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妖嬈
BL指間流沙 by 顧上
2019-12-23 18:33
吃晚飯打了車到學府路,一路沉默。Q大和B大古樸的校門佔據了最顯眼的兩個位置,位置相錯不到一百米。流弋一直以為他們之間相隔的是半個地球,卻不料只是隔著一條街,如同高中時那樣,只要轉身就能把背影留給對方。
街邊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路上很多學生。他們站在燈影下,表情都被光線切成了模糊的影像。
「你不走?」流弋仰起視線,下巴微抬地問。
「我送你回宿舍。」
「我不是女生。」
流弋說完,頭也不回地走掉。他聽見身後葉阡程輕笑了一聲。
走到宿舍樓底下時手機響起來,他以為是葉阡程,沒看,等進了宿舍再響才發現是譚旭。
譚旭的聲音裡有他熟悉的酒吧的嘈雜背景,「怎麼,真的從良了?老闆一直在問我你還來不來?我記得你今晚沒課。」
流弋握著電話,感覺有些矛盾,最後還是說,「不想去了。」
「你是怕沈將還是怎麼想的?你現在不幹,這個月的工資就飛了。反正都到現在了,幹完這個月再說吧,不然老闆那裡我也不好交代。」
「不關沈將什麼事,是我自己的原因。」流弋說了幾句,掛掉電話,然後換了身衣服出門。打開門時剛好遇見從外面回來的丁末莫,臉色不怎麼好,眼睛還有點紅。
「要出去?」丁末莫問,一臉掩飾的微笑。
他們兩個差不多高,眼睛剛好可以平視對方。流弋在他眼底看見自己的倒影,狀態似乎也不比對方好多少,於是打消了詢問對方的念頭。丁末莫長相性格都很討喜,但是和他一樣,總是刻意和別人保持距離,朋友寥寥無幾。
大一時他在外面打工,很晚回宿舍,忘記帶鑰匙時起床給他開門的都是丁末莫,不會詢問他的去處,只是很安靜地開了門,然後不弄出什麼聲響地爬上床。
唯一一次長談也是一個半夜,醒來的兩個人在黑夜裡低聲地說些以前的生活。丁末莫講自己喜歡吃的東西,講小時候打架被人推進水裡,初中時逃課怎樣不被他當老師的媽媽發現,語調輕緩,尾音稍稍上揚,聽起來很動人。流弋只是很安靜地聽著,偶爾插幾句話。他不想去回憶過去,也不想提流蘇。
但是那些話,沒有一句真正涉及隱私,就像丁末莫沒有一句話提起過自己飛左耳為什麼會失聰。流弋也不會像以前對著孔文那樣說「我是同性戀。」
沒這麼說,不是學會了自我保護,只是不想用這種掃興的話題打破那樣的安寧。丁末莫說的都是少年時期很容易被遺忘了的小事,他想,一個在半夜裡和別人分享過去快樂的人,內心應該是寂寞孤獨的。
他們之間有種奇怪的熟悉感,不用言語交流,也能感覺到瀰漫而起的悲傷,像是照鏡子一樣,看見自己隱藏在健全表象下的傷口。
最後還是默契地假裝看不見,他回丁末莫一個笑容,然後關上門。
酒吧裡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他一進門就看見了譚旭,坐在吧檯前,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在聊天,或者說是調情談價錢。譚旭說不上特別漂亮,但是五官很清秀,化了妝就顯得很妖媚。酒吧裡有很多這樣的男孩子,卸了妝,站在陽光下可能都是很普通的外貌。
可是這個光線昏暗的光線給了所有人一層保護色,幽暗隱秘,酒精香水,曖昧就在音樂聲裡飄出了濃稠的氣息。沒有人會在白天想要夾著公文包進這種味道濃烈的地方,但是到了晚上,那些人需要刺激和發洩,卸掉正人君子的偽裝或者套上妖媚惑人的面具,用一場艷遇邂逅或交易打發掉漫長的夜。
流弋喜歡這個地方,他喜歡被夜色和燈光籠罩,然後恣意遊走。別人會盯著他的臉和身體看,但是不會想要知道其他。赤|裸直接的東西,在這種時候顯得尤為讓人安心。
譚旭看見他,遠遠地給了他一個飛吻,坐在他邊上的男人看他一眼,然後用打量商品的眼光從頭仔細看一遍。
流弋直接上二樓敲了老闆蘇柟的房間進去。
這裡的老闆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長相俊美,有一個神秘情人,據說這家酒吧就是男人為他開的。
房間的裝修偏暖色,乾淨簡潔,但是很有品位。流弋進去時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中年男人,長相普通,但是很有氣勢,只一眼,就能感覺出那種讓人生畏的氣場。
「我聽譚旭說你不在這裡做了,是因為沈將嗎?」老闆讓他坐下,笑容很和善,「上次出事我沒在酒吧裡,具體情況也是後來才瞭解的。至於沈將,路銘已經警告過他了,以後也不會再來糾纏你。」
那個叫路銘的男人也說,「如果他再找你麻煩就報我的名字。」
「不是沈將的原因,是我真的不想做了。我現在大三,課很多,這裡離學校也遠,而且睡覺很晚第二天也聽不進課,我想還是先以學業為主。」一半是心裡話,一半是搪塞的借口。他試過很多分零工,最後還是發現在酒吧更合適,佔用的時間多是晚上,報酬也不低。
蘇柟對他不錯,但也很精明,竭力挽留也只是因為他的外表可以給酒吧招徠更多的生意。他曾經勸他在酒吧裡賣,話說的很委婉,似乎也是想為他指條出路。他那時有學費要交,生活上捉襟見肘,狼狽潦倒,但還是沒做考慮的拒絕了。他對貞操其實沒多少概念,更談不上清高,只是流蘇賣身養他到十八歲,他還是要靠這樣的方式生活下去的話,未免太諷刺。
蘇柟說到最後也不再堅持,說了幾句場面話,結了他一個月的工資。
流弋說了謝謝,出門時蘇柟又叫住他,「流弋,前幾天葉阡程來這裡找過你,我們以前在Q大就認識,他向我問起過你。你知道,他雖然是學弟,但是有些地方我並不想得罪他。」
蘇柟的意思是,不管他和葉阡程透露了他的什麼隱私,都不是有意的。能解釋到這個份上,也算是仁至義盡。流弋只是稍稍覺得驚訝,然後點了點頭。
他在這個酒吧呆了兩年,因為總是連別人的名字都懶得記住,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沒失去什麼也沒學到什麼。那些別人的悲歡離合,他連假裝耐心傾聽都不願意,也不明白說給別人有什麼意義。
流弋在街上閒逛了一陣,腦子裡又是吃飯時葉阡程一本正經說出來的話。他雙手放在口袋裡,進了旁邊的一家酒吧。
他在吧檯前點了一杯酒,很烈的那種,喝進喉嚨覺得有火在燒。他瞇了一點眼,看著舞池裡晃動的人影。這裡和gay吧唯一的區別好像就是多了女人,氛圍還是一樣。
流弋給自己點上一根煙時旁邊坐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穿一身黑色的緊身吊帶裙,露著一片晃人眼睛的白色皮膚,靠得太近,幾乎聞得到肉體散發的味道。
流弋問著這樣的氣息,抬眼看了女孩一眼。女孩也在看他,假睫毛,煙熏妝,有一頭黑色的直髮,將臉型襯托成漂亮的瓜子臉。
「你真好看。」女孩咯咯地笑,語調輕快。流弋吐出一口煙,揚起一點唇角說謝謝,姿態十足的風流。他聽過很多人讚美或者嫌惡他的外表,常常一笑而過。但是女孩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像他們學校裡種的一株玉蘭的清香,他喜歡這個味道。
「喂,都沒說我漂亮!」女孩子有些誇張地叫,眼睛撲閃。
流弋被她的表情逗笑,嘴裡含著的煙也跟著抖落煙灰,於是含糊地誇讚,「你很漂亮。」
流弋並不打算和她聊天。他和女孩子接觸的不多,在學校裡和女同學相處也是客氣禮貌極少開玩笑,極盡尊重和愛護的好男生的姿態。
女孩子的話很多,但是肢體曖昧。流弋喝的不少,但是很清醒,他乜斜著眼看女孩靠近了的妝容,鼻息間是兩個人溫熱的氣息。
女人的味道。他這麼想著,湊上去在女孩的唇上吻了吻,柔軟滑膩的感覺。女孩很熟練地回吻過來,舌尖觸碰到嘴唇時身體已經貼在他懷裡。
流弋摟著懷裡的溫熱的身體,胸前緊貼著柔軟的飽滿,感覺陌生又無趣。女孩的手隔著襯衣在他腹部撫摸,手法嫻熟,摸到下面去時流弋貼著她的唇笑了一下,「你確定想和一個gay上床嗎?」
女孩從他身上下來,惱羞成怒地罵了一句髒話,轉身就走。流弋靠著座椅笑了一下,心情莫名其妙地變好,但是眼光再一抬,臉色就沉了下來。他看到了葉阡程,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似乎已經看了他很久的樣子。
流弋站起來就走,葉阡程跟上來時他轉過身去搶白,「你跟蹤我?」
「我和蘇柟說,如果你去酒吧,讓他和我說一聲。」葉阡程解釋,相當於變相承認。
流弋發出一聲刺耳的怪笑,「你是想從他那裡知道我出來賣還是過的爛?你就這麼喜歡看我的笑話?」
如果仔細看,流弋就會發現葉阡程的臉色並不好。收拾起溫柔表象的葉阡程冷下臉來幾乎有幾分可怖,但是流弋說完這句話就像打開看閘門,一腔抑鬱憤恨都衝了出來,一句話比一句話尖銳惡毒。
葉阡程拉著他的手腕往旁邊的一條背街拖,沉默著一句話都沒回。流弋甩了幾下沒甩掉,被葉阡程扭著雙手壓在牆上。
「閉嘴,流弋,你瘋了是不是?」葉阡程捏著他的下巴,用了很大的力氣,流弋感覺得出憤怒。
「你才瘋了,你到底想做什麼?」流弋抬眼瞪視。四周光線很暗,只聽得見兩個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安靜了幾秒鐘後葉阡程的怒氣才慢慢消下去,鬆開了反剪著他的手。他生氣的時候不多,而且總是很好地控制著情緒,但是在酒吧裡看著流弋和別人接吻時他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種灼燒的疼痛感,居然是類似噬心的感覺。
他放慢了語調,一隻手撫在流弋的脖頸處,聲音低淺地說,「好了,對不起,我不跟蹤你,只是怕你遇到麻煩,過來看看。」
葉阡程湊近了吻他的唇,流弋沒能躲開,被牽引著舌尖纏在一起,鼻尖相觸。流弋被他困在懷裡動憚不得地被動承受,僵著的身體貼著對方堅實的胸膛在這個纏綿的吻裡慢慢柔軟下來。
不管內心深處是不是真的想要拒絕,他的身體都遵從本能,像是乾渴的魚一般期待這個人的親吻。嘴唇的溫度,舌的味道,相濡以沫的實際感觸,都拋棄了主人的意識,乾脆地出賣。
流弋抬手抱住了葉阡程的脖子,閉了眼睛意識混亂地回吻,內心悲涼得幾乎要落淚。
他拒絕不了這個人,就算是傷害,也還是甘之如飴。
他就知道,自己最悲哀的東西還是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