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chapter10 福利「怨」

白日夢 by 老譚

2019-12-26 18:26

「爲什麼要追我,不要追我,不要,我不是故意要殺死你的……」

安東海在黑夜中奮力奔跑,崔志明手握着一把殺豬刀,在後面緊追不捨。安東海慌不擇路,眼看就要被追上,他腳下一滑,整個人飛了出去,一個狗吃屎,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爬起來繼續奔跑,上氣不接下氣。

一縷光撲面而來!

他眼前一亮,突然再次闖入了那個白色的走廊,走廊的空氣依然很冰冷,兩邊是無數道緊閉的門,頭頂的燈光忽明忽暗。

不知被什麼東西給絆倒了,一個趔趄栽了出去,半天摸不着南北。

他的手掌破了皮一陣觸痛。他從地上爬起來,扶着牆壁,試圖看清楚眼前的世界,但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緊接着崔志明的身影又闖入了視野!

無臉人!

崔志明!

安東海想到了夢裏的情景,此刻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正是夢裏曾經出現過的情景嗎?莫非無臉人就是崔志明?

看來冥冥之中一切早就註定了!

安東海正在懊惱時,又開始期待那些從大門裏逃出來的人流能救他。

可這一次,並沒有救世主出現。

他精疲力竭,氣喘吁吁。

崔志明再次像獅子一樣怒吼着撲過來,舉起雪亮的殺豬刀,深深地刺進了安東海後背。安東海大張着嘴,只感覺兩眼發黑,呼吸越來越困難,想喊救命,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給卡住了。

「救我、救我……」安東海伸出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想抓住救命草,可一切都是徒勞。

「我說過,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崔志明再次舉起刀來,安東海慘叫着被嚇醒,睜開眼,發現自己滿身是汗,口乾舌燥,腦袋昏沉,快奄奄一息的樣子。

居然又是個夢,可這一次的夢境與之前不同,他第一次看到了追殺自己的人。

安東海望着頭頂的天花板,突然想起自己應該在吳曉彤家門外的,然後不知被誰打了一悶棍,之後的事就再也想不起來了。緊接着,他恍然醒悟,發現自己居然躺在牀上,惶惶然翻身坐起,望着自己身處的地方,卻不知是在何處。

眼前突然像被蒙上了一層幕布,剎那間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在牀上坐了會兒,試圖理清思緒,腦子裏卻一片混沌,起身下地,剛想走幾步,才發現雙腿肌肉十分無力,要不是靠在牀上,可能就摔倒了。他盡力支撐着身體,待雙腿重新適應身體的重量,然後慢慢走向門口。

跟上次一樣,門被鎖住了,從裏面根本打不開。

他看着這個被自己扭動過的門把手,猛然記了起來,這就是上次來過的地方,頓時疑惑叢生,不知自己怎麼又被送到了這兒。

安東海使勁敲門,又大喊大叫,但無人應答。他只好轉身離開門口,目光突然落到牀頭牆上,只見牆上寫着三個紅色的數字:606.

嚴格來說,不是寫上去的,應該是用類似毛刷之類的物品刷上去的。

安東海盯着這個數字,覺得好生奇怪。他慢慢走近,又端詳了半天,還用手碰了碰,發現字跡早已經幹了,也許在他進來之前就已經寫上去,只不過他醒來不久,剛發現而已。

606這三個阿拉伯數字好像定在了他眼球上,他靜靜地站在那兒,像個傻子似的盯着牆壁看了許久,直到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安東海看見那張臉時瞠目結舌,瞬間從頭涼到了腳,同時被嚇得倒退了好幾步,身子撞在牆上,然後慢慢移步到牀頭坐下,卻依然驚恐地盯着剛剛進來的人,還以爲自己老眼昏花,連連嘀咕道:「不可能,不可能……」

來者是龍飛,是安東海很想見到,卻又害怕見到的龍飛!

穿着白大褂的龍飛,雖然仍戴着眼鏡,但好像完全變了個人,笑容可掬,溫文爾雅。他慢慢走到離安東海大約一米多點的位置站住了。

從心理學角度來說,這是兩個人之間相處的安全距離。

安東海再無退路,只能以別過臉的方式,試圖避開跟龍飛眼神的正面接觸。

龍飛面帶微笑,輕言絮語地說:「都是老朋友了,怎麼你好像很害怕見到我?其實你不用害怕,我對你沒有任何威脅。對了,忘了自我介紹,我是你的心理醫生,鄙人姓龍,你可以叫我龍醫生。」

安東海徹底懵了,戰戰兢兢地問:「你、你說你是我的心理醫生?你是叫龍飛嗎?」

「恭喜你還記得我的名字,說明情況不錯。」龍飛依然笑容滿面。

安東海卻不這樣認爲,恰恰相反,他覺得自己病情越來越嚴重。因爲他清楚地記得龍飛並非醫生,而是警察,面對同一張臉,但是不同身份的倆人,他產生一種幻覺,抑或是錯覺,所以他上下仔細打量着那張臉,試圖證明自己是對的,自己並沒有病。

「你的大腦系統出了問題,經常誘發頭痛,出現幻覺和幻想,所以可能會認錯人,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你還能記得我的名字,也算治療取得了一定效果。」龍飛繼續說,「自從擔任你的主治醫生以來,第一次覺得你的病情有所恢復,希望繼續下去吧。」

「你真是醫生?」安東海依然不信,但從對方臉上看不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腦子裏涌現出許許多多兩人見面時的情景,那一切都像幻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可是,在他碎片式的記憶中,總會存在一些駭人的經歷,當他眼前飄過那些殺戮和鮮血橫飛的場景時,一股電流從腳下直衝腦門。他眼前一片恍惚,突然捂着腦袋叫嚷起來:「不,你不是醫生,你是警察,你還殺了人……你不僅殺了人,而且還被人給殺死了……」他扯過被子緊緊捂在頭上,喉嚨裏發出嗚嗚的悽慘的聲音。

龍飛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着,表情如此鎮定。

安東海折騰夠了,終於也安靜下來,慢慢扯下被子,探出頭來,眼睛血紅地看着龍飛,痛苦地問:「龍醫生,告訴我,我這到底是怎麼了?」

「早跟你說過,你病了,而且病得不輕。」龍飛緩緩地說,「所以你纔會出現在這裏。」他頓了頓,「這裏可不是普通的醫院,而是一個全名叫‘心理危機研究與干預中心’的地方,專門針對心理疾病患者。我,就是你的主治醫生。」

安東海的表情變得更加詫異,疑惑地問:「你是指我的心理出了問題?」他遲疑了一下,「不,我的心理沒問題,你應該治療好我的頭痛病纔對呀。」

「是的,你確實患有頭痛病,但也是因爲嚴重的心理疾病引發的頭痛。簡單來說,你所患的心理疾病,大衆稱之爲人格分裂,醫學專業術語叫分裂型人格障礙。」龍飛的話令安東海無所適從,他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有神經病?不要騙我,別拿那些深奧的話來試探我,我的心理沒問題,我不是神經病。」

「神經病?」龍飛嘆息道,「這就是你的症狀之一,人格分裂患者在發病時完全不會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反過來說,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你的病也就差不多好了。不過,千萬不要跟神經病混爲一談,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安東海愣了幾秒鐘,然後才幽幽地問:「我的病情很嚴重嗎?」

「你現在的情況,應該說仍然非常複雜,嚴格來說,是很糟糕……」龍飛嘆息道,「實話實說吧,應該說是相當糟糕,必須繼續接受正規治療,否則會越來越嚴重,最終會不可控制。」

「可我明明記得……」安東海想起自己殺了人,但他馬上打住,轉移話題道,「我明明記得你是警察,對了,你還去過我的修理店,難道這一切都是、都是我的幻覺?」

「當然,那全都是你的幻覺,是根本不存在的或者完全沒有發生過的。你已經在這兒住了很久,而且很久都沒離開過,所以你所謂的修理店、警察,都是不存在的,都只不過是你幻想出來的。」龍飛不置可否地說。

安東海仍然不信,絮絮叨叨地問:「我爲什麼會得這麼奇怪的病?爲什麼腦子裏會出現那些奇怪的地方,爲什麼又會認爲你曾經是警察?」

「很多人格分裂患者,發病的原因都可以歸咎於他小時候所經歷的生活,所以你腦子裏出現的那些幻覺,全都是你潛意識的體現。本來我也不知道你小時候到底受過什麼刺激,或者說經歷過什麼,不過我最近做了些瞭解。」龍飛說這些話時,取下眼鏡,揉了揉乾澀的眼睛。

安東海的表情證明他很緊張,繼而小心地問:「你瞭解到了什麼?」

「別急,現在是吃藥的時候,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龍飛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吃過藥後,你先好好睡一覺,什麼都別想,也什麼都別做,尤其是不要胡思亂想,這對你的康復大有幫助。」

「不,我需要知道你到底瞭解了什麼?」安東海非常固執,龍飛卻徑直把藥遞到他面前,他目送龍飛離去,靠在牀頭,雙目失神地看着空白處,眼神空洞。

龍飛走出病房時,眼神卻突然變了,跟之前的平靜和淡然相比,多了一種壓抑和冷酷。

他走在長廊,腳步略顯蹣跚。推開門,回到辦公室,頹然地坐下,緩緩地揉着鼻樑,些許過後,熟練地打開抽屜,取出一疊材料,皺着眉頭,仔細看了起來。

材料首頁,是一張安東海的登記照,材料都是關於安東海的內容,其實這些內容他已經看過好多遍,而且瞭然於心。每次掩卷之後,都會陷入良久的沉思之中,半天走不出來。

他走向窗口,觸目遠方,望着深沉的夜色,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一副血腥的畫面竄入腦海,一個身影從高空緩緩降落,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血漿四濺。

龍飛感覺那些鮮血向自己飛了過來,他來不及避讓,只好伸手捂住眼睛,不敢再看。鮮紅的血濺了他一身,他張開雙手,看到滿手都是血,頓時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繼而又盯着漆黑的窗外看去,腦子裏浮現的卻還是那幅血淋淋的畫面。那一刻,從頭到腳都是涼颼颼的。

「龍警官、龍警官……」

龍飛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好像是有人叫他,他猛地回頭,被站在身後不遠的人驚得渾身冰冷。

「龍警官,你這是怎麼了,不認識我了?」

龍飛盯着那人看着,此時被他的聲音驚醒,茫茫然環顧四周,沉聲問:「崔醫生,你怎麼會在這兒?」

來者是崔志明,他打量着龍飛,幽幽地說:「龍警官,你怎麼穿着醫生的白大褂?」

龍飛看了一眼自己身穿的白大褂,卻答非所問:「我問你怎麼在這兒?」

「你怎麼也穿着白大褂?你不是警察嗎,怎麼突然變成醫生了?」崔志明的話惹怒了龍飛,龍飛怒吼道:「我問你怎麼來了?你必須回答我的問題。」

「不是你讓我來的嗎?你不是警察嗎,怎麼又成了醫生?」崔志明毫不理會他的狂怒,反而大笑起來。

「我讓你滾,滾……」氣急敗壞的龍飛,抓起桌上的文件夾就扔了出去,正好打中崔志明,崔志明卻毫不躲閃,甚至連擋都沒擋一下。文件夾散開,四處翻飛,像巨大的雪片飄落。龍飛呆呆地看着這一切,崔志明的狂笑聲仍在耳邊迴響,當滿地散落白色紙張時,崔志明也突然消失不見了。

龍飛雙膝一軟,順勢跪了下去,然後頭緩緩下垂,碰到地面,整個身體匍匐在地,哇一聲大哭起來。

也不知什麼時候,龍飛居然趴在地上睡着了,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地上,突然又發現滿地都是紙張,慌忙一張張撿了起來,然後整齊地放進文件夾,又將凌亂的辦公桌收拾整潔,雙手捋了捋頭髮,看了一眼乾淨整潔的辦公室,若無其事地走出了辦公室。

天邊現出一絲曙光,天地相接的地方,變成了粉紅色。

安東海昨晚吃過藥後,一直睡到現在,當他醒來時,看到站在牀前好像正在觀察他的龍飛,忙翻身坐起來說:「不好意思,睡得太沉了。」

龍飛笑着說:「沒事兒,我也剛進來,見你睡得很香,就沒打擾。」

安東海的氣色看起來不錯,精神飽滿,紅光滿面。

「看樣子昨晚沒做噩夢。」龍飛以一個醫生的角度分析道,「你最近所表現出來的精神狀態,比之前的確大有改觀,這也表明你的心理負擔在逐漸放下。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還是那句話,不要再胡思亂想,保持這種狀態,繼續下去,也許很快就能康復。」

「謝謝,我確實感覺好多了。」安東海由衷地說,「好久沒有體驗過這種不做噩夢,一覺睡到天亮的輕鬆感覺了,真好。」

「等你完全康復的時候,這就不再是一種奢望了。」

「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嗎?」安東海問,龍飛道:「當然,我陪你,不過醫院是全封閉式管理,所以你只能在大樓範圍內活動。」

二人沿着樓道一直往上走,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通往天台的門前。門是緊鎖的,龍飛用鑰匙打開了鎖。

「哇,這兒可比病房裏開闊多了。」安東海迎着風感慨道,又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要不是有我陪着,病人單獨是不允許上來的。」

安東海笑道:「龍醫生這是在給我開小竈,心領了。」

「也不完全是,沒事的時候,我一個人也喜歡上這兒來走走,看看周圍的風景,心胸會開闊很多。你是我的病人,你的情況我最瞭解,所以我覺得你也要經常出來透透氣,這樣對你的康復大有好處。」

「我這不是來了嗎?」安東海看着遠處,入眼的全都是大片的森林,鬱鬱蔥蔥的。他的樣子看上去很愜意,很享受,也很放鬆。

龍飛看了他一眼,會心地說:「你現在的狀態很不錯,所以我覺得有些話,也是時候該跟你好好聊聊了。」

安東海頭也不回地說:「龍醫生有話儘管說。」

龍飛卻彷彿又陷入沉思中。

安東海見他半天沒吱聲,也扭頭看了他一眼,說:「我的記憶出了問題,很多事情都忘了。我是你的病人,你是我的醫生,我覺得可能有很多事是我自己都不瞭解或者已經忘記的,如果你知道或者瞭解了關於我更多的事,麻煩跟我說說。」

龍飛聽他居然能說出這番話,雖然能感覺到他的心情不錯,但還是不免有些驚訝。

安東海又沒心沒肺地笑道:「怎麼樣,看你的樣子,被我說中了吧,你肯定會告訴我一些祕密,一些我不知道或者不記得的事。」

早上天台的風有點大,微微還有些涼意。

龍飛抱着雙臂,把自己調整到一個舒服的狀態之後,纔開口問道:「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一些事嗎?」

安東海依然看着遠方,緩緩搖頭道:「很久了,都忘了。」

「其實你沒忘,只是不願意記起來罷了。」

安東海不明所以地問:「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現在的精神狀態很正常,所以你沒必要對我隱瞞任何事情,我也不是在跟你的另一種人格對話,而是在跟你本人聊天,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敞開心扉,好好跟我談談……」

「你到底想說什麼?」安東海像一顆炸彈爆炸。他的聲音很大,態度很糟糕,直接打斷了龍飛的聲音。

龍飛攤開雙手,示意他冷靜,他也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衝動,沉沉地吐了口氣,儘量壓低聲音說:「對不起,繼續吧。」

龍飛沉沉地吐了口氣才說:「其實,作爲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獨立個體,我們每個人都是相對獨立而存在的,但影響每個個體生長髮育的外界,都跟我們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比如我們的父母,比如我們生活的周邊環境,甚至我們的每一段遭遇……」

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落在安東海臉上,安東海也不知是否聽見,眼裏流露出的是無動於衷的表情。

「每個人的童年,基本上都是在父母的陪伴下度過的,我是,你也是,我們有句古話叫三歲看老,所以說,很多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都是在很小的時候就建立起來的,很多人的幸福與不幸福,也與他小時候的成長和生活經歷有關。」龍飛的語速很平緩,安東海依然保持着那個站姿,雙目看着遠方,好像在認真聽他說話。

「你的童年生活,對你的影響很大,正是因爲那些經歷,才導致了你目前的情況,簡單地說,是你父母之死,對你的打擊很大,所以……」

「我父母的死?我父母怎麼死的?」安東海渾身一震,突然開口打斷了龍飛,龍飛欲言又止,似乎有難言之隱。

安東海臉上又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笑容,輕描淡寫地說:「其實我都不記得他們怎麼死的,難道你會比我更清楚?」

龍飛搖搖頭道:「我說過,你不是不記得,只是不想重新記起。醫學上有一種術語叫選擇性健忘症,很多你不願意記住的事情,尤其是那些糟糕透頂的記憶,你會故意選擇忘記。其實,他它們仍然深藏在你心底,在某個時刻,會不約而至,如果你無法接受或者控制,那麼這些糟糕的記憶就會衝出來,令你的情緒和精神崩潰。」

「那麼,請你告訴我,我爲什麼不想記起它們?」安東海冷冷一笑,「我真的只是不記得罷了,並不是像你說的去故意忘記。」

「不,你沒有忘記,不僅記得清清楚楚,並且深藏在你心裏。」龍飛大聲反駁道,「正是因爲你不願意將那段記憶抹殺或者忘記,所以才導致你現在心理出了嚴重問題,從一開始的單一人格分裂,發展到後來的多重人格分裂,如果再不制止,或者說治療好你,你一定會瘋掉,甚至死掉。」

安東海仰頭大笑,笑得蒼天也似乎在顫抖,但笑着笑着,眼裏陡然現出一絲冷冷的殺氣。

龍飛慢慢靠近他,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安東海在龍飛的力量下,終於也慢慢平息了自己的情緒,又變回到了之前的那個狀態,望着遠處的山巒,目空一切。

「我明白你一時之間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其實這是你這種病人的共性,所以這件事暫時打住,我現在要告訴你另外一件事。」龍飛嚥了口唾沫,「在你很小的時候,也就是在你父母都不在了之後,你被送去了福利院,那個福利院同時也收養和你一樣無依無靠的孤兒,你在那裏跟一羣老人常年生活在一起,日子也算過得平淡。五歲時,準確地說,應該是在你五歲半時,你的精神狀態第一次出現異常……」

安東海聽了這話,突然又笑了,雖然是那種很從容平淡的笑,但在龍飛看來,那其實並不是笑,而是令人崩潰的絕望。

龍飛身爲安東海的主治醫生,明白今天有些事必須要說出來了,但是說出來可能會導致兩種極端的後果,一是讓安東海接受,二是讓他更加排斥。如果是後者,情況也許會變得更加複雜。但是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必須要賭一把。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安東海突然往前一步,雖然有半身高的圍牆擋着,但還是讓龍飛心裏一緊。他上去緊緊地抓住安東海的胳膊,安東海卻探出頭去看着下面,咧嘴笑道:「好高呀,你說如果從這兒跳下去,會不會飛起來?」

「你希望自己有一雙能飛的翅膀嗎?」龍飛問,安東海卻反問他:「我是人,又不是鳥,沒有翅膀也能飛嗎?」

「可如果沒有翅膀,如何能像鳥兒一樣去飛翔?」

「我看到過有人從樓上飛下來,他們也沒有翅膀……」安東海這話很明顯是有所指。

龍飛開始意識到自己錯了,換句話說,是自己太過急躁想要治療安東海的病,但安東海的內心仍然是緊閉的,排斥外界的。他怪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開始爲安東海接下來的進一步治療感到深深的擔心。

他雙眉緊蹙,思緒回到了安東海小時候長大的地方。

一週前,龍飛隻身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環境不錯,周圍綠樹成蔭,尤其是門口兩棵大樹,高高地聳立着,枝繁葉茂,綠油油的,煞是喜人。

李院長,應該說是前李院長,因爲他已經六十多歲,退休後依然沒有離開福利院,就在福利院養老,希望在自己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繼續度過自己的夕陽生活。

「院長,您還記得有個叫安東海的人嗎?」龍飛開門見山地說出自己醫生的身份後問。李院長眯縫着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嘆息道:「那個孩子,太特別了,我能不記得嗎?」

李院長還領着龍飛找到了當年安東海的照片,照片上的安東海顯得無比瘦弱,他站在一位坐着的老人身邊,老人頭髮、鬍鬚花白。

「東海身邊的老人已經過世多年了,當年跟東海住一塊兒,很合得來,勝似爺孫倆。」李院長擦着照片,陷入回憶裏,「可是,不久後發生了一件事……」

龍飛聽說是安東海在某個晚上親手殺了老人,大感意外。

「東海完全不記得自己殺過人。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被查出精神出了問題!」

很多事,龍飛已經不忍再提起,可有些事,他還是要問的。

龍飛聽他問起自己此來的真正目的,用早已想好的謊言矇騙了過去,聲稱自己最近正在準備一篇醫學論文,需要查閱一些資料。

「東海自從離開福利院後,就一次也沒回來看過我,也許,這兒是他的傷心地吧。也不知道東海現在怎麼樣了,自從他離開福利院,就再也沒有關於他的任何消息,也許、也許當年發生的一些事,他仍然耿耿於懷。」李院長眼神迷離,「那孩子,聰明,要不是發生那麼多的變故,他的人生一定不會是那樣的。」

龍飛捧着關於安東海在福利院的記錄冊看了許久,然後問:「我能不能打印一份帶回去?」

「當然可以。」院長說,「龍醫生,如果你有他的消息,一定幫我轉告,希望我有生之年還能再見他一面。」

「沒問題,如果有機會見到他,一定幫您轉告。」龍飛在說這話時,滿眼的憂鬱。

「東海是不是出事了?」院長在他臨走前突然問起這個問題,龍飛卻只是笑了笑,然後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安東海被龍飛送回病房,卻不知爲何總是控制不住地顫抖,直到看到牆上的數字不知被誰給擦掉,牆壁都花了一大片。他像見了鬼,瘋狂地慘叫起來,又滿屋子亂竄,掀翻了桌子,還把牀撞得偏離了原來的位置,最後抱着頭蜷縮在牆角嗡嗡地哭起來。

龍飛站在那兒,完全沒制止安東海的行爲,因爲他清楚情緒的發泄對安東海這樣的病人來說不是什麼壞事,如果憋在心裏,反而會壞事。

安東海發泄夠了,果然自己安靜了下來。

龍飛原本的計劃被不受控制的安東海打亂,所以沒有再用福利院的事刺激他,擔心事情會變得更加糟糕,更加不可控制。

安東海攤開四肢躺在牀上,兩眼無神地盯着天花板,眼球深深地陷在眼眶裏,也許是剛剛大哭了一場,或者是壓力太大,深陷的眼眶全都變成了烏黑色。

「好了,都過去了,現在什麼都不要再想,好好睡一覺吧,等你醒來,如果想見我,我們再聊。」龍飛安慰了兩句,轉身欲走,可剛到門口,卻被安東海叫住:「你爲什麼要害我?」

龍飛愣住,轉身看着病牀上的安東海,不解地問:「你剛纔說什麼?」

安東海冷冷地質問道:「爲什麼要去福利院,爲什麼要背地裏調查我的身世,我的過去?」

龍飛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轉身回走了幾步,站在牀頭,在靠近安東海的位置,盯着那雙眼睛,略帶驚喜地說:「很好,你終於又想起了一些事,這是一個好的開始,看來我那一趟沒白跑。」

「我問你爲什麼要調查我?」安東海翻身坐了起來,逼視着龍飛,惡狠狠地問,「我知道你想我死,沒錯吧?如果你想我死,儘管開口,根本用不着背地裏做那麼多事。是的,我在福利院待過,而且在那裏待了很久,但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去哪兒?我有得選嗎?沒人要我了,我成了沒有父母,無家可歸的野孩子。沒有人喜歡那裏,到處都臭烘烘的,那些老人,那些老不死的東西,他們整天看我不順眼,欺負我,嘲笑我,拿我尋開心。那時候我還小,很小,像一隻螞蟻,隨時都可能被他們踩死。雖然我打不過他們,但我也有自己的辦法。記得有一天,有一天,他們又笑我,我拿出了從廚房偷來的菜刀,我砍死他們,砍死他們,砍死那些老不死的東西……」

安東海眼裏閃爍着興奮而又冰冷的光,不停地揮動着手臂,做出砍人的動作。

龍飛死死地盯着那雙閃着寒光的眼睛,雙拳也不自主地緊握住,但很快又緩緩鬆開,擠出一絲笑容,平靜地說:「你現在敢於把藏在心底的那些往事說出來,這是一種很好的現象,不管是你的發泄,還是對我的坦白,都有利於你病情的康復。既然好不容易敞開心扉了,那麼,要不要再說點什麼?」

安東海從鼻腔裏發出一連串陰笑聲,他的表情依然沉醉,好像還沉浸在殺人的快感裏不可自拔。

龍飛很有耐心,並沒有催促他,反而把雙手插進褲兜,等待他的回答。

安東海突然扭頭看着他,嘴角抽搐着,咧嘴傻笑起來,兩隻眼睛終於有了反應,換了副正常的口吻說:「我已經離開福利院很多年了,這麼多年也沒再回去過,一次也沒有。很多事,要不是你提醒我,還真是快要忘光了。龍醫生,既然你去過福利院,快跟我說說你在福利院打聽到的事情吧。」

「你真想聽?」龍飛問,「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也許會再次刺激你。」

安東海反問:「不是你說要治療我,讓我釋放藏在心底的祕密和壓力嗎?」

龍飛面對他的質問,舔了舔嘴脣,然後才問:「還記得李院長嗎?」

「李院長?」安東海輕聲唸叨道,緊鎖着眉頭,好像在極力回憶什麼。

「我見過李院長,他還記得你,跟我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你在福利院的生活,還有成長過程中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好的,當然也有糟糕的。」

「我想起來了,李院長,對,是李院長,他一定還記得我。」安東海眼裏飄過一絲笑容,很難得的溫情。

龍飛繼續說:「李院長已經退休了,雖然年歲已高,但仍然記得你當年在福利院的點點滴滴。你剛纔跟我講的那些事,是真的,你確實在福利院拿刀砍過人,有一次半夜起牀將老人砍死……」

安東海一點兒也不反感龍飛講述的那些悲慘往事,反而笑容可掬,心態坦然,好像在聽一個與他毫不相關的故事。

「明明是你親手殺了人。」龍飛說,「但奇怪的是,第二天,你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全然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那時候,福利院裏幾乎所有人都以爲你瘋了,還要把你送去精神病院,但被李院長拒絕了,是李院長強行把你繼續留在福利院……你聽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安東海雙膝盤坐在牀上,雙手十指交叉,兩根大拇指不停地轉圈圈。他腦子裏浮現出那個糟老頭半夜時候摸到他牀上去的情景,但一晃而過。他不願意再想起那件事,而且在極力排斥,所以也完全不想提起。

龍飛聳了聳肩,又嘆息道:「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如果你不記得也沒關係,就當我剛剛講了一個故事而已,一個與你無關的故事。」

「龍醫生,我聽明白了呢。」安東海瞬間又變得無比坦然,「你剛纔說我在福利院殺了人,但裝瘋賣傻,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是這樣吧?」

「不僅僅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你並非裝瘋賣傻,而是真的……真的出現了問題。也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你那時候第一次發生了人格分裂,所以砍人的事,是你的分裂人格所爲,你並不知情,所以醒來後會完全不記得。」龍飛有些語無倫次,「還有,李院長年紀很大了,可能也沒剩多少時日,臨走前,他跟我說,希望有生之年還能再見你一面。」

安東海眼裏浮現出一絲異樣的表情,甚至帶着愧疚。

「別自責了,你在福利院裏做的那些事,那不是你的錯,因爲那時候的你已經開始發病了,你的行爲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龍飛從他臉上讀懂了他的心思,「那也是你第一次發病,人格分裂的初期症狀,對自己所做的事一無所知,從法律意義上來說,你身上另一種人格乾的任何事,都可以說與你無關。換句話說,因爲你有這個病,所以就算真的殺了人,按照相關法律規定,也可以不給你定罪。」

安東海眼裏突然閃爍起興奮的光芒,像一串燃燒的火焰,不過很快就熄滅了。他饒有興致地看着龍飛,還想聽龍飛說更多。

「關於你的事,本來還有很多要跟你聊的,但我擔心你一時間消化不了這麼多,所以今天到此爲止,改天我們接着說。」

「不、不要走,我必須知道關於我的更多事。」安東海眼裏流露出無盡的渴望,哀求道,「再跟我多說點吧。」

龍飛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過了許久才問:「還記得六道鎮嗎?」

「當然,那是我生活的地方,我的修理店也在那裏。」

龍飛聽了這話,也咧嘴一笑,卻緩緩搖頭道:「你說得對,那裏確實是你生活的地方,你在鎮上還開了一家修理店,但真實情況確實是這樣嗎?」

安東海感覺這話裏有話,忍不住反問道:「難道不是?」

「雖然還不到告訴你事實的時候,但是既然你很想知道,而且早晚都會知道的,那我坦白跟你說吧。」龍飛故作輕鬆,臉色卻異常冷峻,目光也是如此深邃,「多年前,我參加了一項拯救雙重人格心理疾病患者的醫學實驗,實驗的對象就是人格分裂患者,而你就是我的實驗對象之一,六道鎮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場所,出現在你生命中的很多人,其實都是實驗室安排的道具,目的都是爲了幫你釋放身上存在的多重人格,以便我們展開治療。」

安東海親耳聽到這些話時,還以爲是天方夜譚,但他確實一下子消化不了,思忖了半天,然後纔不可思議地問:「難道修理店也是假的?」

「不,修理店是真的,只不過修理店的存在,也是爲了配合治療,你在修理店的一言一行,實際上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中。對了,你還記得修理店的門牌號嗎?」

"606!」安東海脫口而出。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是你們這些被研究對象的編號。換句話說,在試驗中,這些編號就是你們的名字,在實驗中,你的真實姓名是根本不存在的。」龍飛的話令安東海感到戰慄,他的記憶回到了修理店,自己在修理店裏生活的每一個片段,都如此清晰地浮現於腦海中。

龍飛離開病房後,安東海轉身面對牆壁,仍然雙膝盤坐,仰頭盯着牆上仍然留有痕跡的地方,冥想着龍飛剛纔說的那些話,神情如此專注,腦子裏早已被數字606填滿。他不停地念叨着606、606、606……念着念着,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腦子裏仍然滿是修理店裏的場景,那個場景對他而言太過熟悉,以至於他忍不住回頭望去,恍然間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在心裏問自己,此時的我,究竟身在哪兒?

兩個場景不斷在腦子裏變幻,像快速掠過的過山車。

當一切事物走向極端時,就會分化出好與壞兩個結果。

安東海幾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維了,他的情緒也跟隨過山車風馳電掣般衝出了軌道,在半空中斷裂成爲無數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飛射。

「爲什麼,爲什麼……」安東海瞪着血紅的眼睛,不停地往牆上撞去,發出砰砰的聲響,像打雷似的。血染紅了牆壁,就在之前寫着606的位置,安東海用自己的鮮血重新寫下了數字606,然後像欣賞一件藝術品,站在那裏,癡癡地發呆。

他的雙眼帶着笑容,迷離而陶醉。

也不知過了多久,安東海臉上現出一絲駭人的笑容,環顧着整個房間,突然好像變成了一隻靈活的猴子,從牀上跳到地上,舉起左手,張開嘴,照着血管咬了下去。

龍飛衝進病房時,安東海還不停地在房間四面牆上寫着606,整個屋裏飄浮着一層濃濃的血腥味。龍飛大駭,緊緊地抱住他,他卻掙扎着,倔強地怒吼着:「放開我,放開我……」

安東海喊着喊着,也許是血流過多的原因,終於眼前一黑暈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時,全身疲軟無力,也不知過了多久,擡起手腕,仍感劇痛。他滿眼疑雲地看着自己纏着紗布的手腕,全然不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吃力地坐起來,打量着乾乾淨淨的房間,希望記得之前發生過什麼,但結果卻令他失望了,再次擡起手腕,看着纏着紗布的手腕,腦子一陣昏沉。

這一次,門居然沒鎖,還留着一條縫隙。

安東海居然輕而易舉就打開了門,還以爲自己產生錯覺,猶豫了一下,然後出門,沿着空寂的走廊,搖搖晃晃像喝醉了酒往前走。他打量着長長的走廊,又想起了那個噩夢:自己在長長的走廊裏不停地走,但始終到不了盡頭,還被無臉人追殺。

這一次,我是在夢裏還是現實中?

他默默地念叨着,無暇也沒有心情繼續去探究此刻的真實與否,走了很遠一段路,很快就到了樓道口。他望着樓梯,好像想起了什麼,然後慢慢地走了上去。

他有了印象,這是通往天台的路。

也許是流血過多的原因,安東海感覺渾身無力,隨時都好像要一頭栽倒下去的樣子。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

門上沒鎖,而且是虛掩着的。

安東海除了記得這一段樓梯,其他並沒什麼印象,打開門,不容易到了天台,已經累得直喘息。他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又往天台邊緣走,停下腳步,探出頭往下望去,瞬間的落差襲來,心臟一陣悸動。

他閉上眼,捂着心臟的位置,心裏怦怦直跳。

當他睜開眼時,不遠處,一個背影突然竄入眼眶。他盯着那個背影看了許久,可對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覺得那個背影很熟悉,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裏見過,正要開口詢問時,那人慢慢扭過了頭。

安東海看到那張臉時,幾乎窒息,嘴脣顫抖着,就快要喊出那個名字時,對方卻咧嘴笑道:「安師傅,你怎麼這副表情,不記得我了?」

「你、你……」安東海支支吾吾,「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不是死了嗎?」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你殺不死我的。」崔志明笑着往前走來,安東海被嚇得倒退了兩步。

崔志明笑容可掬地說:「別怕,我不會傷害你,也沒人能傷害你。當然,除了你自己。」

崔志明說完這話,又一步步朝前逼近。

安東海明顯感覺到一股殺氣,轉身欲逃,卻被崔志明一把抓住衣領,然後拖到了天台邊緣,指着樓下狂笑道:「我說過,沒人會傷害你,除了你自己,所以你自己跳下去,一了百了,我們之間就算做了了斷。」

安東海一陣眩暈,想逃卻逃不掉。他使勁往後退,但被崔志明按在那兒,動不了。

「像你這種廢人,活着害人害己,還不如死了算了。你不是一直想死嗎?還猶豫什麼,現在就跳下去。」崔志明的話令安東海幾乎喘不過氣,他感覺一股巨大的風掠過,都快把他給吹起來。

崔志明俯視着大樓下面,一大片堅硬的水泥地面,空無一人。

「你能想象當你從這兒掉下去時的情景嗎?」崔志明的聲音聽上去異常興奮,興奮得兩隻眼睛裏不停閃爍着晶瑩的光,「你的腦袋會先着地,然後會像西瓜一樣,砰一聲脆響,四分五裂,鮮血四濺,滿地都是血,那可都是你的血呀。放心,等你去了另一個世界,就不會再有痛苦,也不會再有任何憂愁和煩惱,與其在這個萬惡的世界上痛苦地活着,還不如早早解脫,多好呀!」

「不、我不想死,我還不能死!」安東海抓住了崔志明的雙手,使勁往外擰,可崔志明毫不相讓,咧着嘴獰笑道:「你不是一直都想死嗎?還記得你親口說過想從這兒飛下去,像一隻小鳥,體驗飛翔的感覺嗎?我現在就可以成全你,你還猶豫什麼,放手吧,你會像一隻鳥兒一樣飛起來的。」

安東海突然將全身力氣聚集到腿上,拼盡全力怒喝道:「我想起來了,你這個殺人兇手,明明是你製造車禍殺了人,但你卻誣陷我殺人,我要殺了你。」

崔志明沒料到會被安東海一腳踢中褲襠,頓時就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滿臉痛苦,緊緊地夾着雙腿趴在了地上。

安東海終於掙脫開去,後退了好幾步,遠離天台邊緣,看着在地上呻吟的崔志明,指着他厲聲質問道:「爲什麼要誣陷我殺人?爲什麼要害我?」

「我沒有誣陷你,更沒有強迫你,是你自願幫我。」崔志明有氣無力,「安東海,你忘了答應過我什麼嗎?你說自己需要一大筆錢,你還說不想再被頭痛病折磨,所以願意幫我,我們這是交易,是一筆公平的交易……」

「不,你這個騙子,我沒有殺人,也不會答應幫你殺人。」安東海呼吸困難,緊握的拳頭在顫抖。

崔志明跪在地上,臉上卻現出一絲笑容,喘息着說:「你收了我的錢,這是事實,如果你不信,那就好好想想,如果你沒錢的話,怎麼可以來這麼好的醫院治病?你這個窮光蛋,一個修電腦的,就是個十足的失敗者,如果不是我給你一大筆錢,你怎麼會有機會享受如此好的治療?對了,你的醫生都是我給你介紹的,你忘了龍醫生嗎?他可是這裏最好的醫生,醫術高明,也只有他能治好你的頭痛病。」

安東海聽了這些話,居然開始相信他的話了,因爲他說的似乎都是事實。

「在過去的日子裏,你活得很痛苦,每時每刻都想死,想解脫。現在好了,經過龍醫生的治療,你的病康復了不少,所以你現在又不想死了。你永遠都要記住,是我救了你,給了你新的活下去的勇氣。」崔志明慢慢站了起來,「現在我卻後悔了,你幫我殺了人,這件事總會令我感到不安,我擔心有一天你會忍不住說出來,所以我要讓你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我相信,只有死人才會永遠保守祕密。」

安東海從他眼裏看見了騰騰的殺氣。

崔志明手裏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把匕首,他慢慢站了起來,一步步向前逼近,冷冷地說:「你也別怪我心狠手辣,人不爲己,天誅地滅,自從我們開始合作,很多事都是早就註定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既然如此,也只能委屈你了,等你去了極樂世界,你一定會感謝我對你做的這些事,下輩子有機會再好好做人吧。」

安東海想要逃跑,雙腿卻好似不聽使喚。

崔志明高高地舉起匕首,號叫着刺了過來。

安東海連滾帶爬往樓梯口跑去,但是離開天台的門不知被誰鎖上了,怎麼也拉不開。

安東海剛一轉身,崔志明的匕首便刺進了他肩胛。他發出一聲慘叫,掀開了崔志明,跌跌撞撞又想逃走,但此時身體已經麻木,血染紅了他身體。他捂着匕首插進身體的位置,眼前變得一片恍惚。

「不要再跑了,也不要再作無謂的掙扎了,乖乖等死吧。」崔志明的聲音越來越近,就像催命符。

安東海再次被逼到了天台邊緣,終於無路可走。

「自己跳下去,省得我動手。」崔志明威逼道。

安東海扭頭朝下面看了一眼,把心一橫,顫抖着說:「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崔志明還沒明白這話的意思,安東海突然朝他衝了過來,緊緊地抱着他,一手抓着他握着匕首的手,又使出渾身力氣往天台邊移動。

崔志明再次把刀插進了安東海的身體,在他身體裏扭動着匕首,血像噴泉一樣從安東海身體裏射出來。

安東海痛得齜牙咧嘴,終於再也沒了力氣,當他倒在地上時,仰望着無垠的天空,眼前浮現的仍然是崔志明滿臉堆笑的面孔。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