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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蘇之死

BL指間流沙 by 顧上

2019-12-23 18:33

  之後的假期流弋都待在學校,夏初已經很熱,沒有空調的教室只有老式的風扇在吱吱作響地轉動,讓時光都浸染了陳舊的色彩,一時像回到了八九十年代,光和影都有些重疊。
  即使是這樣的夏日,流弋也沒有多少血色,還是那張冷白妖冶的臉孔,沉寂地坐在角落裡,低垂著頭,柔軟的髮絲遮了半隻耳朵,舊襯衫包裹著纖瘦的身體,只有漂亮的鎖骨和手指露在外面,給人一種會隨時光老去的感覺。
  沒有誰會在這個喧囂的年紀分一絲心神關心這個過於安靜的古怪少年,他們都很忙碌,青春已經變成一個符號,明媚之下的暗湧永遠是無以言說的躁亂,背負的多少,無關年紀。
  期末考試完那天下了雨,這個城市的夏天總是炎熱潮濕,多數時候會在傍晚時分毫無預兆地落雨,防不勝防地被淋一身濕。偶爾半夜醒來聽到的也全是雨水刷洗世界的聲音,清清冷冷,格外戚寂。然後就很難再入睡,接近黎明時困意才席捲而來。
  期末考前孔文犯了一起故意傷人罪,被判了刑。他年前就過了十八歲的生日,已經不能用少年犯來定罪。這件事是考完試後廖冬來學校告訴他的,流弋訝異地張了張嘴,然後就聽廖冬說,「我也沒辦法。」
  於是閉嘴沉默。
  他忽然好奇為什麼廖冬從未被抓。當然,這樣的問題不可能真的問出來。
  這件事廖冬沒有辦法,他更無能為力,只覺深沉哀戚。他們是朋友,但既不能同甘又不能共苦,說到底彼此之間幾乎一無所知,卻故知地擰在一起。第一次見面時孔文給他的印象並不清晰,只記得是一張清秀帶笑的臉,有些痞氣和聒噪,一直盯著他打量,好奇心重得幾乎欠揍,但混亂裡拽著他拚命逃跑的表情異常凶悍。
  流弋想,他們大概都是忍受孤獨的人,囂張和漠然的表皮下藏著相同的躍躍欲試,渴望擁有不會背叛的的單純朋友。
  夏天最熱的時候流蘇進了醫院,市三院,全省最好的精神科在那裡。
  「是你把她逼瘋了?」
  「她本來就有病。」秦柯皺眉,望向面前眼神咄咄逼人的少年。
  這個長得極像流蘇的孩子似乎連性格也遺傳了一部分--溫和無害時引人蹂躪,咬起人來又鋒利見血。好像人格分裂,中間幾乎沒有過度。
  秦柯說的沒錯,流蘇一直都有病,只是除了偶爾的神經質,她表現的都太正常,讓人幾乎以為她本就如此。
  流弋站在滿地狼藉的病房裡,床上是被打過安定後的流蘇,頭髮披散著垂了一枕頭,閉著眼也是一臉讓人觸目驚心的表情。這樣的場景和電影鏡頭裡那些瘋子張牙舞爪傷人的畫面重疊在一起。只是流蘇從來沒什麼傷害能力,即使行為失常,大概也是折磨自己。
  這一切來的過於突然,他猜不出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醫生說流蘇曾因受過刺激而有輕微的精神分裂和選擇性失憶。但是秦柯似乎讓她重新想起了很多事,而且再次把她刺激得不輕。
  整個暑假的時間流弋都花在了醫院裡,流蘇一夜之間像是變了一個人,話很少,也不再發脾氣摔東西,整個人顯出一股特別頹然的氣息來,像一朵艷麗殘敗的桃花,撲鼻的儘是凋零的味道。只有秦柯在時她才真的像個瘋子,廝打吵鬧,言語混亂,裡面全是森然恨意。
  流弋只是站在一邊觀望,用種疲憊又世俗的眼光,不求完好,只等著風平浪靜。來來往往的人群裡他變得一點都不起眼,單薄地縮在角落裡,表情模糊。沒有人能明白他這種年紀怎麼會淡漠至此,連秦柯都說「你真是個怪人。」
  「別拿那種看變態的目光看我,你沒必要憐憫我們。」流弋關上病房門,回過頭問跟上來的秦柯,表情淡淡的,無悲無喜。
  秦柯知道他說的「我們」指誰,臉上浮起一絲冷笑,「誰有資格憐憫她?她從前那麼驕傲的人,有誰想得到她會淪為妓、女。你若要恨,也該恨那個將她拋棄的男人。」
  「我對你們的過去一點都不想知道。」
  再酸澀的過往,一旦成為過去,而且是從別人口中說出,或許讓人動容,卻很難感同身受。流弋見多了流蘇落魄的樣子,想像不出她曾經高貴嬌矜的模樣,中間的落差他體會不到,也不會去恨那些於他而言陌生又莫名其妙的人。
  「你以前一定愛過她。」流弋只得出這個結論,表情有點諷刺,並不顯得認真。
  「你懂什麼愛不愛?小孩子!」
  開學後是讓人神經緊繃的高三,流弋被一種不安的感覺困擾著,心悸得厲害,晚自習前總是跑到教學樓的拐角處給流蘇打電話,聽流蘇混亂無聊的言辭,以確認他們他們的關聯並未改變。
  「兒子,你生日哪天?」流蘇在那邊問這句話時流弋有點走神,眼睛望向離他不遠處的地方,那裡有一對情侶在接吻,男生偏著頭親吻女生時卻看著他,目光相遇時故意吮吻得很大聲,眼神裡有戲謔的笑意。
  流弋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回答流蘇說12月16。流蘇從未給他過過生日,不記得很正常。
  「我養了你將近十八年,還要背一個難聽的名聲,養狼也沒這麼虧的。」流蘇嗤笑,尖刻的語氣熟悉又陌生。
  流弋思考著自己是不是哪裡說錯了什麼話,還是自己表現的太過明顯了。他是厭棄憎惡她,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們不可能真正分開,所以他說「我會養你更多年。」
  流蘇只是咯咯地笑,良久才說,「我一直不知道你也會討好人。」
  流弋很小時就明白,流蘇不喜歡他,那種明顯流露的不在意在他童年開始記事時顯露得最直接,那個時候除了覺得自己的母親有些與眾不同,還沒有敏感到去悲哀。流蘇不必對他打罵,徹底的忽視就能讓他誠惶誠恐,生怕被丟棄。
  拿到重點高中通知書那天他買了肉,做了一桌的菜,興奮地等流蘇回來。結果流蘇很晚才回家,喝醉了酒,掀掉了桌子和其他傢俱,原因是她又失戀了。
  他一直都很鄙視她那些不著邊的戀情,冷眼旁觀甚至心存詛咒。不過是寂寞而已,卻對愛情這種她早該鄙棄的東西表現的那樣熱情癡迷,過於虛假和難看了。
  如果各種方式的討好都不能得到肯定,誰有耐心恆久不變,一心一意。愛,應該是對等的。當然,是在耐心枯竭之後。
  有點聊以□之意。
  下午放學經過操場時,流弋會習慣地駐足看一會兒,那一瞬間的感覺和在二中時很像,只是不再有任何一個熟悉的身影。流弋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延續到他畢業,可是一場綿長的秋雨過後天氣放晴的那天,還是迎來了一場盛大的死亡。
  這場死亡的主角是流蘇,在他的面前,從十六樓的窗台一躍而下,姿態決絕,毫無眷戀。
  多年後流弋仍然想不起當時流蘇是什麼表情,或許也是被選擇性遺忘了。
  流蘇跳下去那刻他剛好打開病房門,光線給了流蘇一個剪影,在她背後,是這個城市少有的,被洗滌得乾淨蔚藍的天空,好幾秒之後才有人群的尖叫蔓延開來。而流弋只是失語地張大了嘴巴,因為太過驚駭而條件反射地摀住了嘴。
  實際上他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整個人在角落裡虛無似的變得沒有存在感,然後身體順著牆壁軟軟地滑了下去。
  秦柯瘋了一樣的往樓下衝,腳步聲幾乎湮沒四散開來的尖叫。
  流蘇一直很愛漂亮,艷俗也好,妖媚也罷,卻永遠追逐光鮮。流弋從始至終都沒看過流蘇的遺體一眼,他不想看到一張扭曲了的面木全非的臉,他希望自己不論何時想起來的都是她的明艷動人,有血有肉,而不是冰冷恐怖。
  秋天的雨水再次氾濫起來,流弋在葬禮上表情木然地看著著那些秦柯邀約來一些人的弔唁,是所謂的中學同學和朋友。都是他從未見過和聽說的人,他不想揣測這些人是真情還是假意,只是覺得週身冰冷地立在那裡,完成最後的步驟。
  葬禮上沒有出現流蘇的其他親人,秦柯忙忙碌碌地張羅,製造了一個華麗盛大的假象。
  流弋把自己縮進角落,胃裡絞痛,乾嘔一陣後只吐出酸澀的胃液來。他已經學會了不再用眼淚來悲哀,眼睛乾澀,眼神卻空洞。流蘇用死亡來逃脫,留給他一個千瘡百孔的現實,然後他才知道不愛原來比恨還要傷人,他對她的那一點點恨,才更顯得可憐。流蘇於他,究竟一點眷戀也無。
  在流蘇的遺物裡有一張保存的很好照片,是中學時代的流蘇和兩人男生,她站在中間,笑靨如花,腦袋微微左偏。站在他左邊的是秦柯,一張冷漠英俊的臉,表情克制。右邊的男生清秀俊美,嘴角微微上揚,看上去很溫柔。
  流弋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袋子裡,放了一把火全部燒掉了。他發誓絕不原諒流蘇,也要將他從生命裡乾乾淨淨地拔除。如果堅持那麼多,等來的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丟棄,那該有多不甘心和憤恨。
  秦柯忙完整個葬禮後憔悴得有些狼狽,他似乎也是被意外丟棄的一方,只不知是失望還是憤怒。他說,「和我去做個親子鑒定,也許你是我兒子。」
  流弋瞪著他,對他匪夷所思的話完全不做反應。
  秦柯繼續說,「照片上的人你也看到了,那個是白卿,和流蘇從小一起長大。他們從上初中就是戀人,高三那年流蘇懷孕,而白卿跟著一個男人走了。」
  「你在講故事呢?」流弋嗤笑,「你怎麼不說我遺傳了白卿所以也是同性戀?」
  最後還是沒去做什麼見鬼的親子鑒定,他知道秦柯是在說謊,想給他一個還有親人在的假象。如果真可能是他兒子,最初見面時也不會那樣淡然冷漠。明明有那麼多的時間印證,卻偏偏挑在這個時候。
  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他就很確定,那個叫白卿的人應該是他的父親。他的五官遺傳了流蘇,但眸色卻和白卿一樣,是偏灰的顏色,有點霧氣朦朧的感覺,顯得特別。在那個時代,同性戀是怎麼不為世俗所容,他不願去想像。
  白卿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原因不詳,死前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兒子。
  流弋聽秦柯告訴他時心裡惡毒地想真是活該,臉色卻很蒼白,眼睛裡是這段時間來常見的驚恐。
  他們生養了他,卻各自落魄潦倒,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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