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冬
BL指間流沙 by 顧上
2019-12-23 18:33
因為環境逼仄,院子裡並沒有多少植物,只中間的空地上有棵桂花樹,長年都是枝繁葉茂的樣子,樹冠很大,在伸展得最開的夏天會有遮天蔽日的感覺,這棵樹是他記事開始就在這裡的,孤零零立在那,樹根邊長年有人擺了板凳乘涼而光禿禿的。
月光很暗淡,從樹葉的縫隙間搖曳下來,光斑錯落,有點鬼魅的影子。夜風裡是濃郁的桂花香味,熏得人有點暈,一不注意就被落了一頭的細碎花瓣。
流弋輕車熟路的從樹底下穿過去,一邊回頭去看跟在後面走路一點聲息都沒有的小狗,居然一直聽話的跟著。
他們住的這個地方是這個城市最後一批亟待拆建的建了,周圍越來越多的高樓平地而起,抬頭仰望到處都是霓虹交織的光,襯得這個角落越發的□黑,像是被城市棄做垃圾場的地方,藏污納垢,撲騰來撲騰去都是徒勞的掙扎。
流弋伸手敲了敲面前的木門,因為注意力被蹭在腳邊的狗吸引去,沒聽到裡面的動靜,裡面似乎是咒罵了幾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碰了東西的響動。
打開門的是個女孩,睫毛很誇張的撲閃了一下,身上只包了一條大毛巾,堪堪從胸前一直遮到大腿,但還是看得出下面什麼都沒穿。
流弋不自在的紅了耳尖,知道自己來錯了時間,說了句不好意思剛要走就聽見裡面廖冬的聲音,「誰找我?」
面前的女孩子在流弋身上打量了幾才讓了開來,雙手攏在胸前拉著毛巾不讓它掉下去,扭著腰臀進臥室的做作背影和流蘇平時的姿態很像,流弋忍不住這麼覺得。
廖冬家的格局和他家一樣,但是因為一個人住,東西沒那麼多,顯得寬敞許多,傢俱也更新,所以並沒顯得過分寒磣,只是亂得有點離譜。
流弋忽然踏進這個地方,有點找不到落腳地的感覺,把沙發上的衣服拾了拾才坐下。
這種感覺上來了流弋才發現自己已近很久沒來過這個地方了,廖冬很少在家,他自己也沒時間,兩人在生活上沒什麼交集,何況廖冬也是話少的人,就算一起長大,也顯得疏遠。
廖冬從臥室出來時已經穿整齊了,只是頭髮還亂著,眼睛有點紅,看見他就問「怎麼是你?」大概覺得有點語氣不對,又換了句,「有事嗎?」
兩句話還真沒多大差別。
剛才開門的女孩從臥室出來了,已經穿上了衣服,T恤牛仔褲,長髮垂在臉頰兩側,背著一個小巧的包包,看上去居然有了點乖巧好女孩的錯覺,看著廖冬甜甜的說了句「那我回去啦。」聲音很細,帶著討好。
廖冬看沒看她,彎腰在堆滿雜物的茶几上刨出煙和打火機,咬著一支煙點上,然後問流弋,「抽不?」
流弋搖搖頭,餘光撇著站在門口和廖冬告別的人。
那個女孩完全不在意的表情,沒事人似的對廖冬笑笑才出門。
流弋垂下眼瞼,臉上神情模糊,手指在起了毛邊的沙發罩上摳了摳,他來這裡的次數不多,但是遇到各種陌生女孩在的幾率卻特別大,忽然這麼撞上來尷尬還是不會減弱。
廖冬在做什麼行當他並不清楚,大抵是不太正經,別人都說他是混混頭子。但是關於他的流言很少,也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有流蘇一個人就足夠了。
「我能把這條狗放在你這裡一下嗎?」流弋抬頭問,因為廖冬是站在他面前的,個子又高,他的視線往上,睫毛就長長的翹了起來,燈光在顏色過分淺淡的眸子上照射出一種光亮來,非常期待似的。
這個眼神很難讓人拒絕。
廖冬聽了這句話,好半天才看見縮在他腳邊毫不起眼的黑色小狗,無聲無息得像個玩偶,只是眼珠子在一動一動的,「別告訴我這是你養的?」
「不是,今天從巷子口那裡跟來的,攆又攆不走。它再在我家門口待下去我媽肯定要把它弄走,我看它有些可憐,想先放你這兒一下,明天再把它送走。」
小狗似乎聽得懂「送走」兩個字,嗚嗚了一聲在他的腳邊蹭了蹭,樣子挺可愛可憐的。
「怎麼送回去?你知道它哪來的?既然不能養,又怕它再跟來,直接塞垃圾箱裡不就完了。」廖冬吐出一口煙來,彈了彈煙灰,說得輕描淡寫的。
流弋聽得嘴角抽了一下。
「我記得你不討厭動物的啊,所以才想著放你這裡。」流弋沒辦法,開始有點小無賴。
說起來他和廖冬有過一段很親密的時光,小的時候廖冬還經常帶他一起玩,吃過一碗飯睡過一張床,打架翻牆什麼的也有過。廖冬初三那年退學時他剛上初一,還因為害怕身邊沒有了朋友丟臉的哭泣過。
在流弋心裡,一直把他當很好的朋友,哪怕他們之間看上去根本不像朋友那回事。
「不討厭就是喜歡?」廖冬咬著煙反問,幾步跨過來坐到了他身邊,長腿疊在一起,「這種狗你也敢往家裡帶,身上有沒有病都不知道,依我說,現在就把它丟了。」
因為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那種疏離陌生的感覺也就淡了許多,流弋偏頭看廖冬的表情裡沒有厭惡就偏袒的說了句「就是有些髒而已,應該沒病的吧,你別碰它就好,我先把它洗乾淨了。」
廖冬掐了只剩下一截的煙頭,忽然在他頭上拍了一下,嗤道,「你怎麼還是這樣的爛好心?」
「那我借你浴室用一下。」流弋不自然的摸了一下頭,趕緊順桿爬。
那條小狗確實很乖,泡在水裡也只是哼唧了幾聲,流弋以前沒接觸過狗,一開始有點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是胡亂的揉,揉得所有的毛都倒了起來,亂得像團毛線。好在狗也耐得住他折騰,在水裡撲騰了一會兒,濺出不少的水,狼狽的樣子看上去挺喜慶的。
洗了三遍水才是清澈的,流弋回頭找毛巾才發現廖冬一直在站身後,雙手抱在胸前靠著門框,總是陰沉的臉上有一點笑容,嘴角微微翹著,稜角分明的臉就柔和了些。
流弋不知道他笑什麼,低頭把狗從浴缸裡拎出來,又放水洗了一遍浴缸,拔了塞子放掉水。被他丟在一邊小狗甩著身上的水,冷得渾身打顫。
「先把它弄乾了,抖得快站不住了。」廖冬不知道從哪裡抓了條毛巾扔過來。
流弋看著毛巾還挺新,大概是他平時用的,就有點不好意思,覺得太糟蹋了。
廖冬不以為然,站在邊上又點了一根煙抽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你上初幾了?」
流弋正把毛巾包在小狗腦袋上捂著吸水,那小狗掙扎了幾下被他拎著脖子後面的皮差點懸空,怪叫了一聲,有點淒涼。
流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聽著廖冬的問題有點無語,半響才說,「我都高二了。」
「哦,高中了啊,不錯。」廖冬懶懶的把尾音拉長,都有點找不到話題的感覺,於是乾脆沉默。
把那隻狗弄乾淨了流弋也不多待,到門口時忽然想起一事,回過頭有點結巴的道「那個……今天來的時候打擾了,抱歉。」
廖冬這次是真的笑了出來,咬著的煙都震得落下煙灰來,「多大的破事,還說的這麼鄭重其事的!」
根本,沒辦法交流。
流弋被嘲笑得臉有點紅,懊惱的得出這個結論。
週日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早餐做的不麻煩,但是費時,熬粥的時間裡背了幾頁的單詞,等流蘇起床了才去煎了雞蛋,盛了一碟鹹菜出來。
流蘇對食物向來很挑剔,這點幾乎沒受十幾年的貧寒生活影響絲毫,沒有鮑魚魚翅照樣可以拿青菜豆腐來事,儘管對烹飪一竅不通,但是並不妨礙她發表意見。每個不用上課的週日做燕麥粥已經成了慣例。
從開始學著做飯,流弋就漸漸習慣流蘇千金小姐般頤指氣使和嬌慣放縱的挑剔。傲慢,不可一世,因為過分美麗,所以盡情揮霍地招搖,有時候可以裝一裝清純和不食人間煙火。所以才會覺得班上的陸以嬋其實和她很像。
也許流蘇在生他之前不過就是現今陸以嬋的翻版,好好學生,受盡追捧。
如今紅顏依舊,只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表象終被世俗切割,露出庸俗的,卑微的骨肉。
流蘇不說話的時候其實不討人厭,至少她沉默的時候流弋會覺得在家的時光好過了許多。
早上起了很濃的霧,看不出陰晴,流弋還是拆了床單和被套塞進洗衣機裡,然後搜羅了髒衣服泡在盆裡。洗衣機已經很舊,發出卡噠卡噠的噪音,像是遲暮老人骨骼快要散架了。
流蘇正在塗睫毛膏,眼睛睜得大大的,塗完之後會轉過頭來問他「好看嗎?」
她化妝的步驟本來就多,偏偏弄完一樣要問一句,祥林嫂一樣讓人忍無可忍,流弋頭也不抬的敷衍,「好看。」
然後把絞過的床單撈出來做再手洗。
等他洗完了晾起來,流蘇也打扮好了,盤起的髮髻,煙熏妝,長裙,高跟鞋,十幾年如一日的打扮,隨時穿的衣服大都是要參加宴會的樣子,談不上什麼氣質品位,但還是嫵媚艷麗得逼人。
把廉價東西最大價值的利用,在這方面,流蘇天賦異稟,全身上下的衣服加起來從不超過三百塊。不帶上個人感情平心而論,他沒見過比流蘇更漂亮的女人。
這個事實,有點諷刺。
在公共場合,流蘇只有一次和他出現在一起過,那是初一的家長會,流弋的成績忽然突飛猛進的從進校時的中上游拔到班級第一,家長會上老師特意把流蘇叫了來。
那絕對是他十幾年裡最糟糕的一天,流蘇在那裡肆無忌憚的講他們的平常的生活,頂著一張驚艷的面孔說著粗鄙到讓人瞠目結舌的話。
流蘇從沒在別人面前掩飾自己妓|女的身份,哪怕是在學校,在他老師同學的面前。
但是這種曝光,流弋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學校就那麼大,這種方式的出名,也很容易。
流蘇自然沒什麼宴會可以參加,無非是出去打麻將,那是她最大的愛好,樂此不疲,贏一百塊有多得意高興,輸一百塊就有多失意痛苦,純粹就是自己折磨自己,像是小孩子,情緒其實多半是自己掌控著的。
流弋去敲廖冬的門很久裡面才有聲音,「沒鎖,自己進來。」
聲音傳出來已經很小,大概是從臥室傳出來的。
流弋下意識的看了下時間,快十一點了,還在睡?開門進去客廳裡果然沒人。
這個房子實在不大,所以抬眼就能看到開著門的臥室裡的境況。臥室裡比客廳還要亂,床上的人身上只搭著一點被子,身體大部分裸|露在外邊,閉著眼沒有一點要起床的意思。
流弋對同性裸|露的身體有點忌憚,只瞥了一眼就匆匆移開了目光,然後看到他床邊的的小狗,搖著尾巴還是有點怯懦,但也看不出見到他的歡愉樣。
被洗乾淨後看上去順眼了很多,就是瘦得可怖,乾巴巴一身排骨和黑色乾枯的皮毛。
流弋很有心情的吹了聲口哨逗它,還朝它招了招手。
現在他有點懷疑這狗是不是天生不會叫,到現在還是用嗚嗚聲表達他理解不了的意思。
人和狗正玩得不亦樂乎,床上睡覺的人受不了了,直挺挺的就坐了起來。
起床氣有點大,衝著流弋喊,「趕緊把這破狗弄走,昨晚半夜三更的在我房間拉屎,簡直讓人沒法活了。」
「啊!」流弋都沒在意廖冬暴躁得要掀房頂的語氣,懵了一下,然後就微微笑了,笑到最後顯得很幸災樂禍。他倒不是真的幸災樂禍,只是覺得自己居然忘了這茬就把狗塞這裡了。
看著那皺巴巴的狗笑了半天發現廖冬快要下床來揍人了流弋才不好意思地收住笑,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有點尷尬。
廖冬扯過自己的衣服褲子穿上,赤腳踩在地板上時小狗挪過去討好的舔了舔他的腳背,小心翼翼的無害樣。
流弋的嘴角忍不住又開始要往上翹了,這狗很上道,知道該做什麼,剛才都不理自己的。
「我看這狗挺喜歡你的,你要不要考慮養著試試?」
廖冬看他一眼,「開什麼玩笑,你怎麼不養著試試?我見不得煩人的東西,早點給我弄走。」
流弋無奈,搓著手指看那條狗,自然,沒法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