曖昧 2
BL指間流沙 by 顧上
2019-12-23 18:33
秋天一到尾聲,期末考試的腳步就逼近了,感覺開學的喧鬧還沒過去多久,一個學期就快要完了。林銳在銷聲匿跡一段時間後又捲土重來一般開始頻繁地發短信來,但是極少來找他,給他喘息的同時也不忘用露骨的言辭恐嚇。
漸漸的提心吊膽的心情也開始麻木起來,課餘有時間的時候也會回復那些短息,只要林銳不對他動手動腳狎戲,一切都在可以忍受的範圍裡。林銳對他的態度算不上好,但自從上次在陽台上發洩了一通怨氣後似乎也改變了些,具體改變在哪裡他沒空細想,大概是沒那麼無恥了。
班主任在那件事情之後在班上冷嘲熱諷地批評過他好幾次,直到後面這次月考他考了年紀第一臉色才變好,順便還自誇了一番,當然,也沒忘了提葉阡程的功勞。
流弋在班主任欣喜變幻的表情里長舒一口氣,冒出一點誇張的劫後餘生的感覺,他實在不喜歡和過於強勢的人打交道,師長面前更是虛心小心,這樣一來怎麼看都像是寵辱不驚似的,每次考試過後被點名誇獎總是一臉淡淡的表情,弄得老師都有些尷尬和沒意思。如此一來,儘管是優等生,卻並不找老師的喜歡。
班主任自誇半天發現面前的男孩一直都微垂著腦袋沒做聲,不善談也不會迎合,瘦削的身材穿的有些薄,露出袖口的手背被凍得發紫,蒼白中看得見細小的血管。就連那張終年猶如剛剛病癒的精緻臉孔也依舊不招人喜歡,表情那麼淡,淡得從來沒有變化,五官卻是兀立鮮明的漂亮,這種漂亮不是女孩子的明媚嬌艷,而是更刺激視覺的妖嬈,層層疊疊,如同夏季鋪展開的茂盛籐蘿,讓人看一眼之後會生出一點錯愕的感覺,只為那種蒼白又繁盛的美麗。
這種突兀的美麗讓人心生厭惡,如同某樣熟悉的植物開出了顏色異樣的花朵,看著太過詭異。
班主任皺起眉來抽了根煙,也不介意是在辦公室並且當著學生的面,然後簡單的說了幾句再接再厲的陳詞濫調就把面前站立良久的學生打發走了。
低垂著腦袋的少年臨走才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禮貌得近乎恭敬,教養良好的摸樣,出門的時候還仔細地把門帶上了。既不做作也不卑微,可也沒有一點點的驕傲,實在不像以前接觸過的優秀學生。
從辦公室出來,冬天的陽光蒼白而暖和,在走廊裡漫開一大片,時間就寂靜地慢了下來。遠處的操場依舊人聲熙攘,似乎一點不受期末考的影響。流弋在廊前站定,因為眼睛有一點近視,眼睛微微瞇起了往球場上看,習慣性地尋找那個身影。
結果什麼也沒看到,距離太遠,只憑身影尋找也只是一個個晃動的人影。腦子裡忽然就冒出一句課本上的煽情詩句來,「眾裡尋他千百度」,然而回首,也只是安靜的辦公室走廊。流弋被自己的自娛自樂逗得笑起來,然後步履輕快地回教室了。
週六下午上完兩節課就是週末假,因為時間尚早,男生會在學校逗留打場籃球賽或者踢場足球,女生則抓緊了時間三五成群的逛街去,這樣一來操場邊難得的沒了女生的尖叫咋呼,視野也變得開闊不少。
流弋因為看到葉阡程而停了一會兒腳步,但是馬上就看到林銳也在,於是只匆匆看了幾眼就馬上走了。出了學校門口卻忽然聽到有人在叫他,回過頭,看到一個男孩子朝他走過來,嘻嘻嘻的一張娃娃臉,走到面前了才想起這個人是孔文。
「我等你半天了!你真在這裡上學啊?我聽過這個學校,很牛|逼的樣子!」孔文走過來親密地拍拍他的肩,語氣是那種混慣了的輕浮。
流弋警覺的往後退開一些,沒有故意裝作不認識,但也沒什麼表情,「你等我幹嗎?」
孔文抓了一把原本就亂的頭髮,粗神經地又靠近了些,完全沒覺得流弋冷淡的態度有什麼問題似的,話說的很流利,「冬哥不放心你啊,讓我回來看看你有沒有什麼麻煩。他媽的誰知道那天怎麼那麼倒霉,遇上了尋仇的,傷我們好幾個兄弟……」
孔文很愛說話,神采飛揚的,也不管自己邏輯混亂語義不通,流弋從他亂七八糟的表述裡只得出一個他比較關心的信息就是廖冬現在在B市,一切尚好,但目前不會回來。至於原因,孔文敷衍地避開了。
「冬哥在這個地方仇家太多了,他媽的,這年頭太難混了!」孔文每句話幾乎必帶「他媽的」這三個字,其他髒字自不必說。流弋也不是討厭他 ,但也找不出親近的理由,說話語氣就是禮貌的淡漠,走遠了還聽到孔文在後面不甘地叫著「流弋你真不夠朋友,這麼久不見都不多聊一會兒!」
他都沒想過要和孔文來往,也不知道那個「不夠朋友」是怎麼來的。
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買菜了,因為流蘇一直不在家,他吃的就很簡單,多數時候下一把面就應付了晚餐。菜菜依舊養在廖冬家裡,很乖,喂什麼就吃什麼,養得毫不費力,每天放學都是先過去看一眼才回自己家。
沒有流蘇在的日子很安靜,但是也更加寂寥,沒有了挑剔的尖細嗓音和高跟鞋的咚咚聲,會覺得缺失了什麼。流蘇每次這樣的失蹤總能引來周圍居民的高度關注,這種程度的關注比明星八卦還要熱情高漲,因為那些明星與他們無關,近在眼前的才是可以嘲諷和發|洩的。說不上誰的心思更醜惡,流弋經常相信,這些世俗的人,其實是善良的,就像流蘇一樣。
從玲嬸家補課回來已經十點半,看了一會兒書洗澡睡下後又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摸了出來。像是做剩餘工作般機械地回復了林銳白天上課發的幾條短信,然後又翻到另一個號碼,想半天後只發過去三個字,「睡了嗎?」
顯示「發送成功」字樣時流弋的表情稍稍扭曲了一下,覺得自己發過去的內容過於白癡,如果對方睡了肯定會被吵醒,沒睡的話回復一句「沒睡。」自己豈不是很尷尬,就算要無事找事都沒了話題。葉阡程偶爾和他會發信息,簡明扼要的幾句,無隙可尋,自己每次回復卻要斟字酌句,生怕洩露了一點心思,這樣一來內容也就格外的乾硬。
等待回復的時間不管長還是短,情緒總是焦灼,結果捏著手機睡了過去,早晨醒來屏幕面也是什麼都沒有,有點失落。
花了一個早上的時間寫作業,冰箱裡只有幾個雞蛋,就只做了一個蛋炒飯。收拾好了稍稍動過的廚房才拿了數學卷子和資料書出門,一邊走一邊抬起手腕看時間,盡量把步子放慢,順便把自己過於外露的心思收斂了,以免看上去顯得太急不可耐。
只能怪這段路實在太短,再怎麼慢還是只花了十幾分鐘,站在葉阡程公寓門外好半天才摁下門鈴。等了好幾分鐘都沒人開門,又摁了兩下,以為葉阡程可能出門了,剛要離開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流弋看著葉阡程,感覺……不可思議。
葉阡程穿著一身睡衣靠在門邊,頭髮橫七豎八的亂著,睏倦地睜了睜眼睛,看清是他後,懶怠無比的說了句「流弋,是你啊?進來……」
流弋看他的樣子像是夢遊一樣,忍不住問,「你還在睡覺?」
「嗯,昨天打完球一起去吃飯,喝醉了……現在有些頭疼。」葉阡程皺了一下眉,難受的樣子。
流弋坐在沙發上,葉阡程從洗手間出來時似乎才徹底醒了,換了一件黑色襯衫,領口依舊開著兩個扣子,問他,「已經很晚了嗎?」
流弋錯開眼睛,點點頭。
他乖巧的樣子惹得葉阡程彎了一下唇角,「你吃午飯了嗎?我要先吃點東西,餓了。」
說的時候摸了一下肚子,隨性得讓流弋微覺詫異。
本來以為葉阡程要做飯,等一會兒就看到他咬著一個麵包從廚房出來了,手裡端著一杯牛奶。
流弋仍舊是端坐的姿態,葉阡程的吃相很斯文,但總讓他覺得哪裡不對。好半天才恍然是自己先入為主界定太多東西了,自以為是地把葉阡程隔開在遙不可及的地方。
想得正出神,對面的人忽然輕笑了一聲,流弋愣愣地抬頭就遇上了微含戲謔的眼光,葉阡程嘴角沾了一點麵包屑地問,「你怎麼老是在發呆?」
流弋尷尬地回過神來,依舊呆呆的,看著有點傻,「啊?你說什麼?」
這一句不是裝傻,他是真的沒聽清葉阡程說了什麼。
「沒什麼。」葉阡程吃著自己的麵包,嘴角掀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逸出一絲隱忍的笑來。
房間因為拉開了窗簾而光線明亮,感覺和上次有些不一樣,只是依舊不染纖塵。雖然是說補課,但也沒那麼正式,多數時間是流弋在一邊做題,遇到做不下去的題或模糊的概念才會詢問。就像葉阡程說的,他的基礎不差,只是缺乏信心和一點做題技巧。
解題技巧這種東西有點玄乎,像是智商那種東西,天生因素決定的更多一點。流弋自己也說不清這樣的補課是不是卓有成效,畢竟葉阡程講題的時候他總是因為對方的靠近的氣息和迷惑的聲音失神,然後回家後再惡補,完全是事半功倍的事情。但數學成績有所起色也是事實,也算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麼為自己的心猿意馬負責。
流弋話很少,葉阡程話更少,坐在旁邊看物理書,偶爾抬頭看流弋一眼。風從開著一點的窗子吹進來,撩動窗簾的一角,陽光的陰影就在木質地板上破碎地搖晃了開來。
一室靜謐,只有寫字聲和書頁翻動的聲響,唯恐驚嚇到第三人似的。
這是流弋第一次毫無雜念的在葉阡程身邊專心寫作業,放鬆了身體,脖頸微垂,彎出一段漂亮的弧度,連帶著脊背的線條也異常的柔軟輕鬆。
如往常一樣,大部分時間是流弋在做題,做完後葉阡程再看一遍,糾正疏漏和錯誤的地方。流弋對待學習,向來奉行勤能補拙這套方法,一旦認真起來就特別投入,停筆的時候才發現時間已經過去很久,葉阡程手中的書已經換成了英語。
葉阡程學習的時候看上去有些漫不經心,淺色的唇抿成冷淡的線條,給人一種置身事外的錯覺。
因為這次做的格外用心,葉阡程拿過去看的時候心裡就有些忐忑,結果葉阡程閒聊似的問了句,「上次月考你數學幾分?」
上次的數學成績並不是特別好,只是後面的綜合題失分沒以前嚴重。他知道葉阡程上次的數學是滿分,總成績也是別人望塵莫及的分數。初中的時候葉阡程就代表他們學校得過幾乎所有大型數學競賽的冠軍,對比起那個時候努力才能保持前幾名的自己來說,差距一開始就很明顯。
雖然每年期末都有過比肩而立領獎的機會,但過程永遠是排列著走過主席台,接過獎狀,然後依次走下去。期間連一個眼神的交匯都沒有,假裝陌生或者原本就很陌生。
說出分數來後葉阡程只是輕描淡寫的哦了一聲,等流弋以為這個話題已經過了之後又忽然冒出一句,「那你其他科目都很強吶,我看過這個月的成績排名。」
「呃,可能是別的同學發揮不太好吧……」流弋謙虛地搪塞,和葉阡程討論成績這樣的事情有點班門弄斧的感覺,兩人不但文理不同科,而且天差地別。
「我記得你語文很好的吧,初中的時候每次作文課我們老師都把你的作文當範文念。」
葉阡程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流弋驚奇,一臉的不可思議,「你騙我的吧?我怎麼不知道?」
話音剛落就後悔了,這話說的太曖昧親暱,上揚的語調聽起來甚至有些任性。
果然,葉阡程揚了一下眉毛,「我有什麼好騙你的?那個時候老是寫什麼理想啊青春之類的題目,反正我遇到作文就很頭疼,老師沒辦法,讓我把你的作文本子拿去仔細看看。嗯,你寫的很認真。」
認真兩個字還真是中性的評價,流弋心想的卻是這也太扯了,他們以前好像根本不是一個語文老師吧?但是葉阡程說出來的話,就算是玩笑聽著也像在做課題報告一樣,一點虛假成份都沒有。
流弋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的表情被各種情緒拉扯得有些古怪。葉阡程適可而止的把話題拉回到數學上,開始了錯題分析,輕鬆的過渡。
流弋腦子裡塞了些關於初中的事情,敏感的神經也變得遲鈍起來,等葉阡程講了半天題才幡然回味過來地指控,「你剛才說我寫的『認真』是在笑話我啊!」
葉阡程不置可否,只淡淡說了句,「你專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