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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心立方」血案

白日夢 by 老譚

2019-12-26 18:26

夜色中的「心立方」,燈火通明,在很多人印象中,好像樓裏面的人永遠都不下班。

這座高達十層的大樓,外形構造看上去非常簡單,就是個正正方方的形狀,像個堅固的大盒子。整個大樓幾乎看不見明顯的窗口,外牆也不是落地玻璃。常常有人會想,在大樓工作的人像是被密封在裏面,他們能夠正常呼吸嗎?也正是因爲如此別緻的設計,所以才讓只要見過的人都會記憶深刻。

「心立方」三個大字在大樓頂部閃閃發光,一樓的大門外掛着一塊牌子,上面寫着「滄海市心理研究和治療研究所」的字樣。

此時雖然已經是凌晨,但在大樓的八樓,其中一個房間裏,龍飛還在忙碌着。就在半個小時前,本來在睡覺的他,突然被電話叫醒,說有病人出現異常。他匆匆忙忙起牀,趕到辦公室後,第一時間查看了病人的情況。

幸好病人的情緒只是有些細微的不穩定,在護士給他注射藥劑時,將藥劑打翻,還打傷了護士,不過並未造成多大影響。

他看着病人進入睡眠之中,才放下心來,然後轉身回到了辦公室。

龍飛是「心立方」的負責人,當他處理完這起突發事件後,再也沒了睡意,決定繼續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他打開電腦,電腦上出現一個頁面,是關於全球首屆人格分裂研究會的通知,他還在考慮到底要不要去美國參加這次會議,雖然已經接到正式的邀請。

瀏覽了幾分鐘,他關閉頁面,又順手拿起辦公桌右手邊的一份文件,然後盯着文件看了許久。這份文件由多份個人檔案構成,每一份檔案上都有一張照片,然後是個人資料介紹等。

他昨天上午接到這份檔案以來,就把每個人的資料看了一遍又一遍,但還是無法確定到底將接納哪些心理疾病患者到「心立方」來進行治療。究其原因,還是「心立方」每年接納的病人太多,已經無法容納更多的患者,所以他纔要精心選擇。

在這些檔案中,共有五名患者是疑似人格分裂,這是龍飛特意關注的對象,可是根據以往的經驗,這些疑似人格分裂的患者,經過檢查後,其實並非完全是人格分裂。因爲人格分裂跟精神分裂,在很多地方是非常相似的,經驗不夠的醫生,很容易判斷錯誤。

龍飛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閉上乾澀的雙眼,靠在後背高高的辦公椅上,檔案中的那些人的資料開始在腦子裏不斷翻騰。

他也很爲難,作爲一名心理醫生,每天的工作都安排得滿滿當當,除了晚上可以休息幾個小時。他的睡眠質量很高,一般都不會超過五個小時,然後就又會變得生龍活虎,以飽滿的精神和激情投入到第二天的工作當中。這種狀況持續了很久,他感覺自己都快變成超人了。

咚咚咚……

外面突然傳來清脆的敲門聲。

龍飛睜開眼,發現是研究所的另外一名醫生,也就是之前發生異常的病人的主管醫生。他姓許,跟龍飛一樣,不久前被電話從睡夢中叫醒。

「龍醫生,沒打擾您休息吧。我想趁這會兒不忙的時候,跟您談談那位病人的情況。」許醫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龍飛點了點頭道:「大致情況我已經瞭解,還有什麼要說的?」

「其實那位病人已經不止一次出現今天這種情況了。」許醫生說,「之前也有過兩次,但是在注射鎮靜劑後就好了,我打算繼續觀察,然後再跟您彙報。」

龍飛皺了皺眉頭,若有所思地說:「病人的情況我是瞭解的,小時候因爲發生車禍,父母雙亡,所以他也留下了嚴重的心理創傷。」

「是的,兩個月前到我們這兒接受治療,但是從治療的情況來看,收效甚微。」許醫生嘆息道,「而且最近連續幾次發生不受控制的情況,有護士受傷,我擔心再這樣下去,會釀成更爲嚴重的後果……」

「好了,先繼續以觀察爲主,注意防範,後果和風險都必須在我們的掌控範圍之內。別的事,等我忙完這一陣再說吧。」龍飛這話算是下達了逐客令,許醫生只好起身離去。

龍飛突然感覺腦子有點昏沉,於是又閉上眼睛,打算再休息片刻。

也許是瞌睡被電話打擾,沒有睡夠,這會兒又朦朦朧朧的快要睡着,突然感覺有人推門進來了。他以爲是工作人員,也沒在意,只是嘟囔了一聲,問:「什麼事,說?」

可是,沒人吱聲。

他緩緩睜開眼,當發現自己被槍口指着腦袋時,瞬間就清醒了,再將目光投向持槍者,頓時又驚又喜,正要起身,卻被來者用槍逼了回去。他不得不重新坐下,但面對槍口,眼裏分明還有笑容。

「羅瑞娜,怎麼會是你?你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兒,怎麼也不跟我聯繫呢?」龍飛自從上次在美國跟羅瑞娜分別之後,就再也沒聯繫上她,沒想到此刻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他見羅瑞娜好像沒聽見自己說什麼,頓時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不禁詫異地問:「爲什麼要拿槍指着我?你……」

他話未說完,隨即瞪大了眼睛,已經大致明白了什麼,審視着羅瑞娜的眼睛,再次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是龍飛,咱倆一起經歷了很多事,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羅瑞娜還是不說話,依然拿槍指着他,像個木偶。

龍飛腦子裏如同波浪翻滾,他盯着那雙近乎癡呆的雙眼,不禁在心裏微微嘆息了一聲,無奈地說:「羅瑞娜,哦,不,也許這會兒應該叫你盧婭,或者別的什麼名字。把槍放下吧,如果找我有什麼事,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他慢慢站了起來,伸出手去,試圖說服她把槍放下,可她像木樁似的,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變得更加奇怪。

「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誰?羅瑞娜還是盧婭?」龍飛鄭重地提出了這個問題。其實他清楚得很,羅瑞娜此時正處於分裂狀態,不可能是羅瑞娜本身,只能是盧婭,或者別的什麼人。

雖然他不敢確定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不是盧婭,但也不敢保證羅瑞娜在這一年時間裏會不會病情嚴重,分裂出其他人格。

羅瑞娜還是不吭聲,那種帶着神經質的眼神,也跟龍飛沒有半點交流。

龍飛也清楚面前這個人隨時會衝自己開槍,所以打算分散她的注意力,朝她身後看了一眼,沉聲說:「麻煩幫忙把門關上,謝謝。」

她終於眨了眨眼,但好像還是沒聽懂他說什麼,所以站在那兒,沒挪動腳步。

「算了,還是我去吧。」龍飛正要挪動腳步,突然有人給羅瑞娜打來電話。電話鈴聲尖銳又刺耳。她接電話時,槍口仍然沒從他腦袋上移開。

她只是機械地聽着電話,但片刻之後,眼神悄然間已經發生了細微的變化。準確來說,是隱隱浮現出了一絲殺氣。

龍飛盯着她的眼睛,突然間似乎嗅到了一股異常的味道,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果不其然,羅瑞娜接完電話,手一鬆,電話朝着地上落去,但還沒落到地面,突然就扣動了扳機。

幸虧龍飛早有預料,在槍響的同時,迅速側臉躲過了子彈,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她手上的槍,猛一拉,她整個人便向前撲在了桌上。

龍飛想趁機制服羅瑞娜,可羅瑞娜也不是省油的燈,在身體失去控制的同時,又連連扣動扳機,子彈幾乎都是擦着龍飛的身體掠過。

龍飛爲躲避子彈,被迫鬆開了手,然後躲到了桌子後面。

羅瑞娜又衝着龍飛藏身的位置連開數槍,但都沒打中目標。她發怒了,從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好像在笑。

龍飛終於聽見子彈打光的聲音,陡然站了起來,抓起身邊的一個物件扔了過去,正好砸中她拿槍的手臂。

槍掉在地上時,羅瑞娜還沒來得及轉身,便感覺眼前出現一個人影,緊接着便被一腳踢在胸口上,整個人飛起來,撞在牆壁上,轟隆一聲巨響,摔得她火冒金星。

龍飛不會給她任何機會,但也沒想傷害她,所以撲過去掐住了她脖子,但見她臉色通紅,心裏又有些不忍,於是手上的勁道鬆懈了些許。

這下可好,羅瑞娜趁着這個機會,突然雙手抓住了他脖子,然後一擡腿,便把他從頭頂上踹飛了出去。

龍飛沒料到羅瑞娜會來這一招,但爲時已晚,對方迅速從地上爬起來,然後像發狂的野獸一般,發出一聲聲嚎叫,高高躍起,又像一道閃電,向着他胸口猛地踹了過來。

龍飛就地一滾,躲了過去。

羅瑞娜一腳未中,但沒停止攻擊,不知從何處變出一把匕首,閃電般刺向龍飛,龍飛雖然躲過了正面攻擊,但脖子還是被刺傷。

「夠了,再來我可要還手了!」他明知道自己的制止對她來說毫無意義,但還是叫了一聲。

羅瑞娜一刀未中,正要繼續攻擊,突然身後的門開了,還有人支支吾吾地問道:「你、你幹什麼?快放下刀,不然我叫人了。」

龍飛和羅瑞娜同時向來者看去。

龍飛看到是許醫生,頓時大驚,他又將目光轉向羅瑞娜,只見羅瑞娜眼裏射出一道陰冷狡猾的光,立即感覺不妙,大喊道:「快躲開!」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只見羅瑞娜一擡手,匕首便飛了出去,然後直直地插在了許醫生胸口。許醫生圓瞪着眼,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緩緩地癱瘓在了地上。

龍飛呆呆地看着滿臉痛苦,閉上了眼睛的許醫生,感覺那刀好像是刺在自己身上。他咧着嘴,眼裏噙着淚水,心裏突然充滿了無盡的恨意,一聲怒吼,像一團燃燒的火球,向着羅瑞娜飛撲過去。

羅瑞娜被他一拳打中臉頰,還沒來得及還手,又被他一把抓住頭髮,然後奮力往牆上撞去。她抓住了他的手,又一拳一拳地擊打着他的肚子。可他像瘋了似的,根本不顧她的擊打,仍然死死地抓着她的頭往牆上撞擊。她掙扎着想站起來,但努力幾次都失敗了。

畢竟,她是個女人,面對的是曾經當過警察的龍飛。

龍飛滿臉兇相,像一匹殺紅了眼的惡狼,想要將嘴下的獵物狠狠地咬死。

羅瑞娜突然發出一聲長嘯,反身將龍飛攔腰抱住,然後一隻腳蹬在牆上,怒吼着將他往後推去。

龍飛由於身後沒有支撐點,只能被她推着連連倒退,很快就退到了窗戶邊。他靠在牆上,左手抓住她的頭髮,右手肘使勁擂打她的後背。可她仍沒放手,反而更加底下身子,試圖將重心下移。

龍飛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茫茫夜色,突然也躬身向下,雙手抱着她的腿,然後大叫一聲,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終於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像扔沙袋一樣拋過了頭頂。

羅瑞娜失去了控制,整個人被拋向窗外,但在落下的最後一刻,又被龍飛抓住了手腕。

外面的雨依然很大,從這個角度俯瞰,街面上靜悄悄的,偶爾有車輛快速駛過,但很快又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昏黃的路燈將街道染得金碧輝煌,如夢似幻。

懸在半空中的羅瑞娜,像個鐘擺似的,在風中左右搖擺,突然又一個勁的狂笑起來。雨水打在她臉上,涼颼颼的,很快就淋溼了全身。頭髮胡亂散落在她臉上,溼漉漉的。

龍飛盯着她那張狂的臉,聽着她的狂笑聲,想起許醫生的死,在那一瞬間,心裏彷彿有隻魔鬼在敦促他放手。他急促地呼吸着溼淋淋的空氣,告訴自己是一個心理醫生,而不是殺手或者魔鬼。

羅瑞娜一定是被催眠了,想要殺死我的不是她本人,而是身體裏的另外一個人格,害死許醫生的正是這個人格,所以你想要殺死的不是她本人……

他這樣想着,終於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一年前的紐約,他跟羅瑞娜被人追殺,一起逃亡在時代廣場的情景,那是一種生死與共的情感,就如同他當年還是警察時,與兄弟們爲了抓罪犯,衝鋒陷陣,共同進退,就算自己流血犧牲,也要奮不顧身的爲兄弟擋子彈。

那種情感,是他心目中永遠無法抹去的記憶。

此情此景,不禁令他悲從心起。他想要救回羅瑞娜的性命。但是很快,他感覺羅瑞娜抓着他的手在慢慢鬆開。

他已經決定要救羅瑞娜,所以想要抓得更緊。羅瑞娜卻徹底鬆開了手。他痛苦的大喊着:「抓緊我,不要放手,我拉你上來。」

羅瑞娜收斂了狂笑,臉上現出一絲淒厲的表情,無力而又絕望地說:「龍醫生,對不起,我要走了,欠你的,下輩子再還……」

龍飛看着她的眼睛,聽着她跟自己說的那些話,陡然明白了她的主人格回來了。這一刻,他更不能放手了。

「羅瑞娜,你不能死,有什麼事上來再說,不要放手,我一定會治好你,快抓緊我,抓緊我呀!」龍飛試圖擡高自己的聲音,可喉嚨裏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加上窗外的雨聲和風聲,連他自己也彷彿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

他的身體要不是藉着窗戶的支撐,這會兒恐怕早就無能爲力。但最要命的是,雨水像潤滑劑一樣溢滿了倆人肌膚相接的位置。終於,他感覺她的手臂開始從自己手裏慢慢滑落,她的身體也變得越來越沉重。

羅瑞娜一直在看着他笑,那種笑容卻顯得越發淒涼。

龍飛再一次更加確定,此時在她身體裏的人,不是盧婭,也不是別的其他人,而是她本人羅瑞娜。

他想救回羅瑞娜,這是他心裏最迫切的願望。羅瑞娜卻沒有給他實現願望的機會,最終還是從他手裏滑落了下去。

「再見了,龍醫生!」這是羅瑞娜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他親眼看着她的身影從自己眼裏消失,像一隻折翼的蝴蝶,從半空中緩緩落下……

羅瑞娜的身體沒有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因爲剛好有一輛越野車停在了樓下,於是,她的身體穩穩地砸在了越野車的前擋風玻璃上。

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還真是如此巧合。

駕駛這輛越野車的,正好就是安東海。

安東海根據導航的指示,風馳電掣般趕到了目的地,剛踩下剎車,還沒來得及把車停穩,只聽見一聲巨響,眼前就變成了血紅一片。他終於看清楚了,那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頭發散亂的女人。他張着嘴,目瞪口呆,差點就失聲叫了出來,可最後還是將恐懼壓在了心底。

那一刻,熟悉的畫面躍然腦海,那是他小時候在父親工作的工地,看到父親從幾十層高的樓上掉下來,身體正好穿透朝天而立的鋼筋。

一樣鮮紅的血液,一樣從天而降的死亡,將安東海內心的恐懼放大了無數倍。他呆呆地坐在駕駛室,循着父親死亡的方向冥想,那是一種朝聖的心情,面對三番兩次降臨到自己身邊的死神,精神受到了嚴重刺激,而肉體卻安然無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他看不見死者的臉,卻能感受到死者的溫度,跟自己此刻的心情一樣,冰冷,透徹骨髓的冰冷。

龍飛站在窗戶邊,俯瞰着墜樓的羅瑞娜正好砸中停在樓下的越野車時,更是大驚失色,目瞪口呆。他呆呆地站在那兒,看到了飛濺在擋風玻璃上的鮮血,腦子裏一片空白。他明白羅瑞娜已經無力迴天,再高明的醫生都無法救回她的命了。這個漂亮的女人,終於還是死在了自己身體裏的另一個人格手裏。

可是,車裏的人有沒有受傷?

龍飛趴在窗口,身體軟綿綿的,雨水落在臉上,打溼了臉龐。可是他的心很痛,心底有一股潮水正在放縱奔流。

他的眼睛溼了,是雨水還是淚水?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總之,心痛得無法自已。每一次的呼吸,都讓他胸口發悶,心又多痛一次。

導航顯示安東海已經到達目的地,他盯着掉落在擋風玻璃上的死人,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抖,心臟在劇烈跳動。大約三十秒後,蒼白的思維終於恢復了一點知覺,他想下車去看看墜樓者究竟是何人,可雙腿仍在哆嗦,完全不聽使喚。

龍飛轉身走向已經斷氣的許醫生,蹲在地上,凝視着他那張仍然佈滿痛苦表情的臉,內心無限懊惱。那是一種極度複雜的心情,怪自己處事不夠果斷,這才導致了無法挽回的錯誤,對自己和他人而言,此刻造成的所有的傷害,都已經無法逆轉。

鈴鈴鈴、鈴鈴鈴……

一陣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驚擾了他的思緒,他這才從地上慢慢地站了起來,又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當看到來電顯示爲陳彼德時,隨即瞳孔放大。

他想到了什麼,不,不應該是想到,而是懷疑。他懷疑羅瑞娜此次出現在自己辦公室,並非偶然,而是受人控制和指使。當然了,她來見自己的時候正處於分裂狀態,被人控制是肯定的,但究竟這個控制她的人是誰,他卻不得而知。

但是,陳彼德突然打來了電話。

龍飛暗自驚歎,難道這個人是陳彼德?可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他感覺手裏的電話有千斤重,眉頭緊鎖,沒有立即接聽,電話卻一直響個不停。

他並非不想聽電話,而是鼓不起勇氣,擔心自己的猜想一旦得到證實,也許很多事會超出他的想象和控制。

刺耳的鈴聲一直響個不停,像催命符。

龍飛明白自己終究還是要接聽這個電話的,當他拿起電話,耳邊傳來陳彼德的聲音時,他本想故作鎮定,但臨時又改變了主意,驚慌失措,哭喪着聲音說:「老師,您幫幫我,幫幫我,我殺人了。」

「我知道了,你先不要管這件事,馬上離開辦公室,樓下有一輛車正在等你。」陳彼德的話令龍飛大爲吃驚,如此看來,他居然已經知道羅瑞娜死亡的事情了。

龍飛心裏像壓着一塊巨石,幾乎喘不過氣。

「還愣着幹什麼,快下樓去。」陳彼德又催促起來,龍飛卻說:「老師,您必須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羅瑞娜爲什麼要來殺我?到底是誰指示她這樣做的?」

陳彼德似乎頓了頓,但隨即厲聲質問道:「難道你連老師的話都不聽了嗎?老師不會害你,要想不受牽連,快聽我的話,馬上下樓上車,這是你目前唯一的選擇。」

「您指的是被羅瑞娜屍體砸中的那輛車?」龍飛氣呼呼地質問道,又大聲反駁,「如果您不跟我說實話,我是絕不會離開的。」

陳彼德狐疑地問:「你是說,羅瑞娜的屍體砸中了停在樓下的車?」

龍飛聽見他沉重的呼吸,好像也能看到他的表情。

「天哪。」陳彼德驚呼道,「這只是巧合,但是現在沒有時間給你解釋,聽老師一句,馬上下樓,要不然警察一到,你更走不了。」

「羅瑞娜的死到底是不是與您有關?」龍飛忍無可忍,暫時將師徒情誼放在了一邊,他要弄清楚真相,不想成爲任何人手中的玩物。

陳彼德嘆息道:「你一定要相信老師,老師是有苦衷的,這樣做是在幫你解決麻煩。」

「我受夠了這一切。您有苦衷,難道羅瑞娜就該死?」龍飛怒吼道,「您是我最尊重的老師,可是您不能殺人,您也不能逼我殺人。您不說有苦衷嗎?那就告訴我到底有什麼苦衷,不然我不會聽您的。」

「如果老師剛纔告訴你真相,你以後就再也見不到老師了,如果是這種結果,你也願意?」陳彼德這番話更是令龍飛幾乎窒息。

「你還在聽嗎?」陳彼德的聲音繼續在耳邊迴盪。

龍飛怔在那裏,感覺周圍像是萬丈深淵,不管是往前還是後退一步,都會粉身碎骨。

「龍飛,你難道不再信任老師了?老師最後一次鄭重提醒你,‘心立方’死了人,警察很快就會趕來,你還是趕緊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陳彼德的口氣軟了很多,但是龍飛又帶着怨恨的口吻說:「羅瑞娜死了,我的一個醫生也被她給殺了。」

「什麼,你的醫生也死了?」陳彼德遲疑了一下,但隨即滿懷歉意地說,「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你放心,總有一天,老師自然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龍飛再次緩緩移步到窗前,探出頭去,看着停在樓下的車輛,眼裏浮現出一層濃濃的陰雲。

「不要掛電話,先下樓上車,我會給你進一步指示。」

龍飛也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倒地是誰在幕後策劃了整件事,所以終於還是決定執行陳彼德的指示。他心情沉重地離開辦公室,快步走出「心立方」大樓,然後遠遠地看到了停在門口的越野車,還有車上一動不動的人影。

在車裏等候下一步指示的安東海,沒想到等來的人居然是龍飛。他隔着佈滿水珠的車窗玻璃,看着那張模糊的臉,不由得驚喜交加。

他緩緩落下車窗,跟窗外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錯綜複雜。

龍飛也再一次被驚到了,他沒想到車裏的人居然會是安東海。

二人自從美國歸來,分別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而且安東海根本不知道龍飛也在滄海市。

龍飛不想打擾安東海的生活,所以故意不跟他見面,但自己一直沒放下這個既是病人又是朋友的人,偶爾會偷偷開車到十字街,每次遠遠地看着他在店裏忙碌,跟客人有說有笑,然後才放心地離開。

「把羅瑞娜的屍體放進後備廂,立刻、馬上。」陳彼德再一次發出了指令,龍飛非常吃力地將羅瑞娜的屍體從擋風玻璃上挪下來。安東海見狀,慌忙下車幫忙。可是,當安東海發現死者居然是羅瑞娜時,瞬間又待在了那兒。

龍飛見安東海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着羅瑞娜,明白他心裏在想什麼,於是自顧自地抱起了羅瑞娜的屍體。

安東海此時認出死者後,行爲動作都變得十分遲鈍。二人費了老大功夫才合力把羅瑞娜搬進後備廂,然後纔回到車裏,早就被淋成了落湯雞,渾身上下溼了個透。

「接下來去哪裏?」龍飛摸了一把頭上的水珠問,陳彼德說:「碼頭。」

「碼頭,什麼碼頭?」龍飛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滄海市就一個碼頭。」陳彼德道,「馬上出發,到了碼頭,會有人在那裏等你們。」

龍飛聽見電話裏傳來嘟嘟的聲音,這才放下手機,轉過頭去看着安東海,發現安東海也在詫異地看着他,於是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安東海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這裏,不久前,有人打電話讓我按照導航來到這裏。我做夢都沒想到會遇到龍醫生你,爲什麼你也在這裏?」

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窗外的「心立方」大樓。

龍飛根據安東海所言,得知打電話的人並非陳彼德,不過他沒想到倆人都遇到了類似的死人事件。

這不是巧合,是人爲的安排。

龍飛雖然這麼想,但還是不相信那是陳彼德的陰謀,究其原因,主要還是想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這樣做,陷害自己的學生和病人,對他究竟有什麼好處?

話說回來,安東海當初在美國,也是接受了陳彼德的悉心治療,病情才慢慢好轉的。

安東海在專心開車,龍飛在安靜思考。

突然,龍飛聽到了一陣滴滴滴滴的清晰的聲音。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安東海身上。安東海掀起袖子,露出了正閃着綠光的手環。

「這是什麼?」龍飛奇怪地盯着手環問。

「我不知道,當我醒來時就已經被戴上了這個。」龍飛說,「那個打電話的人告訴我,讓我別想拆掉,否則就會引爆。」

龍飛眼裏閃着狐疑的光,心情更加沉重。

「龍醫生,你也一直在滄海市?」安東海突然問,龍飛微微愣了一下,但隨即點了點頭道:「是的,我一直跟你在一個城市。」

「爲什麼這麼久都不聯繫我,也不來找我?」

「因爲你已經基本康復了,接下來,需要你自己調整心態,積極面對生活,才能最終從過往的陰影裏走出來!」龍飛遲疑了一下才說,「我不來找你,是不想打擾你新的生活……不過,我並非沒來看你。」

安東海得知他經常偷偷開車去十字街,然後躲在車裏遠遠地偷看他,似乎也被那份情誼感動,不禁笑了起來,舒心地說:「沒想到你一直在我身邊,謝謝你爲我做的一切,你看我現在的狀態,是不是已經完全走出來了?」

龍飛也笑了笑,嘆息道:「看到你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我真的很替你開心。不過沒想到的是,時隔這麼久,你我二人居然又在這種情況下再次見面了。」

「你相信我殺人了嗎?我沒殺人,真的沒殺人。」安東海信誓旦旦的樣子,像在對天發誓。

「我當然相信你。」龍飛嘴上這麼說,卻在心裏問自己,我殺人了嗎?

是的,他殺了人,他放棄了羅瑞娜,嚴格來說,羅瑞娜是死在他手裏的,那不是幻覺。

「龍醫生,剛纔跟你通話的人是誰?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安東海巴望着他,他緩緩搖頭道:「你我現在都成了殺人嫌疑犯,如果不擺脫嫌疑,不管去什麼地方,都會成爲警察的目標,一輩子都會是通緝犯。」

安東海沒吱聲,突然快速轉動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舉着手腕說:「我走不了,但是龍醫生你還有得選擇,你現在就走,我一個人去碼頭,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再回來。」

龍飛聽了這番話,心裏自然充滿了感激。

「你快下車,走得越遠越好,如果警察找我,我會告訴他們那些人都是我殺死的。」安東海催促道,可是龍飛卻說:「我也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趕緊開車吧,別浪費時間了,我會跟你一塊兒去碼頭。」

「爲什麼要跟我一起去送死,那些人不會放過我們的。一個人死,總好過兩個人死。」安東海壓抑的聲音,聽上去如此無助和絕望,「我們招誰惹誰了,到底做錯了什麼,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對我們?」

「你沒做錯什麼,也許是我做了什麼。」龍飛是這樣想的,所以也這麼多,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正在發生的事,絕對跟陳彼德有關係,可是陳彼德不像是會誣陷他的人,背後那個人到底是誰,究竟還有什麼陰謀?

安東海的電話突然又響了,卻遲疑着不敢接聽。他現在一聽到電話響,心情就無比緊張。因爲他知道電話還是之前那個變聲人打來的。

「爲什麼要停車?」對方厲聲呵斥道,「我跟你說過,如果你還想活命,就不要耍花樣。」

安東海根本不知道有車在後面悄悄尾隨。

龍飛見他臉色不好,便猜到這個電話是何人打來的。

「你以爲龍飛不跟你一起來碼頭,他就能安然無恙?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最終的結局也只能是死無葬身之地。所以,不要妄想再耍花樣,繼續開車吧,如果還有下次,我保證會讓你跟車,還有你身邊的人一起消失。」對方威脅道,「告訴你身邊的人,不要給你出餿主意,乖乖地聽話,否則你們都活不到明天。」

安東海舉着電話,半天沒有放下,心裏涼颼颼的,像喝了一杯冰水。

「還是那個人打來的?」龍飛盯着他痛苦的臉色問,「他說什麼?」

安東海只是難受得搖了搖頭,然後猛地踩下油門,繼續沿着夜色,朝着碼頭方向狂奔起來。

龍飛其實已經大致猜到變聲人在電話中跟安東海說了什麼,所以安東海纔會表現得如此害怕。他估摸着車裏可能被人藏了監控或者監聽設備。

安東海陰沉着臉,再也不說一句話,他把油門踩到了底,雙手緊緊地握着方向盤,雙眼平視前方,暗夜之中,眼中燃燒起了熊熊火焰。

越野車在街道中心地帶狂奔,昏黃的路燈透過車窗照在龍飛臉上,引擎聲在耳邊隆隆地迴旋。此刻,他的思維既是模糊的,又是清晰的。

雨中的碼頭,安靜得猶如一座被海水包圍的半島,除了大量堆積的高高的集裝箱,再就是停靠在碼頭邊上的船隻,一艘連着一艘,排列得整整齊齊,在夜色的掩映下,像列隊整裝待發的士兵。

安東海踩下剎車時,越野車的尾巴被甩出很遠,然後才穩穩地停下,但同時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在這樣的夜色中,顯得更爲刺耳。

二人坐在車裏沒動,只是透過夜色,打量着碼頭的情況。

龍飛一手拿着手機,一邊思考着陳彼德引導他們來到碼頭的目的。突然,手機再次響起,陳彼德簡單直接地問:「到碼頭了吧?」

龍飛「嗯」了一聲。

陳彼德繼續說:「下車吧,碼頭上有一艘私人遊艇正在等你們,上船後,會有人告訴你接下來該去哪裏。」

龍飛掛了電話,沉沉地吐了口氣,然後打開了車門。

二人下車,站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看着碼頭的方向,身上涼颼颼的。

安東海跟着龍飛往碼頭裏面走去,龍飛這才沉聲問:「剛纔在車裏給你打電話的,還是之前同一個人?」

安東海沒有否認。

「車上有監控或者監聽器?」這是龍飛幾分鐘前剛剛想到的,「所以我們的談話全被他聽見了?這就是你接到電話後沒再繼續跟我說話的原因?」

安東海點了點頭,問:「給我們打電話的會是同一個人嗎?」

龍飛搖頭,很想告訴他是陳彼德給自己打來的電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讓安東海多想,更不想讓他跟陳彼德之間產生誤會。

龍飛的心思,此刻都放在等待他們的私人遊艇上,可是碼頭上停了那麼多艘船,又不見半個人影,到底哪一艘纔是正在等他們的?

老天好像故意跟他們開玩笑,雨突然又下大了,豆子般大小的雨滴打在臉上,又冷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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