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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生活

BL指間流沙 by 顧上

2019-12-23 18:33

  離開,甚至是消失的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像是生根發芽一般在心裡茁壯起來,催生出的逃離想法和起初對葉阡程的迷戀一樣無藥可救。
  他不過是習慣逆來順受而已,內心還是無法徹底軟弱和優柔寡斷。
  廖冬對這件事慣常地保持著他的沉默,他生性有些冷僻,不喜歡多管別人的事。假如把流弋換成別人,或許他都不多用一秒鐘去關心。一個男人,應該是和脆弱沾不上邊,也不該把情緒過多的表露在臉上,他瞧不起弱者。可是面前的人讓他硬不起心腸來,似乎少年時被他依戀的習慣作祟,總會不由自主地去轉換心意體諒他。
  流弋在自己房間裡坐了半個下午,窗簾遮得嚴實而厚重,讓他的表情顯得很暗沉和呆滯。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廖冬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臉,順便遞了瓶啤酒給他。
  流弋對他的觸摸有些條件反射的躲避,抬頭看了寥冬一眼,「喝醉也很難受。」
  廖冬無趣地收回手,有點拿小孩子無奈的感覺。他還沒學會那套將心比心的感性思維,所能體味到的悲哀感也就成倍的低,「以後打算怎麼辦?」
  「沒什麼打算……」他的語氣多少有些無所謂的自暴自棄,「其實我挺討厭學校的,那裡也許不夠殘酷,很單純,可就是什麼都表現的太直接了。」
  因為單純,鄙視和輕蔑才會一目瞭然,傷害也更犀利。也只有學校這樣的地方,傷害和被傷害之間不會有成人世界利益牽連的因果。換個說法,這樣的盲目大概是被別人稱□憎分明。
  無緣無故,憑空被排擠和孤立,這種人從來都不缺乏。
  流弋沒覺得多不幸和委屈,只是很厭惡,連帶著自己虛偽的笑臉。
  寥冬自己灌了幾口酒,忽然有點厭煩起這樣的氣氛,他很想暴力地抬起少年低垂著的腦袋問他到底想怎麼樣?殺人未遂,被學校退學而已,統統都不足以成為這種對什麼都無比厭棄的理由
  「那你想幹什麼,出去像我這麼混?就你這細皮嫩肉的,做得了什麼?」
  「我又沒說不上學。」
  四月的時候流弋去見了流蘇一次,這是他第一次去那套公寓。之前似乎都沒有細想過流蘇會過怎樣的生活,因為缺乏該有的認知,所以他想像不出流蘇像平常女子生活的樣子。
  而現實情況裡流蘇過的並不太好。流弋早該想到,她的性格,她的脾氣,並非那麼容易讓人忍受。
  他循著地址到那裡時,在門外就聽見了專屬於流蘇的尖細聲音,嬌媚又歇斯底里。來開門的是保姆。流蘇還是那種艷光逼人的樣子,斜倚在沙發上,冷眼看過來的表情高貴如女王。
  只要不開口說話,那張臉還是一如既往的充滿欺騙性。
  「你怎麼找來這裡了,錢不夠用啦?」
  「沒,我就是來看看你。」
  想念的話他絕對說不出口,這樣的心情,就連他自己都有點無以言說的感覺。
  明知道不可能得到什麼安慰,還是尋求庇護似的靠了上來,不過是種相依為命的習慣而已。這個活得亂七八糟的女人給了他太多的第一認知,她就像一個糟糕的啟蒙老師,讓他複雜感情裡最多的竟然是感激,以至於連怨恨都覺力不從心。
  他記得小時候家附近還有一個小公園,每天流蘇會把他一個人放在那裡玩,等到快天黑才去接他。他總是很乖順的坐在原地,惴惴不安,膽戰心驚,那種害怕被遺棄的心情簡直刻骨銘心。
  那個冬季很短暫,寒冷之後是一個溫暖的早春,流蘇總是穿那種很薄的裙子,搖曳生姿地穿梭在髒亂的胡同小院裡,牽著他的手往回走,罵罵咧咧,怨氣深重,看他的眼神複雜難懂。
  好像就是那一年,時光如同被拉長了一樣生硬地讓他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看待事情也不再是童真的眼光。不算是早慧,只是本能的覺悟,感受得到被縮小了的難過悲哀和黯淡壓抑。
  很久以後流弋覺得流蘇之所以沒能狠心丟掉他大概是因為他們長的太像了。看見他,流蘇或許會想起血緣這種東西,還會於心不忍。
  生養了他,卻始終沒有遺棄,不過是這樣的感激而已。
  如果這也算親情和愛,他寧願歸結為羈絆。
  「怎麼好像比以前還瘦了?」流蘇捏捏他的臉又捏捏手臂。
  「我轉了學校,臨周縣的一個高中,離這兒挺遠的,一個月大概才能回來一次,來和你說一聲。」流弋扯了下嘴角,不緊不慢地說。
  流蘇有些疲倦地閉眼靠過去,手指還死死地掐著他的手臂,素顏的臉上連細微的毛孔都一清二楚,然後忽然睜大眼睛吼道,「他們都說我是瘋子,他們才是瘋子,一天到晚的逼我吃藥……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有病?」桌上還堆著白色的藥片,密密麻麻的英文說明書總是讓人聯想到絕症。
  流蘇腦子不清醒時可能很喜怒無常,卻簡單易哄,有些白癡。假若還有幾分清醒,就會露出尖刻無情來。可惜,年歲太久,真真假假,他早分不清。
  離開時已天黑,流弋在路邊打車,夜風很大,有些寒冷。他想起那個叫秦柯的男人一直沒有出現,這個人與流蘇的愛情什麼的他已不再去想,他現在只等結局,繼續這樣下去或者放棄。到時他和流蘇會離開,重新生活在一起。
  臨州是個很小的縣,只有五所高中,規模相差不大。年輕的男人多大多跑到了大城市裡務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小孩。這樣的環境裡,讀書不再被當做唯一的出路,學校風氣並不很好,大多抱著混日子的敷衍態度。
  流弋在這裡像是個異類--來自大城市,重點高中,一張纖秀精緻的臉,笑起來有點拘謹和靦腆。但好奇過後一切便歸於平淡,他們會發現流弋漂亮的軀裡並沒有讓人驚艷的東西。像一個美麗的貝殼,早就被海水沙礫腐蝕了生命。
  住校的生活簡單枯燥,晚自習後回寢室後常常疲憊得不想說話。加上原本就不擅長交際,沉默少言,很容易被忘記。
  但是他喜歡現在的生活,感受不到什麼敵意和厭惡,簡單乏味,心無旁騖。唯一不好的是這裡的教學水平太差,他缺了不少的課,開學的第一天聽得有些蒙,雲裡霧裡的感覺。
  班主任是個教英語的女老師,因為流弋出類拔萃的成績和文弱外表而對他有種近乎固執的偏愛。流弋簡直受寵若驚,被誇獎時總是謙卑地笑笑,看上去笨拙得單純。其實只是習慣而已,該表現得單純時單純,該微笑時微笑,說到底也是另一種形式的世故。
  學校大門外是一條灰塵很重的馬路,有大卡車來來往往,給初夏都蒙了一層灰色。流弋背著書包沿人行道走時有車在後面摁喇叭,回頭就望見孔文從車窗伸出來的笑嘻嘻的臉,駕駛位上的是寥冬,擋風玻璃後的笑容很淡。
  「上車吧,老大的新車,帥吧?特意來接你的。」車子在他身邊停下,孔文打開車門邀他上車。
  流弋看看車又看看寥冬,有些驚訝,上了車卻沒一句話。
  廖從後視鏡裡看流弋,消瘦的一張臉,尖細下巴,長短不一的黑髮亂亂地襯著過於白皙的皮膚,看不出過得好還是壞。
  目光在鏡子裡忽然和流弋的對上,寥冬有些犀利地抬了一下眉峰,心臟跳得很快,上次那股悸動的感覺又襲了上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痙攣似的緊了緊。
  只是不經意的一眼,卻很勾人。
  而流弋沒有這樣的自覺,腦子裡全是語數外字母數字的混亂鬥爭,想的都是和考試有關的東西。他是頭一次這麼有目的的玩命學習,不是為理想那麼高尚的目的,只為離開更遠。他現在無比確定,自己喜歡陌生的感覺。
  廖冬帶他去噴泉廣場邊的一間酒吧。裡面的風格偏清亮,民謠風格的音樂,週末去那裡的很多都是附近的大學生。流弋捧了一杯雞尾酒坐在角落裡,杯子裡混合的液體酸酸甜甜的像是飲料,酒精味很淡,度數卻不低,剛喝了半杯頭就開始暈。
  廖冬在離他有些遠的吧檯前抽煙,有個女人半坐在他身上,低語調笑,煙霧繚繞裡隱晦而曖昧。
  平日裡安靜的人喝醉酒往往很顛狂,流弋就是這種人。寥冬已經見識過他哭鬧罵人,難以安撫的樣子,趁他還沒喝太醉就奪走了手裡的杯子,「又是孔文給你喝的?」
  流弋眨了下眼睛,感覺視野模糊。他的眼睛很漂亮,尾梢上揚,抬眼看人時已然很妖,喝醉後帶了幾分迷離就愈顯得媚。
  廖冬穿過他的腋下把人抱起來時身體不受控制地燥熱起來。少年的身體瘦而柔韌,抱在懷裡的感覺很舒服。廖冬身上有刺鼻的香水味,流弋皺著眉在他懷裡掙扎了幾下,直到寥冬威脅再動就把他扔出去才安靜下來。
  流弋只是頭暈和脫力而已,還沒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我沒醉呢,挺好喝的。」
  結果晚上回去就開始胃疼,疼出一身的虛汗還有點說胡話,寥冬餵了他藥抱著他睡下。
  第二天醒來差不多已經是中午,流弋翻了個身,睜著眼睛,忍受喝酒和胃疼引來的發燒余痛。寥冬進來時剛好和他四目相對,「醒了就吃點東西。」
  廖冬端了一碗粥餵他,流弋不自在地接過來自己喝。
  昨晚他胃疼的厲害,但隱約記得廖冬好像吻了他的唇,類似安撫和試探,不是很好的感覺。
  廖冬站在床邊,習慣地點上一根煙,流弋在想事情時總像是在發呆,抿著嘴,眼睛一動不動。昨天晚上把人抱在懷裡時他想起以前上過的一個男孩,還很幼稚的一個少年,天天跟在他身後說愛,沒有流弋漂亮秀氣,但是身體很柔軟。昨晚還是沒真的下手是不想毀掉對方的那一點點信賴和一起長大累積的感情,他們最大的差別就是流弋眼裡的世界是很理想的童話,相信愛情,並且有點孤注一擲的固執。
  「買個手機吧,有事好聯繫。」廖冬掐掉已經快燒完的煙,有些煩躁地皺了眉。
  流弋買了手機卻誰也沒聯繫,也忘了告訴別人電話號碼。
  學校裡月考安排在週末,沖掉了月假,假期於是往後推了一個星期。
  他回去的時候是中午,開門後菜菜就迎上來搖著尾巴舔他的褲腳,前段時間寥冬和他都沒空,菜菜被孔文拎去養了一段時間,不知道餵了些什麼,胖了不少。
  衛生間裡一直持續的水聲停下來,出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男孩,一雙大眼睛,腰間圍了一條毛巾,身上帶著情|欲的痕跡,看到蹲在地上的流弋,頗輕佻地笑了一下。
  那個男孩離開後廖冬才從臥室出來,流弋只是稍覺意外地揚了一下眉……
  「還沒吃東西吧,我去做飯。」流弋先開口,他沒有注意到那個男孩其實和他有些像。
  廖冬最近一直在外面忙,昨天剛回來,順便把狗從孔文那裡牽回來,現在看來,回來的有些不合時宜。
  廚房裡沒有什麼新鮮菜,僅存的一些東西也早都變了質,廖冬看流弋故作忙碌四處翻找食物的背影,忽然有點想笑,流弋這個人,可能很好想處,但是不容易溝通,很難讓人豁開一個口子把自己的情緒填進去影響到他,他用這樣的姿態,留了一方禁地和無聲的抗拒。
  廖冬討厭麻煩,所以他不會輕易把自己置身複雜的事情裡。
  「別找了,我們出去吃。」寥冬一句話把自我催眠中的流弋解救出來。
  這件事就像一個分水嶺,還沒露出冰山一角,流弋就又龜縮了回去,意味不明,只覺有些錯亂。他對危險和敵意或許敏感,但也僅止於感知,解決的手段卻從來沒有。這種方式,不是善良或懦弱,就是疲憊而已。
  這種感覺很壞,他避之唯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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