏僻的角落都不放過。如今這種無法飛翔的巨大鳥類全球僅剩100隻。若不是貓,這種鳥的壽命可以長達95年。
  貓的存在除了讓原本鳥鳴起伏的島嶼安靜了下來,它們還盯上了紐西蘭沉默的蜥蜴,而這種爬蟲類在主島大陸的歷史可能要追溯到恐龍時代的早期。不過現在,因為家貓,它們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追隨它們的祖先而去了。
  再來說說澳大利亞,這片在巧合之下成為一片獨立大陸的島嶼。澳大利亞常年與五花八門的動物入侵者們搏鬥:海蟾、椋鳥、蠑螈、紅狐、駱駝、黑莓樹、水牛等。不過在很多人心中,家貓才是最為惡名昭彰的侵略者,被澳大利亞野生動物管理局(Australian Wildlife Conservancy)授予「生態破壞之王」,無疑是所有外來物種中的主力破壞者。
  整個澳新地區約有300萬寵物貓以及1800萬野貓,幾乎和本土人口數量不相上下。澳恩·阿伯特(Ian Abbott)逐漸弄清楚了貓類入侵的過程:從1788年它們在沿海幾個港口初登大陸到1890年蹤跡遍野,這期間發生的一切。這項學術工作極其艱鉅,他用前人極少使用過的關鍵字搜尋索引,閱遍了但凡提及到貓類的殖民時期文獻。19世紀早期,人們提及貓的時候都是一筆帶過,通常夾雜在形形色色的家禽家畜描述當中,比如貓把一隻尾巴胖胖的袋貂拖進了屋,或者人們打賭輸了吃了一隻貓,諸如此類。但是到了19世紀80年代,內地一些關於貓的紀錄開始令人不安起來:從無數個陰暗角落冒出來的無名野貓聚集在伐木工的篝火旁。1888年,一位觀察者聲稱「貓已經四散生長在全國各地,遠至阿洛伊修斯山(Mount Aloysius),都有它們的蹤跡」。1908年,另一位探險家則記錄道,「貓的身影幾乎無處不在」。
  貓似乎是尾隨著礦工和牧民來到了內地,在人類及其牲畜的數量達到飽和趨於穩定時,貓卻在持續增長。不過,它們也花了好幾十年才最終遍布荒野——這令阿伯特非常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群繁殖力無敵的生物要花這麼久才征服這片土地?目前他認為,和別的島嶼不同,澳大利亞存在類似斑尾袋鼬和楔尾鷹這樣非常強大可怖的本土狩獵者,貓無疑成了它們獵食的目標。直到人類捕殺或餓死了這些肉食競爭者們,貓才得以繼續成倍增長。
  儘管帶貓上岸的英國人罪責無可推卸,澳大利亞人也故意放任貓的生長。他們派貓去趕走果樹上以及停在採珠船上的鳥,不過大多數是用來對付跑進家裡的野兔:這些兔子們往往不甘於被烹煮成菜餚的命運,大肆破壞本土植被甚至是殖民者的莊稼。在1884年的滅兔行動中,澳大利亞政府正式宣布與貓結盟,一時間,殺貓甚至可以被定罪。政府在帕魯河(Paroo River)附近的東加車站投放了400隻貓,還將200隻貓從阿德萊德(Adelaide)「釋放」到拉格山(Mount Ragged)附近的荒野中,他們往新南威爾斯西部運送貓,並且從博斯(Perth)購進貓後放到尤克拉(Eucla)。
  有些地方甚至為這些貓類公民建立了小屋,從一些地名還能找到這些小屋存在過的痕跡(比如維多利亞貓屋山)。然而貓的適應性遠比人們所想的強大得多,它們總能找到自己的棲所。由於貓常常在獵捕兔子之後順便就占據了它們原本的洞穴,現在幾乎每個兔子洞的深處都有貓居住,如同《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場景。一如後知後覺,之後備感壓力的環境可持續發展以及水和人口資源部門在其檔案中記錄的,「兔子在貓的擴張過程中產生了關鍵的作用,它們不僅給貓提供了自己的肉,連同居所也一併附送了。」最終,貓不僅沒有除掉兔子,還給當地其他動物帶來了滅頂之災。早在20世紀20年代,致力於應對兔子氾濫的自然學家就認為貓是「禍害」。據說這些貓類叛徒們甚至與另一個環境隱患野火有關,它們會潛伏在火燒跡地中守株待兔,一舉消滅那些奄奄一息的倖存者們。
  直到今天貓類對於其他動物的屠戮仍舊在發生。貓的獵食對象通常體形較小,行動遲緩,且夜間出沒難以觀察,諸如袋食蟻獸、岩袋鼠、沼澤袋鼬以及長鼻袋鼠。名字聽起來和基拉戈林鼠區別不大的稍大體形刺巢鼠,曾經的自然活動範圍約有100萬公里,後來受家貓的影響,該範圍縮減到僅有5公里的小島上。就算如此,它的命運也遠比其同胞要好得多——較小體形的刺巢鼠已經完全從地球上消失了。
  澳大利亞人試過將瀕危物種保護在離岸的孤島上,以使其免於葬身貓爪的厄運,他們還建立了高科技的防貓圍籬,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貓會有「抗電擊、飛簷走壁、一躍六尺」的超凡技能。旺加拉魯野生動物保護區(Wongalara Wildlife Sanctuary)是僅有的幾個為瀕危滕尼鼠提供庇護的地方之一,這裡的保護區員工會帶著狗和聚光電筒在防貓圍籬附近巡邏。
  但是想想那些聲稱用最好方案來保護長尾彈鼠(現已滅絕)的人們。
  境遇不樂觀的澳洲哺乳動物之一,大型兔耳袋狸是一種靦腆的灰色有袋類的哺乳動物,其長相就像是老鼠和兔子的私生子:鼻子長得有些不協調,除此之外依然是個非常可愛的動物。它的近親小兔袋狸則是澳大利亞野生動物管理局的吉祥物,類似於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的貓熊。不幸的是,小兔袋狸在20世紀60年代就滅絕了,部分原因是貓的獵食。而大型的兔耳袋狸活了下來,不過它們曾經覆蓋70%大陸的棲息範圍如今依然銳減。
  不過作為貓的獵食對象,兔耳袋狸比較特殊的地方在於,有偏愛它們的人群——最近整個國家都流行用裹著錫箔紙的兔耳袋狸形狀巧克力來慶祝復活節,取代了傳統的、令人討厭的兔子糖果。在昆士蘭,幾年前拯救兔耳袋狸基金會(Save the Bilby Fund)籌款給幾公頃的袋狸棲息地安裝了價值50萬美元的防護圍籬,並於此安置了幾十隻珍貴的倖存袋狸。令人高興的是,這些珍稀的有袋動物們開始生長繁殖,截至2012年它們已經有了100多隻新生袋狸——起碼相比於野生袋狸,這個增長率快得有點尷尬。
  不過令所有愛袋狸人士至今仍耿耿於懷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大雨和洪水把防護圍籬沖出了一個洞,當科學家們發現之後衝進這片有缺口的保護區時,他們只找到了20隻貓,而袋狸寶寶們則無一倖存。
  在這之後,澳洲生態學家意識到,如果只關注貓的捕獵行為,我們很容易忽視這些入侵者們改變整個生態系統的其他方式及其疊加效果。多個研究表明,貓僅僅出現一下就足以驚擾到鳥類,鳥類會因此中斷繁殖,且容易過度緊張而無法好好餵養新生兒。鳳凰島(Phoenix Islands)的毛腿麻鷸因學會完全避開貓的領地而得以自保。尤金袋鼠只要看見一泡貓尿,呼吸都會變得沉重。
  貓的捕食競爭者也飽受壓迫。在一項馬里蘭島的調查中人們發現,貓大量捕捉當地花栗鼠,以至於本土鷹的獵食對象不得不換成鳴禽,由於鳴禽更難捕捉,鷹的雛鳥存活率因此下降。貓極有可能將貓類白血病傳染給了僅存的幾隻佛羅里達山獅,且貓還是狂犬病的攜帶者。不僅如此,貓還把一種惡性甚至致命的疾病——弓形蟲病,帶給了包括白鯨、家豬、夏威夷鴉(該野生物種現已滅絕)以及人類在內的數量龐大的動物們。
  貓類入侵者所帶來的負面影響甚至波及植物。在巴利阿里群島(Balearic Island),貓加速了一種以植物種子為食的本土蜥蜴的消亡,而這種原本就為數不多的本土植物唯一的種子傳播媒介,就是該類蜥蜴。在夏威夷,瀕危海鳥群的糞便則是土地的重要肥料。
  美國大陸地區對於家貓獵食的研究比較少,部分原因在於貓及其潛在的捕食對象數目之龐大,使得研究相當棘手。2013年,由史密森學會和其他科學家聯手展開了美國動物獵食元分析,其結果直接導致了數十個保護組織聯名請願,將所有無主的貓從聯邦領土上趕走。科學家們所做的推測(很快引來各方爭議)依據來源小至地區性研究,大至整個陸地區域的研究,因而《紐約時報》稱該研究結果包含了「較大浮動區間以及不確定性」。俄亥俄州立大學生物學家史丹利·戈特(Stanley Gehrt)告訴我,令人欣慰的是,另一種重要的大型陸地肉食動物——森林狼正在不斷擴張自己的領地;而它們則是鎮壓貓類的有力武器,並且其消滅貓的潛力遠比史密森協會給出的數據要厲害得多。但多數的保護生物學家還是認可數據的估算。
  與此同時,島嶼生態正在美國本土越來越多的地方重演,這一過程被部分科學家稱為「島嶼化」。隨著氣溫升高,光線變亮,噪音增多,食物和水十分充沛,我們的城鎮生態和其周邊的自然環境有著天壤之別。
  同理,棲息地破碎化造成城鎮之外的荒野地帶成了一片片孤島:如同島嶼被河流和海洋與陸地隔離,它們被公路和住宅區所阻斷,儘管隔離方式不同,對於居住於此的動物來說,效果沒什麼差別。
  在很多情況下,生活在21世紀的陸地野生動物與太平洋孤島上的亡命者,實則無差。
  當全世界的生態組織發現根本無法保住那些瀕危物種僅剩的倖存者時,他們轉向另一個手段——全面滅貓。人們用定向病毒和致命藥劑毀掉貓窩,用霰彈槍和獵狗奪走貓的生命。澳大利亞正走在這一行動的前列。儘管在澳洲,砍掉寵物貓爪屬於違法行為,但政府依舊出資支持貓類毒藥開發,包括一種名叫毒貓強(Eradict)的劇毒袋鼠醃肉。澳大利亞人還測試過殺貓機(Cat Assassin):一個金屬製洞穴,貓會被內部誘餌引入,最終被釋放的毒氣薰死。科學家甚至考慮過在大陸地區引進袋獾以獵殺貓類。
  問題在於,一旦貓在生態系統中確立了主導地位,幾乎不可能把它們驅逐乾淨。由於貓偏愛活的獵物,毒誘餌很少生效。再加上它們驚人的繁殖能力,幾隻「漏網」之貓就足以讓它們恢復和從前一樣龐大的族群基數。
  如果把貓流放到某些較小的島嶼上,確實存在剿滅它們的可能,不過花費將會高達每平方英里10萬美元。整個過程的實施參考如下:1977年,為了除掉無人居住的馬里蘭島上的數千隻貓,南非科學家引進了致命的貓泛白血球減少症病毒。該病毒成功使得島上貓的數量驟減約615隻,然而這遠遠不夠。於是反貓戰士們嘗試了無數種捕貓陷阱,或獵殺或投毒,沒日沒夜地清剿。在1986年到1990年之間,8隊獵人執行了四組為期8個月的獵貓部署,掃蕩整片荒野。該項目前後總共耗時14728小時,射殺872隻貓,設陷捕獲80多隻。最後一隻貓於1991年7月被擊斃,但是為了確保沒有遺漏,接下來的兩年中16名獵手留在島上繼續四處巡邏。如果這種行動發生在別的物種身上可稱之為「過度屠殺」,但對於貓,這遠遠不夠。
  同樣,加利福尼亞的離岸聖尼古拉斯島(San Nicolas Island)也經歷了一場來之不易的勝利,一位能俯瞰整個飛彈測試基地的指揮官說,這對美國海軍而言是一個「里程碑式的成就」。整個作戰耗費了長時間的計劃,18個月的設陷,以及300萬美元來驅逐這些獵捕本土鹿鼠和國家保護物種夜蜥的貓。這些獵貓者必須非常小心,以免破壞美洲原住民考古學遺址,且得使用特殊的無線電頻道,否則會誤引發海軍炮彈。而與此同時,身經百戰的貓學會了游擊戰的策略,避開狗的追蹤以及電腦操縱的陷阱,一腳踢開「招引貓咪的」電子貓叫錄音機。最終是一位專業的山貓獵手完成了整個項目。
  將近100個島嶼上的貓被如此掃除,不論是西印度長礁島(Long Cay)上的土耳其鬣蜥和凱科斯鬣蜥,還是加利福尼亞灣科羅拉多島(Coronado Island)上的假谷鹿鼠,都因此免遭滅頂之災。加拉帕格斯群島(Galápagos)目前正在進行剿貓行動,包括瑪格麗塔島(Margarita Island)的長鼻袋鼠、阿島信天翁以及聖羅倫佐鼠在內的許多極度瀕危動物亟待拯救。然而與此同時,大約有20%的剿貓行動以失敗告終。1968年科學家在紐西蘭的小巴里爾島(Little Barrier Island)上投放了貓泛白血球減少症病毒,儘管投放初期貓群數量下降了80%,但是一小部分仍舊活了下來,到1974年的時候,它們的數量又恢復到了從前。並且有的時候,由於原先的生態系統已經被貓徹底摧毀,這種情況下減少貓的數量反而有害無益:2000年麥誇裡島(Macquarie Island)成功掃淨了所有的貓類,但緊接著數量激增的兔群饕餮了島上40%的植被,因此引起的滑坡將企鵝群埋入土底(整個塌陷過程可以在衛星錄影中看得一清二楚)。
  不過相比貓本身堅韌的抵抗力,消滅貓類最大的障礙其實是喜愛它們的人類。
  有時我們反對滅貓的理由相當理性且自私:不論是在荒島還是大陸,當地人都不願意它們的野味被空氣傳播的毒貓藥劑所汙染,何況他們遠不及那些專業的帶槍巡邏隊員那麼熱衷於獵貓。
  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小方面,真正的困難在於科學家們所謂的貓的「社會接受度」。對我而言,貓是如此熟悉的夥伴,幾乎是從出生起就和我形影不離的動物,因而我第一次聽說貓被列為入侵物種時,十分憤怒。顯然不止我一個人有如此反應。採訪鱷魚湖時,我隨手翻開一本官方發行的小冊子,裡面描述了佛羅里達入侵物種諸如「外來紫水雞」以及「非本土的甘比亞鼠」,而隻字未提屠戮林鼠的家貓,有可能是因為這一話題太具爭議性而作罷了。
  人們就是見不得貓被殺死,光是腦補整個島上堆滿了被屠戮的寵物貓屍體的場面,就足以讓他們感到噁心甚至憤怒。事實上,當今主流觀點和激進主義所引導的方向完全相反:他們視漫山遍野的貓為瀕危動物,且需要生態學家保護這些可憐的傢伙。因而在加州海軍基地圍捕中逃出的貓既沒有被毒氣薰死,也沒有被槍打死,更沒有被餵有毒的袋鼠肉——它們轉而被送往了陸地上的貓類保護所。
  即使是相對緩和的除貓手段也遭遇了阻力。慈善家葛瑞·摩根(Gareth Morgan)開展了「貓咪滾蛋」(Cats to Go)運動以透過絕育和自然減少的方法使紐西蘭免於被貓群困擾。「我覺得自己在做一個遊說議員的工作,」他說,「每個動物在世界上都有其一席之地,但是顯然人類對貓保護過度了,它們已經增長到了極限。」
  「為什麼我們會對某些動物那麼關懷、偏愛,而完全不顧另一些動物的存亡?」澳大利亞生態學家約翰·沃伊納爾斯基(John Wornaski)給我寫道。澳大利亞人對於大多數的澳洲本土動物毫不憐惜,因此他們認為這些動物的消減無關緊要。
  「人們從來都沒有平等地對待一切生命,」遠在夏威夷的保護生物學家克里斯多福·萊普西(Christopher Lepczyk)如是說,「我們只挑自己喜歡的去保護。」
  而我們所喜歡的,恰恰就是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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