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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 神祕孤島

白日夢 by 老譚

2019-12-26 18:26

渾渾噩噩中,龍飛從昏睡中沉沉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在一個既陌生又奇怪的地方。他感覺腳下在不停地晃動,一瞬間,還以爲地震了。

但是,他又感覺那不像是地震。

慢慢地,他終於回想了起來,此刻自己正身在航行的船上。不過,在此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雙手按住太陽穴,使勁地揉啊揉,想讓自己保持頭腦清醒。終於,自己昏迷之前發生的事,一一浮現在了腦海裏。

夜色中,二人正在碼頭上,迎着雨水,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着,突然,前方不遠處射來兩束刺眼的光。

顯然,這兩束刺眼的光是在召喚他們。

「待會兒如果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見機行事!」龍飛小聲叮囑道,安東海心領神會,但又停下了腳步。

「怎麼啦?」龍飛也停了下來,看着他的眼睛問。

安東海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睛看着黑暗的盡頭,沉聲說道:「龍醫生,我想求你一件事。」

龍飛一愣,詫異地問:「什麼事非要現在說,等我們回來再說吧。」

安東海卻搖了搖頭道:「現在不說,我怕以後都沒有機會再說了。」

「行吧,你先說。」龍飛嘆息道,他理解安東海的擔心。

「這次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感覺凶多吉少,您一定要好好活着。如果我回不來,麻煩把我的屍體送回老家安葬。」安東海嘴裏的老家,指的是六道鎮。當他說出這話時,龍飛感覺心裏像被針刺了一下,但他隨即攬住安東海的肩膀,帶着笑意,非常肯定地說:「別胡說,不會有任何事。我們既然一塊兒去,就要一塊兒回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吧,我們一定會平安回來。」

遠處的燈光又連續閃爍了兩次,好像在催促他們趕緊過去。

二人向着燈光的方向慢慢靠近,終於看清了那艘遊艇,還有站在遊艇上穿着雨衣的人影。那張臉躲在雨衣底下,一團漆黑,像個骷髏。

安東海想看清楚立在遊艇上那人的臉,腳步於是也遲緩了些許。

龍飛謹慎地盯着遊艇上的身影,其實他也一樣,想看清對方長什麼樣,如此一來心裏也能有些底氣,到時候如果真遇到什麼危險,也有辦法可以應對。

遊艇上的人也許覺得他們走得太慢,不耐煩地招了招手。

龍飛走在前面,安東海跟在他身後,倆人之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二人沿着搭在岸上的旋梯爬上游艇,遊艇上好像除了之前給他們引路的男子,並沒有其他人。

龍飛朝四周望了望,口氣堅決地說:「我要見彼德先生。」

「這裏沒有你想見的人。」男子的聲音和着雨聲,聽上去如此冰冷。

龍飛遲疑了一下,依然態度決然地說:「如果見不到彼德先生,我們什麼地方都不去。」

男子冷笑道:「既然已經上了船,去不去可就由不得你們了。」

「我們現在就下船。」龍飛不由分說,拉着安東海轉身就做出要下穿離開的樣子,身後隨即傳出男子的狂笑:「上船容易下船難,上了我的船,想走可沒那麼容易。」

龍飛收住腳步,轉身盯着那張狂妄的臉,還在思忖他到底有什麼本領讓自己留下來時,突然從黑暗中另外走出來好幾個身着雨衣的人,而且他們手裏全都握着槍。

安東海看着這陣勢,頓時就變得慌亂起來。

龍飛卻笑了起來,他猜到這些人根本不會衝他們開槍,所以也並不十分恐慌,反而輕描淡寫地說:「雖然我不清楚是誰派你們來的,但我覺得你們並不敢開槍。」

「那就試試!」男子話音剛落,龍飛和安東海各自後腦勺突然捱了重重的一擊,然後就悶聲栽倒了下去。

男子走過來,拍了拍龍飛的臉,一揮手,其他人便快速圍了上來。

龍飛醒來後沒見到安東海,也不見其他人,於是大聲叫嚷起來。他的聲音很快就驚擾了外面的人,隨即傳來響亮的腳步聲。

門打開後,門口站着兩名持槍的陌生男子,兩張臉上都寫着冷漠的表情,然後二話不說,徑直押着龍飛走向另一個房間,像扔兔子一樣把他扔在了地板上。

龍飛環顧着這個不大的房間,沒發現有何特別之處。可是,緊接着發生的一幕卻令他大跌眼鏡。

在他面前,另一扇門徐徐打開。

龍飛看到了一個人,準確地說,是被捆綁在座椅上的陳彼德。陳彼德身後,左右各立着一名持槍男子。二人冷冷地盯着龍飛,龍飛卻詫異地盯着陳彼德。陳彼德臉色蒼白,雖然看不見外傷,但也像是受盡了折磨。

「老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龍飛感覺喉嚨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說話時聲音完全出不來。

「對不起!」陳彼德只說了這一句,便愧疚地垂下了眼皮。

龍飛看到這個場景時,其實早已明白了所有的真相,所有事情都是陰謀,是有人故意利用陳彼德引他到這兒來,所以他不會怪陳彼德欺騙了他們。

「這不關您的事。」龍飛說這話時,腦子裏裝滿了疑問。

陳彼德見他明白自己的苦衷,於是看了一眼身後左右的人,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朝着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問:「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遊艇上!」

「那你知道接下來我們將會被帶往什麼地方?」

龍飛搖了搖頭,不知他爲什麼要這麼問。

「如果換作是我,可能就不會來蹚渾水。」陳彼德現出一絲淒厲的笑。

「那是因爲打電話的人是您!」龍飛說的是實話,如果換作別人,他可能也許真就不會來了。

可能是因爲聽了這話太高興,陳彼德臉上露出感激和欣慰的笑容。但他因爲心情激動,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繼而卻眼圈紅了,壓抑着乾澀的嗓子說:「是我太自私了,如果我不打這個電話,就不會把你置於危險的境地。」

龍飛明白自己的真實想法,就算陳彼德不給他打電話,因爲安東海,他也會來赴約。

「到底是什麼人抓了我們?他到底想幹什麼?」龍飛目前最想知道的就是問題的答案。

「唉,這個人……」陳彼德話未說完,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張狂的笑聲。

龍飛循着那段笑聲望去,當看清出現在門口的人影時,他的心理髮生了這輩子最大的變化,瞳孔也放大到了無限倍。他盯着那張臉,尤其是臉上那道清晰的傷疤,腦子裏的畫面猶如過山車掠過,一幀一幀,一幕一幕,所有的往事,都異常清晰地浮現在了腦海裏。他的記憶瞬間就被眼前這個人徹底喚醒,卻又在心裏問自己:「難道我記錯了?或者是我眼花了?」

他使勁眨了眨眼,確信自己的記憶並沒有出錯,眼睛也沒有模糊。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這個人還活着,而且正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要麼他根本沒死,要不就是我見鬼了!

龍飛這樣想着,心裏還是一團亂麻,解不開,理還亂。

「瞧瞧你,見到老朋友,怎麼像看到怪物似的,我的樣子沒這麼可怕吧?」這人一開口,龍飛耳邊便再一次迴盪起那個熟悉的聲音。是的,沒錯,就是他,就是陳永柒,那個自己親眼看見在爆炸中掉落大海的馮永柒。

馮永柒居然還活着,而且還活得好好的,好像比之前更要精神。

龍飛徹底傻了眼,他這輩子見過許多奇奇怪怪的事,也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可對人死復生這種事,平生還是第一次親眼所見,要不然他也不會如此驚訝,更不可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馮永柒面帶笑容,走到龍飛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趾高氣揚地說道:「我明白你心裏在想什麼,不過你永遠也無法猜中答案。實話跟你說吧,不是我沒死,而是閻王爺根本不收我。」

龍飛不會相信他的鬼話,搖頭道:「不可能,我親眼看到飛機爆炸,然後你掉進了海里,普通人遇到這種事,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你說對了,普通人不可能活下來,但我是普通人嗎?」馮永柒又是一聲大笑,轉身看着陳彼德,似笑非笑,「從你們師徒身上,我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名師雖然可以出高徒,但蠢貨也只能培養出蠢貨。」

陳彼德和龍飛聽見這些侮辱性的字眼兒,雖然心中很是不悅,但也只是彼此對視了一眼,然後把所有想反駁的話都憋回了心底。

也許是突然遇到一股大浪,遊艇突然起伏得非常厲害,一上一下,巨大的落差,導致船上的人站立不穩,東倒西歪。

因爲慣性使然,龍飛也禁不住往前一竄,看上去就好像要撲過去跟馮永柒拼命。

「喂喂喂,你幹什麼?」馮永柒也站立不穩,當看到龍飛的舉動時,不禁倒退了兩步,又立即大聲呵斥起來。

同時,兩把槍也齊刷刷地對着了龍飛腦袋。

「別衝動,我可沒想往槍口上撞!」龍飛舉起雙手,臉上毫無懼色。

馮永柒笑眯眯地說:「大家都是聰明人,聰明人做事有聰明人的方法,我也不想看到你們的血把我的船弄髒。」

「馮永柒,你不用嚇唬年輕人,這可不符合你的身份。如果是我,這會兒就不會再囉唆,有什麼陰謀就儘管說出來,趁着大家夥兒都聚齊了,一塊兒聊聊,也許就把你的事情給解決了,也免得最後撕破了臉,弄得裏外都不是人。」陳彼德的話又令馮永柒大笑不止,他看着那張因爲笑得太過誇張而顯得有些變形的臉,也笑了笑,接着說,「有句古話說得好,會笑的人,一定是笑到最後的人。」

「你認爲你們的運氣永遠會這麼好?上次能贏,只是因爲我太大意了。」馮永柒眯縫着雙眼,「龍飛,還記得你我之間的恩怨吧?當然了,都過了這麼久,你應該是快要忘了。」

龍飛冷冷地看着他,一時之間沒怎麼明白他嘴裏所謂的恩怨到底指什麼。

馮永柒閉上了眼睛,沉沉地嘆息了一聲,又緩緩搖着腦袋,不急不慢地說:「雖然我們已經一年多沒見過面,但我心裏,卻無時無刻沒想你,一想到當年你答應要幫我對付陳彼德,最後卻背叛了我,反過來居然幫他,還想置我於死地,我就恨得咬牙切齒,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如果夢裏真的可以殺人,你已經死了千百回!」

龍飛沒想到他說的恩怨,居然是指這件事,不禁笑了起來。誰知笑聲未落,便被其手下一拳打在臉頰上,嘴角也滲出了血。

他抹去血跡,咧着嘴,依然在笑,還激將道:「沒吃飯嗎?軟綿綿的,像繡花枕頭,再用點力。」

「你果然很幸運,幾次都弄不死你,不過這一次,命運之神恐怕不會再眷顧你了。」馮永柒一揮手,「給我打,狠狠地打,我倒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拳頭雨點般落在龍飛身上,龍飛蜷縮在地,抱着腦袋,嘴裏發出嗚嗚的難受的聲音。但是,他是堅決不會求饒的,就算被打死。

馮永柒臉上一直掛着笑容,他盯着正在被揍的龍飛,像在欣賞一場精彩絕倫的表演。

陳彼德冷眼看着這一切,一言不發,滿臉都是無動於衷的表情。

「好了,夠了,停手吧!」馮永柒好像看夠了,終於制止了手下,「你之所以現在還活着,那是因爲你暫時還不能死。」

龍飛仰面躺在地板上,雖然遍體鱗傷,但臉上依然佈滿痛苦的笑容。

馮永柒蹲下身去,捏住他的臉頰,得意地說:「果然是一條硬漢,要是換作他人,恐怕已經被我的手下給打死了。不過沒關係,你越長命越好,這樣我們就有更多的時間慢慢玩了。」

「你以爲暴力真的可以解決問題?」陳彼德鄙夷地仰着頭,滿臉的輕蔑,「大名鼎鼎的馮永柒,國際社會的名人,富豪版上的熟面孔,衆目睽睽之下的君子,暴力癡迷者……這些華麗的詞句,居然全都放在你這種人身上,真是可悲可嘆啊!」

馮永柒站起身,乾笑道:「君子?這個詞放在你我身上都不合適。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是君子,也不標榜自己是君子。不過,要是跟你這種喜歡給自己貼上種種標籤的僞君子比起來,我更希望自己是個小人。」

陳彼德聽出來了言外之意,對方是不想與自己爲伍。因此,他嘴角微微上揚,不知是在笑還是想哭,總之,那種表情很奇怪。

就在這時,龍飛突然用力掙扎着,慢慢地坐了起來,抹去臉上的血跡,扶住被踢打受傷的腰部,輕輕揉了揉,可是稍微一用力,就痛得他裂開了嘴角。

馮永柒沒再繼續跟他們打嘴仗,只是一本正經地說:「兩位,我們的旅程剛剛開始,好好休息一下吧。這次要帶你們去的地方,是座非常美麗的島嶼,風光無限,世外桃源,我想你們一定會跟我一樣,會非常非常喜歡那裏。不過,途中還需要幾個小時。你們師徒二人也很久沒見面了吧?在這段時間裏,可以盡情敘舊。」

馮永柒做了個請便的手勢,帶着兩個手下離開後,門也被關上了。

龍飛強忍住疼痛,繼續輕揉着腰部的位置,兩隻眼睛卻四面張望着。陳彼德猜到他在找尋什麼,苦笑道:「我已經找過了,沒有。」

他指的是監控設備。

龍飛於是想要幫陳彼德解開繩索,陳彼德卻說:「算啦,就這樣吧,就算解開又如何,這兒是海上,據我推測,已經離開陸地很遠了,外面也都是他的人,跑不了的。」

龍飛於是聽從了他的話,繼續在他身邊的地板上坐下,看着門口的方向,眼神空洞。

「下手還真夠狠的。怎麼樣,還能扛住吧?」

「沒這麼容易死!」龍飛不是嘴硬,而是抗擊打能力強,那可是當警察必須掌握的基本技能。

「對不起啦,讓你跟着我受苦了!」陳彼德再一次跟龍飛說抱歉的話,龍飛輕聲嘆息道:「老師,不用再說抱歉的話,現在我們都在一條船上,還是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你說得對,是得想辦法走,但我覺得如果想要離開,恐怕不是易事。」陳彼德凝重地說,「這個馮永柒,費盡心思抓我們回來,整整一年了,一年的時間,應該已經做足了準備,這一次,是福是禍,就要看老天的啦!」

龍飛也明白目前的處境比一年前還要艱難,而且馮永柒有了第一次的失敗,定然會更加警覺,所以想要逃跑,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他跟陳彼德的想法一樣,看來只能邊走邊看,等到了目的地再想辦法。

龍飛眼神黯淡,他在想一個問題,馮永柒這次綁架他們,是否還是爲了陳彼德的研究成果?

「你是指瑪薩吧?」陳彼德眼中劃過一道陰雲,隨即緩緩搖頭道,「我不知道,但這個人心思太過縝密,不知怎麼就知道瑪薩已經研究成功了。」

龍飛得知這個消息時又驚又喜,也陡然明白馮永柒爲何要抓他們的真正原因了。

他跟陳彼德說着恭喜的話語,陳彼德卻說:「凡事都有兩面性,瑪薩的研究成功,如果沒用在正途上,對人類來說,也許是一場巨大無比的災難。」

龍飛深知陳彼德這話中的意思,但他在想,如果馮永柒僅僅只想得到瑪薩,應該也只會針對陳彼德,關他跟安東海什麼事?

他想着這些問題,再一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陳彼德看了龍飛一眼,自匪夷所思地說:「常常聽人說,眼見爲實,通過這次的事件,看來就算你親眼所見,也不一定是真實的。」

「羅瑞娜爲什麼會死?」龍飛好像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麼,突然提起了羅瑞娜,「她本來可以不死的。」

陳彼德眼裏閃過一絲怪異的表情,無奈地說:「這件事,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向你解釋。」

龍飛大致已經猜到原因,但還是希望聽他親口說出來。

「也許你已經猜到原因,羅瑞娜之所以去找你,是因爲她被催眠了,而催眠她的人便是我。」陳彼德的眼睛睜得很大,好像挺痛苦,又好像充滿了仇恨。他頓了片刻才繼續說道:「我當時被人拿槍指着頭,不能不照做……馮永柒的目的,一開始就是爲了殺你報仇,因爲之前的事,他覺得你背叛了他。但是如果殺不了你,還有第二套方案,那就是安東海這顆棋子,如果你幸運沒死,他就會利用安東海的性命來要挾你。」

龍飛滿臉驚恐地問:「您的意思是,安東海是不是根本沒殺人,而是被陷害?」

「是啊,只可惜了那兩名無辜的死者。」陳彼德心痛而又悔恨地說,「都怪我,我太自私了。現在回頭想想,要是死的那個人不是羅瑞娜而是你,我真不知道……」

「我們所有人的命,加起來也比不過您一人。」龍飛看出了他心裏的痛苦,反過來安慰他,「既然暫時都還活着,老天已經算是對我們不薄了。」

「可羅瑞娜也本不該死的。」陳彼德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但我更不想你受到任何傷害。」

龍飛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更加懊惱地說:「我本來可以救她回來的,是我失手。我當時爲什麼要失去理智?爲什麼要放手?」

「那不全是你的錯。」陳彼德被捆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唯一可以活動的就是脖子以上的部分,所以他只能靠扭動脖子來讓自己稍微舒服點。他做完這個動作,又問道:「還記得你第一次帶安東海到我研究所時的情景嗎?我試探過你們。」

龍飛很快回憶了起來,陳彼德試探過安東海,也同樣在不知不覺間試探過他。

「結果證明,你所經歷的一些過往,在你心裏留下了傷疤,落下了後遺症。」陳彼德娓娓道來,「所以你在跟羅瑞娜交手時,羅瑞娜殺了你研究所的醫生,你被她的行爲激怒,失去理智。」

龍飛沒有否認,他當時確實被憤怒衝昏了頭,這才憤怒反擊,而且反擊成功,最後反敗爲勝。

「所以,你就算用槍或者刀具殺了羅瑞娜,那也不是你的本意,何況,你當時清醒後,還打算救她的。龍飛,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老師怎能不懂你的內心?無論是能力還是人品,你在老師心目中都是數一數二的。老師相信你絕不會做出違背良心和道德的事。如果一定要怪,那就得把羅瑞娜的死算到馮永柒頭上。」陳彼德的這番話直指人心,確實有效,龍飛感覺內心對於害死羅瑞娜的愧疚感少了很多。

遊艇在浩瀚的海面上乘風破浪,幾隻海鷗在周邊盤旋。

從上帝視角望去,遊艇看上去就像一隻嬌小的鳥兒,激起的海浪,嘩嘩嘩的,像灑落的雨點,將遊艇包裹了起來。

馮永柒正躺在長長的沙發上,雙腿放在桌上,雙眼微閉,舒服地抽着一隻大雪茄,突然有人衝過來向他彙報。

「什麼事?冒冒失失的。」他不快地問。

「他們、他們打起來了。」

「誰打起來了?」馮永柒問完這個問題,立即翻身坐起來,瞪着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記得陳彼德是被綁起來的,怎麼能跟龍飛動手?

嚴格來說,打架應該是雙方互相攻擊對方,可此時,並非二人在打架,而是龍飛在狠揍被捆綁着的陳彼德。

馮永柒衝進來時,龍飛剛被人給拉開,但依然滿臉憤怒地盯着陳彼德,好像想要一口咬死他。

陳彼德鼻青臉腫,耷拉着腦袋,嘴角邊全是血,眼裏灰暗,充滿了愧疚。

馮永柒狐疑的在二人臉上掃來掃去,半晌之後突然笑道:「看來你們師徒聊得並不怎麼開心呀!」

「放開我,放開我。陳彼德,你不是人,明知道這是個陷阱,還要把我們推進火坑,我要殺了你。」龍飛大聲叫囂着,眼裏殺氣騰騰。

陳彼德無力地說:「都怪我不好,羅瑞娜的死,是我的責任,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你只有死,纔是對她最好的交代。」龍飛依然惡狠狠地瞪着眼,繼而轉向馮永柒,「七爺,我並沒有背叛你,而是這個人太狡猾,趁我疲倦時催眠了我,所以我纔會被他擺佈。我知道你想要瑪薩,我也知道瑪薩已經研究成功。你把我放了,我保證讓他把瑪薩交出來。」

「你可以殺了我,但別打瑪薩的主意,就算我帶進墳墓,你們也別想得到。」陳彼德動怒了,「龍飛,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公私不分,助紂爲虐。」

「你給我閉嘴,我既要瑪薩,也要你的命。」龍飛又咆哮起來。

「那是因爲你學藝不精,纔會讓人有機可乘,也纔會被人算計。」馮永柒譏諷道。

龍飛沒想到馮永柒居然對他的主動示好完全不感冒,於是又直視着陳彼德,眼裏射出一道寒光,瘋了似的罵道:「對,你說得太對了。我確實是被人給算計,但那並不是我學藝不精,而是我太大意。陳彼德,還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嗎?要想成爲一名合格的心理醫生,首先必須學會讀懂自己的內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之所以沒像你一樣成爲全球聞名的心理醫生,取得像你那麼高的成就,就是因爲我一直讀不懂自己的內心,沒有像你那麼多的慾望。慾望讓你迷失,喪失了良知,成爲殺人兇手……」

馮永柒安靜地聽着龍飛說了這麼多話,又審視着陳彼德,面帶笑容,依然無動於衷。

「等你經歷了我所經歷的,再來評價我的善惡。我已經說過很多遍,就算死,也不會把瑪薩交出來,我致力於瑪薩的研究,就是爲了治療全球那麼多人格分裂症患者,誰也休想據爲己有。我的研究成果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而是全世界,全人類的。」陳彼德翻着白眼,氣息十分微弱,「龍飛,你清醒點吧,想報仇可以,但不要再繼續錯下去,要不然老天都救不了你。」

「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麼偉大。你爲了保全自己,拉我跟安東海下水,居然還有臉在這兒高談理想,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鬼。」龍飛又掙紮起來,「如果我們有什麼事,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好了,不要再爭吵了,耳朵都起繭子了。」馮永柒從鼻子裏發出一陣冷冷的笑聲,繼而拍了拍手,輕蔑地說,「沒想到都過去了整整一年,你們師徒二人還這麼有默契,而且極具表演天賦,這一出效仿周瑜打黃蓋的苦肉計,要不是有過前車之鑑,差點就讓我相信了。」

龍飛聞言,頓了頓,突然怒吼道:「七爺,你放開我,我馬上殺了這個人,就當着你的面殺了這個無恥小人。」

「好啊,我還真想看看你有沒有跟我演戲。」馮永柒揮了揮手,他的手下放開了龍飛。

龍飛一步步逼近陳彼德,兇相畢露,惡狠狠地罵道:「殺人償命,別怪我!」

他狠狠地掐着陳彼德的脖子,陳彼德的臉色越來越差。

「別怪我,你我師徒一場,我會好好安葬你的。」龍飛的臉脹得通紅,似乎使出了渾身的力氣。

陳彼德伸出了舌頭,眼睛裏開始充血。

沉浸在憤怒中的龍飛,突然感覺後背一麻,然後就慢慢鬆開了手,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陳彼德大口喘息着,上氣不接下氣,奄奄一息的樣子,看上去如此難受,好像已經只剩下半條命。

馮永柒看着地板上的龍飛,苦笑道:「看來他還真打算對你痛下殺手。你的徒弟已經對你恨之入骨,有什麼獲獎感言?」

「都是拜你所賜,這一切的罪惡根源都在於你。」陳彼德閉着眼睛喘息着,「最該死的人應該是你,你會得到應有的下場。」

馮永柒高昂着頭,眼睛向上翻起,趾高氣揚地笑道:「這個世界,該死的人太多太多了,當然也不會多我一個,就算我該死,但我也要親眼看着你們死在我前面。」

龍飛被拉走後,馮永柒也離開了這個房間,只留下傷痕累累的陳彼德。

昏睡中的龍飛,感覺自己被人抓起來拖了出去,剛睜開眼,立即又被一束白亮的光刺得疼痛無比。

他被人扔在了地上,用手擋住射入眼裏的光,這才隱隱約約看清面前的景象。

這是一座島嶼,馮永柒說過的島嶼。從遠處望去,島嶼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林木,除了這些林木,島嶼上一片荒涼,肉眼看不到任何房屋。

海風吹來,帶來陣陣魚腥兒的味道,一陣陣溼冷的風吹過,裸露的皮膚如同塗了一層油脂,滑膩膩的。也許是陰天的緣故,在點點薄霧籠罩下的小島,若隱若現,既神祕又肅穆。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龍飛回頭看去,再一次見到了陳彼德,他臉上的傷清晰可見,血跡也未完全擦去。他在幾名保安的簇擁下,慢慢從船艙走過來。

二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冷酷而又複雜。

緊接着,出來的是馮永柒。

他眼裏閃爍着興奮的光芒,遙望着近在咫尺的島嶼,開心地喊道:「哦,真是美麗的島嶼。歡迎各位來到我的世界!」

龍飛壓根兒沒心情理會他的張狂,而是在尋找安東海的身影。

「龍醫生,感覺好點了嗎?」馮永柒走到龍飛身邊,雙眼依然凝望着島嶼的方向,「別繃着臉,人生短暫,咱們都應該學會及時行樂。」

龍飛卻說:「我希望您不要傷害安東海,他是無辜的。」

「不好意思,你的老師彼德博士暫時還不能死,所以我必須制止你。」馮永柒也答非所問,「作爲一個心理醫生,你太沖動了,爲了達到目的,有時候必須忍受,忍受痛苦、仇恨,甚至死亡。」

龍飛見他始終在迴避自己的問題,難免心中不爽,但他沒有把這種情緒表露出來,而是繼續追問安東海的消息,卻被人拿槍逼着下了遊艇。

岸上,幾輛敞篷越野車早已等候在此。

龍飛和陳彼德被分別安排上了兩輛車,然後沿着蔽日叢林中間的道路往前駛去。

昨晚的大雨也波及島嶼,到處溼漉漉的,從樹上頻繁飄落的水滴,偶爾會滴在人臉上,涼颼颼的。如果是去島上游玩,可能會非常喜歡這種感覺,心裏甚至會生出浪漫的情懷,但對於龍飛和陳彼德而言,他們是被綁架到此的,根本毫無心思領略這種浪漫。

馮永柒爲何要帶我們到這座神祕的島嶼,島嶼上又到底隱藏了什麼樣的祕密?一個個疑問,就像一塊巨石壓在心上。

龍飛漫不經心地靠在車裏,他知道自己此時只要表現得稍微反常,都會引起馮永柒的懷疑,所以一上車就假裝閉上了眼,但這是他的僞裝,一雙眼睛其實正在偷偷觀察周圍的環境。

也許,這條路將成爲他們離開島嶼的唯一通道。他這樣想着,卻並不知道以後到底有沒有機會逃跑,但從這一刻起,已經開始在爲逃跑計劃做準備。

沿途中,每隔一段路程,都會有個觀察崗哨,崗哨裏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全都在朝着駛過的車輛張望。這種情景,不禁讓龍飛想起了自己當警察那會兒,曾經執行的一次特別行動任務。

那是十年前,身爲隊長的龍飛,在當地武警的配合下前去剿滅一夥盤踞深山的犯罪組織。該組織因爲無惡不作而臭名遠揚,警方在前期的偵查過程中,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組織裏百分之二十的成員有犯罪前科,此類人往往嚮往暴力,泯滅良知,其中不乏十惡不赦的重案犯,存在嚴重的心理疾病,更有甚者,精神方面有重大缺陷。

龍飛後來在審訊中得知,招募者故意選擇了這部分人,並給他們充足的機會報復社會。

這個組織利用山大人稀、地勢險惡的環境,將大本營建在叢林中,在進山的途中還設置了多處崗哨。

武警部隊進山不久就與罪犯交上了火,一時間槍聲大作,震徹山谷。

龍飛帶領的民警,緊隨在武警身後,目睹了這場激烈的戰鬥。越深入叢林,戰鬥越激烈。犯罪分子利用地勢反擊,導致很多武警戰士受傷,甚至犧牲。

龍飛人生中第一次中彈,就是在此次行動中。子彈離心臟很近,要是再偏一點,恐怕他那條命就丟在了山裏。

在後續的偵查審訊中,警方掌握了一個更加驚人的情況,該犯罪組織首領爲了控制手下,居然自修心理學,利用心理學知識,對其內部成員進行精神控制。

這種方式,後來被專家貫以專業名詞「腦控」。

這種犯罪組織,也被人稱之爲腦控組織。

龍飛傷好出院後,專門查詢了資料。其實國外早就有相關方面的權威調查。腦控與洗腦有相通之處,一些犯罪組織或者個人,主要通過瓦解團體內成員對自己的認識,使個體徹底改變對自己經歷和個性的看法,從而依賴於某個組織和個體,成爲這個組織的工具,爲所參加的組織、團體的利益長期服務或死心塌地地效命。

龍飛從回憶中醒了過來,那些崗哨還在眼前晃動。他再一次想到了腦控這個詞語,自己從事心理研究和治療工作的這些年,也偶爾接觸到一些關於心理醫生操控心理疾病患者犯罪的新聞,尤其是在沈一鳴手下工作以來,當他得知沈一鳴所從事的研究,也是爲了控制人格分裂症患者爲自己的利益服務,跟腦控組織的做法簡直如出一轍時,自己對這個行業的看法,以及自己的價值觀幾乎被徹底顛覆。

當然,在龍飛此後對心理病患者的治療中,也或多或少的因爲那次的經歷而受到影響,不管是催眠還是藥物治療,其目的也是爲了讓患者康復,與控制毫無關係。

他想起跟沈一鳴的過往種種是非恩怨,又摸了摸胸口中彈的位置,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但還是會感覺到痛。

其實都過了這些年,早就不痛了,但這個傷口已經成了他的心病。

他呆呆地看着茂密的叢林深處,槍林彈雨的場景,像幻燈片一樣,再一次浮現眼前。

大約十來分鐘後,汽車終於走出叢林時,一棟棟樓房平地而起,瞬間就闖入了視野中,眼前豁然開朗。如果不是被動地接受,他會用世外桃源來形容此情此景。

在這幾棟樓房的正中間,有一棟最高的大樓尤其惹眼,它的外部造型,像一個巨大無比的蜂窩,周身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格子間,成爲房子的窗洞。如果有密集恐懼症的人,面對這棟建築,渾身定會起雞皮疙瘩。

蜂巢最下面的位置,就是大樓的大門,車輛正好停在中間。門口兩邊分別站立着幾名持槍的武裝人員,立即上去將龍飛和陳彼德控制了起來。

龍飛嘴上沒說話,但心裏感慨不已,沒想到馮永柒太鍾愛蜂巢的造型了,以前囚禁他們的地方是蜂巢設計,現在居然整棟大樓也是蜂巢造型。

馮永柒下車後,揮了揮手,武裝人員放開了二人。

「喜歡這個造型嗎?」馮永柒看着自己親自設計的傑作,滿眼都是讚賞的表情,「知道我爲什麼喜歡那些可愛的小動物?」

龍飛以爲他要標榜自己的勤勞,陳彼德臉上卻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馮永柒微微一笑,神情詭異地說:「那是因爲蜜蜂在蜇人後都會死亡,我很欣賞這種精神,如果一個人,每天都隨時做好死亡的準備,那麼他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懼怕的呢?」

龍飛從陳彼德臉上的表情,明白他猜中了馮永柒的心理,但他卻居然沒讀懂這個狂人的心思,開始感覺自己真的是學藝不精了。

「好了二位,到了這兒,就等於到家了,這個島嶼,離岸挺遠的,所以二位也不要想着可以開溜,只要你們乖乖聽話,我會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們。」馮永柒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記住我的話,這麼多年,被我帶到島嶼的人,還沒有任何一個可以在沒有經過我允許的情況下活着離開。」

面對馮永柒的威脅,陳彼德沒吱聲,但龍飛忙接過話,討好似地說:「七爺,只要您不計前嫌,我保證以後跟着您,鞍前馬後……」

可他話未說完,馮永柒便打斷了他:「咬過主人的狗,你讓我怎麼再信你?」

龍飛遭到呵斥,涎着臉,臉色很不好看。

「糊塗啊,我真是瞎了眼,錯看了你,要是米茹知道你會變成今天的樣子,她會多麼傷心呀。」陳彼德舔了舔乾枯的嘴脣,滿臉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給我閉嘴!」龍飛怒罵道,「不許提她的名字。」

「她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對了,我記得你好像跟我說過,殺死米茹的人正是你現在的病人安東海。你有自己身爲心理醫生的良知,下不了手,但你現在不是跟了新主人嗎?讓馮永柒幫你殺了安東海,那樣你就不會愧疚了,也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了。」陳彼德似乎要故意激怒龍飛,龍飛脖子上的青筋都突兀出來了,一根一根的,像要爆裂似的。

但是,馮永柒對二人的爭吵,似乎很是反感,揮了揮手,冷冷地說:「你們之間的個人恩怨,我會給機會讓你們自己處理,但不是現在。」

他有着自己的計劃,在完成計劃之前,他必須讓所有的事都處於自己的掌控之中。

接下來,龍飛和陳彼德被帶進了這棟大樓,然後通過觀光電梯來到二樓。二樓走廊兩邊全是透明的落地玻璃,透過玻璃,裏面的房間裏,有幾名身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的人正在那些複雜的機器前忙碌着。

龍飛的目光突然落到一張試驗檯上,實驗臺上的玻璃器皿中,分別裝着一隻老鼠,這種老鼠非常小,身長只有十釐米左右,渾身白色的毛髮,看上去還有點可愛。

「在開始對人體用藥前,本着對生命負責的態度,我都會先在這些老鼠體內做毒性實驗。」馮永柒洋洋得意地說,「這就叫專業,二位都是醫生,該不會沒見過這種場面吧?」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龍飛和陳彼德被噁心到了。

在一隻已被解剖的老鼠體內,研究人員熟練地用剪刀剪下一些器官,然後分成幾份,分別放入試管內。那些試管裏都裝有不同顏色的溶劑。

二人只是心理醫生,又不需要上手術檯,更不是法醫,何曾見過如此血淋淋的場景?龍飛倒是還好,陳彼德隨即就閉上了眼,還轉過臉去,故意不再看。

馮永柒看出了陳彼德的窘境,不禁笑了起來,幸災樂禍地說:「教授,您可是醫生呢,難道您的研究領域沒有這些?幾隻小白鼠而已,沒什麼大驚小怪的。這些還只是研究的初級階段,接下來,我會帶你們看點更加刺激的。」

對於陳彼德而言,他在研究新藥瑪薩的過程中,雖然也使用小白鼠進行毒性測試,但絕不會用赤裸裸解剖的方式去殘害那些小白鼠。

雖然,在很多人眼裏,那不叫殘害。

那麼,接下來,馮永柒會帶他們去參觀什麼?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大樓裏突然警笛聲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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