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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人類「吸貓」小史 by 艾比蓋爾·塔克

2019-12-26 18:30

  2012年的夏天,52歲的工廠工人丹妮絲·馬丁和她的丈夫鮑勃在倫敦東面50英里(約80公里)外的埃塞克斯鄉下露營,距離以古雅著稱的克拉克頓濱海旅遊度假村不遠。夜幕降臨時,丹妮絲隔著篝火遠遠瞥見了一個不速之客,於是掏出望遠鏡想看個清楚。
  「那是什麼?」她問丈夫。丈夫也緊緊盯著一百碼(約90公尺)之外。那裡有一隻茶色生物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
  「一頭獅子。」他說。
  他們久久注視著那頭野獸,而它似乎也在不斷朝他們這邊看。它抖了抖耳朵,隨發。過了一會兒,它沿著灌木籬牆悠然踱步而來。丹妮絲和她丈夫對此反應相當平靜,甚至豁然。「在野外能遇到這種事,實屬難得。」丹妮絲後來在《每日郵報》(Daily Mail)的訪談中說道。
  但是營地上其他人則炸開了鍋。
  「我的天,那是一頭獅子!」鄰座的遊客一邊舉著丹妮絲的望遠鏡,一邊自語。
  另一個人聽見後則一邊尖叫「這他媽的有獅子!」,一邊朝著自己的帳篷狂奔而去。
  然而,這頭傳言有兩隻羊那麼大的貓科動物隨後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恐慌四處蔓延。不久,整個營地上到處都是聞訊趕來的狙擊警察和攜麻醉槍的動物管理員,配備熱源追蹤儀的直升機在營地上方盤旋。營地人群很快被疏散,新聞媒體則紛紛就位直擊這場大型狩獵。英國推特上「埃塞克斯獅子」迅速成為爆炸性新聞。
  然而,這頭獅子就此銷聲匿跡了。
  從此埃塞克斯獅子被大家傳為「幽靈貓」,隱生動物學上則稱之為「異形巨型貓科動物」。它和那些行蹤不明的同類們(如特洛布里治猛獸、哈林勃利黑豹)一樣,都是一種貓科「UFO」(不明飛行物)。值得注意的是,它們通常出現在英格蘭,或者澳大利亞和紐西蘭等前英國屬地,而這些地方從未有過大型野生貓科動物,或者說它們在此已經絕跡。
  個別的「幽靈生物」已經被證實為蓄意策劃的騙局,或者是因境外私人豢養者疏忽而逃出的野生動物。人們最後發現,大多數情況下這些神出鬼沒四處遊蕩的「美洲豹」們其實就是日常裡再熟悉不過的家貓;憑藉除了體格之外的完全相似,它們著實狐假虎威了一把。
  埃塞克斯獅子就是這樣——事實上它叫「泰迪熊」,僅僅是一隻體型結實的橙色家養寵物貓。「泰迪」的主人屆時正度假不在家,不過當他們看到電視上的晚間新聞時,立刻就猜到了是「泰迪」。「畢竟,」他們對記者說,「它是我們那裡唯一的大塊頭黃毛傢伙。」
  一場狩獵鬧劇就此收尾。
  不過,也許露營者們確實多慮了——畢竟就算是遇到真正的獅子,也沒什麼可畏懼的,何況現在很多人都會自發地同情處境可憐的生物(比如之前的西塞爾事件——一位熱衷狩獵的明尼蘇達醫生故意殺死了一頭名為西塞爾的辛巴威獅子,從而引發了全球性的抗議活動)。獅子雖然一度稱霸叢林,現今卻處境岌岌可危,雄風不再,在人類大筆資金投入和善意的幫助下,僅餘的20000頭獅子只能在幾個非洲自然保護區和一片印度森林中苟延殘喘。它們的棲息地逐年縮小,生物學家表示在這樣的趨勢下,獅子非常可能於21世紀末徹底滅絕。
  與此同時,作為獅子的旁系表親,家貓曾經只是進化論的一頁小小注腳,如力量。全球大約有6億隻家貓,且該數目還在持續增長。每天在美國新出生的家貓數量都要遠多於野生獅子的總量,而每年春季紐約市的新生幼貓數就可以和全球野生老虎數量相當。全球範圍內家貓的數量是家犬的3倍——自此,它們毫無懸念地打敗了爭寵對手狗狗們。人類對貓的偏愛還在與日俱增。據統計,1986年至2006年間,全美的家貓數量增長了50%,總量達到1億。
  世界各國家貓的增長勢頭都不相上下,以巴西為例,家貓在以每年100萬隻的速度增加。但是在另一些國家,相比於漸成燎原之勢的流浪貓,寵物貓的數量根本微不足道——在澳大利亞共有1800萬隻凶猛的野生貓,6倍於寵物貓的總數。
  不論是無拘無束的野生貓,還是馴順溫和的家養貓,它們逐漸有凌駕於自然和文化之上的趨勢,在鋼筋混凝土的都市中無視叢林法則,上天入地。它們占領城市,席捲陸地甚至網際網路空間,最終統治了我們。
  隔著熊熊的篝火,丹妮絲·馬丁確實窺見了事實的真相:家貓,新的百獸之王。
  顯而易見的是,對貓的痴迷已經占據了主流文化,從網路上到現實中無處不充斥著這種狂熱。網紅貓們簽署電影協議,捐助慈善機構,甚至被推特粉絲們捧為「好萊塢新星」。它們毛茸茸的樣子占據商場的貨架和網路,以推銷它們自己的時裝和冰咖啡品牌。事實上,所有的貓咪咖啡館都在家貓的掌握之中——在這裡,人們為了能在喝茶時有機會一親貓咪芳澤而樂意掏錢。這種看似獵奇的咖啡館已經在紐約和洛杉磯興起,世界上其他城市也紛紛仿效。
  當我們被這些新鮮現象深深吸引時,其實忽略了一些更為有趣的本質。儘管我們都承認貓咪非常迷人,但對於這種動物所知甚少——它們到底是什麼樣的動物,如何開始與人類共居,以及不論是家養貓還是野貓為何擁有如此大的權利。
  當人們開始意識到自己似乎無法從與貓的親密關係中解脫時,事情就變得有意思了。長久以來,人們習慣於家養動物的絕對服從:對人類亦步亦趨,幫我們揹負重物,甚至自己順從地走向屠宰場。然而貓不拿報紙,從不下蛋,也不讓人騎。人類極少面對這種困境——搜腸刮肚地思索,到底為何要養這隻生物,且養了成千上萬隻?顯然,答案就是我們喜歡貓,甚至是迷戀。究竟是什麼讓我們如此痴迷?其中的祕密何在?
  最奇怪的莫過於,這令人愛不釋手的生物竟然同時被列為世界前一百名最具侵略性的物種之一:它們具有破壞一定範圍內生態系統的能力,甚至可能導致瀕危動物的滅絕。近來,澳大利亞的科學家們認為,流浪貓對於整個澳洲哺乳動物生存的威脅大過全球變暖和生境喪失——在這麼一片隨處可見大白鯊和棘蛇的土地上,家貓居然能被澳大利亞環境署(Australia's Minister of the Environment)單為「野蠻之獸」。這一度引發了動物愛好者們的困惑:我們到底該用鮭魚罐頭和鮮奶油寵愛貓咪,還是該狠狠心永遠地與它們勢不兩立?
  澳大利亞的法律也在貓的問題上搖擺不定:在有些州,「寵物基金會」允許家貓合法繼承數千萬美元的遺產;而在另一些地方,戶外的野貓則被視為害獸。紐約前不久就為了救兩隻流浪貓仔而暫停了一連串龐大的地鐵系統,同時美國每年也循慣例地強行安樂死數百萬隻健康的貓。所以一旦涉及家貓的問題,矛盾永遠存在。
  或許人類與貓關係的複雜性可以解釋——為什麼長期以來家貓都會與黑魔法扯上關係。既暗示著貓與人類的親密,又能彰顯其神祕可怕,「女巫的妖獸」實在是對其最好不過的定義了。「巫術」只是無數種對於貓的神祕性和瘋狂力量的解釋之一。這種源自於中世紀的猜疑從未被削減,反而更甚,以至於在後來的傳言中貓會傳染一種普遍的疾病,其病菌寄生於人類的大腦組織,進而危害我們的思想和行為。
  換句話說,我們害怕自己被巫術所蠱惑。
  我得承認,我自己就中了貓的巫術。
  我養過很多貓。大多數時候,朋友會送我貓咪鬍鬚花紋的起司碟和配套圖案的防燙墊作為禮物,且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我會用貓咪圖案的被褥和枕頭,相冊裡也塞滿了地中海貓的照片。我在Fabulous Felines(據說是世界上最潮流的貓商場)買過血統純正的貓,也會從大街上或者棚戶附近收養流浪貓。養貓甚至影響到了我的人際與職業:最近我才知道,朋友的媽媽對貓過敏,她看見我向她走來的時候連忙改道過了馬路;另一次是由於雜誌的工作,探訪一個研究平原田鼠群的實驗室,剛進門,科學家們二話不說就開始拔黏在我毛衣上的貓毛,唯恐貓的氣味驚擾了這群齧齒類動物,以致影響一系列實驗的完整性。回到家裡,我又開始重操舊業,繼續在有限的顏色中挑選地毯,以便於分辨出貓的嘔吐物。
  很少有人可以言之鑿鑿地說,他們欠貓一條命——而我可以:我的父母曾經發誓,如果他們不能馴服他們的第一隻貓,他們就絕不要小孩。(後來那隻貓終於學會了追酒瓶塞,他們對此非常滿意。)我們家除了貓就沒養過別的動物。我的妹妹曾經為了救一隻困在養狗人浴室裡的俄羅斯藍貓(Russian Blue)不惜長途跋涉400英里(640多公里);而我媽媽則在自駕的時候,讓一隻花斑貓像裘皮圍巾一樣纏在脖子上,飛快地駛過收費站揚長而去,留下收費員目瞪口呆。
  由於貓已經成了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我絲毫沒有意識到收養這麼多小肉食動物有多奇怪——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孩子。面對自己親生骨肉無休止的索求,如果我還有分神去滿足、遷就其他物種的慾望和習慣,似乎就有點過分了。我開始帶著懷疑論的視角重新審視我的貓:這們的魔爪伸向我的?為什麼這麼多年我都把它們當寶貝一樣伺候著?
  但就在這些想法剛開始在我腦海中閃爍的時候,我已經在孩子們眼睛裡看見了貓的影子。兩個女孩說的第一個字就是「貓」。她們吵著鬧著要小貓相關的衣服、玩具、書和貓咪主題的生日派對。這些悠然踱步的小家貓的體形對於剛學步的幼童來說不亞於小獅子;與「獅」共居的生活似乎點燃了她們對於一個更加狂野的世界的想像。看完《納尼亞傳奇》(Narnia)後,她們趴在窗戶上久久注視著鄰居家的貓,其中一個輕輕嘆息:「我要是阿斯蘭的露西就好了。」睡前,她們在嬰兒床裡緊緊地抱著毛茸茸的貓咪,問我:「上帝愛老虎嗎?」
  於是,我下決心好好研究這些生物,研究人類與貓之間奇妙聯繫的形成。當時我已經為報紙和雜誌撰寫了大量關於動物的文章,幾乎可以為了追究各種生物的真相走遍天涯海角。不論是紅狼還是水母,我都想試著去了解它們在人類主宰的世界中是如何存在的。但有時候最精彩的故事就潛伏在身邊,只是我們視而不見。
  奇多,這本書的主角,一隻亮橙色的貓咪。
  奇多是我現在養的貓。我是在紐約一個偏僻的拖車停車場發現他的,他爸可能曾經在這個停車場裡和浣熊打過一架。被我收養回來的時候,他空腹稱重20磅(約9公斤)。其體形引起過一位水管工的注意,這位水管工為此暫停了手頭的事,跑進客廳去拍奇多的照片給朋友們看。請來照顧奇多的保姆偶爾會有幾個拒絕再來的請求,因為奇多這隻對於食物有著瘋狂熱情的大貓會搖著肚子追得他們滿房間跑。他不同尋常的比例令家裡充滿了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氣息:你會經常懷疑到底是你縮小了,還是他變大了。
  很難相信這頭像一隻超大牛角麵包一樣蜷在我床尾的動物,竟然擁有著終結一個生態系統的能力。不過從生物學角度上說,飽受寵溺的家貓和澳洲街頭飢腸轆轆的流浪貓並無二致。家貓本質上都一樣,不論有沒有主人,純種還是混種,住在糧倉還是奢侈的雙層貓樹窩裡。就算有些貓自從出生開始從未見過人類,馴養教化的過程已經永久地改變了它們的基因和行為。寵物貓和流浪貓不斷雜交以彼此維繫促進,因而一隻家貓很可能出生時屬於某個族群,而終於另一個族群。它們僅僅在環境上或是語義上有所不同而已。
  即使離了食物寸步難行,奇多依舊死纏爛打要吃的的行為揭示了一個重要的事實:家貓是相當居高臨下的動物。和它們的近親美洲虎比起來,貓咪既不夠聰明,也不夠強壯。除了體形偏小,它們和老虎擁有同樣的內部構造和高蛋白飲食需求——這些需求終會耗盡資源,導致其他貓科動物的滅絕。
  然而家貓相比於其他動物有著極強的適應性。它們可以四海為家,大何東西,不論是活物還是熟食,從鵜鶘、蟋蟀到熱狗一律來者不拒。(相比之下,它們的某些瀕危貓科近親就只能靠捕獵一種罕見的南美栗鼠維生。)家貓能夠隨時調整自己的生理時鐘和社交,必要時會瘋狂地繁衍。
  隨著對於家貓歷史研究的深入,很難不對這些生物刮目相看。在採訪了眾多生物學家、生態學家以及其他學者之後,我發現他們中很多人也由衷地佩服貓。這有些出乎意料,畢竟近年來愛貓人士和科學研究職業者之間的鴻溝日漸加深——並不僅僅因為科學家們常常與那些視貓為「生態威脅者」的人為伍,而是科學的臨床性質完全摧毀了貓咪的神祕感和精緻性:對貓奴們而言,他們根本無法接受用「有利胺基酸替代物」來解釋貓咪奇妙的夜視功能。
  然而,關於貓最文藝的原始描述往往直接來源於報刊讀物:貓是「伺機而動,神祕而孤獨的獵人」,「享有人類補助的捕食者」以及「愉快而充滿激情的掠奪者」。而我採訪的科學家們大多數都養貓——不論他們是研究瀕危的夏威夷生物群的,或是寄生於人腦的弓形蟲的,還是我們遠古祖先被啃咬過的骨頭的。
  這似乎並不令人驚訝,畢竟家貓適應性如此之強,且它們最厲害的本領莫過於和在人類的相處中迅速占據主導地位。在某些程度上,這就意味著它們依附著全球趨勢的尾巴,將人類對於世界的統治轉變為自己生存的絕對優勢。比如,城市化對於它們的未來發展無疑是有利的。全球一半以上的人口居住在城市,貓身形小巧且養活成本低,因而似乎比狗更適合擁擠的城市生活,所以我們養寵物時更傾向於考慮貓。寵物貓越多,意味著流浪貓也越多——它們都有著容忍人類近距離接觸的基因,這使得貓咪比其他潛伏在這喧鬧而緊張的大都市中的動物更近水樓臺。
  但在與人類建立關係的過程中,貓並不僅僅止於順從——它們會大膽地主動示好。這是非常罕見的家養動物樣本——據說它們是自己選擇被馴化的。如今,憑藉著討喜的長相和一些討好的行為,貓支配著我們的家,掌握著柔軟的大床,甚至滲透著我們的想像力。貓在網路上的風靡就象徵著它們征服世界進程中的第一個勝利,其未來亦無可限量。事實上,無數的鳩占鵲巢每一天都在千家萬戶發生:當大多數人出門尋找剛養的寵物狗的時候,貓咪可能隨機地在某天傍晚出現在門後,不請自來。
  儘管家貓在一個人類主宰的世界中存活的戲碼獨一無二且引人注目,它們的故事卻有著普遍性的啟示。人類單個、微小而看似天真的舉動——抱起一隻嬌弱的小野貓,帶回家裡的壁爐旁,最終讓它們牢牢地攫住了我們的心——逐漸地,從馬達加斯加的林海到精神分裂者的病房,再到網路留言板,引起了全球性的後果。
  從某些角度說,家貓的興起是個悲劇——寵溺它的人們對於其他生靈則毫無憐惜,屠戮無數。家貓是投機商和野心家,也是眾所周知除人類之外最善變的侵略者。所以當家貓出現在生態系統中時,獅子和其他大型動物就已經註定難逃滅絕的命運。
  但家貓的故事卻是生命的奇蹟,展示著大自然刷新人們觀念的無限可能。人們終於有機會放下以自我為中心的驕傲,更加清楚地觀察一個我們平日裡餵養並俯視著的生物——而它們的野心早已延伸到我們的客廳之外。家貓根本不是毛茸茸的寶寶,而是卓越的征服者,視全世界為囊中之物。如果沒有人類,貓無法生存,但是我們並沒有創造它們,亦無從控制它們。人類與貓與其說是從屬關係,倒不如說是同謀更為恰當。
  如此冷冰冰地去審視我們可愛的小伴侶似乎有點陰謀論的意味。我們習慣性地認為貓咪是依賴於人類的陪伴者,而不是進化的自由職業選手。自從打算寫這本書,我就開始忙於應付我媽和我妹的譴責。
  然而,真正的愛是需要理解的。儘管對於貓咪的迷戀日漸加劇,可能我們給予的遠遠沒有達到它們的預期。
  對於奇多這樣的傢伙,正確的反應並不應該是「啊,好可愛噢!」而應該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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