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憤怒的火焰
白日夢 by 老譚
2019-12-26 18:26
龍飛真想立即開槍,但他隱忍了這麼多年,就是要沈一鳴親口承認是他殺了米茹。
沈一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瞟了安東海一眼,突然眉開眼笑,陰陽怪氣地說:「原來你早就知道了真相,早就跟這個人串通好了要置我於死地。」
安東海連連擺手,想把自己跟龍飛隔斷開。
龍飛也搖頭道:「你只猜對了一半,我雖然早就知道真相,但並未跟安東海串通,這一切,他都被矇在鼓裏,我纔是導演。」
「開槍吧,爲你老婆報仇吧。」沈一鳴的表情反而好像變得輕鬆了,「既然你已經查出了真相,就殺了我吧!」
「你終於承認是你害死了米茹。」龍飛憤怒地罵道,「虧米茹把你當成良師益友,你居然如此狠心,還真下得了手。」
「她不死,我就得死。」沈一鳴輕蔑地說,「不識時務的人全都該死,是她咎由自取,也包括你。」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該死的,如果說有,那就是像你這樣的畜生。」龍飛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住,要親耳聽見沈一鳴是如何殺害米茹之後再殺他報仇。
「好人和壞人最終都會死,這是這個世界最公平的事。」沈一鳴狂笑起來,龍飛手上的槍緊了緊,緊緊地抵在了他額頭上。他終於止住笑聲,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說:「龍飛呀龍飛,你跟米茹還真是一家人,我怎麼覺得你們倆都那麼天真呢。」
「你到底在說什麼?」龍飛一把抓住他衣領,把他按在牆上,臉色慍怒,顫抖着,幾乎就要扣下扳機。
安東海看着二人,緊張得腿肚子都在打顫,此刻就是有機會逃跑,他恐怕也跑不動了,但他已經從二人的對話中明白了真相,原來害死米茹的真兇居然是沈一鳴。
沈一鳴被他掐着脖子,呼吸困難。
龍飛也怕就這樣把他弄死太不值當,於是慢慢鬆開手,退後了一步。
沈一鳴捂着脖子劇烈咳嗽,眼睛也因爲缺氧而變紅。
龍飛手裏的槍一秒也沒離開過沈一鳴的身體,沈一鳴的臉色慢慢恢復正常,但仍在微微喘息,也許是料到今日必有一死,終於開口了,無奈地嘆息道:「完了,總算是都結束了……」
緊接着,他講述瞭如何害死米茹的過程。
原來,沈一鳴當初和米茹發生爭論,米茹離開後,他跟神祕人通了電話,而那個神祕人正是提供給他研究資金的幕後主使。他在得到神祕人的指點後,眼裏也冒出了殺氣,但在下定決心之前,他還是於心不忍,米茹畢竟是自己最得力的助手。不過又經過慎重考慮,最終還是在道義和實驗之間做出了選擇。
可他沒有勇氣親自動手,思來想去,終於想到一個好辦法,那就是借刀殺人,同時還能驗證自己的研究效果。
他對米茹每天的工作安排一清二楚。
米茹每天都會在固定時間內去給自己負責的病人做常規檢查。
「那天上午十點,她進入安東海的病房,給他做完檢查後,意外發生了,安東海用注射器的針管殺了米茹……」
沈一鳴的講述,跟安東海在投影中看到自己殺害米茹的情景一模一樣。他明白真相後,瞪着惶恐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解釋起來:「龍、龍醫生,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要殺人的,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的辯解顯得蒼白而無力。
龍飛聽着沈一鳴的講述,情緒早已處於失控的邊緣,淚水在眼中打轉兒。可沈一鳴反而變得無比鎮靜,不慌不忙,面帶微笑地問道:「你就不想知道安東海當時爲什麼突然不受控制?」
安東海當然明白這是沈一鳴的功勞,但還是想聽他親口說出真相。
沈一鳴衣衫襤褸,頭髮像田間被風吹倒的雜草。他靠在牆壁上,頭微微擡起,兩眼望着頭頂的白熾燈,幽幽地問:「要想知道答案,先回答我,你是如何幫他解開電子鎖的?你怎麼會知道密碼?」
他這話另外一層意思是,龍飛是如何幫助安東海逃脫的。
龍飛腦子裏浮現出米茹留下來的筆記本,沉悶地說:「你怎麼也不會想到,米茹把你的罪行全都記在了一個筆記本上。」
龍飛是偶然發現米茹留下的筆記本的,而且是在不久前剛剛發現。筆記裏記錄了沈一鳴利用醫療實驗做掩護,暗地裏實施罪惡的目的。他當時看完筆記後,才明白米茹的死全都是沈一鳴一手策劃,安東海不過是替罪羊,所以他把復仇的矛頭從安東海指向了沈一鳴,決定揭露他的罪行,爲米茹報仇。
沈一鳴確實大感意外,萬萬沒想到米茹會留着一手,關鍵時刻讓他的陰謀大白天下。
「修理店的門牌號606,其實是你對每個患者設置的編號,所以我就賭了一把,果然被我猜到了密碼。還有,你不是問我爲什麼在你設置的棱鏡羣裏將假子彈換成了真子彈嗎?那是我故意弄的,如果我不那樣做,你就不會調查我,不會大意,也就不會誘導你一步步露出狐狸尾巴。」龍飛開始反擊,「如果我真想一槍打死他,他現在還有機會站在這兒欣賞這場好戲嗎?」
「這樣說來,你早就在演戲了。」沈一鳴不敢相信這一切,但又不得不承認他的精明之處。
「你猜對了,當我瞭解真相後,就一直在演戲,而且是在你眼皮底下演戲。」龍飛眼神冰冷、憂傷,「你監控了所有研究對象,當然也包括安東海,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你掌握之中,所以一開始,從安東海去派出所報案偶遇我開始,表面上全都在按照你的劇本去演,這樣纔會讓你相信我是在治療他,配合你研究他。其實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爲是安東海害死了米茹,所以我也要找機會調查他,弄清楚米茹被害時他是否處於發病期間,正是帶着這個目的,我把自己僞裝成警察,不斷去接近他。後來,我偶然瞭解了米茹被害的真相,原來你纔是幕後真兇,但我沒有證據,爲了誘導你主動承認殺害米茹的罪行,我不得不一直忍耐,直到你終於上鉤。」
沈一鳴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爲了查到真兇,我不惜爲自己和安東海植入了米茹的形象,還要配合安東海,對着一團團空氣演了那麼多戲,把自己搞成人格分裂,你明白我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嗎?」龍飛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其他的事,你應該都清楚了,無論是安東海的分裂人格被釋放出來,還是我跟他的多次搏殺,全都是在演戲給你看。說實話,像你這種人,要讓你相信這個局,實在是太難了,要不是因爲你對我足夠信賴,足夠自負,這個局也不會成功。」
「原來你纔是最好的導演和演員。」沈一鳴苦笑着嘆息道,「我還以爲自己纔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龍飛這番話點中了沈一鳴的死穴,他好像終於釋懷,語速緩慢地說:「米茹其實命不該絕,要怪就怪她喜歡多管閒事,我早就告訴過她,要她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可她就是不聽,非要跟我談什麼正義,什麼立場。要我說,她就是沒擺正自己的位置,所以才招致殺身之禍。我對她下手也是情不得已,換作是你,我相信你也別無選擇,也會像我這樣做的。所以你要理解我的苦衷,如果她不死,我這一輩子的心血就完蛋了。它們比我的命都重要,我不能輕易放棄。」
「所以你用藥物控制安東海,還對他實施催眠,讓他產生幻覺,繼而殺了米茹。」龍飛的話令安東海無所適從,如此說來,還是他親手殺了米茹,所以他再次變得緊張不安。
「你錯了,不是安東海殺了米茹,而是他的人格之一殺了米茹,當然,爲了隱瞞真相,我已經把他殺人的人格給治癒了,而且以後再也不會有這個人格。」沈一鳴得意揚揚地笑了起來,「這就是我的研究成果,我可以激發病人釋放出人格並控制他們,想讓他們幹什麼就幹什麼。龍飛,你跟了我這麼久,也應該明白那些人格分裂患者,其中有一部分是絕對的天才吧,他們的分裂人格在很多不同領域都是佼佼者,也許其中就有愛因斯坦,就有伽利略,還有米開朗琪羅……如果我們能激發他們的潛能,讓那些分裂人格最大限度發揮自己的特長,這將是一件多麼偉大的事情呀。」
「也包括犯罪嗎?」龍飛聽着他大放厥詞,再也忍無可忍,用槍托狠狠地砸向他腦袋。
沈一鳴額頭上裂開了口子,血流出來,染紅了他的眼睛,他用手抹去,又在衣服上擦了擦,像彈去塵土一樣輕鬆,然後用輕佻的口氣挑釁道:「以前從來都是聞到別人的血腥味,今兒才發現我自己血液的味道也挺不錯的。對了,你知道米茹當時被安東海殺死的時候,那滿屋子都是血腥味,可我怎麼覺得好香啊,我可是在那屋裏待了很久都不願離開,真是太懷念了……」
「你這個變態、殺人犯……」龍飛決定開槍了,但安東海突然躥上來,不由分說,一拳打在沈一鳴臉上。
沈一鳴趔趄着倒向一邊的地上。
安東海眼裏噙着淚水,一個箭步撲過去繼續毆打,血濺了一地。
沈一鳴雖然已經毫無還手之力,但眼裏依然帶着笑容,還叫嚷着:「打死我吧,我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龍飛沒有阻止安東海的行爲,直到沈一鳴被揍得奄奄一息,滿臉是血,躺在地上再也沒了動靜。
安東海終於沒了力氣,騎在沈一鳴身上,拳頭也變得軟綿綿的。
安東海感覺有一隻手搭在自己肩上,他慢慢站起來,面對龍飛,愧疚地說:「對不起。」
龍飛看了地上的沈一鳴一眼,然後又擡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門牌上的字:藥劑科!
他推門進去抱出來幾瓶酒精,將酒精灑滿走道,濃濃的酒精味瞬間鑽入鼻孔,又轉身進屋提出來一個氧氣瓶,擰開閥門。
安東海原本以爲他會開槍殺了沈一鳴,卻沒料到他會選擇這樣的方式結束復仇。
龍飛和安東海走出去很遠,然後轉身,衝着氧氣瓶開了一槍,只見火光一閃,隨即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熊熊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兩張幽暗的臉。
一切都結束了!
是的,一切都結束了!
「他真的死了嗎?」安東海在心裏默默地問,可當他正要離開時,突然面對火光燃起的方向瞪大了眼睛,只見一個渾身着火的人從火裏站了起來,扭動着身軀,像在舞蹈,同時陰笑道:「你殺不死我的,你殺不死我的,我要毀滅這個萬惡的世界……」
幾天以後,修理店。
棋盤上,倆人正在琢磨下一步棋的走向。
安東海舉棋不定,始終無法落子。
最關鍵的時刻,誰都不想因爲一子兒走錯而輸掉棋局。
龍飛似乎並不着急,他抱着雙臂,神情穩重地看着安東海。
他們約定這是最後一盤棋,所以兩個人都小心翼翼,擔心走錯一步便全盤皆輸。
安東海終於落下了子兒,龍飛定睛一看,明白自己已經無路可走,又輸了。
「好了,你再一次贏了。」龍飛嘆息道,「你技高一籌,所以每次都是你贏,情理之中,合情合理。」
安東海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說:「輸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倆現在都活着,還能面對面坐在這兒。」
龍飛拍了拍手,起身環顧了一眼整個修理店,做出要離開的樣子。
「這就要走了嗎?」安東海問道,也站了起來。
龍飛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麼,看着他說:「其實,在經歷過這些事情後,我發現自己應該感謝你們。」
「什麼?」安東海莫名詫異。
「是你們,和這段經歷治好了我的病。」龍飛輕描淡寫地說,他指的是長期困擾自己的潔癖和強迫症,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怕髒,不怕自己的世界被外人闖入,更不會擔心自己的世界被人爲打擾,或者說破壞。尤其是他面對鮮血的時候,不會覺得那是很骯髒的東西,心底甚至會浮現出莫名其妙的興奮。
不過,安東海永遠也不會理解他這句話的含義。
龍飛回應着安東海不解的目光,臉上終於又浮現出一絲淡定從容的笑,輕鬆地說:「沈一鳴如果不是殺了米茹,我也不會那麼對他。他說得對,這項多重人格拯救實驗一旦成功,對我們這個世界而言,將會是一次重大變革,而我,作爲其中的一員,也會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記得沈一鳴也曾說過,我是一名出色的心理醫生,也是他的學生,所以我不能放棄。」
安東海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但他已經轉身走向門口。
「很快我們又會再見面的,後會有期!」龍飛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這時候,突然門外衝進來幾個身着白大褂的人影,他們將安東海緊緊抓住,按在地上,然後給他打了一針。
安東海想要掙扎,但很快就變得非常無力,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
罰罪者
楔子
黎明時分,冷清的紐約街頭,在熹微的晨光中清醒。
幾米開外,幾棟堅硬的大樓之間,一個瘦削的身影慢慢走出來。從身形看,這是名男子,而且是一個右腿稍微帶點殘疾的男子。這從他走路時一高一低的肩膀可以看出來。男子的面部掩映在黑暗中,只能看見大致的輪廓。臉頰瘦削,雙眼深陷在臉頰裏。他斜挎着揹包,從大樓之間穿過,走到街上,站在馬路邊,百無聊賴地朝四周看了一眼,隨手攔下一輛棕色出租車,貓腰鑽進了後座。
「機場!」男子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之後就像被封住了嘴,再也沒說一句話,只是扭過頭去,呆呆地望着窗外,像在思考,又像什麼都沒想。那張臉無比蒼白,黯淡無光。
雨水在車窗外肆意飄飛,打溼了玻璃,一顆一顆,如同印在臉上的淚珠。
很快,出租車離開鬧市區,又開了很長一段路,來到了川流不息的韋拉札諾海峽大橋。大橋兩邊的風景很美,碧藍的海平面像巨大的地毯,一直延伸到了視線之外的世界。男子卻好像全無心情欣賞,臉色陰暗,看上去一直是那麼的平靜,像極了這場柔弱細膩的小雨。
終於,此行的終點站肯尼迪機場到了,男子終於從窗外收回目光,然後付錢下車,抓起揹包,雙手插在淺色夾克口袋裏,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向機場大門。
機場裏熙熙攘攘,人來人往,一切看上去井然有序!
排隊領取登機牌的人像一條長龍,每條長龍邊上都有幾個維持秩序的安保人員。他們的眼睛如同刀鋒,正在謹慎地打量着每一張面孔。
在排隊換取登機牌時,男子拿出了身份證,上面顯示他的名字叫大衛。
值機是位四十來歲的黑人女士,她接過身份證,習慣性地盯着大衛的臉打量了一番。
「去上海幹什麼?旅行還是公幹?」值機盯着他的眼睛問,好像要把他看穿。
「旅行!」大衛這樣簡單回答時,沒有任何不適感。是的,在他的意識裏,此行去上海,就是爲了旅遊。
「祝你一路順風!」值機把身份證還給大衛,大衛面無表情地從值機手中接過證件,然後通過安檢通道,來到了候機大廳。
兩個小時以前,淅淅瀝瀝的雨水悄然而至,將還在沉睡中的人喚醒,準備出行的人已經早早地等候在了這裏。
機場廣播里正在不間斷地用多種語言播報新的航班起飛時間,提醒乘客準備安檢登機。
在螞蟻一般爬行的乘客中間,大衛看上去毫不起眼。這個出生於英格蘭的男人,身體裏是正宗的英國血統,尤其是那雙藍色的眼睛,彷彿瑪瑙,淺淺的絡腮鬍爲那張英俊的臉增添了幾分無與倫比的憂鬱氣質。
離登機還有一個小時,他坐在長椅上,微閉着眼假寐,雙手緊緊地扶着掛在胸前的淺色揹包,那謹慎的姿勢,感覺包裏好像裝着寶貝似的。
在他左邊的位置上,是一位戴着白色耳機聽歌的老婦。身材雍容的婦人,頭髮全都盤在頭上,雖然年紀看起來偏大,但仍然很時髦。她雙腿伸直,整個身體斜靠在長椅上,堆在臉上的肉,令她看上去就連呼吸都異常吃力。
大衛並沒有刻意觀察周圍的環境,但他知道坐在自己右邊的是個小男孩,孩子的右側是他爸爸。父子倆看上去關係不錯,偶爾還互相逗趣一番。孩子的笑聲不自覺地鑽進大衛耳朵裏,大衛的表情卻平淡自如,好像他與外界之間有一面無形的屏障。
孩子的動作幅度有時候過大,肢體偶爾還會碰到大衛的胳膊,但是大衛一動不動。
他像座沒有知覺的雕塑,正在安靜等待登機的廣播,突然電話再次響起。這一次,電話那頭無人說話,但是從耳機裏傳來節奏異常清晰的敲擊聲。
那是手指敲擊話筒的聲音!
大衛冰冷的表情瞬間變成木偶一般,只是呆呆地瞪圓了眼睛,良久都沒有眨一下。大約十秒鐘過後,他的意識突然在敲擊聲中慢慢變得模糊,雙眼開始迷離。他此時的樣子,像極了一個昏昏欲睡的嬰兒。
「馬格斯,表演時間到了,馬上去衛生間,打開第三扇門,在馬桶的抽水箱裏,已經給你準備了你所需要的所有物品!」那個聲音像有一股巨大的魔力,令他無從拒絕。
被喚作馬格斯的人正是大衛,他猛然睜開眼,什麼都沒說,便毫不猶豫地離開座位,徑直走向不遠處的衛生間。
這一切,彷彿是事先排練好的。
奇怪的是,之前的大衛,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但此刻走路卻變得正常了。
這個時間,衛生間的人三三兩兩。
衛生間邊上是抽菸室,抽菸室裏的人比衛生間還要多。
馬格斯中途沒有任何停留,按照指示徑直找到了第三扇門,確定裏面無人之後才推門而入,然後反鎖,打開抽水箱,見到了用塑料袋封裝起來的一把手槍和一顆炸彈,還有一個引爆器。
他盯着這些東西看了半晌,臉色看上去如此嚴肅和冷靜,像一個老手,沒有絲毫猶豫,連續拉動槍栓,檢查無誤之後,將手槍插在腰間,又把引爆器放進口袋,最後才小心翼翼背起藏着炸彈的揹包,故意按下抽水馬桶,嘩嘩的水流聲響起時,轉身出門。
廣播里正在通知前往上海的乘客準備登機。
就在他離開的兩分多鐘,大廳裏彷彿又多了不少人。
馬格斯像個普通旅客,平靜地走出衛生間,站在門口,機警地左右看了一眼,很快融入人流當中。
「不要緊張,照我的指示去做吧,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放心,絕對沒人會注意到你,馬上站到隊伍中去,然後開始倒計時,當聽到我數到一的時候,啓動引爆裝置。好了,倒計時馬上開始,十、九……」那個聲音幾乎完全佔據了馬格斯的腦子,大衛神情木訥,當聽到「一」的時候,他按下按鈕,可是,跟預計的結果完全不一樣,什麼都沒發生,沒有爆炸,也沒有喧囂……
那一刻,全世界彷彿就剩下他一個人。
馬格斯有些發愣,再次連按了幾下按鈕,炸彈依然沒有爆炸。
這是個出乎意料的結果。
情急之下,馬格斯打開揹包,露出了炸彈,看着安靜躺在揹包裏完好無損的炸彈,露出了驚詫和異樣的表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關鍵時刻,炸彈爲什麼無法引爆!電話那頭的人沒聽見原計劃應該傳來的爆炸聲,所以也無從看到期待的爆炸現場。他眼裏閃爍着陰冷的光,緊握着拳頭,情緒變得異常不安。
馬格斯像個木頭似地杵在原地,一臉茫然。他身邊的乘客對他剛剛所做的一切全無察覺,但他的一舉一動已經完全暴露在機場保安室的監控裏,負責監控的人看到包裏疑似炸彈的東西后大驚,隨即用對講機向外面大廳的保安發出了警告,所有保安第一時間向這邊迅速包圍過來。
「既然任務失敗,你知道該怎麼做了。」耳機裏的那個聲音雖然聽上去無比沮喪,又顯得如此低沉和不堪,但仍然不容他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這時候,附近的保安已經悄然圍攏。
馬格斯在收到指示後,毫不猶豫地拔出了槍,然後舉起,瞄準太陽穴……
最先發現異樣的是馬格斯身邊的人,當他們看到舉着槍支的馬格斯時,同一時間發出了驚呼聲,然後像受驚的鳥獸四散逃竄。
現場瞬間變得一片混亂。
直到此時,其他乘客才意識到自己身邊發生了什麼,紛紛慘叫着四下躲避。
砰——
馬格斯正要開扣動扳機,耳邊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令他的腦子嗡嗡作響。
一聲槍響,子彈正中馬格斯握槍的手,鮮血噴了他一臉。
他情不自禁地鬆開了槍,槍掉在地上,又被及時趕到的安保人員一腳踢遠。
「不許動,快抓住他……」
馬格斯隱隱約約聽到了這個聲音,很快就感覺自己被人重重地推倒在地。
壓着他的人身材高大魁梧,像一座大山,將他整個人罩在地面,幾乎令他喘不過氣。
他的臉貼在冰冷的地上,咧着嘴,頭痛不已,耳邊是瘋狂的叫嚷聲和急促的喘息聲。
緊接着,他感覺自己捱了重重的幾腳,而且是身體的要害部位。
痛,無比鑽心的痛,迅速傳遍全身。
他已經很久沒感覺到肉體的痛苦了,麻木的軀殼就像是鋼鐵做的,冰冷而僵硬。
所以,他笑了,很久沒笑過的他,眼裏居然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他的臉頰又捱了重重的一腳,瞬間感覺腦袋脫離身體飛了出去,一陣眩暈。
幸好,他還有知覺,或者說是痛覺。
透過被鮮血染紅的雙眼,朦朦朧朧地看到無數黑洞洞的槍口正對着自己的腦袋。很快,他的雙手也被反綁住,感覺胳膊像被折斷了。
他突然想站起來,於是下意識地掙扎了幾下。可是,他的這個舉動換來了更爲殘酷的打擊。不知是誰按住他腦袋,使勁拍在地上……
也就是被這麼一拍,片刻之後,他的思維好像突然從另外一個世界被人拉了回來。
他瞪着眼,詫異地打量着周圍的情形。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些人爲什麼要抓我?
大衛從馬格斯的世界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他努力想找到答案,可是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都不記得。
他慢慢仰起腦袋,看到了一張肥碩的面孔,那張面孔的肉好像在抖動,嘴裏還發出嗚嗚的叫聲。
大衛只看到他的嘴在動,卻聽不見他在叫喊什麼。
突然,一股強大的電流擊中後背,似有無數只螞蟻叮咬着他的身體,他顫抖着,抽搐着,終於無力地合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