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關於愛情的種種謊言
白日夢 by 老譚
2019-12-26 18:26
安東海已經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兒。
吳曉彤的廚藝一如既往的好,菜還沒端上來,房間裏已經芳香四溢。
安東海愜意地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往廚房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吳小彤端着菜走出來,還朝他喊道:「安師傅,先停會兒,吃了飯再忙吧。」安東海確實感覺肚子餓了,還咕嚕咕嚕直叫喚,但嘴上客氣道:「太麻煩你了,事兒都還沒辦好,好像我這趟就是故意來蹭吃蹭喝的。」
「這是哪裏話,人是鐵飯是鋼,哪有隻幹活兒不吃飯的。先吃飯吧,順便休息會兒。反正在下雨,也不急着回去吧,時間多得是。」吳曉彤笑眯眯地把碗筷擺放到他面前,安東海於是沒再跟她客氣,抓起碗筷,開始品嚐她的好廚藝。
吳曉彤給他夾了滿滿一碗菜,他邊大口吃菜邊嘖嘖地讚歎道:「吳老師,你這手藝,要是開家飯館,客人要踏破門。」
「是嗎?難得您給這麼高的評價,既然好吃那就多吃點,我還擔心不合你胃口呢。」說完,又一個勁兒給他碗裏夾菜。安東海忙推辭道:「夠了,夠了,再給我夾菜,碗裏都要插筷子了。」
他在說這話時,不經意間,突然想到自己已經過世的啞巴老婆,她的廚藝跟吳曉彤不相上下,也許是很久沒吃過老婆做的菜,這次沒忍住多吃了點。一擡頭,見吳曉彤正看着自己,隨即流露出尷尬的表情,不好意思地說:「瞧我,也沒把自己當外人。」
「安師傅,您說這話就見外了,您吃得越多,我就越高興。」吳曉彤由衷地說,但說完這話,突然想到了什麼,把正要挑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久久沒回過神。她這是想起了崔志明,想着跟他面對面一塊兒吃飯的情景,他親手把菜夾到她嘴邊……
安東海連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捋了捋頭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夾了片青菜放進碗裏。
吃過午飯,吳曉彤進廚房收拾去了,安東海也吃飽喝足,正打算繼續未完成的事,不經意間,目光突然落在臥室的房門上,一個大膽的想法竄上心頭,衝着廚房的方向大聲喊道:「吳老師,我借用一下衛生間。」
吳曉彤在廚房頭也不回地應道:「安師傅,您別跟我客氣,請自便。」
臥室跟廁所緊挨着,算是一牆之隔。
安東海朝着廁所的方向走去,還故意關上門,鬧出了響聲,但他人並沒有進去,而是迅速閃身進了臥室。臥室裏飄蕩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兒,那種香味兒很特別,令他心曠神怡,但他此刻沒有心思琢磨這些,也沒有時間享受這種狀態,迅速觀察着臥室裏的陳設。
臥室的空間不大,幾乎一眼就能看完。安東海瞥見了牀頭的一塊空白處,還留着隱隱的痕跡。他猜想那裏原本掛着一副相框,應該是吳曉彤跟她丈夫陸天奇的合影,可現在相框去了哪兒?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雙人牀上,按道理說,牀上應該有兩個枕頭,可現在也只剩下一個了。很明顯,枕頭被人收了起來。
安東海腦子裏浮現出在這個房間裏可能發生的,許多奇奇怪怪的畫面。
水流聲戛然而止。安東海迅速向後退去。吳曉彤出現在廚房門口時,安東海正好關上衛生間的門。他衝吳曉彤含蓄地笑了笑,坐回到電腦前繼續忙碌。
「安師傅,像您這種絕世好男人,應該結婚了吧?」吳曉彤開啓了新的話題,沒事找事一般地問道。在安東海看來,她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要換作是他,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定然會刻意迴避這個話題,但沒想她卻主動提及。
安東海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笑問道:「你看我這個樣子,像結過婚的人嗎?」
「還真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就對了,就跟我看你一樣,你這麼年輕,肯定還沒結婚吧。」
吳曉彤聽了這話,眼神微微躲閃了一下,但隨即說:「安師傅,你怎麼耍賴呀,明明是我問您的,您都還沒告訴我實話,怎麼又把話題扯到我身上了。」
「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實話告訴你吧,我結過婚,但老婆不久前剛走了。」安東海見她迴避了話題,於是打算引着她一步步進入自己設下的圈套。
她的眼神果然閃爍了一下,然後露出歉意的表情。
安東海大度地笑道:「沒什麼,都已經是過去的事兒了,這人嘛,早晚都得走那條路,只是時間先後的問題,說不定等我哪天也走了,她還在半路等着我呢。」
「你想她嗎?」吳曉彤憋了半天才問出這個問題,她覺得他對生死的態度很豁達,所以感到吃驚。
安東海嘆息道:「想不想都已經那樣,有今生沒來世,人都走了,還回得來嗎?」
吳曉彤此刻也想起了自己車禍身亡的丈夫,他的樣子在心裏迅速劃過。她已經很久沒想起過他了。其實,她明白自己是在刻意迴避去想他,每當他的影子快要出現在自己心裏時,她都會強迫自己將那個影子毫不留情地踢出去。
「吳老師條件這麼好,應該很多人追吧?」安東海以一種玩笑的口吻問,這話像是套話,也更像是套路。
「您這話的意思是我挑花了眼嗎?」
「估計也是,不然應該早就名花有主了。」安東海接着她的玩笑開了下去,就在這時候,他的手顫抖了一下,點開那個被上了密碼的文件夾。他偷偷瞟了一眼吳曉彤,見吳曉彤根本沒注意到自己,這才急急忙忙將整個文件夾拷貝下來,又很快清除了痕跡。
「好了,終於大功告成。」安東海站了起來,「本來是小問題,沒想到花了這麼長時間。」
吳曉彤欣喜地站了起來,連聲說:「太好了,這次可真是幫了我大忙。」
「沒什麼,這不就是我的工作嗎?還是那句話,以後有這方面的問題,打我電話就行。」安東海此刻迫不及待想要離開,吳曉彤沒有挽留,把他送到了門口。
安東海在門口又停下腳步,轉身看着她,客套般地說:「吳老師,其實今天我應該謝謝你纔對。你人真好,做的飯也好吃,如果誰娶了你,那可是幾輩子才能修來的福氣。」
吳曉彤的臉紅了,垂下了眼皮!
安東海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忙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胡說八道呢。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剛纔的話就當我開玩笑,可別跟我一般見識。」
安東海腳下生風,匆匆忙忙往家裏趕。
直覺告訴他,這個文件夾裏的內容,一定會帶給他意想不到的驚喜。
安東海浮想聯翩,可剛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正打開門,龍飛突然出現了。他看到龍飛,好像見了鬼似的,情不自禁地怔了一下。龍飛卻好像並不在意他的情緒變化,反而不以爲然地笑問道:「膽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見到我害怕成這樣。」
安東海慌忙抑制住內心的焦躁,波瀾不驚地說:「原來是龍警官呀,你這不聲不響地出現,膽子再大也會被你給嚇個半死。」
龍飛大笑,進屋後又打趣道:「剛纔看你滿面紅光,風塵僕僕的樣子,這是跟誰約會去了嗎?」
「約會?」安東海啞然失笑,「我老婆剛走,屍骨未寒,我哪有這個心思?龍警官還是別跟我開這樣的玩笑了。」
龍飛收斂了笑臉,一本正經地說:「你老婆的事,我感到很遺憾,只是目前仍然沒有線索。」
安東海微微嘆息了一聲。
龍飛今兒穿了件齊膝蓋的風衣,還戴了條素色的圍巾,配上臉上那副眼鏡,整個人看上去儒雅斯文,就像民國時期的文人。他見自己的話傷害了安東海,隨即轉移了話題,又說:「安師傅,別介意啊,我之前跟你在這兒胡說八道呢,主要是爲了活躍一下氣氛。」
安東海緊緊地攥着口袋裏的U盤,沒頭沒腦地問:「龍警官今天過來,是找我有事嗎?」
龍飛笑哈哈地說:「聽你這話的意思,是不歡迎我,在趕我走嘛。」
「沒,哪能呢,我這剛回來你就來了,還不是以爲你正在等我。要不先來殺兩盤?」
「今兒算啦。」龍飛說。
他本來以爲龍飛會答應,誰知卻遭到了拒絕。
龍飛揚了揚手,取下眼鏡,在鏡片上哈了口氣,又扯起圍巾擦了擦,重新戴上後說:「沒什麼事,也不是專程等你,我就是路過,順便過來看看你在不在。剛見門關着,本來打算回所裏去的,沒想到你突然又回來了。」
安東海沒有對龍飛隱瞞自己去給吳曉彤修電腦的事。
龍飛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又打趣道:「這個點兒回來,看來吳老師應該邀請你共進午餐了吧。」
安東海沒吱聲,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認。
龍飛又問:「電腦修好了嗎?」
「當然,小問題。」
「安師傅出馬,一個頂倆。這六道鎮上要說修理這門手藝,除了你安東海,恐怕再沒別人了。」龍飛戲謔道,「再說你這基本屬於壟斷,也沒人跟你爭。」
「龍警官,我發現你變了。」安東海戲謔道。
「我變了?變成婆婆媽媽的女人了?」龍飛笑道,又神祕兮兮地說:「其實有句話當說不當說,吳老師可是個大美女,據說鎮上很多人都對她垂涎三尺呢,她剛剛沒了丈夫,而你也沒了老婆,這可是老天給你的大好機會,你可得好好把握,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你這是打算給我們當媒婆?」安東海笑着迴應,「吳老師高高在上,而我就是個修理電腦的,要什麼沒什麼,窮光蛋一個,當真要去追她,還不被人說成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話可不能這麼說,女人長得再好看,但結過婚就不一樣了。不比結過婚的男人,男人的優越感會大得多,所以你還是有機會的。」龍飛在屋裏走來走去,這裏看看,那裏摸摸,像很隨意,漫不經心。
「我可沒覺得有什麼優越感。」安東海嘀咕道,「再說現在也沒精力想這些事,只想你們趕緊抓到兇手,也讓我老婆在泉下有知能閤眼啊。」
「放心吧,這是我分內的事。其實我今天過來,也算是順路爲了案子吧。」龍飛說,「我還想去現場看看。」
他在安東海的引導下進入室內,蹲下身,俯視着死者曾經倒地的地方,用手指按了按地面,又好像在丈量什麼,沉吟了很久才慢慢地站起來。
安東海安靜地看着龍飛,只見龍飛表情嚴肅,這裏看看,那裏摸摸,不知他究竟在幹什麼。
「導致你老婆死亡的真正原因,是後腦勺受到重擊,也或者是倒地撞到地面致死,但我剛纔再次查看了現場,從她倒地的位置來看,後腦勺的傷口應該不是倒地所致,換句話說,應該是受到圓形物品重擊,而且屬於被動重擊。」龍飛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圓形物品,被動重擊?」安東海腦子裏閃過一道陰雲。
龍飛沒搭理他,他只好站在一邊,繼續默默地看着。
龍飛圍着屋子轉來轉去,兩隻眼睛四處打量,很快就停留在了堆放在牆角的那些酒瓶上。安東海順着他的目光,當看到圓形酒瓶時,隨即張大了嘴,想起龍飛之前在屋裏找到的酒瓶碎片,頓時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龍飛蹲在酒瓶前,像在欣賞一堆藝術品,又拿起其中一個,舉到眼前,審視了許久。
安東海恍然大悟,難道兇手用酒瓶打死了我老婆?眼前又浮現出他老婆倒在血跡裏的情形。
這些酒可都是我買回來的,也全都是我自己喝了的啊,難道是我失手殺死了小艾?他這樣想的時候,突然,一些怪異的畫面衝擊了他的大腦,一陣痛楚瞬間襲遍全身。緊接着,頭痛又開始發作。他緊抱着頭,彎下腰,喉嚨裏發出沉重的呻吟。
沉思中的龍飛放下酒瓶,扶住安東海問:「好好的,怎麼又發作了?」
安東海痛不欲生,那一刻,腦子裏不斷閃現出許多奇怪的畫面,頭痛越發加劇。他彎着腰,已經無法站立,滿身是汗。
龍飛焦急地問:「家裏還有藥嗎?」
安東海擺了擺手,使勁抓扯着頭髮,臉都因爲痛苦而變了形。
龍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眼神駭人。
這次頭痛發作得太突然,但來得快去得也快。安東海臉色蒼白,雙目無神,近乎癡呆。龍飛要不是親眼看到這一幕,是無法感受到那種切膚之痛的。
「龍警官,你的意思,我老婆是被人用瓶子砸死的?」安東海好不容易挺了過來,稍微平靜下來後喘息着問。
龍飛摸了摸後腦勺,擡眼看着他,嘆息道:「先不說案子,我陪你去找醫生看看你的頭痛病吧。」
安東海無力地擺了擺手,難受地說:「沒用的,崔醫生開了藥,好像沒什麼好轉。」
「怎麼,效果不大?」
「效果也是有的,只是頭痛仍然會發作,看來這輩子是治不好了。」
「會不會是你沒按時吃藥?」龍飛扶着他肩膀追問道。
安東海想起自己扔掉的藥,心虛地看了他一眼,無力地說:「都按照崔醫生的指導吃的,崔醫生還給我開了一些進口藥,可能是個體體質差異,不知怎麼回事,好像也沒什麼效果。」
「那就抽時間去縣城醫院看看,有病得治,拖着可不是辦法,小心釀成大錯,到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龍飛的話無法動搖安東海的心,他只是點點頭說:「我明白,我自己的情況自己清楚,頭痛病死不了人,我會小心的。」頓了頓又說,「龍警官,麻煩你儘快抓到害死我老婆的兇手。」
龍飛無奈地看着他,嘆息道:「醜話說在前頭,死人的事我負責到底,活人的事我管不了,你還是先顧好自個兒的身體吧。」
這個夜晚,安東海徹底失眠了,躺在牀上,眼睛向上翻起,像只四仰八叉的青蛙。他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究竟是什麼人闖進家裏謀害了小艾?
他又想起了車禍,龍飛爲何要在視頻上動手腳陷害他?如果真是龍飛動的手腳,也許一開始就是圈套,是爲了試探他。他隱瞞了修好視頻的事實,龍飛也沒揭穿他,這一切究竟是爲什麼?
他陷入沒有止境的遐想中,很多事情令他無法理清思維,腦子裏像纏着一條條亂麻。
過了許久,他隱隱約約快要閉上眼時,突然抽搐了一下,像受到了驚嚇,習慣性地一躍而起,眼神惶恐地坐在牀上,呼吸困難。他差點忘了從吳曉彤電腦上拷貝回來的照片,急急忙忙打開電腦,插上U盤,點了點鼠標,照片上的人影開始不停在眼前晃動,雖然此前已經知道二人暗地裏的苟且,但看到倆人明目張膽在一起的照片時,還是被驚嚇到了。
本來以爲的驚喜,此刻變成了驚嚇。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承受不起了。
他盯着照片上的二人,腦子裏不停躍出吳曉彤清純的樣子。終於,他不敢再看下去,閉上眼,感覺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擠壓自己的身體,導致每個器官都快變形。
在這之後,他唯一還記得的是自己喝了不少酒,但忘了什麼時候出的門,趁着夜色,搖搖晃晃地走在大街上,毫無方向。
如此深邃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
安東海走路的樣子像是喝醉了酒,其實他沒醉,就是感覺頭腦昏沉,沒有目標,沒有方向感,在寒冷的夜裏,獨自穿行在六道鎮的大街上,像個沒有靈魂的幽靈。
他感覺自己迷了路,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環顧四周,毫無印象。
我在哪兒,這裏是什麼地方?他兩眼茫然,突然有無數道光線從四面八方射過來。他睜不開眼了,舉起手擋住了光線,可那些光線像是車燈,竟然向他快速逼近,他全身籠罩在光亮之下,終於招架不住,轟然倒地。
他仰望着天空,卻發現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漆黑的夜空,就像人的眼睛被黑色幕布遮擋。那一刻,他沉沉地閉上了眼,同時感覺身體在快速下沉。他看不見周圍的世界,但能感覺身邊的一切在搖搖欲墜。終於,他落地了,身體碰到了冰冷的地面,軟綿綿的,毫無疼痛感。
我在什麼地方?他擡頭望向自己跌落的方向,頭頂是個圓形的蓋子。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密閉空間,周圍沒有任何出口。
他被恐懼包圍,頭皮發麻。他想要逃離這個快令人窒息的地方,於是一步步往前摸索,但伸手不見五指,每走一步,都彷彿是從一個深淵進入到了另一個深淵。
恐懼感越來越沉重。
安東海不僅找不到出口,腦子反而越來越迷糊。那一刻,他快要絕望了。
一束光突然射來,漆黑的空間被照得雪亮。
安東海從渾渾噩噩中被喚醒。光太刺眼,射得他睜不開眼。他條件反射般擡手遮住了眼睛。
「醒啦?」一個溫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安東海模模糊糊看到一個人影從門口走過來,緊接着,他看清了來者,腦子也清醒多了,隨即左顧右望起來,才發現自己正躺在陌生的空間和牀上。
他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頓時更是緊張不已。
「沒事了,別擔心,這是我家裏。」吳曉彤的聲音很溫柔,充滿了關切。
安東海聽她這樣說,卻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何事,驚訝而又無力地問:「我怎麼會在這裏?」
吳曉彤端了杯水遞到他面前,說:「先喝杯水吧。」
安東海接過水喝了一大口,舔了舔乾枯的嘴脣,眼裏仍然閃爍着狐疑的表情,再次追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會在這裏?」
「你真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吳曉彤不解地問。
安東海搖了搖頭,摸着還微微有些痛楚的額頭說:「不好意思,打擾你了,給你添麻煩了。」
「這是客房,如果覺得不舒服,就繼續躺着休息吧。」她走過去拉上窗簾,「早上起來,正打算上班去,就看到您躺在門口,叫您也沒動靜,只好把您拉到屋裏來了。您可真沉,我到現在膀子還有點酸……」
安東海大致明白了事情經過,不禁嘆息道:「實在想不起來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這兒的,我明明在屋裏睡覺,突然、突然……」
「也許是夢遊了。」吳曉彤這話像是在開玩笑,但安東海卻聽得一愣,喃喃自語道:「夢遊?」
吳曉彤慌忙說,「跟您開玩笑呢,亂說的。」
安東海卻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痛苦地說:「也許,我真的夢遊了……」
吳曉彤因爲他的眼神而感到一股寒意,尤其是他看着自己時的表情,複雜而分裂。她心裏涌起一股莫名的擔心,支支吾吾地勸道:「您、您別亂想,也許是喝了酒,然後出門,迷了路。」
「喝酒?」安東海的眼神越發迷離,又自言自語道,「我喝酒了嗎?」
「也許吧,我在你身上聞到了酒味兒。」吳曉彤說,「所以說,我估計你是喝了酒,然後就不記得之前發生的事了。」
「不好意思,謝謝你收留我,但是我得走了。」安東海閉上眼,希望能想起點什麼,但遺憾的是,他的努力失敗了,仍然不記得之前發生的事,然後支撐着雙臂坐起來,打算向吳曉彤告別。
吳曉彤扶住他,擔心地問:「您這個樣子,還能走嗎?」
安東海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向門口,一隻手撐在門上,差點摔倒。
吳曉彤不得不再次跑上去緊緊地扶住了他,他喘息道:「吳老師,拜託你一件事,今天的事,千萬別對外人說。」
吳曉彤只是以點頭作答,然後目送着安東海沿着門前的小路慢慢遠去。他的背影,看上去就像一棵在風中左右搖擺的樹幹,隨時都可能倒下似的。
不遠處,一個人影閃身出來,眼裏閃爍着冰冷的光,仇恨地看着他們,直到安東海的背影消失在街頭。
安東海離開之後,屋裏就只剩下吳曉彤自己了,她不想上班,望着空蕩蕩的房間,冰冷和躁動的心剎那間變得悵然若失。她在斟酌剛剛發生的事,安東海爲什麼會出現在自己家門口?難道真是夢遊,可爲何偏偏夢遊到這兒來了?她找不到答案,一切如夢似幻,真就像做了個夢。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驚擾了她的思緒,她驚愕地擡起頭,望着門口的方向,久久沒回過神。
敲門聲還在繼續。
吳曉彤終於站了起來,腳步沉重地走向門口,猛地拉開門,竟然看到臉色冰冷的崔志明站在門口,那雙眼睛充滿了懷疑和猜忌。
「你、你怎麼來了?」吳曉彤的聲音彷彿是從喉嚨裏擠壓出來的。
崔志明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卻一言不發,然後繞過她的身體進了屋。她以爲是出了什麼事,又不敢多問。關了門,轉身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崔志明進屋後,四處掃了一眼,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很快,又闖進兩間臥室,挨個看了一遍,才非常不悅,又近乎失望地退出來。
準確來說,他的行爲舉止是在尋找什麼,或者說搜索什麼,但結果卻令他失望了。他從臥室出來時,之前那種懷疑和猜忌的目光已然變成了憤怒。
吳曉彤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圖,走近他,拉着他的胳膊,強顏歡笑問:「志明,今兒不忙嗎,怎麼有空過來看我?」
崔志明盯着她的眼睛,像在審視犯人。他的眼神狠毒,是那種輕易不會被人看穿的表情,許久之後才從牙縫中吐出幾個字:「怎麼沒去上班?」
「我今天有點不舒服,請了假。你的臉色真難看,到底怎麼了?」
崔志明從她臉上轉移了視線,這種細枝末節的舉動沒能逃過吳曉彤的視線,她其實早已明白了什麼,這會兒才恍然大悟道:「你一進門就到處找,是不是剛剛在外面看到什麼了?」
「還是你親口告訴我吧。」
她此時鎮定下來,抱着雙臂,幽幽地說:「原來你吃醋了,但這只是個誤會。」
他卻冷笑着咆哮起來:「我沒誤會,應該是你心裏有鬼吧。大清早的,一個男人從你屋裏出來,你居然還說我誤會?是不是應該跟我說點什麼。」
「你真的誤會了,他只是個修電腦的,而且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吳曉彤面對他的怒吼和狂躁,言語上的辯解顯得太過蒼白、無力。崔志明掀開她的手,痛苦地說:「幸好我什麼都沒看見,要不然你更說不清了。」
他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只差沒說出「捉姦在牀」這幾個字了。
吳曉彤聽他這話太過刺耳,所以根本不想反駁,於是就立在那兒不吭聲了。
崔志明見她默不作聲,更加火大,火焰本來還在胸口,這下子猛地竄到了頭頂,指着她的眼睛厲聲吼道:「怎麼,無話可說了吧?你們已經不是第一次私下見面了,你也知道他就是個修電腦的,有哪點比得上我,爲什麼要背叛我?」
吳曉彤又被她緊緊地抓住了雙臂,生疼不已,但又動彈不得,直到他累了,臉上憤怒的表情也有所緩和,不再說話,她卻冷笑道:「你說的對,他就是個修電腦的,可你又是什麼?背叛,你說我背叛你,這句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實在是太可笑了。你老婆對你做了什麼,你對你老婆又做了什麼,現在反過來說我背叛你……」
她眼裏滲出的輕蔑和悽慘的笑,令崔志明受到了侮辱,他突兀着雙眼,瘋了似的掐住她脖子,好像要一口把她給吞下去。
吳曉彤使勁掙扎着,但無濟於事。她感覺氣流在喉管處受阻,眼看再也無力支撐下去,終於被放開,全身一軟,癱坐在地上。
「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背叛我的人,你要是敢背叛我,我絕不會放過你。」崔志明眼裏閃爍着要吃人的表情,一臉的盛氣凌人。
吳曉彤滿臉通紅,捂着脖子,喘息着,過了會兒又嗚嗚地抽泣起來。
當男人愛上女人時,就算再怎麼生氣,也會有所顧忌。
崔志明就是這種男人。他進屋後沒找到證據,不得不用氣焰來遮掩心虛。心虛的人一般是不敢直視對方眼睛的,所以他冷漠的目光一直看着別處,此時聽到吳曉彤的哭泣聲,整個人才瞬間變了,愣了愣神,慌忙低下身,小心翼翼地捧着她流淚的臉,緊張地問:「彤彤,你怎麼哭了?別哭、別哭了,都怪我不好,我不該衝你發脾氣,你打我、打我吧。」
吳曉彤看着面前這個神經質的男人,甕聲甕氣地咆哮起來:「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崔志明垂下眼皮,露出愧疚的表情,痛苦不已,連連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這樣對你的,我只是、只是太在乎你了。」他說着,又把吳曉彤抱進懷裏,臉貼着臉,試圖用柔情軟化她,可她明白這種溫暖只是爲了讓她心軟,所以突然奮力推開他,起身指着門口嘶吼道:「你走、走,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形成,誰也說不清這場風暴何時結束。
崔志明見他態度決絕,只好站了起來,眼神空洞,然後換了副表情,無力地問:「我都已經表達了我的歉意,你到底還想怎樣?」
吳曉彤一言不發,轉身衝到門口,打開門,風從門外吹進來,絲絲涼意劃過她的臉龐,頭髮也被吹亂了。她故意看着門外,崔志明直視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是希望突然聽到她的挽留聲的,可她什麼都沒說,甚至都不多看他一眼,就像面對的是一個透明人。
崔志明慢騰騰走出門時,越發放慢了腳步,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身後傳來了冰冷的關門聲,震得他的心臟都在顫抖。他轉身看着那扇冰冷的門,臉上浮現出慘烈的笑,然後趔趄着走向街頭。
房間是冰冷的,門也是冰冷的。
吳曉彤靠在門後,背貼着門,滾落兩行冰冷的淚水。
這個季節,六道鎮的天氣一直都變化無常。
就在今兒上午,六道鎮還籠罩在濃霧之中,可到了下午,春天好像突如其來,一團暖暖的火焰在天空跳躍,和煦的陽光灑滿了六道鎮的山川和河流,人的心情也跟着變得美好。
確實,人的心情很多時候都跟天氣有關。
安東海卻無暇欣賞這美好的陽光,他是這大街上少有的異類。此時,他的心情反而無比陰暗,真恨不得在胸口狠狠地插上一刀。
無緣無故出現在吳曉彤家中,安東海卻什麼都不記得,他沒想到這種事情又發生了,這不僅讓他壓抑,更讓他感到恐懼。回去後休息了幾個小時,躺在牀上,兩眼睜得滾圓,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他這纔想起自己已經一天沒進食,去廚房煮了碗麪條,沒有油水,往碗裏撒了些辣椒,又倒了一杯白酒,打算自斟自飲。
他端着酒杯,正要喝一口,突然就想起吳曉彤說過在他身上聞到酒味兒的話,又呆了許久才緩過勁來。
算啦,不喝了!
還是喝點吧!
他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喝點時,憋了半天,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仰頭,一飲而盡。
他吃麪的速度極快,像是沒經過咀嚼,直接倒進了肚子。
吃完麪,喝完了酒,一看外面,暮色重重,天已經黑盡,接下來準備處理一些瑣事。可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
敲門聲像是踩着點兒來的,不速之客還是熟人?他希望什麼都不是,第一次希望自己出現幻聽。
安東海看着門口的方向,不知道這麼晚還有誰會來打擾。他想起這些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連串奇怪事,多麼想假裝屋裏沒人,所以良久沒有起身去開門,但是敲門聲停頓片刻之後,再次響了起來。
咚咚的敲門聲,像鼓槌一樣砸在安東海心上。他再也無法迴避,想着來人八成找他有急事,這才假裝剛剛起牀的樣子走過去。當他打開門,看到站在門外的人時,臉上流露出來的表情,簡直比見了鬼還要驚訝。
「崔醫生,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安東海邊說話邊側身把崔志明讓進了屋裏。診所裏的崔志明,始終穿着一身白大褂,而此時換了便裝,穿了一身看上去還算整齊的黑色西裝。
崔志明笑了笑說:「我剛剛出去辦點事,正巧經過這裏,所以順便過來看看你在不在。沒打擾你吧?」
又是順便,他的說辭怎麼跟龍飛一模一樣?安東海裝作睡眼惺忪的樣子,無力地說:「不瞞你說,頭痛病又發作了,我睡了一整天,剛起牀吃點東西。」
崔志明看到了桌上還未收拾的碗筷,還有剩下的半瓶酒和酒杯,詫異地問:「你又喝酒了?」
安東海撓着頭皮說:「習慣了,每天不喝點就不舒服。」
崔志明嘆息了一聲,苦口婆心地勸道:「哎呀,你有頭痛病就不要喝酒了嘛,酒精會導致頭痛病越來越嚴重。要是不遵醫囑,後果會很嚴重的。」
安東海這纔想起去把碗筷和酒瓶酒杯收拾乾淨,然後說:「坐、坐吧!」
白天雖然春意融融,但到了晚上,溫度依然降得厲害。
爐火燒得很旺,屋子裏暖融融的。
崔志明把雙手放在爐火上烤。笑着說:「幸好冬天已經過去,等兩天就不用再烤火了。」
「是啊,今天就已經很暖和了。」
崔志明眼神很自然地環顧着這間屋子,問道:「請教個私人問題,你一直是一個人過嗎?」
安東海遲疑道:「我有老婆的。」
崔志明緊追不捨:「那你老婆,怎麼從來沒見過……」
安東海搖搖頭說:「沒了。」
「離婚了?」
「死了!」安東海輕描淡寫地說,他不願意被人提起的事,卻總是被人問起。尤其是小艾被害和失蹤的事,一直是他心頭解不開的結。不過他沒有將不快表現在臉上,反而笑着說:「幾個月前剛走。算了,還是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對了,崔醫生,你給我的特效藥我也吃了,但仍然不能完全控制頭痛病發作。你說我這頭痛病還有得治嗎?」
崔志明盯着他的眼睛問:「我給你開的藥到底吃了沒有?」
「當然吃了,你勞心費力給我找來的藥,怎麼能浪費呢?」安東海心虛地笑道,「可能我這頭痛病越發嚴重了,不是光吃藥就能好起來的,有空了我還真要去縣城好好檢查檢查。」
「早讓你去縣城醫院檢查,你偏不聽,到頭來還是得去,這下好了,拖得越久越嚴重了吧。」
倆人正在瞎聊,傳來敲門聲。
安東海眼睛瞪得像牛似的,自言自語道:「今兒這是怎麼了,大晚上,還像趕集似的。」
崔志明的目光從門口轉到他臉上,疑惑地問:「這麼晚,還有生意上門?有錢賺不好嗎?愣着幹什麼,快開門去呀。」
在安東海的印象中,還從未這麼晚接待過客人,因爲六道鎮天黑得早,鎮上的居民也普遍睡得早,很多人都是天剛黑不久就歇息了。
崔志明的目光隨着安東海的身影移動到了門口,當安東海打開門,看到那張臉時,臉色立馬就變得僵硬了。
崔志明的目光掠過安東海的身體,也看清了門外那張臉,緩緩地站了起來,瞪着眼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
吳曉彤本來滿臉堆笑,但當她掠過安東海的肩膀,看到屋裏的崔志明時,臉色也突然大變,心臟怦怦直跳,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推着她離開,情不自禁就想要轉身逃走,但最後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強迫自己立在原地,強顏歡笑,問道:「這麼晚了,家裏還有客人?」
「對呀,有朋友。對了吳老師,這麼晚,你怎麼來了?」安東海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快從身體裏跳出來。
吳曉彤再次朝着屋裏看了一眼,突然無比驚訝地咋呼道:「我倒是誰呢,原來是崔醫生呀!」裝作不熟的樣子。
崔志明衝她笑了笑,又點了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
「你們認識的,外面冷,快進來吧。」安東海邀請道,吳曉彤步履輕盈走進來,像普通客人一樣環顧着店裏,笑着說:「沒想到崔醫生也在。鎮子太小了,轉了一圈,到頭來發現都認識。」
崔志明沒有說話,卻一直看着吳曉彤的眼睛。
吳曉彤感覺他在看自己,但假裝根本沒注意到。
安東海看在眼裏,心領神會,忙接過話道:「是啊是啊,六道鎮本來就小,我也是崔醫生的病人,當然熟了。我記得吳老師也找崔醫生看過病吧。」
吳曉彤臉上現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吳老師,這麼晚了,還找安師傅有事?」崔志明終於開口了,但是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好像要看穿什麼似的。
「上次安師傅幫忙修的手機又出現了一些小問題,想着明天有事可能沒時間,所以就晚上過來了,打擾你們了。」吳曉彤臉上始終洋溢着燦爛的笑。
明明是崔志明主動提及的問題,此時聽她如此回答,又陷入了沉默,再也找不到話題。
「安師傅,沒打擾您休息吧,有空幫忙看看嗎?」吳曉彤看着安東海,安東海忙說:「不打擾,不打擾,我倆也沒什麼事兒,崔醫生剛巧路過,見我在家,就順路過來坐坐。」
「既然你們有正事要忙,那我就不打擾了,先走一步。」崔志明說完這話,卻沒有挪動腳步。吳曉彤撇過臉去,好像完全沒聽到他說什麼。
安東海見二人神色各異,也明白他們各懷鬼胎,略微一沉吟,當起了和事佬,從中幫襯道:「反正天已經黑了,回去也沒什麼事兒,崔醫生,你不如等等,待會兒順便送吳老師回家吧,她一個人,路上也不怎麼安全。」
吳曉彤動了動嘴脣,似有難言之隱,但見崔志明眉開眼笑地說:「還是安師傅想得周到。吳老師,你不是有事找安師傅幫忙嗎?這麼晚了我反正也沒什麼正事兒,等你一起走吧。」
吳曉彤的臉色看上去更加怪異,站在那兒半天沒挪動腳步。
「吳老師,手機先給我看看。」安東海提醒道,吳曉彤遞給他手機的時候,動作很遲緩,嘴上強調道:「還是上次的老毛病。」
他接過手機時,跟她對視了一眼,然後轉身坐到檯燈下忙活起來。而在他身後,吳曉彤和崔志明像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誰也不搭理誰。
安東海後腦勺好像長了眼睛,一心二用,雖然看不到兩人的表情,卻能猜透他們此刻正在想什麼。他非常清楚這二人的關係,明明熟悉的很,此時越是裝作不熟悉,就越是有問題。
吳曉彤在屋裏走來走去,她走路的軌跡,很顯然刻意避開了崔志明的視線。崔志明的目光卻始終隨着她的身影來回移動。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但毫不在意,這裏碰碰,那裏摸摸,好像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不久之後,她走到安東海身旁問:「安師傅,能修好嗎?」
安東海頭也不擡地說:「快了快了,很快就好。你跟崔醫生先聊着,到了這兒,就當成是自己的家,一切隨意。我這兒也正忙着,沒空招呼你們,想喝水自己倒,千萬別客氣。」
「我不急,就是隨口問問,你慢慢弄吧。」吳曉彤轉過身去,又隨手拿起貨架上的一個小玩意兒,在手裏把玩起來。崔志明突然大聲招呼道:「吳老師,看你轉了那麼久,站着也挺累的,過來坐會兒吧。」
吳曉彤瞟了他一眼,自顧自地說:「謝謝,我不累,自己隨便看看,你就別管我了。」
「看樣子你很少到安師傅這兒來吧。」崔志明的意思是她對這裏的一切似乎都興趣滿滿,吳曉彤當然也聽懂了他的意思,不過一笑了之。
安東海手上沒閒着,耳朵卻在認真聽二人的談話,尤其是崔志明最後那句話,他聽出了別有用心的味道。過了會兒站起來,把手機遞到她面前:「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麻煩您了,這麼晚還來打擾您休息。」吳曉彤接過手機,饒有深味地看着他的眼睛說。
掩映在夜色中的六道鎮,彷彿乾坤一色,天地荒蕪。
街邊的房屋,被夜色勾勒出了黑色線條,在天際之下,顯得如此恬靜。偶有人經過,也是行色匆匆,像陣風,根本看不清正臉,所以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兩個漆黑的身影掩映在夜色中,跟黑夜融爲一體,在大街上漫步,步伐並不快,誰也沒有說話,彷彿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
二人之間的距離,正處於熟悉與陌生之間,不像朋友,也不像戀人。總之,看上去似是而非。
誰也沒先開口說話,但倆人的心都在劇烈掙扎。他們就這樣安靜地走着,一直走了很遠,到了分岔路口,本應該分道揚鑣時,崔志明卻依然緊跟着吳曉彤,吳曉彤停下腳步,冷冷地說:「我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晚安!」
「還是我先送你回去吧,安師傅關照過,天黑,不安全。」崔志明刻意將「安師傅」三個字說得特別重,誰知吳曉彤冷冷一笑,直言拒絕道:「不用了。」說完扭身就走,卻被崔志明緊緊地抓住了胳膊。她掙扎了一下,沒能掙脫,只好無奈地站在那裏,無奈而又疲倦地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這個問題應該我問你吧。」崔志明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劍,「這麼晚了你還去找姓安的,到底想幹什麼?」
吳曉彤冷冷地哼了一聲,毫不客氣地反問道:「坦白說,你不都已經看見了嗎?再說,我找他幹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不覺得自己管的有點太寬了吧。」
「你、你別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逼急了,別怪我……」崔志明被這話氣得七竅生煙,卻無從發泄,突然「啪啪」給了自己兩耳光,頹然地罵自己,「我混蛋,我卑鄙、我無恥。」他喘息着,又換了副口氣,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咬牙切齒地威脅道:「雖然我愛你,但你也別太過分,別逼我做蠢事。」
「是你在逼我,是你把我逼得無路可走。」吳曉彤被他抓得很痛,她內心的怒吼像洪水一樣決堤,但又把怒吼聲壓抑在了喉嚨深處。
「我不想傷害你,不想……」崔志明的聲音聽上去軟綿綿的,「求求你,求你不要再鬧了行嗎?」
吳曉彤此刻哪裏聽得進半句話,趁着崔志明神情恍惚時,趁機掙脫開去,留下崔志明在夜色裏形單影隻。他望着她的背影苦苦哀求道:「爲什麼要這麼對我?爲了你,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你不能這麼對我,沒有了你,我活着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笑話,你不是繼承了你老婆的財產嗎?這是你夢寐以求的結果,那麼多錢,足夠你下半輩子花銷了,你還有什麼不開心的?」吳曉彤的聲音充滿諷刺,崔志明突然變得異常謹慎,向四周瞄來瞄去,很怕被人聽見,儘量壓抑着聲音吼道:「吳曉彤,你瘋了吧,有些話可不能亂說,還是說說你自己的事吧,你對那個修電腦的是不是真有意思?如果是,我可以放手,如果不是,求你以後不要再讓我擔驚受怕了好嗎?」
吳曉彤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也不想繼續跟他糾纏下去,於是自顧自轉身離去。他見自己的乞求不起任何作用,突然瞪着眼,目露兇光,仰望着頭頂漆黑的天空,恨不得將這夜色吞噬。
他默默地注視着黑夜盡頭的方向,當情緒慢慢穩定下來時,眼角居然滾落一顆淚珠,被風一吹,滑落臉頰,灑落在夜色中,變得無比冰冷。
就在二人爭吵過後,不歡而散的時候,安東海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夜色深處,他雖然無法聽清楚倆人到底說了什麼,但從他們不斷糾纏的肢體動作上,也嗅到了濃濃的火藥味。
夜色像個巨大的黑洞,把世間的萬物全都吞噬了。安東海感覺自己像只蟲子在黑暗中爬行,內心如此壓抑。他開始責問自己,你到底在幹什麼,你到底想幹什麼?到最後,他糊塗了,揉着疲憊的雙眼,站在黑暗的蒼穹之下,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明白崔志明和吳曉彤今晚同時出現完全是個巧合,但這個巧合卻令他欣喜,他感覺自己離真相又近了一步,而且,也許是一大步。
想到真相,他又回想起自己之前所走的每一步路,雖然充滿危險,但總算沒有白白浪費時間!
安東海在清理所有的事情時,突然又想到吳曉彤的手機明明好好的,爲什麼要當着崔志明的面撒謊?當時,他已經意識到,她這樣做,只是爲了在崔志明面前掩蓋來找自己的真實目的,所以沒揭穿她,而且積極配合了她的謊言。
可她今晚來找我,究竟什麼事?
這個念頭剛從腦袋裏閃過,突然感覺背後掀起一股冷風。他驀地回頭,警惕地觀望四周,除了深不可測的暗夜,一切平靜如水。
夜色沉沉,無邊風月。
吳曉彤沒開燈,閉着眼,安靜地靠在沙發上。
有時候,她很喜歡黑暗,只有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心思纔會慢慢變得冷峻,纔會什麼都不去想。
這一次,她本想強迫自己睡去,但剛剛發生的事卻像噩夢一樣縈繞在心頭。她越來越討厭自己,越來越討厭這個世界,一時糊塗越了雷池,如今後悔卻再也無法抽身。
自從陸天齊出事後,吳曉彤已經很久無法安然入睡,很多時候,都會在半夜突然被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懼驚醒,然後翻來覆去再也無法閤眼,一直折騰到天亮。
她不止一次地問自己何苦要走出那一步,何苦要陷入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而不可自拔?
就在今晚,她再次想起車禍,車禍到底是否與崔志明有關?
種種跡象表明,崔志明與車禍絕對脫不了關係,可她又沒有任何證據,有的僅僅是自己的臆測。想到這一切,她覺得很多事情都快要變得不可控制,至於崔志明,那個自己曾經想跟他過日子的男人,就好像一團濃霧,身上有着太多的祕密。
我們之間是愛情嗎?我真的愛他嗎?她傻傻地問自己這個問題,而且問了好多遍。不知什麼時候,終於進入了夢鄉,把所有不快之事全都拋於腦後。
她又開始做夢,夢見滿身血污的陸天齊站在面前,詛咒她跟崔志明合謀害死了他,詛咒他們不得好死,然後張開血盆大嘴,想要一口把她吞下。
「是你害死了我,我要你血債血償。」陸天齊滿臉猙獰,怒吼着撲向吳曉彤,緊緊地掐住她的脖子。她掙扎着,想要逃離,最後卻越來越無力。
吳曉彤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一步步墮入黑暗的深淵。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也無力再反抗,但是很快,冥冥中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她牢牢托住,她的身體不再下沉。
啊!她發出一聲慘叫,卻被自己嚇醒。
「你想幹什麼?救命……」吳曉彤終於睜開了眼,卻看到夢裏的場景正在上演,頓時大駭,使出渾身力氣叫嚷起來,但嗓子似乎沙啞了,聲音被壓縮在一個很小的空間,完全出不來。
也許是被吳曉彤的驚叫嚇到,黑影人很快鬆開她的脖子,連滾帶爬的從門口逃之夭夭。
吳曉彤抓着脖子,大口喘息着,扶着沙發,努力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追到門口,黑影人已經逃進夜色。
她本來是異常恐懼的,但經歷瞭如此驚魂的一幕,站在門口,看着黑影人逃走的方向,雖仍驚魂未定,但此時反而不再那麼害怕了。關上門後,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感覺像有無數只螞蟻正在身上爬行,奇癢無比,如此難受。
剛剛到底是什麼人襲擊了我?
她自信沒有得罪過誰,更不會有仇人,當然,除了崔志明。
她想到了那個身影,卻不敢確定到底是不是崔志明,當時意識模糊,加上害怕,只知道呼救了。
可這一切確實真實地發生在了她身上,她經過大半夜的思考,終於做了個非常理性的決定:去派出所報案。
一大清早,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派出所也是門可羅雀。
吳曉彤在門前觀望了許久,又開始猶豫,不知自己此舉是否合適,所以遲遲沒進門。
「你找誰?」
胡思亂想的吳曉彤一擡頭,突然看到身着制服的民警正望着她,不禁頓了一下,慌忙說:「我、報案。」
民警驚訝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個怪人似的,但隨即把她引進了屋裏,好奇地問:「你嗓子怎麼了?怎麼聽上去……」
吳曉彤清了清嗓子,以示自己嗓子沒什麼問題,然後環顧着這裏,好像在尋找什麼。
民警也隨着她的目光向四周望去,又疑惑地問:「你在看什麼?」
吳曉彤其實是在找龍飛,但沒見到他,只好搖了搖頭。
「你剛纔不是說報案嗎,什麼事,請說吧?」
「昨晚,有人闖進了我屋裏,襲擊了我。」吳曉彤支支吾吾地說,想起昨晚的事,心裏仍然佈滿了陰影,說話時聲音都是僵硬的。
「你、要不要喝點水?」她一開口,年輕警員就一臉困惑,再次指着她的嗓子問:「你這裏沒什麼問題吧?」
她連連搖頭,繼而說:「我知道是誰襲擊了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們去抓他。」
民警瞪着眼睛,不相信地問:「你知道是什麼人襲擊了你?」
吳曉彤點了點頭。
民警仍然一臉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記錄下她所說的每一個字,然後放下筆說:「我希望你好好考慮清楚,如果真的被襲擊,我們會調查,但要是報假案,不用我告訴你後果吧。」
吳曉彤的眼圈突然紅了,她抹眼淚的時候,翹着拈花指,動作溫婉而細膩。面前的警員看着這一切,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像個傻子似的看着她……
民警終於還是跟着吳曉彤去了她家裏。他在屋裏巡視了一會兒,轉身問:「這是你家?」
吳曉彤不解地看着他:「有什麼問題嗎?」
民警幽幽地說:「沒什麼,按程序問問。好了,現場勘察結束了,你說知道是誰襲擊了你,現在就帶我去吧。」
吳曉彤領着民警徑直去了崔志明的診所,在路上,心裏已經像裝了半桶水似的晃來晃去,但她昨晚已經考慮得很清楚,這次一定要擺脫噩夢,把崔志明送進監獄。
吳曉彤正要推開診所大門時,民警在背後大聲喊道:「你等等。」
她轉身看着他,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生氣,充滿了無奈,嚴肅地問:「這就是你要帶我來的地方?」
吳曉彤點了點頭。
民警向四周看了一眼,嘆息道:「我不清楚你到底遭遇過什麼,受過什麼刺激,但我希望你最好先去看醫生。」
吳曉彤呆在那裏,痛苦地說:「襲擊我的兇手就在屋裏,你進去看看就明白了。」
「我已經非常明白,而且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屋裏沒人。」民警說話的樣子很奇怪,也很無奈,「我勸你不要繼續折騰,最好先去看醫生,要不然我會告你妨礙公務。」
「我沒有騙人,兇手就在屋裏,求求你……」吳曉彤苦苦哀求,但民警冷冷地罵道:「瘋子,再胡鬧小心把你關進去!」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吳曉彤不明白民警爲何要偏袒兇手,目瞪口呆地看着民警走遠,心裏猛地升起無盡的恨意,這股恨意推着她走進了診所,但沒見到崔志明,於是大聲叫嚷起來。
「彤彤,你怎麼來了?」崔志明的聲音充滿驚喜,突然從裏屋走出來,想要拉她的手,但被她拒絕了。她想起昨晚被襲擊的情景,不禁倒退了兩步,驚駭地看着他,心臟砰砰亂跳。
她回頭想找民警,但民警已經走遠。
崔志明又往前上了一步,滿臉堆笑地問:「彤彤,你這到底是怎麼了,是我呀,發生什麼事了?」
吳曉彤看着他那張臉,像吃了蒼蠅似的噁心,想叫民警,卻早已離開,繼而死死盯着崔志明的眼睛,腦子裏全是昨夜的驚魂場面。
崔志明又去抓她的手,她再次躲開。
難道是我看錯了?兇手真不是他?她從他臉上看不出半點愧疚,以至於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崔志明突然向前一步,不由分說把她抱在懷裏,她沒有反應過來,被嚇得尖叫了一聲,然後開始掙扎,卻被他摟得喘不過氣。
「彤彤,不要離開我,好嗎?我知道自己錯了,再也不會那樣對你了,求求你,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崔志明捧着她的臉,想要強行吻她,她雙手被抱着,動彈不得,只好用膝蓋奮力頂撞他胯部,他發出一聲慘叫,突兀着雙眼,放開雙手,捂着胯部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