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下墓穴
人類「吸貓」小史 by 艾比蓋爾·塔克
2019-12-26 18:30
洛杉磯市中心威爾希爾(Wilshire Boulevard)大道上,星羅棋布的拉布雷亞瀝青坑(Le Brea Tar Pits)咕咕冒著泡,像積滿了劇毒的太妃糖。加州殖民者們曾在這裡開採柏油用來給屋頂防水,而今這些瀝青眼成了古生物學家研究冰河時代野生動物的珍貴資源。不論是長牙翻捲的哥倫比亞猛獁象、絕跡的駱駝還是行蹤難覓的老鷹,各類飛禽走獸無一倖免地葬身於這黏稠的死亡陷阱中。
然而最為著名的則是拉布雷亞貓。
距今11000年,甚至更早以前,現代山貓、美洲獅近親以及一些已經滅絕的至少7種史前貓科動物曾棲息於貝弗利山地區(Beverly Hills)。隨著2000多具劍齒虎(體形最大、最駭人的劍齒類貓科動物)的骸骨陸續被發現,這片23公頃的挖掘點立刻成了全世界的焦點。
時近正午,瀝青在氣溫攀升中不斷軟化,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路面融化的味道。柏油坑表面咕嘟嘟地冒著醜陋的黑色泡泡,彷彿下面蟄伏著一頭吞吐呼吸的怪獸。這股煙氣薰得人眼淚直流——我隨手拿起一根棍子插進坑中,就很難再拔出來了。
「一到兩英寸深的瀝青就足以固定住一匹馬。」當地博物館館長約翰·哈里斯(John Harris)說,語氣中透著一絲自豪感,「就算是體形龐大的樹懶也會被牢牢黏住,就如同蒼蠅被蒼蠅紙黏住那樣。」
如果皮膚上沾到瀝青,唯一能去除的辦法就是用礦物油或者奶油揉搓,這是當地人惡作劇之後得出的血淚教訓。如果時間足夠長,柏油甚至可以滲進骨骼,因而在痛苦中命喪於此的大型動物遺體得以完好地保存下來,甚至都沒有鈣化為化石。如果你鑽開劍齒虎的肋骨,甚至能聞到和牙醫診所一樣的蛋白燒焦味,讓人產生一種它才剛死不久的錯覺。
我在瀝青坑的泥潭中努力搜尋人與貓最原始聯繫的證據。在今天看來,我們對於貓百般寵愛,但事實上這種親密關係形成的歷史並不長,且充滿危險性。儘管共同在地球上生活了千萬年,人類與貓群之前從未有過交集,而今它們居然理所當然地霸占了我們的沙發。人和貓對於肉食和空間的爭奪,從一開始就決定了我們互為天敵。在歷史進程中,我們與貓群之間絕非謙和地禮讓獵物,而是互相爭搶食物,撕咬彼此的殘骸——且大多數時候是它們啃食我們。
貓——拉布雷亞貓、巨型獵豹、龐大的穴獅以及它們的後代——一度是這顆尚未被馴化的星球的主宰。我們史前的祖先在美洲與河馬共同生活,而在非洲則與種類繁多的劍齒虎糾纏了百萬年。古貓科動物的影響力如此之大,以至可以說是貓幫忙造就了人類。
在一間儲藏室裡,哈里斯向我展示了一顆長及4英寸(約10公分)的劍齒虎幼崽的乳牙。
「它們要怎麼吃奶?」我問道。
「必須非常小心。」他回答。
成年劍齒虎的上犬齒約有8英寸(約20公分),其形狀讓我想到了收割機的刀片。當手指滑過內側的鋸齒邊緣時,我不禁感到一陣寒意。迄今為止,科學家對這些動物所知不多,研究人員曾經做了一個劍齒虎下顎的鋼模,來研究它們到底如何咀嚼,但結果如哈里斯所承認的那樣,「我們最近才剛剛能學著分辨它們的性別」。不過可以確定,它們是極其恐怖的生物。這些身重400磅(約182公斤)的猛獸能用結實的前肢直接摔倒乳齒象,然後用獠牙刺穿獵物頸部厚厚的皮膚。
接著我的目光落在了旁邊的一副美洲獅骨架上。它比劍齒虎還高一個子,骨架主人活著的時候大概有800磅(約364公斤)。
這些就是我們祖先所面對的動物們。
如今,人類擁有著決定整個貓科種族能否在地球上繼續存活的生殺大權,相比過去我們對於貓科動物的絕對敬畏,再回想和它們搏鬥之後留下的可怕傷疤,今天的情形顯得尤其不同尋常。絕大多數的現代貓類,無論大小、數量都在急劇下降,日漸屈服於人類的統治之下。
但有一個例外。我和哈里斯一起走出博物館,來到不遠處一個開採中的瀝青坑旁,兩個T恤上沾滿瀝青漬的女工人正在挖掘一隻劍齒虎的股骨。突然,我感到腳邊閃過一個褐色的身影——鮑勃,一隻肚子滾圓的無尾雌性家貓,帶著一股君臨天下的氣場,正往我身上跳。一旁的開採工們一邊咯咯直笑一邊告訴我,她在一場交通事故中失去尾巴後被他們救了出來,並一直照顧到她康復。「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老鼠冒出來了。」一個女工一邊說著,一邊拍了拍被截掉了尾巴的貓咪屁股。
我不禁納悶:貝弗利山既是巨型美洲獅的墓園,也是起源於中東的家貓的安逸天堂,這兩件事究竟哪一個更離奇?
但事實上,家貓和獅子的數量呈現此消彼長的關係。野生貓科動物持續下降的事實清楚地揭示了鮑勃、奇多以及一切我們所鍾愛的家貓的實質:飽食終日的貓科捕食者和山貓、美洲虎或者任何其他貓科動物無差,但同時在生物學上是極端的局外人。
如果沒有人類文明的繁衍,整個泛洛杉磯地區可能還是從冰河時代倖存下來的貓科動物的主要棲息地。聖莫妮卡山脈(Santa Monica Mountains)地區還有零星的山獅出沒,然而它們族群孤立,近親繁殖,僅有的幼崽也常路斃於高速。最近,一頭編號為P—22的山獅被拍到在好萊塢大招牌下的山林裡閒逛,遠遠地注視著城市燈火輝煌的夜景。
此時,整個瀝青坑已經是鮑勃的天下了。
拉布雷亞劍齒虎和巨獅絕跡於上一個冰河時代末期,原因仍舊是個謎。不過現有野生貓科動物遭遇悲慘,就連那些看起來和受寵的家貓別無二致的小型貓科動物也同樣命運坎坷。這一現象的原因,大概要從我們祖先的死因說起:命喪貓口。
貓科動物是哺乳動物食肉鏈上的一環——「食肉猛獸」。5不論是山狼還是土狼,所有的食肉動物都無肉不歡。肉是一種寶貴的資源,含有豐富的蛋白質和脂肪,且易於消化,所以被這些動物視為「上品」。但是肉亦來之不易,因而就算是所謂的肉食動物,還是會攝取肉以外的其他食物充飢。比如,我們可以在黑熊的嘴裡找到用來磨碎植物的臼齒,而它們就是用這副和乳牛嘴裡一樣的臼齒咀嚼橡子和塊莖;其次,眾所周知貓熊依靠吃竹子維生;甚至是滿口尖牙的北極熊也會偶爾吃果子以飽腹。
但貓科動物例外。從僅有兩磅(約0.9公斤)重的黃斑貓,到600磅(約273公斤)的東北虎,所有貓科動物都被生物學家稱為超級肉食動物:非肉不食。貓科動物用於咀嚼植物的後排臼齒已經萎縮退化,小得像乳牙,而它們其餘的牙齒都極長而尖利,如同一排刀斧和剪刀。(貓牙和熊牙之間的區別堪比阿爾卑斯山與阿帕拉契山)犬類的犬齒數量其實遠不如貓的多,細想之下毫不意外:貓科動物需要攝取三倍於犬類的蛋白質量,而幼貓則需要四倍。犬類可以將就吃素食,而貓必須攝入動物蛋白——它們自身無法合成脂肪酸。
所以,貓科動物牙齒的唯一目的就是屠殺,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所有貓科動物的下巴都非常類似,甚至在生物學家眼中也差不多。吮吸昆蟲的馬來熊的下巴和灰熊下巴完全不一樣,但獅子和老虎的下巴有時連專家也沒辦法區分,因為它們的功能完全一致。
貓科動物全身其他部分亦如是。它們的體形大小有著天壤之別,有些貓全長只有14英寸(約36公分),而另一些則長達14英尺(約4.3公尺),然而其構造卻相差無幾。「研究大型貓科動物和小型貓科動物時,它們彼此之間的相似性比相異性更加重要。」伊莉莎白·馬歇爾·湯瑪斯(Elizabeth Marshall Thoma)在敘述她和貓科動物的故事《老虎的部落》(The Tribe of the Tiger)一書中寫道。在她看來,家貓和老虎「可以代表它們族群內部的全部物種」。當然,老虎有條紋,獅子有鬃毛,美洲獅有八個乳頭但虎貓只有兩個。然而它們體格模型幾乎一致:長腿,有力的前肢,柔韌的脊柱,一條保持平衡的尾巴(有些會達到體長的一半),以及用來消化肉類的短腸道。貓爪收縮自如,鬍鬚極其敏感,耳朵可以根據方向性聽覺靈活轉動,聽覺範圍廣闊,位於臉部前端的眼睛有著出類拔萃的遠視和夜視功能。貓的頭骨呈拱形,臉圓且短,有力的下巴肌肉使得口腔前部的咬合力達到最大。
不論獵物是野兔還是水牛,幾乎所有貓科動物(當然速度超群的獵豹除外)的捕獵方式相當一致:尾隨,埋伏,攔截撲倒,最後享受成果。即使是懶惰的奇多也會如此狩獵,在他撲向一條倒楣的鞋帶後,會滿心歡喜地搖著豐滿的臀部。貓科動物在很大程度上靠視覺捕獵,出其不意地用獠牙在獵物喉部頸骨間插入致命一襲,如動物行為學家保羅·萊豪森(Paul Leyhausen)所述,就像「一把致命的鑰匙插入鎖孔中」。貓科動物能抗衡體形三倍於自己的動物,而它們的野心絕不僅止於此:小時候我曾看見過家裡養的一隻暹羅貓尾隨鹿群,蹲伏在高處的巨石間,緊盯著這群毫無察覺的獵物。
現代貓科動物數千萬年以來都以成功者的姿態縱橫世界各地。貓科動物偏愛亞洲熱帶雨林,然而其實所有氣候環境中都有它們的身影:喜馬拉雅山的雪豹,亞馬遜地區的美洲虎,甚的沙貓。幾千年以前,貝弗利山地區絕非獅子唯一的棲息地,它們分散在德文島、英格蘭甚至祕魯——幾乎是除了澳洲和南極圈的所有地方。獅子被認為是有史以來分布最廣泛的野生陸地哺乳動物,萬千叢林、沙漠、沼澤以及山地之王。
空間對於野生貓科動物的存活極其重要。這就是在自然環境中,相比於其他如熊和土狼之類的大型食肉動物,貓並不常見的原因。即使是最小的貓科動物也需要相當大的地盤以保證必需的動物蛋白獲取量。根據粗略統計,一個生態環境中每1磅肉食動物就需要100磅(約45公斤)的獵物供給你,而對於超級食肉動物而言,比例會更高。在進化層面上,它們沒有退路——要嘛殺戮,要嘛滅亡。事實上,貓科動物間的互相殘殺相當常見。獅子吃獵豹,美洲豹吃獰貓,獰貓吃非洲野貓。貓科動物甚至會獵殺同類,這種殘忍也是貓科動物大多都形單影隻的原因之一。(其他原因可能源於它們隱祕的狩獵方式,以及一定範圍內有限的生態無法支撐數量龐大的貓科動物)
儘管現在人類每天都消耗大量的肉製品,但是作為靈長類動物,人類並不是肉食家族的一員。我們的近親大猩猩並不怎麼吃肉,甚至早期的類人祖先也不太吃肉。六七百萬年前的非洲,我們的祖先開始陸續從樹上轉移到地上生活,而在這之前,貓科動物已經占據食物鏈頂端很久了。
人類一開始不僅不吃肉,還非常慷慨地將自己的身體和幼崽提供給別的生物當午餐。許多動物以人類為食:巨型老鷹、鱷魚、巨蛇、遠古的熊類、食肉的袋鼠,以及巨型水獺。然而這些可怖的猛獸和貓科動物相比都不算什麼——大貓才是當仁不讓最令人畏懼的捕食者。
人類學家羅伯·薩斯曼(Robert Sussman)在其書《被捕食的人類》(Man the Hunted)中,從獵物的角度來講述人類的歷史。書中提到,在非洲,人類最早的祖先在貓科動物的全盛統治下日漸進化成熟。在人類和貓科動物「重合」的地區,他表示,「我們完全在它們的掌握之中」——拉我們進山洞,吞食我們於林間,開腸破肚後藏我們的屍身於其穴。事實上,如果沒有貓科動物對人類的屠戮,我們可能對自己的進化一無所知。世界上保留完整的最古老的人屬顱骨是發掘於喬治亞德馬尼斯(Dmanisi,Georgia)的5號顱骨(Skull Number 5),而它的發掘地很可能是已經滅絕的巨型劍齒虎的露天野餐場所。南非山洞中成堆的人類和其他靈長類的骸骨曾令古生物學者們陷入沉思——他們試圖找出大屠殺的原因:難道是我們的先父自相殘殺嗎?直到有人注意到某些顱骨上的穿孔尺寸與美洲豹的尖牙可以完美契合。
當代的地貌也給對貓科動物暴行的猜測提供了線索。薩斯曼和他的同事多納·哈特(Donna Hart)調查了現代靈長類動物的捕食數據,發現直至今天,三分(僅7%是由犬類和鬣狗造成的)。關於肯亞蘇蘇瓦山(Kenya's Mount Suswa)熔岩洞的研究表明,那裡的美洲豹專門獵食狒狒——我們最強壯、最聰明的靈長類近親都淪為了僅有它們一半體形的大貓的獵物:科學家們已經在美洲豹和獅子的排泄物中分別找到了低地大猩猩粗短的腳趾以及黑猩猩的牙齒。
科學家們現在才正式開始將人類在進化史中的角色作為獵物來研究,發現我們的色覺系統和深度知覺系統的進化目的最早是為了偵察蛇。根據實驗,即使是很小的幼童,相比於蜥蜴,他們更容易辨認出蛇的形狀;相比於羚羊,他們也能更快地發現獅子。當代人類行為的各方面都還遺留著這種護幼策略的延續,比如我們傾向於在深夜分娩(很多捕食人類的動物都在黃昏和凌晨出沒),以及我們對於18世紀風景畫的偏愛——一覽無遺的視角給我們一種可以提前觀測到危險靠近的安全感。我在拉布雷亞抓著一隻劍齒虎的獠牙時全身雞皮疙瘩的反應要追溯到遠古時期,當猛獸靠近時我們會渾身汗毛豎立——使得我們看起來體形更大且嚇人(不過是我們的一廂情願罷了)。
被貓科動物捕殺的壓力也很可能促成了我們體型和體態的塑造(高而直立的軀體使得我們能夠眺望更遠的地方),我們對於群居和社交的偏好(人數眾多帶來的安全感),以及我們交流方式的複雜精密性。即使是比較低級的靈長類近親如草原猴,都會有一種特殊的模仿「美洲豹」的尖叫聲。(而相應地,人們發現小型亞馬遜貓在狩獵時會模仿靈長類幼崽的哭聲。)
然而貓科動物對於人類進化最不同尋常的意義,並不在於它們從撕咬人類的猛獸變成了我們的盤中飧,而是從獵食者的角色變成了清道夫。這一命運的轉變源自於我們嚐到的第一口肉。
最早證實人類吃肉的證據要追溯到340萬年以前。在衣索比亞的迪基卡(Dikika),人們發現了偶蹄類動物骸骨上的切痕,可見我們茹素的祖先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肉割下來;在其他地方,他們甚至鑿穿了骨頭以吸食豐厚的骨髓。然而這些美味骨頭最初都是從哪裡來的呢?我們的祖先並沒有花上百萬年的時間精進他們的捕獵技術。
布萊安娜·博百納(Briana Pobiner),自然歷史國家博物院(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的一位研究人類食肉歷史的專家指出,我們那些赤手空拳卻對肉痴迷的先輩們,要嘛是把我們最早的獵物追到精疲力竭而死,要嘛用石頭把它們砸死。這位用兩隻巨型母獅子的照片裝飾辦公室、每天在這兩頭猛獸的注視下工作的專家認為,我們在當時很可能扮演著無恥盜賊和清道夫,或者說是「竊盜寄生獸」(kelptoparasite)的角色。我們野蠻的「宿主」們就是那些橫掃瞪羚以及其他食草動物的大貓——它們在吃飽之後會離開原地,晃蕩一會兒再回來。趁隙,我們「卑鄙」的祖先就會偷偷靠近獵物大肆洗劫一番。他們可能竊走過美洲豹藏匿於樹上的羚羊(可能藏在樹上的初衷是為了躲開獅子等更強同類的覬覦)。人類學家柯蒂斯·馬里恩(Curtis Marean)指出,劍齒虎剩下的獵物可能是最好的:它們的巨齒擅長殺戮而並不便於咀嚼,因而骨頭上會留下大量附著的鮮肉。一些科學家甚至提出,劍齒虎的剩飯殘羹如此豐盛,對於早期人類的飲食極其重要,以至於在人類第一次大遷徙時期,我們跟隨著這些大貓的足跡從非洲跑到了歐洲。
我們祖先嚐到了富於營養和胺基酸的第一口肉後,就開始貪得無厭。一些古生物學家認為,食肉行為顯然是我們進化為當代人類最關鍵的一步。
「對於肉食的渴望成了我們精進石器工具的動力,」博百納解釋道,「這是一個回饋循環。想獲得更多的肉,你需要具備對周邊環境敏銳的洞察力、有效的交流以及準確的預判。如果沒有食肉的驅使,我們不可能進化成現在的樣子。」
事實上,在「高耗能組織假說」(expensive tissue hypothesis)這一理論中,食肉可能真的「開闊了我們的思維」。由於植食靈長類動物需要攝入大量難以消化的植物,他們有著很長且消耗體能的腸子(這就是為什麼儘管猴子們四肢瘦得皮包骨頭,仍舊有啤酒肚)。但是一旦這些動物有了穩定的易消化肉食來源,他們就會主動進化縮減腸道,並將原先用於消化的能耗節省下來花在更有效的事情上:運作一個龐大的腦部。智人頭頂這顆桂冠珍貴至極,僅占據全身重量2%,卻消耗了身體20%的能量。而如果沒有肉食來支撐它的消耗,我們無從擁有如此碩大的腦。
我們祖先腦部體積最大的飛躍發生在大約80萬年以前——那時人類已經學會利用火來烹製肉類,以延長其保存時間並便於攜帶。幾十萬年之後,我們終於能夠獨立殺死大型獵物。再往後將時間推到大約20萬年以前,靈長類家族中智人(Homo Sapiens)這一支開始萌芽。
此時,貓和人之間原本懸殊的力量關係開始向勢均力敵過渡,這是一場我們沉甸甸的大腦與它們結實的肌肉之間來之不易的較量。雖然大部分情況下,遇上大貓時的最佳策略依舊是走為上,但是握有新型武器的人們有時也能成功將大貓從獵物身旁趕走,甚至偶爾可以殺掉幾隻貓科猛獸。可顯然,我們無法抑制自己對於這些漂亮對手們的崇敬之情。法國南部肖維岩洞(Chauvet Cave)三萬年前的洞穴壁畫上,古人類從生物學家的視角描繪了壯觀的赭色美洲豹和獅子,連鬍鬚都栩栩如生。
貓和人類彼此的力量和武裝難分伯仲,對於肉的需求也相持不下。這古老的僵局直到一萬年前才被打破——當中東地區的人們創造性且幸運地找到了滿足我們對於肉類無休止索求的辦法:自己豢養,自己宰殺。對於群居動物的馴化和糧食作物的培育,這一被稱作「新石器革命」的進化學妙計使得狩獵者和採集者們能夠開始定居生活,最終孕育了文化與歷史,以及塑造了我們現在的地球。
對於其他生物,尤其是貓而言,我們第一批牧群和園子的出現就意味著它們時日不多了。
我們傾向於認為,對於野生貓科動物的保護是一個較為近代的情況,歐洲人,特別是英國人,往往擔負著殺戮野生貓科動物的主要罪名。確實,殖民者們在印度和非洲引進槍枝,懸賞高額獎金收購虎豹獸皮。在1911年英國國王喬治五世(King George V)的一場狩獵聚會中,人們僅用了兩週就將39頭孟加拉虎收入囊中。倫敦動物園中隨處可見的非洲獅在籠中日漸憔悴,幾年之內就逐漸死去。英國皇室針對貓科動物的活動被記載在狩獵逸事(一種獨特的文學題材)中,一位生物學家將其描述為「哺乳動物學的災難時期」。在《察沃德食人者》(The Man-Eaters of Tsavo)這部經典中,英國警官詹姆斯·亨利·帕特森(James Henry Patterson)用冰冷的語調記載道,當他收拾完一對激烈抗爭的非洲無毛獅之後,似乎整個非洲獅群都放棄了抵抗。
儘管英國人的所作所為冷酷無情,但他們也只是加速了自農耕文明以來就無可避免的進程而已。
「貓科動物非常脆弱,」貓科動物遺傳學家史蒂夫·奧布萊恩(Steve O'Brien)說,「如果沒有足夠的食物,它們就註定捱餓,就這麼簡單。槍擊並不是主要問題,大量的農耕和人類社群的繁衍才是真正致命的原因。」
貓科動物與人類文明最普遍的生存模式之間具有生物學的衝突。這從一開始就是事實:在最早的農耕文明發源地埃及,獅子的數量所剩無幾。羅馬人則捕捉大貓用於隊伍遊行以及鬥獸表演,早在公元前325年就有記載表明當地貓科動物數量緊缺。原本是獅子常見棲息地的巴勒斯坦,12世紀時已經難覓其蹤跡。在歐洲殖民者到達印度之前,君主為彰其威大肆砍伐森林,虎群棲息地因而支離破碎。其他貓科動物也沒有逃過相同的命運。
在另一些關於英國狩獵者的敘述資料中,作者精確地闡述了人貓衝突發生的地點和情境——大多數發生在人類文明犁出的新鮮土壤與原始叢林的邊緣,而非叢林深處,比如毗鄰著印度叢林的甘蔗園和咖啡種植地,蜿蜒穿過肯亞灌木叢林的鐵軌。沿著這些邊緣,我們深入貓科動物的領土,而貓也在我們的圈地邊上試探、徘徊。
隨著人類擴張日漸深入,我們越發不可能與貓科動物和諧共存。首先,我們伐木開墾,前所未有地搜刮雨林和草原,射殺並掠奪它們的獵物。這無疑給野生貓科動物造成了傷害:以捕食草食動物為生的獅子和老虎不得不和我們直接競爭它們賴以為生的獵物;對於和家貓體形差不多的非洲金貓而言,它們的小型獵物已經滅絕,或者作為叢林肉被人類榨取得一乾二淨。
在把森林翻了個底朝天,掃蕩了本土的所有獵物後,我們帶來了自己的家禽家畜,而這些則成了那些沒有肉食來源的貓科動物本能的獵取目標。現在輪到它們扮演「竊盜寄生獸」的角色了,然而農民們絕不會容忍這種竊盜行為。
何況,某些大型貓科動物仍舊會吃人。即使是在21世紀,最恐怖的吃人情節仍舊在人類部落與貓科動物的領地邊緣不斷上演。縱然在俄羅斯廣闊的白樺林中,單槍匹馬的樵夫可能打了一輩子獵都不會遇上一隻西伯利亞虎,但對於印度桑德丹斯三角洲(Sundardans Delta)的400萬居民來說,避開群虎的騷擾就是一個大問題——坦尚尼亞(Tanzania)西南部農業迅速擴張的魯非吉(Rufij)地區,每十年有數百人命喪獅口。
直到今天,農藥才代替槍炮成了我們有力的武器。在一具長頸鹿的屍體中摻入殺蟲劑,我們就可以消滅吃人的雄獅,挫其銳氣,像殺死害蟲一樣殺死百獸之王。如果沒有毒藥,當地人會使用其他可行的辦法——比如從保護區中逃跑出來的印度虎就曾被亂棍打死。
我們大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對偏遠地區人們消滅大貓的行徑橫加指責,但如果設身處地想想,讓你7歲的孩子去守衛一片飽受獅子襲擊的牧場,或者在屋後的茅房中發現一頭美洲豹,情況就不一樣了。
如果類似情況發生在自家後院,即使是美國人也無一例外。畢竟大部分的美洲土地都曾是大貓們棲息的家園,但是殖民者們早早就肅清了南方的美洲虎和密西西比河以東的美洲獅——除了佛羅里達的美洲豹,它們在陰沉的沼澤地區近親交配,瘋狂地繁殖,且靠捕食犰狳維生。
野生大貓狩獵我們所垂涎的野味,殺死我們養大的家畜,甚至最大的貓科動物對人類依舊殺心滿滿,這都使得它們與人類族群水火不容。隨著全球入口的增多,它們的數量必然下降,並且,由於倖存的貓科動物被迫將就不太理想的棲息環境,與人類活動相關的致命因素開始占據主導:交通事故,狂犬病的爆發,狩獵行為,皮貨交易,乾旱,龍捲風,邊界路障,以及境外動物交易。
目前,一些人甚至透過捕食大貓來彰顯自己在食物鏈頂端不可動搖的地位,就如同它們曾經吃掉我們一樣。亞洲醫學市場哄搶可以入藥的老虎器官:虎爪、虎鬚以及虎膽,尤其是可以製滋補酒的虎骨。獅腰在美洲美食家間一度非常受歡迎,尤其是一個成立於紐約的美食家群體Gastronauts。他們認為,先用平底鍋幹焙,再小火翻炒,最後配上香菜和胡蘿蔔,這種烹飪方式做出來的口味是最好的。
由於現在尚存的野生貓科動物蹤跡難覓,我決定去史密森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ion)名下的貯藏室尋找它們。貯藏室位於馬里蘭(Maryland)的鄉下,藏在一排排的小型商場中間。這些巨大的建築裡陳列著各種不適合在城市博物館中展出的海豚和大猩猩標本,其中一個隔間有飛機棚大小,裡面陳列著飛機大小的鯨魚骨架群。
一個警衛檢查了我的錢包,由於這片寸草不生的墓園內不允許攜帶食物,我小心翼翼地吐出了口香糖。跟著史密森學會哺乳動物館長鑰匙的叮噹聲,我一路隨行至一條排滿金屬箱的走廊裡。這些特殊的陳列室裡都是「皮膚、頭骨和骨架」,克里斯·赫爾根(Kris Helgen)轉過頭和我說。他拉開一個抽屜,裡面露出了一張皺巴巴的長頸鹿皮:這隻長頸鹿於1909年被泰迪羅斯福(Teddy Roosevelt)射殺,僅僅在他卸任幾個禮拜之後(長頸鹿長長的眼睫毛依舊賣弄風情地向上翹著)。我們細細查看了已經滅絕的僧海豹的黃色鬍鬚,然後凝視著有紀錄以來最大公象的巨型牙槽。
這些關於死亡動物的豐富收藏彷彿一臺定格的時光機,讓我們有機會一窺地球變遷中各異的生命形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有點像拉布雷亞,唯一的區別在於:這些動物是被我們殺害後精心保存下來的,人類在這裡扮演著瀝青坑的永恆使命。
赫爾根提議,「要不,我們去看看一些貓科動物?」
他打開了我們左手邊一個櫥櫃的鎖。伴隨著沉悶的金屬聲,我眼前出現了西伯利亞虎的下顎骨和顱骨——如今它的500隻倖存同胞們還在野外四處流浪。它顴骨的寬度和頭頂上骨脊的長度,正好構成了一張近乎完美的橙色圓臉,被赫爾根形容為一輪太陽。在我看來,這顱骨的情形似乎是它在磨自己的牙。赫爾根鋪開一頭罕見的黑色美洲豹的獸皮——我腦子裡立刻浮現了一頭干邑色的蓋亞那美洲獅,手指則在雪豹茂密的皮毛中穿梭撫摸。我手中握著一小塊由紐約最後一隻美洲豹幼崽皮縫製的棉布,伸手撥弄著一隻伊比利亞猞猁耳朵上的絨毛。我發現那些看似尖利的黑色毛刺,實則質地堪比最柔軟的絲綢。
赫爾根是個留著短短鬍碴的年輕人,和他那些喜歡留絡腮鬍的年長同事們完全不同。我們見面的時候,他正準備出差去一個為期三個月的臨時野外考察項目:從肯亞出發至布爾瑪(Burma),展開叢林調查,同時尋找未知的哺乳動物物種。他不是那種怨天尤人的悲觀者——相反,他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對環境的態度相當積極的人。
但是面對貓科動物時,他一改樂觀的語氣。「一直以來人類正朝著消滅一切野生貓科動物的方向發展,」他說,「這個趨勢並無減慢或逆轉,但是我們的行為正在接近某些貓的最後底線,無論大小。」與他同時期的科學家們非常惶恐:有史以來第一次貓科動物全面滅絕的罪名,恐怕是要由人類來承擔了。尤其是伊比利亞猞猁和老虎的滅絕——並不單指某個亞種,而是所有的老虎。在老虎的抽屜櫃前,他解釋了19世紀的標本(很多都彈痕累累)是如何從如今已經沒有老虎蹤跡的棲息地(比如巴基斯坦)獲得的,以及之後獸皮是如何購於根本沒有老虎居住之處(比如位於紐澤西傑克森的六旗大冒險主題公園)的。「20世紀晚期,幾乎所有東西都是從動物園獲得的。」他說。
赫爾根鎖好那些五花八門的獸皮櫃子之後,穿過走廊,取出了最後一個貓科物種的最後一隻個體的顱骨——但是根據標本上的說明,這個族群的貓曾經從印度到印第安納遍及全球,其領土一度和獅子們旗鼓相當,現在僅剩一小部分。這就是最常見的一種家貓。
「看,」他一面說,一面掰開它小小的下巴以便於我們觀察它口腔的內部構造,「一隻小小老虎,它本身就足夠可怕。你看這些牙齒。」
正如我之前所回顧的歷史中,揚揚自得的人類將這些數量龐大的小貓們(通常被我們以寵物看待)視為「活獎盃」。恰如羅馬人在競技場中炫耀獅子,中世紀國王愛將它們困於皇家獸欄,也許我們喜歡這些小獅子們的陪伴,以彰顯我們如今對貓科天敵的征服。我們會被貓咪小小的野蠻天性逗得咯咯直笑,輕嘆它們的牙齒和爪子——但只有在當下,我們才是贏者。
可能一隻在我們腿上打呼或是在客廳裡上躥下跳的小獅子,真的能夠喚起我們統治地球和自然的掌控感。印度也許是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幾個不歡迎家貓的國度之一,這裡也是當今罕有的大型貓科動物依舊能夠傷人的地方。
然而,還是有令人信服的理由證明,貓科家族事實上尚未被人類征服,貓科動物仍舊占據著最高地位,操縱一切。沒錯,吃人的百獸之王已經退出歷史舞臺,但是看似謙卑的家貓正在最近的一千年裡暗中爭奪著霸權。
事實上,儘管獅子力量超凡,英勇無敵,它們的疆土並沒有擴張得足夠遠。而家貓則占領了從北極圈到夏威夷群島的所有地盤,不費吹灰之力地拿下了東京和紐約,輕鬆席捲了整片澳洲土地。不僅如此,它還順手攫取了地球上最珍貴且最防備森嚴的領地:人類的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