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世界
BL指間流沙 by 顧上
2019-12-23 18:33
因為是下雨天,車上比平時還要擁擠得多,大部分都是學生,比肩接踵的挨在一起,上車帶進來的雨水和被淋濕的衣服散發著潮濕的氣息,加上環境的侷促,有種置身在稀薄空氣裡的壓抑感。
流弋背後是葉阡程,擁擠裡脊背和葉阡程的胸膛貼在一起,隔著濕掉的襯衫,溫熱的體溫幾乎能灼傷他。
流弋盡可能的放鬆身體裝得若無其事,葉阡程的一隻臂經過他的腰側扶在座椅靠背上,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如同本人一樣,乾淨、沒有瑕疵。
他第一次注意到葉阡程就是因為這雙手,那個時候剛上初二,體育課後男生爭先恐後的跑到水龍頭下去沖洗滿臉的汗水。
他把水撩在臉上的時候一雙修長的手伸到了水流底下搓洗。
很漂亮的一雙手,皮膚白皙,骨節勻長,指尖圓潤,一點沒有那個年紀男孩搗蛋調皮會留下的痕跡。
順便就看了眼站在身邊和他共用一個水龍頭的少年,也沒有特別深刻的印象,就是感覺很精緻,眉眼冷淡,整個人深沉如同一張水墨山水畫。
再遇到的時候就會多看一眼,至於什麼時候看進心裡的,自己也不知道。
那時的時光總很散漫,散漫得連回憶起來都感覺支離破碎,好像一直就有葉阡程影子,在走廊和樓梯上很多次的擦肩而過,排隊的時候有排過前後位置,競賽頒獎的時候也比肩而立過,像這樣在一趟公車上也不是第一次,但是一直都不認識。
他習慣在葉阡程視線之外的地方看他一眼,然後收回視線,奢侈的東西他從不貪戀。
「你那些傷,好了沒?」葉阡程在身後問,聲音不大,但還是從嘈雜裡清晰的過濾了出來。
「嗯,好了。」回答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嗓子發乾,聲音都有點變調了。
想活動一下僵立了半天的身體,剛一動就撞在了葉阡程胸口上,葉阡程扶了一下他的肩,往旁邊擠出一點位置給他。
流弋的頭髮到現在都還滴著水,白色襯衫濕了之後變成半透明的貼在了身上,瘦得單薄的身形一目瞭然,他這個樣子看上去實在有些可憐,更加沒勇氣和葉阡程多說話,話題就這樣結束在一問一答裡。
下車的時候雨差不多已經停了,只飛著一點雨霧。
他和葉阡程在路口分的手,走進那條破敗小巷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眼葉阡程。
葉阡程已經走進了對面小區的大門,好像在和門口的保安打招呼,在那裡頓了一會兒。
隔著一條街的而已,卻是界限分明的兩個世界。
他和葉阡程之間的界線就是這樣,縱橫溝壑,沒有一個死角和漏洞。
被雨水浸的時間久了就有些冷,縮著脖子才要開門就聽見裡面傳出來的呻吟,高高低低的混雜不清。
流弋僵了一下轉過身,蹲在轉角的房簷下,書包放在膝蓋上,翻了一下裡面的書,還好,都沒弄濕。
大雨過後天有些放晴了,看得見藍色的天際和淡淡的雲霞,流弋仰著頭看天空,乾淨的東西,真好。
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看到一個男人從他家出來,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有點佝僂,走了幾步吐了口痰,罵了句什麼才踩著水拐出了院子,流弋縮在那裡像是透明人一般根本沒引來注意,抱著書包站起來雙腿都麻木了。
房間裡充溢著他習慣了的味道,混合著傢俱潮解發霉的味道,讓人覺得難受,浴室裡有嘩嘩的水聲。流弋開了窗子通氣,去自己房間換了衣服出來做飯。
流蘇穿了身睡裙從浴室出來,懨懨的表情,走路的姿勢一晃一晃的,妖嬈至極的懶散。
完全卸了妝的流蘇美麗依舊,那種由裡至外的嫵媚被身上的放|蕩氣質襯托得近乎妖異,但是流弋知道,她真的不年輕了,三十五歲的女人,過著這樣困窘的日子,再怎麼沒心沒肺行屍走肉還是要老去的,原本緊致細膩的皮膚和沒有皺紋的眼角不知不覺間已被歲月留下了痕跡。
「晚飯你自己弄了吃吧,我不想吃了。」流蘇歪在沙發上,懶懶的說。
流弋看她一眼,倒了杯水放了片維C在裡面,然後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什麼話都沒說。
回到廚房後自己炒了一個蛋炒飯,吃了飯去流蘇臥室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衣服收了,弄髒的床單換下來,一起塞進洗衣機裡,乾淨利落,面無表情。
流蘇的房間不比他的大多少,塞了一張床和衣櫃後比流弋的房間還顯得擁擠。
流弋從櫃子裡拿出白色的床單剛鋪好流蘇就進來了,往床上一躺拉過被子蓋上就閉了眼,時機把握的還真好。
雖然什麼事都沒做,但還是覺得特別的累,不光身體覺得累,還有點心累。
七點剛過,拿出書來寫作業,是他討厭的政治作業,總是要寫很多的字。
寫完之後按計劃本來要看一小時的數學,但是今天實在靜不下心來,收了書拿了書架上的一本小說窩到了床上。
家裡沒有空調,床上鋪的是涼席晚上都經常熱得睡不著,但下過雨後感覺舒服了不少。手裡的小說是十塊錢一整本合集那種劣質的盜版小說,半本字典那麼厚,紙質差,錯別字隨處可見,但是作者是他喜歡的。功課和家務之外,看書是他唯一喜歡做的事,算不上愛好,只是有些享受那種暫時忘卻自己的感覺。
幾乎所有的高中週六都要上課,二中自然也不例外。早上四節課之間有半小時的廣播操時間。
流弋因為去上了趟廁所落在了後面,再去操場的樓梯上被林銳堵了個正著。
身邊還有學生陸續經過,流弋相信他不敢做出社麼過分的事,站定了身子望著林銳。
「中午等我,一起去吃飯。」
流弋聽他說完也沒表態就經過他身邊下樓去了,林銳跟在身邊繼續說,「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
「我沒手機。」流弋這次答的飛快,都沒一點停頓,腳步也很快,和林銳拉開兩三米遠的距離。
到了操場上林銳終於沒跟在身後,流弋站在自己班的隊伍里長長的舒了口氣。林銳,算是纏上他了,這太棘手和恐怖了,本來還以為逼他做到那個程度,揍了一頓也就完了呢。
流弋煩惱無邊的跟著音樂伸展著手腳,因為心不在焉好幾次都做錯了動作,引來身後男生的竊笑和幾句調侃的話。
上完最後兩節課他知道老是躲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心灰意冷的低著頭繼續看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教室裡的人還沒走完就聽到林銳在門口叫他的名字。
流弋怕引來其他人的注意,匆匆忙忙的收起桌上的書就出了門,看上去倒像是迫不及待等得不耐煩了,所以林銳一見他出門就笑了一笑。
學校外的飯店門面都不是很大,流弋跟著林銳進了裡面的單間,從始至終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神色淡然。林銳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一個人在邊上自說自話的。
菜端上來後也是低著頭吃飯,林銳一直往他碗裡夾菜,很快堆的滿滿噹噹的,他吃得味同嚼蠟。
「你要是喜歡這裡,以後我們都來這吃。」
「我不喜歡。」流弋小聲的說的句,然後才抬起頭看著林銳認真道「林銳,你別這樣,我真的不喜歡這樣。」
沒說討厭,只說不喜歡。
他永遠沒辦法把自己的心情表達得決絕徹底。
「那你喜歡怎樣?」林銳反問,也沒有生氣的樣子,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流弋被逼得沒話說了,偏頭避開林銳漸漸摸到他脖子裡的手,手指捏緊了筷子。
「你就這麼怕我?」林銳收回手杵著自己的下巴笑了笑,然後有點得意有點慇勤的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我以後對你好點,好不好?」視線從流弋淡紅的唇上移到剛才觸碰過的白皙的脖頸上,眸色深沉,慾念橫生。
流弋就算低著頭也感覺得出身上赤|□|骨的目光,只和林銳對視了一眼就飛快的低下了頭。
下午的第三節課鈴聲才響流弋就開始收書了,講台上的老師還在嘮叨的佈置週末作業,同桌疑惑的問了句「有急事啊?」
他們班的教室在樓梯口,流弋下樓的時候其他教室才有人出來,他怕林銳又像中午那樣等在門口,所以走的特別快,一邊走還忍不住回頭望了幾眼,不是做賊勝似做賊,上了公車後一顆懸著的心才總算落地。
他不喜和人鬥,也清楚自己鬥不過林銳。人言可畏,縱然已經小心翼翼如此學校裡還是有那麼多關於自己的流言,再出一點事或許都不能在學校待到畢業了。
忍耐,這是他十幾年來學會和烙進骨子裡的品質,忍無可忍的底線是什麼他還不清楚。
流弋買東西雖然也會講價,但是不挑剔,巷口那條街上賣菜的大嬸挺喜歡他,每次遇到他要買菜都會留一些比較好的,這樣流弋就不擔心因為回來的遲而買不到菜。今天賣菜的玲嬸有點格外的熱情,不但裝了好幾份菜,還硬塞給他一塊新鮮肉送給他。
「你就拿著吧,反正都是家前門後的鄰居,這麼客氣做什麼!」玲嬸推來推去,最後還是把袋子塞在他手裡。
流弋是在這個小生活圈裡長大的,懂得的世俗艱難和人情世故早就超過了他這個年紀該知道的,見抹不開面子拒絕不了才微笑道「玲嬸,這麼多菜我家就是三天也吃不了的,您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直說就好,真的不用送這麼多菜的。」
玲嬸搓著自己長了繭的粗糙手掌,似乎有些難為情,「那個,小流弋啊,我聽他們說你上的那個事市裡的重點高中,好像是一個很了不得的學校。我們家小凱今年也上初中了,那成績愁的他爸飯都吃不下去,那些家教太貴了,我們也請不起,我看你能不能給他補補課?」
週一到週四都有晚自習,週五和週六也是一整天的課。流弋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頭,「這倒是沒問題,只是我沒有給人補課的經驗,也不知道講的好不好。」
「哎呦,反正比我們這兩個小學畢業的強多了就是。」
「那你看週六和週日的上午行嗎?其他時間我可能沒辦法擠出時間來。」
「成!就這麼說好啦,該天你來我們家吃飯。」玲嬸一聽他的許諾高興了,拍著他的肩笑,還是硬逼著他拿了那些菜。
流弋兩隻手都拎著袋子,走了一會兒就發現身後跟著一條狗,可能是嗅著他袋子裡的肉味尋來的。很小的一隻狗,大概沒幾個月,身上厚茸茸的一層黑毛,又瘦又髒,塔拉著耳朵跟在他腳邊,倒不像是惡狗。
因為附近有個垃圾場,所以遇到這種流浪狗的幾率很大,也沒怎麼在意,他連自己的生活都在意不過來。只看了一眼就繼續往前走了,走到自己家門口那條狗還跟著,流弋沒辦法,從袋子裡翻出幾塊碎肉丟給它,「吃了就快走吧,聽話。」
也不管那狗是不是真的聽他的話,見它歡快的撲著肉去了便進了門。
炒著菜的時候忽然今天流蘇的咒罵聲,「哪裡來的死狗,都跑老娘家門口撒野來了!」接著就是幾聲夾雜著悲鳴的狗叫聲。
怎麼還在呢?流弋回過頭來就看見進門的流蘇了,高跟鞋踩得直響,看臉上的表情,今天大概是輸了錢。
「今天什麼日子?還買了肉。」流蘇習慣性的過來看看流弋在炒什麼菜。
「不是我買的,賣菜的玲嬸送的。」流弋一邊說一邊把火關了,在碗櫥裡拿了個盤子盛起來。
「那老女人不是只賣蔬菜麼,無事獻慇勤的,能有什麼好事!」
玲嬸雖然沒流蘇看上去年輕,但實際年齡是比她要小上幾歲的,口德是什麼東西,流蘇是不會懂的。流弋無奈的皺了一下眉,解釋,「她讓我幫她兒子補一下課。」
「你答應了?」流蘇的聲音又尖起來,指頭頻頻戳在他後腦上,「我怎麼生出你這種兒子,是個人都能去欺負,她那種弱智兒子補什麼補,補死了不還是那個慫樣!」
「我自願的,你別管。」流弋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們這裡就這麼大的地方,房子又破,在家裡吵架和站在街上嚷嚷一點區別都沒有,流蘇唯恐天下不亂,還不怕丟人,什麼小事都能弄得無比難堪。
晚飯後流弋又想起那條小狗,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牆角縮了小小的一團,趴在地上像是在睡覺,外面的天快黑了,模糊得很,襯得有點淒涼。
流弋想了想還是找了一個有點開裂的小碗出來,添了一點飯,又把剩的肉扒些在裡面。
流蘇正歪在沙發上看電視劇,流弋背這她偷偷的打開門出去,那隻小狗一看見他就坐了起來直搖尾巴,嗚嗚的叫。
流弋有點開心的把碗放在小狗面前,蹲在邊上看小狗狼吞虎嚥的樣子看的微笑起來,不怕髒的摸了摸那顆黑乎乎的頭。
現在要甩掉似乎更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