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第二章 貓的發源地

人類「吸貓」小史 by 艾比蓋爾·塔克

2019-12-26 18:30

  我在復活節領養了奇多——或者說它領養了我。那是2003年,我還是紐約鄉下初出茅廬的報社記者。為了完成新一期的報導任務,我坐在一個破舊的長沙發上開始採訪,一旁是滿眼垂淚的年輕女人和她母親。那時正打算寫一篇剛發生不久的謀殺案,案發地點就在她們所居住的活動板房區,然而我對整個事情毫無頭緒。
  突然,有一個軟軟的東西撞到了我的膝蓋。低頭一看,發現了有史以來我見過的最結實的橙色公貓,胸膛粗壯如水桶,隨時準備用它那巨大的紅腦袋對著我的膝蓋再來一下。條件反射似的,我蹲了下來,開始撓它毛茸茸的下巴。
  「他喜歡你,」那個母親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許可的意味,「他從來不喜歡任何人。」
  我們糟糕的訪談迅速被岔開,愉快地聊起了她們小區裡的幾十隻貓。這些貓似乎是一種共有財產,不屬於特定的人:它們從一戶人家蹓躂去另一戶,在某些沙發上比別處更受歡迎。
  這位女士帶我走進了拖車板房的後屋,一隻纖瘦的流浪花斑貓剛剛生產完。兩隻橙色的小貓仔在她身旁喵喵叫,這一幕直接瓦解了我的心理防線,讓我努力緊繃的職業形象一瞬間化為烏有。
  一隻是柔軟的桃色糰子;另一隻的毛色是鮮豔的橙色,甚至更淺一些,像是人造起司粉的顏色。兩隻小貓的顏色讓我立刻聯想到那隻四處閒逛、咄咄逼人的大公貓,它們之間的關係可能非比尋常。我抱起了橙色的小貓,它懶洋洋地蜷在我的手掌中,小小的耳尖還是捲著的。他惺忪的小眼睛剛剛半睜開:於是,我成了奇多來到這個世界上看見的第一個人。
  爾後我坐在自己的車裡,報社的任務尚未完成,不過,我有6個禮拜的時間來考慮要不要認領這隻小橙貓。我看見奇多壯碩的父親躍出拖車板房的窗戶,撲向他下一頓嗟來之食,或是新的交配對象。我從未見過貓們如此自由地四處閒晃,與其說是孤僻的寵物,倒不如說是獨立的掮客,在施捨的貓糧和大白菜罐頭中自力更生,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毫無遮攔。這一幕給我的印象是一個相當開明的,甚至是未來主義的生活模式——像是一個走在時代前端的加利福尼亞貓公社。
  事實上,最初的人貓關係也許就萌芽於類似的情形之下,當然是在一簇簇土屋而並非活動板房之中。除此之外,漫長、奇怪而不可思議的貓的馴化過程也不可能找到其他的發源之處了。
  有11600年歷史的哈蘭古城(Hallan Cemi)坐落於底格里斯河支流河畔,位於現今土耳其境內。整個石器時代,僅有寥寥幾個家庭在土屋中居住過。但是就在一個如此小規模的群落中,人類開始了向農業文明過渡的里程碑式的轉變。人類從最開始的狩獵和採集到農耕生活的轉變,最終給世界上無數別的肉食動物招致厄運;但同時,也給一些後來被馴化的物種提供了免於滅族之災的綠色通道,其中就包括後來成為家貓的野生貓類。
  考古學家於1989年發掘的哈蘭古城,被認為是肥沃新月地帶東部最早的永久群落之一——肥沃新月地帶是遊牧民族的原始大本營,他們因為近代的環境變化,不再需要長途跋涉去尋找食物。隨著冰河時代進入尾聲,當地的氣候逐漸穩定下來,自然資源日漸充盈,考古學家所謂的「廣譜飲食」(the broad-spectrum diet)由此產生。原住民們在河裡捕魚,在附近的森林裡採集堅果,在山丘和平原上狩獵大型動物。他們吃掉半路上遇到的所有東西:天鵝、蛤蜊、蜥蜴、貓頭鷹、紅鹿、野豬和烏龜。如此,新石器時代的人們創造了近兩噸的動物骸骨。
  考古學家梅琳達·澤德(Melinda Zeder)長年分類整理這些燒焦的遺物,並從挖掘點搬運到她的史密森實驗室,就在博物館大型貓科動物骨架展廳底下。澤德是研究動物馴化以及人類靜態生活方式這一歷史性轉變方面的專家,她的眼睛裡有時會閃爍著遠古的篝火之光。距今大約幾千年以前,當時的哈蘭古城的史前村民還處於遊牧階段,除了犬類被馴化以外尚未豢養耕畜,但是居民們已經開始有意識地嘗試去操控野豬等獵物。除此之外,澤德也認為哈蘭古城存在的一些線索能夠讓我們了解,這些原始農民到底是如何不經意間馴化了某些小隻而多毛的野獸的。
  正當我們在澤德的辦公室交談時,一位剛畢業的學生把一個裝著類似於肉桂枝的物體的塑膠袋撲通一聲放在桌上。古老的褐色腿骨像陶瓷一樣易碎。這些瘦骨嶙峋的殘留物屬於家貓的祖先,通常被簡單地稱作「野貓」。
  目前為止,從哈蘭古城五花八門的遺蹟中確認的58根野貓骸骨,可能並不能代表我們第一代寵物貓——遺憾的是,我們可能把這些貓和別的什麼東西一起吃了。(根據一段簡短而形象的科普文學的節選,其從獨特的烹調視角將穴居人和狩獵採集的人類描述為「愛貓人士」。)但是對於這些古怪的小肉食者——拉丁文名為Felis silvestris,意為「林中之貓」——為何放棄森林生活而投入人類懷抱的理由,澤德和她的學生有他們自己的想法。人類定居主義(Human Sedentism),事實上是奇多的先父們從一開始就能理解的一種生活方式。
  「定居主義對於環境有何影響?」澤德喜歡提出這種發人深思的問題,「它如何改變了其他動物的進化軌道?」
  被人類這種新型生活方式所影響的物種遠不止貓類:哈蘭古城吸引了大量其他的小型食肉動物,比如獾、貂、鼬,尤其是狐狸——它們的數量完全不符合食物鏈中的自然分布。這種聚集了大量中型狩獵者的僧多粥少局面其實是如今城市地區的普遍寫照:浣熊、臭鼬以及其他食肉動物擠滿了我們的城鎮,紅狐狸的泛濫已經成為倫敦一大難題。
  小型肉食動物的激增被稱作「中間體釋放」(mesopredatorrelease),這種過度繁衍的情況往往出現在生態系統中的頂級捕食者被殺光時。事實上,哈蘭古城發掘出的美洲豹和猞猁骸骨暗示著當時的村民已經成功獵殺了大型貓科動物,從而使得那些原本可能被淘汰或獵食的小型肉食者更容易活下來。人類可能並不喜歡狐狸、獾和小貓,但它們就和當今的城市浣熊一樣,並不勞我們操心。
  最早的永久人類群落不僅為這些動物提供了避難所,也代表著前所未有的新的食物來源。潛入哈蘭古城的鼬鼠、獾和貓往往都飢腸轆轆,而群落中很多烤熟的大型動物都是被草草宰割的——這意味著周圍有大量可以偷食的腐肉。(「一定臭氣熏天。」澤德評論道。)對那些極小的肉食者而言,這些「剩菜」簡直是一大筆天降的意外之財。當然了,這些逡巡徘徊的小動物有時也會被捉住,成為人類的盤中飧或是身上襖,但是相比其可能的利益,無論如何都值得冒險。
  所以人類在不知不覺中對一大群小型捕食者敞開了家門。可為什麼獾和狐狸沒有出沒於我們的客廳呢?在哈蘭古城所有那些跨進人類門檻的小型野生生物中,為什麼只有貓變得馴服,且永久地與人類共處?以及,在貓科動物和我們祖先的血海深仇面前,我們究竟為什麼會允許這一切發生?
  科學家們往往將動物馴化的過程描述為一場歷經幾百年的旅程,它們一路被人類引導,沿途發生了一系列極其重要的基因改變。這是一個沒有退路的單行道:一旦野生物種被馴化,即使某些個體被放回自然,物種整體也無法回歸野性。一個「野」動物並不意味著它是野生動物,而僅僅是流浪的馴化動物:它的後代在生物學上和在穀倉過一輩子的同類毫無差異。(想想奇多失散多年的同胞橙貓:即使他獨自在街頭流浪,其基因構成和他營養過剩的胖子兄弟沒有區別,甚至他的後代,哪怕相隔好幾代,都具備著隨時成為漂亮寵物的潛力。)相應的,一隻野生動物可能暫時會被馴服,但絕非被馴化——它所習得的與人類相處的舒適感無法傳遞給下一代。我們曾經嘗試著馴服過很多野生貓科動物,包括獅子、老虎和獵豹,但最終只有家貓才是唯一接受馴化的貓類。
  接受馴化所換來的回饋十分豐厚。馴化動物的繁殖成功率之高前所未有,且享用我們為其準備的充足食物和強有力的保護,有些動物的數量甚至超過了人類:當今全世界雞(野生叢林禽類的後代)的數量大約是人口的3倍,在某些國家,綿羊(曾經的盤羊[即大角羊])數量達到了人口的7倍。
  作為交換,被飼養的家禽家畜犧牲它們的肉、皮、勞動力甚至自由,為了適應人類的環境,它們往往需要經歷身體構造上的極大改變。家養動物和其野生同類外表通常差別很大。有些是人為因素影響的結果——我們需要這些動物提供厚厚的皮毛或者更多的肉來滿足自身需求;但另一些則是它們和人類共同生活之後的偶然改變——家養動物的樣貌往往與其野生同類的幼崽極為相似,或者都有一些特別的共性,比如毛色的斑點和軟趴趴的耳朵,而這種變化的原因尚在探索當中。考古學家在動物的化石中尋找馴化特徵的跡象,比如遠古豬類臼齒的減少,或者母牛牛角的萎縮,以此擬出大部分農耕動物馴化歷史的時間線。犬類作為最早被馴化的動物,在人類的悉心調教下其外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致科學家們非常難以確定現在的吉娃娃、金毛巡迴犬和鬥牛犬分別是從哪一隻狼系家族衍生而來的,以及它們的祖先是從何時開始被馴化的。
  而面對家貓,科學家們卻遭遇了恰恰相反的難題。儘管和人類相處多年,貓的外表改變得非常細微,甚至到今天,專家都無法直接區分家養斑貓和野貓。因而,貓的馴化研究十分複雜:僅僅通過檢查化石根本無法準確判斷貓是否已經融入了人類社會——遠古的化石中的貓骨結構和現代貓的幾乎沒有差別。「何況你也找不到項圈或者鈴鐺。」澤德補充道。
  因為貓的馴化模式和其他動物完全不同,而這一點往往被很多科學家所忽視。查爾斯·達爾文(Charls Darwin)關於貓的論述僅僅用了幾頁紙,而鴿子則占到了兩個章節的篇幅。事實上,即使家貓已經獲得了與雞和羊同樣的進化優勢,在它究竟算不算合格的家養動物這一點上仍舊飽受爭議。現在的家貓真的已經到達了馴化的最終形態了嗎?還是說它們仍舊在繼續被馴化?
  長久以來,科學家們甚至沒有弄清楚家貓的祖先究竟是哪種野貓。一些學者猜測寵物貓從幾種不同的野貓身上分別繼承了少量特性:帕拉斯貓的絨毛,叢林貓的斑點,甚至是特立獨行的暹羅貓身上那種印度沙漠貓的特性。Felis silvestris似乎存在於某個品種的基因中,但是究竟是這五種中哪一個,還是說它們都有這個基因?
  在21世紀初,一位名叫卡洛斯·德利斯克爾(Carlos Driscoll)的牛津大學博士生決定去解決這個問題。躊躇滿志的他騎著摩托車出發,想要從全球1000多個貓科動物中挑選出基因樣本,來看看能否準確地找出家貓的祖先。他在以色列用活鴿子作餌誘捕貓,在蒙古和野貓打成一片,在蘇格蘭剪下路斃貓的耳朵,甚至在美國博取了熱愛名貴奇貓的收藏家們的信任,允許他測試自己愛寵的DNA(去氧核醣核酸)。
  這個項目持續了將近十年,然而結果證明是值得的:從血統高貴的波斯貓到低賤的流浪貓,從曼哈頓的城市街霸貓到紐西蘭森林中的野貓,他最終發現,家貓並非是多個貓種基因混合的結果,而是單從Felis silvestris的一支演化而來。更加令人驚訝的是,它們全部沿襲自lybica這一亞種——這是一個仍舊活躍在土耳其南部、伊拉克和以色列等近東地區的土著貓種。
  德利斯克爾將他的基因分析與有限的考古學證據做了交叉參照:比如,賽普勒斯(Cyprus)島上一座9500年歷史的貓仔墓穴表明,當時人們已經展現出了對貓的喜愛,而在公元前1950年的埃及畫作中我們可以看到,貓已經進入了尋常百姓家。因此,他最終弄清楚了家貓(以及同時期我們賴以生存的牛羊等家畜)和人類的最初聯繫始於何時何地:大約是在10000年前或12000年前,肥沃新月地帶的某個和哈蘭古城差不多的地方(儘管也有可能是一段時間段內在好幾個地點同時發生)。家貓就從這裡開始踏上了占領整個世界的征途。
  最終,我們大致知道貓開始被馴化的時間和地點。剩下的問題就是原因和方式,以及最關鍵的——究竟是誰。畢竟,我們依舊不清楚人類在馴化過程中到底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從一切合理的標準上來說,貓科動物都是非常恐怖的馴化對象。最明顯的問題在於其社交模式:它們厭惡群居。人類控制其他物種的最基本策略通常是擒賊先擒王,然後「挾天子以令諸侯」,附屬的動物只能唯命是從。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按自己的意願讓它們交配、發號施令甚至殺掉它們。但是和所有的貓科動物一樣(除了獅子和某些獵豹),Felis silvestris lybica沒有任何貓群首領。除了交配時期,它連其他成年貓在自己領土範圍內遊蕩都無法容忍。因此,馴化貓類非常困難。
  貓科動物的離群索居並不是馴服過程中的唯一困難——它們能否適應人類的生活習性也著實是個大問題。和大多數貓科動物一樣,野生的Felis silvestris lybica晝伏夜出,地盤意識極強,反應非常敏捷難以掌控——這些都使得它們很難適應人類的起居方式或共享生活空間。貓在交配方面非常講究——一般來說,馴化過程是讓最優秀的動物互相交配,以達到在後代中強化有利特性的目的。但是德利斯克爾認為在人貓共處的一萬多年裡,我們僅僅在近100年左右才開始影響貓的交配過程,直至今日我們只能控制一小部分貓(通常是純種貓)的交配。
  當然了,Felis silvestris lybica是極度挑食的:大多數的家養動物(比如豬和羊)對於飼料幾乎都來者不拒,但是貓科動物都是專一的肉食動物,且只吃高品質的肉類。這一特性對當今的寵物貓而言尤其麻煩,它們會在中午11點把廚房裡的火雞和內臟雜碎吃個精光,許多養貓人對此也無可奈何。但是在近1000年中,當肉類資源變得非常珍貴的時候,貓和養主之間確實存在著競爭性。(在有些地方,這種微妙的競爭關係仍舊存在:比如,澳大利亞家養貓每年比澳大利亞居民人均消耗掉更多的魚肉。)
  這些問題放在我們那些還在饑荒和美洲豹的夾縫中求生的祖先面前,動動腳趾就可以想明白——我們居然要大費周章才弄清楚。我們馴化動物的目的相當直接:覬覦它們身上的肉,以及其帶來的其他好處(勞動力)。而家貓所提供給我們的(我們在下一章節會講到)則是一個相對模稜兩可的東西。
  不過幸運的是,Felis silvestris lybica這一物種(起碼是某些個體)「宜室宜家」的脾氣是非常重要的馴化條件。目前為止,與人類共處時舒適與否是決定一個物種能否馴化成功的前提條件。處於焦慮之中的動物無法在圈養狀態下交配,甚至會死於壓力。所以不論有意無意,人類都喜歡豢養平和的動物,它們能在周遭動亂的環境中保持穩定的生存狀態。家貓身上令人感到好奇的一點就是,它們似乎是自己培養出了這一特性的。
  幾乎所有的野生貓科動物,甚至是那些大到足以吃人的大貓,都天生害羞,喜歡獨處,且通常十分懼怕人類——包括其他尚未被馴化但和Felis silvestris幾乎相同的亞種貓。20世紀30年代,野生動物攝影師法蘭西斯·皮特(Frances Pitt)記錄了她嘗試著接近歐洲野貓指名亞種(Felis silvestris silvestris,家貓祖先Felis Silvestris lybica的近親)的經歷。「Beelzebina, 惡魔公主,」她這樣稱呼捕獲的貓仔,「懷著最強烈的怨恨拍打、抓撓。她慘綠色的眼睛狠狠瞪著人類,裡面燃燒著野蠻的恨意,最終所有與她建立友誼的努力都以失敗告終。」
  但是近東野貓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外。對於帶著無線電項圈的現代野生Felis silvestris lybica的研究表明,儘管大多數情況下它們選擇避開人類,但是偶爾會有一兩隻纏上我們,徘徊在我們的鴿籠附近,或是和我們的寵物貓親密互動,甚至出現規律性的雜交。這並不是說一隻愛冒險的lybica無所不能,比如表現出家貓特有的那種迷人特質——這些野生動物並不會在週末的早上和你卿卿我我,坐在你的肩膀上或是蹭著你的肚皮。但是德利斯克爾解釋道,性格特徵是可以體現在同一個家族所有成員身上的,就好比某種乳牛的產奶量和肌肉品質通常代代相傳,並且有時候甚至會通過DNA放大這種優質特性。更巧的是,一些偶然的因素導致lybica基因庫淘汰了那些可能表現出冒險傾向的基因片段——這是人貓紐帶形成的基石。所謂和寵物貓之間的「友誼」,其實一部分是指它們不存在攻擊性,但同時這也是無畏以及與生俱來的大膽的體現。
  所以在哈蘭古城或者任何別的地方,最先走進我們生活範圍的並非溫順聽話的貓,而是那些野心勃勃的傢伙。這些貓毫無禁忌地潛入我們的後院,津津有味地用剩飯殘羹果腹,接著與附近其他大膽進食的貓交配,繁衍出更無畏的後代。這些絕非家養動物的新成員,而是真正的入侵者。狐狸和獾等小型獵食者至今仍滿足於處於人類文明的邊緣,大膽無畏的貓卻在叢林與人類的床榻間開闢了自己的專屬道路。於是,貓在這種往往以人類選擇為主導的過程中,完全占據了主動。
  德利斯克爾由此得出了結論:家貓馴化了自己。然後他建議我參觀一個地下室,以了解家貓那些適合馴化的性格特點,是如何沿著血緣傳遞到現代寵物身上的。
  我第一次和麥樂迪·羅埃爾克-帕克(Melody Roelke-Parker)見面是在國家健康研究所的實驗室,她正在試圖用錘子分離一顆冰凍的山獅心臟。作為全球聞名的大型貓科動物獸醫,她診斷過塞倫蓋蒂(Serengeti)獅群的犬瘟爆發,幫助卡在瓶頸期的獵豹基因研究尋找證據,她所擁有的全球冰凍野生貓科動物器官樣本的個人收藏也是世界一流。
  但我更感興趣的是她屋裡另一個活著的藏品。
  一直以來羅埃爾克都監管著國家健康研究所的小小殖民者們——野生亞洲豹貓。這些小型斑點貓科動物原產於南美叢林,科學家們讓它們與普通家貓雜交來研究不同的課題,比如生育問題或是特定毛色的進化研究。當相關科學研究資金停止繼續供應時,心軟的羅埃爾克-帕克決定收養這幾十隻混血實驗室動物。這些豹貓的行為和熊孩子一樣令人頭皮發麻,比如它們喜歡倒掛在籠子頂的鐵絲網上奔跑。由於基因中野生豹貓的成分以及缺乏調教,它們或多或少都帶著野性。「徹頭徹尾的壞傢伙」,她的嗔怒中帶著喜愛。這些豹貓有的內部交配,有的與家貓雜交。
  十年過後,隨著一窩又一窩小貓的誕生,羅埃爾克-帕克的馬里蘭地下室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微型動物園,樹枝和吊床把一層樓高的籠子打扮得相當熱鬧,參觀者在這裡處在無數雙黃色吊梢眼的注視之下。伴隨著清洗機的轟鳴,喵嗚之聲此起彼伏。
  這種豹貓與家貓雜交出來的後代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寵物——蜷縮著的煙色無尾禮服斑貓。但羅埃爾克-帕克和她的前實驗室搭檔德利斯克爾感興趣的並不是外表,而是它們的行為:這些行為似乎沿著某種特定的基因傳遞。
  「我想先給你看看這個家族,」羅埃爾克-帕克說,「首先是Kiwi。」她帶我來到一個大籠子前,裡面裝滿了趴耳朵低垂而臉上毛茸茸的貓。摔碗高手Kiwi——一隻髒兮兮的斑貓,帶著她的成年幼崽迅速躲到離我們盡可能遠的地方。「這是一個混蛋家族,」她說,「Kiwi不喜歡我,她看都不想看我,連Kiwi的後代都非常令人討厭,彷彿在警告人類:『別惹我,我會殺了你。』——別不信,它們真的能幹得出來。」
  Kiwi有幾隻銀色的貓仔,這種漂亮的毛色很容易被人看中,但它們的脾氣排除了被收養的可能。「那一隻叫雪巫。」她一面說,一面指著最搗蛋的那隻。雪巫實在是太驚豔了,以至國家健康研究所的一個研究員「愚蠢」地決定把她帶回家。她來到新家的第一晚就撕壞了浴室天花板上的風扇。第二天,雪巫就被遣送回了羅埃爾克-帕克的地下室。
  而Poppy則是豹貓的另一個極端例子。Poppy和Kiwi交配對象相同,但是不知為何,她的幼崽都比較友善,連續幾代和人類越來越親近。我們見到了她的孩子Pistachio、Pecan和Pyro。「有時候你會碰到一隻特別黏人討喜的,它甚至想坐在我肩膀上。」羅埃爾克-帕克說。
  說曹操曹操到。隨著一聲令人生憐的喵嗚,與Poppy同一家族的Cyprus像是聽到了召喚而來。出乎我意料,這隻鏽褐色貓從羅埃爾克-帕克打開的門中跳出了鐵籠——這是唯一一隻我見到有此殊榮的貓。他撲向清洗機旁的專屬食物罐頭埋頭大聲地咀嚼,羅埃爾克-帕克對他的愛撫也比其他動物多得多;他喜歡羅埃爾克-帕克,仰頭渴望著她的目光。事實上,如果有一天這隻甜言蜜語的貓離開了地下室,成了羅埃爾克-帕克樓上客廳的主人,我絲毫不會驚訝:相比於一同起居的其他豹貓,Cyprus實質上就是一隻寵物。但到底是什麼讓他變得如此不同?
  事實上,我並不是第一個對於羅埃爾克-帕克地下室感興趣的來訪者。她最近接待了一位科學家,他參與過有史以來最著名的馴養研究:俄羅斯狐狸農場實驗。50多年以前,西伯利亞科學家決定養殖銀狐,但他們重點挑選那些離群孤傲的個體,而不關注那些商業養殖狐狸所偏愛的特點(比如毛皮品質,體形等)。他們的結果相當令人興奮:這些從未被馴化且一度狂吠不羈的銀狐,在狐群中與最友善的幾隻雜交幾代之後,它們像狗一樣順從地舔舐我們的科學家。如今,銀狐已經被當作寵物來出售。
  俄羅斯的訪客們非常好奇,想更多地了解廣受好評的Poppy、薄情寡義的Kiwi以及它們各自的同類。科學家們希望,有一天他們可以甄別出導致脾氣差異的基因,而這個基因或許會成為解鎖馴化之謎的鑰匙。
  何況羅埃爾克-帕克的地下室是一個高度人工場景,人類處在一個監管、掌控的地位。而貓科動物真正的馴化歷史發生在與著名的銀狐實驗相媲美的誘人的自然世界,在這一過程中野貓經歷了最關鍵的性格轉變,無一例外。在自然進化以及和人共處的歷史中,貓類性格轉變往往發生在較為獨立自主的貓群中,它們日漸增長的勇氣驅使其在我們的居所中掠奪和交配。人類在這一過程中沒有產生任何主導作用。
  由於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因而從野生動物到乖巧寵物的角色轉變非常非常緩慢。銀狐的演變只用了幾十年,儘管一萬年前早期牧民的知識和經驗比現代俄羅斯科學家匱乏得多,對於家禽家畜的馴化也只經歷了幾個世紀而已。對比之下,直至今日,家貓的馴化可能依舊尚未完成。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的研究人員最近將家貓的基因組和它們的野生親戚Felis silvestris lybica比對時發現,兩者之間基因區別很小,尤其是與家養犬類所經歷的基因變化相比較,這些變化簡直微不足道。「在貓的馴化過程中,表現出強烈自然選擇信號的基因組相當少。」報告寫道。
  現代家貓的體格也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這點。大多數的家養動物都有一系列普遍生理特徵:皮毛上色素沉積導致的斑點,牙齒短小,面部長相幼化,耳朵耷拉下垂,尾巴捲曲。科學家們將這一系列令人費解的特徵叫作「家養症候群」(domestication syndrome)。第一個對其做出描述的人是達爾文,他對耳朵下垂這一點感到極其困惑,這一特徵在家禽家畜中極其普遍,但在野生動物中卻極少出現(除了大象)。俄羅斯銀狐在和人類變得親近之後,很快就出現了標誌性的下垂耳朵,以及令它們看起來非常像牧羊犬的白色毛斑。(甚至連養殖的鯉魚都會在魚鱗上表現出斑駁的白點。)這種不同尋常而有點傻氣的樣貌,是進化生物學上最大的謎題之一。
  有趣的是,家貓並沒有表現出這一特徵。它們沒有下垂的耳朵,也沒有捲曲的尾巴。相比於野生同類,牙齒也沒有特別小,且它們的臉(以及大多數貓的身體)並沒有呈現幼化的趨勢。相反,它們和成年野生lybica長得幾乎一樣。
  不過,家貓確實存在著色素沉積異常,比如白色的肚子,臉部色斑,以及其他不同尋常的胎記。但是這些花俏的外表顯然是近代才出現的。有證據表明,家貓的外皮僅在最近1000年左右才開始有了變化。在這之前,它們一直保持純色。比如古埃及墓葬隨葬品中就沒有無尾禮服貓(一種野生lybica演化而來的寵物貓,全身遍布棕色鯖魚斑點),儘管當時貓已經陪伴了人們數千年。德利斯克爾說,貓毛色變化最早的證據出現在一位醫學作者的記載中,大約是公元600年。
  除了這些新的外皮毛色,現代家貓在其他方面也符合家養動物的特徵。例如,相比於它們的野生同類,家貓的繁殖週期更短,意味著它們可以每年產仔——這是家養動物為了擴充族群數量而具備的特徵;以及它們展現出了家養動物一個最重要且最不同尋常的標誌——相比於lybica的大腦,家貓的大腦已經縮小了三分之一。
  看到這個事實,我腦中最開始浮現的是家裡那些日漸蠢笨的寵物貓,但大腦退化是家養動物的普遍特徵,從火雞到美洲駝無一例外。這並不意味著動物們變蠢了,相反,這更利於它們在我們的群落中生存。一般來說,大腦萎縮的部分往往是前腦,包括扁桃仁體以及其他控制感知力和恐懼的大腦邊緣系統。隨著動物戰鬥或者逃跑的本能反應被削弱,它們變得更容易適應壓力,從而解決了馴化它們的難題。從大方面來講,恐懼反應減弱之後,家貓變得相當厚臉皮,如果小貓在出生後的最開始兩個月中與人類接觸足夠多,它們往往更容易表現出溫馴,甚至是非常露骨的示好行為(蹭腳踝、舔舐臉)以博得它們主人日後的歡心。
  但是話又說回來,由於整個馴化過程並不在人類的掌控之中,貓腦的萎縮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針對幾千年前埃及貓木乃伊的研究表明,當時的這些動物仍舊擁有和它們野生親屬相同體積的大腦。
  科學家們現在猜測,「家養症候群」可能是由於一種叫神經嵴細胞的胚胎幹細胞不足導致的,這種細胞決定了一個動物的前腦體積。有趣的是,隨著神經嵴細胞在胚胎發育期轉移到全身不同地方,它們會對不同的身體部位產生影響,包括顱骨形狀、軟骨構造,以及外皮毛色。人類喜歡乳牛和鯉魚這種馴服的動物,前腦較小且不易受驚,因而他們在無意中挑選出了這些具有較少神經嵴細胞的個體以及它們所帶來的各種後果——奇怪的毛色、下垂的耳朵以及捲曲的尾巴。
  家貓並未表現出全部的家養症候群,這一事實意味著它們的神經嵴細胞尚未完全被削弱,它們的馴化之旅仍舊長路漫漫。最近,華盛頓大學的基因專家們分析家貓的基因組,並與lybica比對時,他們確實發現,決定神經嵴細胞數量的基因就是僅有的幾組變異基因之一。也許總有一天會出現下垂耳朵和螺旋尾巴的貓——那就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還有其他一些可以區分家貓和野貓的外表差異。寵物貓腿比較短,叫聲聽起來更甜軟。它們前所未有地調整了社交生活:許多家貓天生喜歡獨居,但是和野生lybica不同,它們也可以像獅群一樣建立以家庭為單位的聚居形式。家貓可以容忍和陌生貓的共處(儘管並不如我們所想像的那麼親近),且有時候很適應這種模式:我父母養的緬甸貓(Burmese)和暹羅貓喜歡彼此共同蜷縮成一個毛茸茸的陰陽圖。
  家貓可能已經延長了它們的腸道,這毫不意外——從一個超級肉食動物過渡到一個食譜多元化的寵物,便於它們攝取一些難以消化的蛋白質,以更加適應與人類的共處。所以在第一批魯莽而勇敢的貓類逐漸瓦解了我們的防備之後,它們的後代成了更加大膽光顧的常客(儘管這一過程非常緩慢,遠遠長過人類進化的歷史)。幾百年來它們縮減自己的大腦以更好地生活在人類中間,增長它們的腸道以消化更多的肉類垃圾。同時,它們也收穫了漂亮的白色斑點。
  這對貓而言是意義非凡的一步:在很多方面都不適合被馴化且一度和人類勢均力敵的貓類,能夠在和人類的結盟中獲益。如今,這些馴化之後的優勢不僅惠及我們枕塌邊和置物櫃裡的寵物貓,同樣惠及那些在小巷子或者荒野中的流浪貓。儘管其中有些甚至從未接觸過人類,但是由於其祖先做出的伴人而居的決定,它們依舊能夠茁壯而頑強地存活下來。
  然而,除了這些極少數的改變,家貓幾乎不會為了遷就人類而動一根鬍鬚——過去不會,現在也不會。
  這又一次引起了疑問:出於什麼原因,我們同意讓它們留下來?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