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深深的井洞裏。日。
呸,一口唾沫吐在一張長着厚繭的手掌上,這隻手握緊了短柄鋤,用力挖土。
他是盧焯。頭頂井口探進一張臉,喊:「盧大人!米大人找!」盧焯擡起臉,道:「讓米大人等一會,挖滿這筐泥,我就上來!」他沉下身,又挖了起來。
2.運河高堤上。日。
米河臉色發青,竭力剋制着自己的情緒,冷目看着站在面前的盧焯。盧焯:「你今日怎麼了,像鬥雞似的?」
米河:「盧大人!我父親的事,你知道了麼?」
盧焯:「知道了。真沒有想到,你父親會是這樣的人。剛纔挖井的時候我還在想着這件事,那些貪官們,比如苗宗舒、潘世貴這些人,貪了那麼多錢財,爲着什麼呢?不就爲着活着的時候,享受個富貴榮華麼?可你爹呢,不是這樣的人。他一輩子受着窮,靠那每年幾百兩養廉銀子過日子,連件像樣的袍子也穿不上。我對劉統勳大人說過,這幾千上萬號文武官員當中,最清貧的,你爹也怕是算得上一個了。
再比如那田文鏡,他身後圍着的,大多是些貪官污吏,他這個人不貪,我盧焯就是不信!可真的沒想到,田文鏡倒沒出事,你父親出事了,而且還……唉,你父親要這麼多金銀財寶幹嗎啊!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自己又花不上,往棺材裏藏,這又何苦呢?……「
「盧大人!我來找你,不是來評說我父親的!」米河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目光逼視着盧焯的眼睛,「你能回答我一句話麼?」
盧焯搓着手掌,泥屑紛落:「你要我回答你什麼話?」
米河:「你對我發個誓,回答的是真話!」
盧焯笑笑:「你今日是怎麼了?——好吧,我發誓,我對你有什麼說什麼,沒半句虛的!」
米河的目光逼得更近了些:「你說,你是貪官麼?」
盧焯一愣,旋即笑起來:「你看我像貪官麼?」
米河:「不像!可是,我父親也不像!」
盧焯收斂起笑容:「米河,你聽到什麼流言了,是麼?」
米河:「你還沒有回答我!」
盧焯:「你要我怎麼回答?」
米河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你把這塊石頭拿着!」
盧焊接過石頭,不解地看着米河。米河:「我知道,要讓一個官員說明白自己是清還是濁,很難!你,可以不用開這個口。如果你敢發誓自己是清白的,是問心無愧的,是經得起九查十考的,那你就把這塊石頭扔了!扔得老遠!如果你不敢發這個誓,覺得自己是貪贓的,是問心有愧的,是經不起九查十考的,那你就用這塊石頭,往自己的腦袋上重重砸上去!砸得血流滿面!!」
盧焯的臉色重了起來:「米河,告訴我,到底出什麼事了?」
米河大聲:「別問出什麼事!問你自己!問你自己!!」
盧焯看着滿臉通紅的米河,沉默。
四目相對!遠處,正在西墜的太陽渾圓而碩大!
四目逼視!遠處,黑色的流雲在通紅的日輪上橫渡!
盧焯的手擡了起來。米河的臉在痛苦地抽搐。盧焯的手又垂了下去。手指一鬆,石頭砰然落地。米河的臉上露出了振奮的笑容。他一下抱住了盧燁!盧焯的眼裏隱隱閃過一道痛楚的暗影……
3.劉統勳房內。夜。
米河興奮地進來,大聲:「劉大人!我問過盧大人了,他不是貪官!不是貪官!
我父親在誣陷他!「
劉統勳在案前擡起臉:「坐,坐下說。」米河坐下。
劉統勳把手邊的一張紙遞給米河:「你看看,這是什麼?」
米河接過紙看了看,擡起臉:「借據?」
劉統勳:「是借據,一萬二千兩銀子的借據。你再看看,蓋在上面的私印,是誰的。」
米河將紙片湊近燈光,看了一會,失聲:「盧焯?」
劉統勳點了點頭。米河的臉色又煞白了:「這借據是哪來的?」
劉統勳:「是今天剛從浙江富陽的一個叫杜七爺的富戶那兒查到的!按大清律,京官向富商借銀超過三千兩,以索賄貪贓定罪!盧大人借銀一萬二千兩,已夠得上……」
米河急聲:「夠得上什麼?」
「殺頭!」劉統勳嘴裏重重蹦出兩個字。
米河驚呆,失神地站了起來。他身子搖搖晃晃地向門邊走去。
劉統勳:「你要去哪?」米河含混地:「見盧蟬兒……我要見盧蟬兒……」
劉統勳:「你把這件事告訴蟬兒,不覺得對蟬兒來說,殘忍過甚了麼?」
米河:「不,她遲早會知道的……她會受不了……她會……」
劉統勳:「她會怎樣?」
米河猛地回頭,大聲:「她會從此不願見到自己的父親!她會重新把自己的眼睛弄瞎!」說完,米河猛地拉開了門。
米河吃了一驚——一門外,站着盧焯!盧焯皺巴巴的臉上淌着一道道鮮血!手中,緊緊握着那塊石頭!
4.運河邊。夜。
盧焯直挺挺地站着,面前是劉統勳和米河。
劉統勳:「告訴我,你爲什麼要借這一萬兩千兩銀子?」
盧焯不做聲。
劉統勳:「這些銀子在哪?」盧焯仍不做聲。
劉統勳暴聲:「盧焯!本官在問你!——你可要知道,本官之所以將你帶到這運河長堤上來問話,是不想讓人知道你已經出事了!本官是在給你機會!」
盧焯的臉在月光下苦笑了一下,搖了搖。
米河:「你搖頭,是因爲後悔了?」
盧燁:「不,我不後悔。我搖頭,是因爲我知道,紙包不住火。這事既然已經見了天光,誰也瞞不住。更何況,我盧焯對待朋友是有規矩的,決不讓自己的朋友爲我擔一點兒風險。你們就是想替我瞞下此事,我也不會答應。倒了一個盧焯,不要緊。不能因爲我,再倒了一個劉統勳,倒了一個米河!」
劉統勳:「看得出,你已準備請罪了?」
盧焯:「是的,我往自己的腦袋上砸了一石頭的時候,就已經想好,我要再爲自己戴上那具才解下剛滿八個月的刑枷,進京去向皇上請罪!」
劉統勳:「可你要知道,皇上這次決不會饒你不死!」
盧焯笑了笑:「皇上真要是饒我不死,皇上就不是好皇上了!」
劉統勳轉過身去,頂着風,心裏痛楚地翻騰着。
撲通一聲盧焯重重地跪在了硬土上。
他對着劉統勳的背影道:「劉大人!盧某有件事相求!」
「說!」劉統勳沒有回身。
盧焯:「今年天下旱成這樣,正是朝廷用人之緊要時候!這一二個月來,我親自督視浙江百姓打井取水,以解於渴之困,至今已打下水井八千七百九十二口。我曾給皇上遞過奏章,說是要打井萬眼,如今離這萬眼井已經不遠,若是我盧焯再有一個月的時間,就能將此事辦完!我算過,一眼井能救活千口人,而萬眼井就能救活一千萬人!爲了這一千萬浙江百姓能活得下來,我求劉大人成全我這一次,讓我盧焯把這剩下的並打完,然後再押我進京!」
劉統勳沉默。盧焯往劉統勳身邊跪走了幾步,大聲:「劉大人!我求你了!成全我吧!」
劉統勳的聲音很低:「好吧,我給你一個月時間,限日一到,你自己進囚車!」
盧焯:「謝劉大人!」
他轉向米河:「米大人!盧某也有一事求你!」
米河的官袍在風中嘩嘩響着:「說吧!」
盧焯:「米大人!你知道,盧某這輩子最疼愛着的是女兒!女兒是我的掌上之珠,心頭之肉!我這個做父親的,不能讓女兒受半點委屈,更不能讓女兒因爲父親的過錯而斷腸!米大人!我求你,千萬不要把我犯罪的事告訴蟬兒!要讓她好好活下去!米大人,你答應我麼?」
他擡着臉,臉上老淚縱橫。米河看着盧焯的臉,許久,默默地點了點頭。
5.衙門庭坪外。日。
裝着財寶的棺材已經擡上了馬車,兩條鐵索將棺材捆紮得結結實實。劉統勳對站在身邊的米河道:「你親自押解這些不義之財赴京,路上怕有不便,我想讓周鍾與你同行!」
米河:「好。有周鍾同行,就出不了事了。」
劉統勳:「臨行之前,能與我一起辦件事麼?」
米河:「什麼事?」劉統勳:「陪我去看看柳含月。」
6.曠野上。日。
白獻龍騎着馬,塵土滾滾地奔馳着。
7.河神廟外。
廟門沉重地推開。小梳子陪着白獻龍走進殿去。
8.廟裏。
大紅燭旁,一身淄衣的柳品月在敲着木魚,閤眼唸經。
「品月!」白獻龍急步上前,驚呆了。柳品月沒有擡臉:「是白爺來了?昨夜起霧,我想,白爺也該到了。記得,白爺每回到清江浦來看我的時候,總是有霧的。」
白獻龍看了看大紅燭,又看看品月,眼圈紅了:「品月,我幫你找到的姐姐……
難道就成了……一支蠟燭?「
柳品月:「這是她的造化。大造化。」
白獻龍:「品月,那你……就這麼陪伴你姐姐了?」
柳品月:「我說過,品月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與姐姐在一起,這話,白爺還記得麼?」
白獻龍:「記得。可是……品月你聽我說,我把你從清江浦的行院裏贖出來,就是爲了娶你爲妻的!可你現在……」
柳品月:「白爺對品月的一片恩情,品月已記在心裏了。此生與白爺無緣,來生未必無緣。你我,來世或許還會再見的。」
白獻龍的眼裏涌出淚來。站在一旁的小梳子也在抹淚。
「是啊,今生未結緣,來世再重逢。‘身後響起劉統勳的聲音。
白獻龍回身,見站着劉統勳、米河和周鍾,忙要行禮。
劉統勳攔住:「在衙門裏已經見過了,何必再禮。白爺,莫要再讓品月爲難了。
木魚聲中,萬事皆靜,各位都不要再說話,在這紅燭之前鞠個躬,還了一份感謝柳含月救人濟世的心願,都退下吧。「
他走上一步,向着紅燭深鞠了一躬。
9.廟外。日。
劉統勳、白獻龍、小梳子走了出來。
小梳子突然四顧,問:「周鍾呢?米少爺呢?」
10·廟內。
周鍾站在柳品月面前。柳品月:「爲何還不走?」
周鍾:「告訴我,紅燭燃盡之後,你還會在這裏麼?」
柳品月:「不知道。」周鍾默默地從懷裏取出一疊詩稿,在木魚旁放下:「這是你留在米家的詩稿,我把它給你送來了。」
柳品月的眉間隱隱一顫:「爲什麼要送來?」
周鍾:「這些詩,是你前生帶來的,你不該丟棄它!」
柳品月的眼睛漸漸擡了起來,默默地看着周鍾,眸子裏浮起了淚影,嘴脣顫了一下,輕聲吐出了兩個字:「謝謝……」
周鐘的牙咬得鐵緊,對着柳品月也吐出了兩個字:「保重!」
說罷,他轉身急步向廟門外走去。
柳品月目送着周鍾,眼裏的淚水無聲地淌了下來。
11.殿後一間瓦房內。
一口香爐插着一炷大香,蟬兒跪在爐前。身後,站着米河。
米河:「……跟我走吧!這也是含月的心願。」
蟬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清:「米少爺,你不該再說這句話了。」
米河:「爲什麼?」蟬兒:「含月活着的時候,你在我與她之間無法選擇,她死了,你仍然無法選擇,不是麼?」
米河沉默。蟬兒:「你現在要我跟你走,只是出於你對我的可憐,也是出於對合月的可憐,不是麼?」
米河沉默。
蟬兒:「知道你爲什麼在我和含月之間無法選擇麼?」
米河搖了搖頭:「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蟬兒:「那是因爲,你心裏還愛着一個人!」
米河震驚:「我還愛着一個人?」
蟬兒:「是的!只是你沒有認真想過這種愛。」
米河:「不,在我米河面前,還沒有這樣的人,更沒有這樣的愛!」
蟬兒:「總會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話的!」
米河驚愕:「總會有一天?哪一天?」
蟬兒:「等你失去她的那一天!」
米河更震驚了:「這個人到底是誰?」
蟬兒:「這個人,是人間的精靈。正因爲她是精靈,所以她的愛也像精靈一樣!」
「人間的精靈?」米河哺聲着,驚得說不出話來。
12·瓦屋外。
小梳子走來,對着門喊:「米少爺!米少爺!」
門開了,臉色蒼白的米河走了出來。
小梳子:「米少爺,你的臉色怎麼又這麼難看了?」
米河扶着門框,讓自己鎮靜了一會,回頭對屋裏道:「蟬兒,我今日就去北京了,回來的時候,你或許已經想明白了,我米河的心裏,沒有那個……精靈!」
他從懷中取出那塊畫着肖像的白絹,輕輕放在桌上:「蟬兒,這是你畫的,你留下吧!」他回過身,快步向通往廟外的小門走去。
小梳子緊跟着走了幾步,忽想起什麼,回身對着屋裏喊道:「蟬兒姐姐!送走了米少爺,我來陪你!」
13.養心殿東暖閣。日。
張廷玉:「皇上,米河就在殿外跪着,等皇上召見。」
乾隆坐在御案前,一臉感慨:「朕萬萬沒有想到,米汝成會是這樣的巨蠢!朕也萬萬沒有想到,米汝成的兒子米河竟會如此深明大義!……由此看來,朕要是不重懲米汝成,就對不起天下人!朕要是不重賞米河,就對不起朕自己!——擬旨!
米汝成開棺戮屍,公示天下!米河破格提任倉場侍郎,銜從正二品,替朕管理大清糧倉!「
張廷玉:「是!」
乾隆:「傳米河進來!」
張廷玉:「是!微臣這就去傳!」向門外走去。
「慢!」乾隆一擺手,「還是不見爲好!」
張廷玉輕輕笑了:「皇上聖明!定是要米河做出幾件實事來,才恩准他來覲見!」
「此時不見,對他有好處。」乾隆大聲道,「告訴米河,浙江大旱已逾數月,命他即刻回浙江,助理劉統勳大人辦妥救災要務,等災情緩和之後,再來上任!」
14.運河長堤上。夜。
星子滿天。劉統勳、高斌等一干官員站在堤上,仰臉望着天。劉統勳嘆了聲:「唉,明日又是個晴天哪,這天老爺,怎麼就不來一絲兒風,一絲兒雨了呢?」
高斌:「城裏的百姓,把家中的雨傘、扇子都拿了出來,當街燒了,在祈求老天開恩降雨。聽說,還有改名的,名裏帶着個‘火’字旁的,比如‘炎’、‘炳’、‘煙’都改了。對了,還有上書巡撫衙門的,請盧大人將名諱中的‘焯’字改爲三點水的‘淖’,以表求雨之誠心。」
劉統勳:「百姓是被逼急了,什麼樣的法子也都想出來了。咱們這些百姓的父母官,也得想個辦法,和老百姓一起,把雨給求下來。」
他彎下腰,從地上抓起一把土。他的手指漸漸鬆開。土像幹沙似的從手指縫裏一瀉而盡……
15.井洞內。日。
盧焯在大汗淋漓地挖着井。鄉民感動地:「盧大人,你每口井都要親自挖十筐土,這麼多井在打着,你的身子骨就是鐵打的,也頂不住啊!」盧燁抹着汗,沒有做聲,悶着頭繼續用力挖着。
16.米鎮鎮上。夜。
劉統勳等一干官員走來。滿街跪着求雨的百姓,對着夜空喊着老天爺。許多人家的門口,一把把雨傘被扔進了火堆。孩童們將一把把扇子向火堆扔去。
劉統勳在一個火堆旁站停,將自己手中的摺扇扔進火裏。
百姓們圍了過來,放聲大哭:「大人啊!快快爲老百姓求老天爺下一場大雨吧!
要是再不下雨,就得死絕了啊!「
劉統勳的臉鐵硬着,從人羣中擠出來,急步往縣衙門走去。
17.廟殿後小瓦屋外。
小梳子拿着幾個餅,匆匆走來,喊:「蟬兒姐姐!我給你送麥餅來了!這回運來的賑糧,是麥子哩!」
門裏沒有動靜。小梳子輕輕推門。
18. 瓦屋內。
小梳子進來,吃了一驚!
蟬兒跪在香爐前,俯着臉,對着那爐煙燻着自己的眼睛!
「蟬兒姐姐!」小梳子扔下麥餅,一腳踢開香爐,大聲道,「你好不容易讓眼睛復明了,怎麼又要把它薰瞎了!」
蟬兒的眼睛通紅,眼泡腫腫的,大聲道:「小梳子!不要管我!你已經踢過第三回了!你給我走開!」
小梳子一把抱住蟬兒,哭起來:「好姐姐,你不要這樣作踐自己啊!明燈法師爲你治眼,多麼不容易!你就是看在法師的臉上,也不該這樣啊!」
「放開她。」門邊響起明燈法師的聲音。
小梳子和蟬兒回臉:「法師?」
明燈法師:「蟬兒,你真的看夠了人世間?」
蟬兒點點頭。明燈法師:「沒有什麼留戀了?」
蟬兒點點頭。法師:「你什麼也看不見的時候,還能畫出米公子來麼?」
蟬兒又點點頭。法師沉默片刻,道:「小梳子,走吧。你不該再來這裏了,你該找你自己的歸宿去了。」
小梳子發起愣來。
19.曠野上。
月光下,小梳子追在明燈法師身後:「法師!你要我找自己的歸宿,我小梳子有歸宿麼?」
法師:「世間萬物都有歸宿,只是各有所歸不同罷了。」
小梳子:「法師能告訴我麼,我小梳子的歸宿在哪裏?」
法師:「在你自己心裏。」小梳子:「在我心裏?」
法師:「你心裏想着什麼,那就是你的歸宿。」
小梳子:「我……我要是想嫁人,那也是我的歸宿?」
法師:「是的,那是你的歸宿。」
小梳子:「可我……可我還不知道嫁給誰。」
法師:「嫁給你心裏這個人吧。」
小梳子:「我心裏這個人……現在只有一個人,他是白爺!」
法師:「爲什麼是白爺?」
小梳子:「白爺心好……他本該娶品月姐姐的,可是……他娶不成了。……那天,他在品月姐姐面前落淚了,我知道,白爺是從不流淚的。」
法師長長嘆了聲:「唉,既然你心裏有白爺了,你就嫁給白爺吧。——阿彌陀佛!」
小梳子站停了,哺聲:「法師,那我真嫁了?」
明燈法師沒有再回頭,往黑暗深處走去。
20.杭州撫院大門外空地。日。
柴火堆出了一個高高的平臺,足有八丈見方。
驚心動魄的鼓聲連響了八下,沉重的撫院大門打開了,高斌領着一羣文武官員列着隊沉步從門內走了出來。黑壓壓的百姓站滿了柴堆周圍,默默地讓出了一條通道。柴堆前放着一個短梯,高斌爬上了梯子,在柴堆上跪下。盧焯緊隨着爬上柴堆,在高斌身邊跪定。官員們魚貫而上,一個個跪了下來,神色莊嚴。柴堆中央,空出了一個長方形的位置。一司官喊:「請劉統勳大人——!」
鼓聲五敲,劉統勳大步從大門內走了出來,身後,周鍾、老木等八人擡着那口大紅棺材!
百姓們紛紛跪下。劉統勳走上柴堆。棺材也隨之擡了上來,在那中間空位裏停下。
劉統勳手一揮:「知縣以下官員退下!」
擡棺者退下。場上鴉雀無聲。
劉統勳高站在棺前,從司官手中接過一幅黃綢,嘩的一聲展開,莊嚴地念道:「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神降甘雨。庶物羣生,成得其所!今浙江之民將盡,而天不赦,誠吏不良,所由致譴。更三日不雨,事無可爲,請皆自焚以塞殃咎,以息天怒,海拯黎元!」
念罷,司官將黃綢點燃。化爲灰燼的綢子升空而起。劉統勳啪啪打下馬蹄袖,在格旁跪倒。動容的百姓們紛紛擡起頭,仰臉望天。天上,日色如銅,亂雲似火海!
21.衙門內顧琮屋門外。
屋門被撞開了,兩條手臂從門裏探了出來!顧琮擡着頭,翹着白鬍須,爬出門來。他的官袍前胸打着接骨夾板!
顧琮嘶啞着喊:「把我……拖……拖上柴……柴堆!」
周圍無人。顧琮往大門口爬着,邊爬邊喊。
他從庭院的臺階上滾下,汗如雨,大口地喘着。
「幫、幫我……」他伸出枯瘦的手喊着,繼續往大門外爬去。
22.大門外。
顧琮爬了出來!胸前的夾板磕在地上,咯咯地響着。
百姓們哭了起來。顧琮推開衙役伸過來的手,一步步往柴堆爬着……爬上了短梯,爬上了柴堆,扶着劉統勳的棺材站了起來。
劉統勳動容,道:「顧大人!劉統勳謝你了!」
顧琮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劉……劉大人,你……你真有……福氣……有口棺……
棺材陪着「
劉統勳扶着顧琮跪下,低聲道:「顧大人,你說,我劉統勳讓人搭這麼一個柴堆,讓文武百官跪着祈雨,是不是過分了?」
顧琮:「要是……三天後……不下雨,你、你讓人點火麼?」
劉統勳點了點頭:「會點!」
顧琮:「一定……會點?」
劉統勳:「一定會點!」
顧琮:「有你這……這句話,我就……我就爬得……值了!老夫我這輩子做什麼事兒都不出彩,這會,可讓老夫出大彩了!」
他呆笑着,擡起臉看了看天,輕輕搖了搖頭:「雨……在哪兒啊?怎麼……看不見哪?」
驕陽如火!
23·土道上。
驕陽如火。米河策馬狂奔着,身後煙塵滾滾……
24.棧道上。夜。
殘月如鉤。米河策馬狂奔着,身後煙塵滾滾……
日與月在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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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白:「也許是命運的刻意安排,劉統勳怎麼也不會想到,就在他率領百官在柴堆上跪了三日準備點火自焚謝天的時候,趕到的米河徹底改變了他的政治生命……」
一片白熾的陽光爆炸似的佔據了整個天地……
25.柴堆前。日。
白熾的陽光化成了火把上的烈焰。高高的柴堆上,劉統勳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的臉已被太陽曬得發黑,嘴脣上裂着一道道血口子。他的目光從頭頂明亮的大空中收了回來,掃視了跪伏一地的百姓,又掃視了跪在自己身邊的百官們,沙啞着道:「三日已過。看來,咱們的老天爺,真的是要我等文武百官以身許天了!」
26.巷子口。
風塵僕僕的米河從長巷急馬馳出。
馬在人羣外停了下來。米河向着柴堆看去,震驚。
27·柴堆上。
劉統勳站在棺前繼續說着:「坐在這柴堆上的,我讓人數了一下,有五十七位。
我劉統勳,謝謝你們這五十七位朝廷命官陪了我三大三夜。現在,我想說的是,誰不想死,可以走,可以走下這柴堆去,回家,或是回各自的衙門,找一口水喝,找一塊乾糧吃,然後,好好睡一覺,說不定,當你們醒來的時候,天就下雨了,下大雨了!!——此時,趁着柴堆還沒有點上火,誰要走,就請下去吧,你們,已經盡到做官的……責任了!「
柴堆前一片沉默。
28.巷子口。
騎在馬上的米河眼睛痛楚地眯了起來。
劉統勳再次掃視了一下左右,道:「你們聽着,能坐在柴堆上不動的,是好官;下柴堆的,也是好官!因爲,你們都坐過了!」
有的官員身子挪動起來。
劉統勳露出平和的笑容:「下去吧,啊?」
兩三個官員對着劉統勳磕了個頭,抹着淚下了柴堆。
「還有要下的麼?」劉統勳問。又有幾個官員下了柴堆。
劉統勳問:「還有麼?」柴堆上一片死寂。
劉統勳突然咬了一聲,笑了起來:「看來,咱們這些人,得浩浩蕩蕩地走了!
——此時,你們心裏,還有什麼遺憾麼?可能都有遺憾的!我劉統勳就有遺憾,一個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跟我最好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忘年之交,不,是我劉統勳一手提攜起來的那個人,說一聲告別的話!正是這個人,在這一年裏,在這乾隆元年裏,讓我明白了許多事兒!他讓我明白了,做官,有一股正氣,不夠!有一股膽氣,不夠!有一股靈氣,也不夠!還得要有一股王者之氣!只有這樣,做官纔不委瑣!做官纔不拘圃!做官纔不會因拾人牙慧而到頭來一事無成!再就是做人,做人,就得做出自己的模樣來!做出一個在這世上找不出第二個的人來!哪怕把人做得很癡,很瘋,很狂,甚至把自己的影子也當成了自己的朋友,可他畢竟是做人了!做了一回屬於他自己的人!……我的這個朋友,你們都認識,而且還與你們一起同過生死,共過患難!這個人,叫米河。「
29.巷子口。
米河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30·柴堆上。
劉統勳長長地吸了口氣:「我劉統勳,此生能與米河這樣的人相識一場,已是不枉爲人生了!……我要說的,就這些,不吐不快啊!柴火點着之前,我請各位要辦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正一正各自的衣冠,然後把咱們的手牽在一起!」
說罷,劉統勳扶正頂戴,扯了扯官袍,把自己的一隻手伸向了盧焯,一隻手伸向了顧琮。三位老臣的手握在了一起。柴堆上響起一片啪啪的拍袍聲,一雙雙手相互牽握。手與手緊緊相連!
31.巷子口。
米河的牙關漸漸咬緊了,勒着馬繮的手青筋暴突。
32.柴堆上。
「點火!」劉統勳一聲斷喝。舉着火把的親兵奔向柴堆四角,點着了柴,頓時,四股濃煙騰空而起!跪着的百姓哭聲震天!濃煙中響起一片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33.巷子口。
米河突然雙腿一夾馬腹,拍馬向着柴堆衝去,大喊:「愚——蠢——!!天大的——愚蠢——!!」
他衝了過去,大喊:「快滅火!滅火——!」
34.柴堆前。
米河跳下馬,脫下官袍,拼命拍打起火來。
「是米大人!是米大人!」許三金一聲喊,跳下柴堆,也脫下官袍打起了火。
米河大聲喊:「快下來滅火!滅——火!」
一羣官員跳下柴堆,脫衣滅起了火。一羣百姓也衝上,打衣滅火。火很快被撲滅了,殘煙縷縷。累癱了的米河坐倒在地。
劉統勳端坐在自己的大棺旁,默默地看着米河。兩人對視着。許久,兩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猛然間,一聲霹靂在頭頂炸響!
兩人擡起了臉,衆官擡起了臉,衆百姓擡起了臉。
天空中翻騰起黑雲,大雨狂潑而下!
這場讓人等得太久太久的大雨,彷彿要衝盡一切似的傾瀉在大地上,聲巨如天開地裂……
35.滂淪大雨。
曠野在雨中甦醒。
運河在雨中復活。一隻深藏的蛤蟆鑽出地穴。
一隻鳥窩裏的麻點斑斑的蛋在破殼。
一隻火蜻蜒停上了高翹的淌水的屋脊。
蹲伏在屋脊上的石獸朝天張着嘴,以一種凝固又而深刻的神情感恩着天空。
36.柴堆前。
大雨瘋狂地潑瀉着。百官們與百姓們在雨中伏地放聲痛哭!盧焯和高斌緊緊擁抱在一起!顧琮在泥水中爬着,像孩子似的重重地拍打着面前的積水!
米河向劉統勳走去,腳下水聲嘩嘩。劉統勳的臉上雨水如簾。
劉統勳看了看身邊的米河,大聲道:「爲什麼不讓我點柴堆?」
米河笑着:「如果每逢災事,大清國的地方百官,都坐在柴堆上祭天,那還會有人去抗災嗎?還會有人去救民麼?」
劉統勳:「說下去。」
米河:「你是大清國輔弼皇上施政的股肱大臣!連你也這麼做,天下生靈焉有保障?天下糧倉何來滿盈!」
劉統勳的眼睛裏盈滿了淚水。他突然緊緊抱住了米河!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包圍着他們的是一片驚心動魄的雨聲……
37.運河。日。
運河中百船爭流。
38.運河長堤上。日。
一輛囚車搖搖晃晃在行駛着。籠內,坐着肩扛刑枷的盧焯。
39.河神廟前。
廟前,停着劉統勳的兩輛車和一輛布帷小車。盧蟬兒站在廟前,顯然在等着。
囚車駛來,停下。
盧焊看見了女兒,抓着籠柵大喊:「蟬兒!」
蟬兒擡起手,向着囚籠摸去。
盧焯驚:「蟬兒,你的眼睛怎麼了?」
蟬兒把手伸進籠內,撫着父親的枷板:「父親,這刑枷,就是你從京城帶來,掛在堂前的那副麼?」
父親淌着淚:「是的!父親把它取來,自己給自己枷上了!蟬兒!父親對不起你!……蟬兒,你的雙眼又瞎了,這也是……好事,你再也不用看見父親爲你……
流淚了!「
女兒:「父親,你能告訴女兒,你爲什麼收受那一萬二千兩銀子嗎?」
父親沉默片刻:「爲了你。」
女兒並不吃驚:「爲了我?」
父親:「父親以借爲名,貪收這一筆銀子,當初想的是,你是瞎孩子,做父親的,總不能伴你一輩子啊,父親早晚會死,一旦父親離開了你,你靠什麼活啊?爲了給你留點養命錢,父親就……做下了這等蠢事!」
女兒的雙手撫着父親的枷板,淚水滾滾:「這麼說,是女兒害了父親。對不起的,不是你,是女兒!」她對着囚車跪了下來。
父親大淚滂淪,喊:「女兒!好女兒!別這樣啊!」
囚車駛動。蟬兒長跪不起。
盧焯泣聲喊道:「女兒!父親死後,你不要爲父親戴孝!找個好男人,好好過日子吧!……女兒,父親告辭了……」
蟬兒伸出雙手,摸索着,喊:「父親走好啊!走好啊!」
40.運河中。日。
蟬兒背上斜掛着她的長劍,坐在一條小船上。
她擡起手,將一塊東西扔向河中。
這是那塊畫着米河肖像的白帛。
白帛在水中漂着,越漂越遠……
41.廟殿裏。日。
周鍾在找着柳品月。沒有人影。
連那支大紅燭也蹤影皆無!周鍾喊:「品月——!」
42·運河長堤上。日。
劉統勳的兩輛馬車在駛行。米河站在堤上,默默地相送着。
米河內心的聲音:「劉大人,是你教會了我怎麼做官,也教會了我怎麼做人。
你是我……米河的恩師!「
遠去的車影越來越淡……
43.田文鏡寓所外。日。
門上一個白色「奠」字。劉統勳的馬車停下。
44.田文鏡寓所內靈堂。
冷冷清清的靈堂顯得格外寒倫。田文鏡的棺材置在屋中央,棺旁還有一口小棺。
只有兩三個老媽子在燒着紙。劉統勳在棺前站了,對着田文鏡的遺像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目光落在小棺上。「這口小棺裏,躺着誰?」他問老媽子。
老媽子:「是條狗。」
劉統勳吃驚:「狗?」
老媽子:「田大人死的時候,吩咐下人把守門的狗餵了毒藥。」
劉統勳:「這又爲什麼?」
老媽子:「田大人說,這條狗是條好狗,他得帶到陰間去,再替他守門。對了,這狗,有個官名,還是皇上賜的。」
劉統勳更吃驚了:「皇上給狗踢了官名?官名叫什麼?」
老媽子:「叫‘咬褲腿大將軍’。」
劉統勳:「咬褲腿大將軍?有這樣的官名麼?」
老媽子嘆了聲:「唉,說起來,這狗也是田大人教出來的,有人上府裏來送禮,這狗就不讓進門,誰硬是要進,它就咬誰的褲腿。日子長了,田大人也就把人給得罪光了。這不,人一死,連個來送送的人都沒有。都三天了,大人您還是頭一個上門給田大人送行的……」說着便抹起了淚。
劉統勳走到棺前,撫了撫小棺,又撫了撫大棺,長嘆了一聲,自語道:「沒想到,田文鏡會這麼清廉,真的沒想到啊!」
他擡起臉,再次望向田文鏡的遺像。
遺像上的田文鏡,臉上掛着一絲孤傲而有些狡黠的微笑……
45.乾清宮。日。
滿殿臣子心情沉重地站立着,乾隆在不安地走動。殿門響。荷着重枷的盧焯跨了進來。鉅子們讓開一條道,默默地望着他。「不要跪!」乾隆突然對着欲跪的盧焯道。
盧焯收回已經彎下的腿。乾隆走到盧焯身邊,抓起盧焯的一隻手,看了看手中厚厚的繭,輕輕搖了搖頭,眼裏流露出深深的傷痛。
「你們摸摸這隻手!」乾隆抓着盧焯的手,在臣員們面前走着,讓大臣們摸着,道,「你們都摸摸這隻手!在這隻手上,長着十個硬繭!長着開運河挖水井於活於出來的硬繭!——這人是誰?是浙江巡撫!是百姓的父母官!是朕的二品大臣!」
臣子們震驚,一個接一個地摸着盧伸手上的繭子,無不動容。乾隆:「你們,也是朕的大臣,也是百姓的父母官,可你們擡起手來,看上一眼,在你們的手掌上,有繭子麼?!」
臣員們紛紛垂首。乾隆放下盧焯的手,長長吸了口氣,大步走回到御案前。
「是好官哪!」乾隆感嘆道,「繭手爲官哪,是繭手爲官哪!歷朝歷代,官員多如天上的行雲!可是,有幾個官員是繭手爲官哪?!」
咚!盧焯跪下了,淚流滿面。
乾隆:「朕剛纔託着盧焯這雙繭手的時候,朕的心裏,像有把刀子在絞着!爲什麼呢?朕的心爲什麼痛成了這樣?這是因爲,朕在想,這個繭手爲官的人,朕要殺他!」
殿上一片死寂。劉統勳、張廷玉、鄂爾泰、孫嘉淦、高斌、顧琮等人的眼裏含着淚花。乾隆:「朕,不能不殺他啊!一萬二千兩贓銀,逼着朕要開殺戒!不開不行!不開就是枉法!……有人說,要朕網開一面。朕也想過,這法網,到底該不該開個口子。朕想了整整一個晚上。直到剛纔,朕纔想明白,這個網,不可開口!口子一開,網破綱廢!!——來人哪!」
兩個大內侍衛挎着刀進來。乾隆厲聲:「將罪臣盧焯押往午門,斬立決!」
全殿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盧焯對着乾隆叩了最後一個響頭,大聲呼:「謝皇上隆恩!」
乾隆揹着手,匆匆向側門走去,離開了大殿。盧焯從地上爬了起來,正了正枷板,轉身走向殿門外。臣子們回身目送。
「送盧大人——!」無聲的大殿裏突然響起劉統勳的聲音。
彷彿是一聲驚雷,全體臣子都震了一下,齊聲喊:「送盧大人!」
咚!臣子們齊齊地跪下。
盧焯邁向殿門的腳收住了,緩緩回身。
他掃視着跪送的官員們,目光中飽含了淚水,慢慢擡起雙手,抱住拳,一字一頓地大聲道:「各位好好做官!」
說罷,他猛地轉身,跨出殿去。殿外,陽光如崩雪!
46.養心殿。日。
乾隆獨自站在窗前,臉上淚水涌流。張六德默默地遞上了一塊黃綢帕子。乾隆接過帕子,拭了拭淚,將帕子遞給張六德。突然,乾隆的手收住了,道:「將朕的這塊帕子送到午門去,給盧焯拭刀!要快!」
張六德接過帕子:「喳!」
47.午門。
一隻黃漆木盤高託,盤裏是乾隆的黃綢帕。劊子手取過帕子,跪下,將刀一橫,架臂托起。跪在斬墩旁的盧焯大呼一聲:「罪臣盧焯恩謝皇上!有皇上的帕子拭刀,盧焯平生足矣!」
劊子手用帕在一面刀鋒上緩緩拭過。刀鋒在陽光下閃亮。
劊子手將刀掉過面來,帕子緩緩拭抹。刀鋒閃閃發光!
劊子手站了起來,將黃帕墊在斬墩上。盧焯將頭顱側着靠上了黃帕。他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砍刀高高舉起……
48.米鎮米家閣樓內。日。
米河默默站在樓梯日看着這小小的閣樓。
牆上,映着他的影子。他向影子走去。影子與他融合成了一體。
突然,窗外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米河猛地回頭。
小梳子倒掛在老虎窗上,垂着三股扎着紅布條的辮子,在對着米河發笑,(奇書網|Www.qinkan.net)她那斜插在頭髮上的碧玉梳綠得像一片小樹葉。
米河的聲音:「你是誰?」
小梳子的聲音:「我是小梳子!」
米河的聲音:「你在這兒幹什麼?」
小梳子的聲音:「我來救你出去!」
猛地,從運河上傳來的一片驚心動魄的嗩吶聲破窗而人!
米河驚醒,擡頭再看老虎窗,根本沒有那倒掛着的小梳子!
歡快的嗩吶聲越來越響!這是迎親的喜樂!
米河突然打了個寒顫,向着樓下狂奔。
49.運河長堤上。日。
米河狂奔着。盧蟬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知道你爲什麼在我和含月之間無法選擇麼?」
米河狂喊:「我知道了!那是因爲我心裏愛着一個人!」
盧蟬兒的聲音:「你已經知道這人是誰了?」
米河大聲:「她是小梳子!」
50.運河河面上。
一條接一條的漕船在行駛着,船上一片紅色,竹籬上扎着紅,桅杆上扎着紅,連船艙的苦棚四角也扎着紅!遠遠看去,運河紅光流溢!
51.「紅孩兒」船艙內。
一身紅衣紅褲的小梳子坐在牀上,默默地看着自己一雙被鳳仙花汁染得通紅的指甲。她的眼裏洋溢了幸福而又迷茫的淚光。白獻龍穿着一身紅衣,也默默地望着桌上的兩支高燒的紅燭,他的臉上瀰漫着紅紅的燭光。
「小梳子,」白獻龍的聲音很輕,「你哭了?」
「沒有。」小梳子搖搖頭,急忙拭去眼角的淚花。
白獻龍:「告訴白爺,你爲什麼要嫁給我?」
小梳子沉默了一會,低聲道:「不知道。」
白獻龍:「白爺知道。」
小梳子擡起臉:「白爺既然知道,還問我?」
白獻龍:「還記得你往我的辮子裏纏稻草的事麼?」
「記得。這事……你知道了?」
「誰在白爺面前玩手腳,都逃不過白爺的眼睛。」
「那時候,我不懂事。」
「不,這根稻草,扎得好。白爺從那時候起,心裏就有你小梳子了。」
「可我……沒看出來。」
白獻龍笑了笑:「是啊,你怎麼能看得出來呢?按白爺的脾氣,白爺當時就可以殺你。可知白爺爲什麼不殺你麼?」
小梳子看着白獻龍的寬大的背脊,搖了搖頭:「不知道。」
白獻龍回過身來了,眼裏閃起了淚星:「那是因爲……你把白爺當成了人,而不是當成統領浙江灣船的幫主!」
小梳子眼睛裏閃出了感激的光影,嘴脣突然顫着,問道:「白爺,你真的……
愛我?「
白獻龍看着小梳子晶亮的眼睛,點了點頭:「白爺真的愛你!」
小梳子輕輕合上了眼睛,哺聲:「我小梳子……沒嫁錯人……」
她睜開眼睛時,眼裏涌出滾滾淚水。白獻龍:「爲什麼又流淚了?」
小梳子:「我想起了米少爺。白爺剛纔說的這句話,米少爺說不出……他真的是說不出!」
白獻龍的聲音低了下去:「也許……他還來不及說。」
他推開了窗,喜慶的鑼鼓聲傳了進來。
52·長堤上。
米河在堤上狂奔,對着駛行的大紅槽船高聲喊:「小梳子——!小梳子——!」
他的聲音淹沒在震天動地的喜樂中!
流紅飛彩的運河充滿了動人的喜氣。
米河的腳步慢了下來,喘着粗氣,對着運河上行駛着的一條條大船說:「小梳子……小梳子,我米河現在才明白過來,我心裏……真的是愛着一個人的,……這個人,就是你……就是你小梳子……」他抱住了一棵樹,望着那流動的船,眼裏閃出了絕望:「……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
他屏着氣,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喊:「小梳子——!」
53.「大紅孩」船頭上。
白獻龍和小梳子坐在船頭,飽滿而又溫暖的河風吹着他們兩人身上的紅衣,舒捲着他的長長的辮子。小梳子從自己辮子上解下一根紅布條,往白獻龍的辮子上一道道地纏着。白獻龍的臉上充滿了男人的自豪和幸福。他突然一甩頭,將紅辮子甩到背後,緊緊抱住了小梳子。
他將小梳子託了起來,大聲道:「小梳子!你聽着!白爺要讓漕船上三千運丁的辮子,都紮上紅布條兒!白爺要讓運河爲之一紅!紅上三天!不!三十天!讓運河紅上三十天!」
他和小梳子的辮子上的紅布條在風中飄着。
54.運河。夜。
一條條漕船高高掛起了一盞盞紅燈籠。
運丁的辮子上都已紮上了紅布條兒,河水映着紅船紅辮,運河成了一條紅色的河!河岸上,默默地站着一個人。他是明燈法師!法師的目光裏充滿了大慈大悲……
55.運河長堤上。夜。
米河騎在馬上,馬背上馱着行李,沿着長堤疾馳。
馬蹄聲叩碎了滿地的月光。
56.一頂老石橋上。
一支又一支紅燭在橋上靜靜地燃着。火苗通紅,照着運河的長堤。一陣馬蹄聲在長堤上急驟響起。燭火中,米河策馬馳過。河上正在起霧。橋頂上,影影綽綽站着一個白衣女子。
她是柳含月!柳含月在深情地目送着遠去的米河。
她臉上露出一絲美麗而又悽婉的笑容。許久,她漸漸隱人了霧水中。橋沿上那一支支紅燭在爆着一朵朵明亮的燭花!
57.山東諸城界內一條土道。日。
米河騎着馬在土道上奔馳着。路邊石碑:「諸城」。米河下馬,向行人打聽着什麼,行人指點着一個方向。米河朝着一片長滿梨樹的山野策馬馳去。
58.一個臨河的村莊外。日。
白雲似的羊羣從山坡上漫下來,牧羊人的歌聲高亢而又粗擴,令人陶醉。米河牽着馬,跟在羊羣后頭向村莊走來。
「老伯,」米河問牧羊人:「這兒是劉家莊嗎?」
牧羊人:「你找誰?」米河:「我找劉大人的家。」
牧羊人:「是在京裏做二品官的那個劉延清大人麼?」
米河:「是他!」牧羊人打量着米河:「你跟劉大人熟?」
米河:「我是他的學生。」牧羊人:「你怎麼不早幾天來哇?前些天,劉大人剛把自己家的新宅子給拆了,劉大人在劉家莊沒家了!」
米河一驚,急問:「劉大人爲什麼要拆了宅子?」
牧羊人:「誰知道啊?聽說,這宅子不是劉大人自己蓋的,是京裏一個叫什麼田文鏡的二品官,爲了陷害劉大人,藉着劉大人的名,讓人來劉家莊蓋起的樓。那跑馬樓啊,蓋得可大啦!咱八輩子都沒見過哪!劉大人回來一看,卻是惱了,二話沒說,把老孃從樓裏背出來,讓人硬是給拆了個乾淨。對了,眼下還有一堵牆沒拆倒,你這會過去,沒準能見到!」
米河:「這麼說,劉大人已經離開劉家莊了?」
牧羊人:「這就說不好了。沒準已經走了,也沒準還在莊裏。」
米河謝過牧羊人,繞過羊羣,快步向村裏走去。
59.劉家莊的一片廢墟前。
金黃色的夕陽照在這片跑馬樓的廢墟上,滿目蒼涼。廢墟旁,黃沙白草,曠莽無人。一堵還沒拆去的粉牆孤零零地聳在殘陽下,牆面映着一大片殘殘缺缺的紫紅色的陽光。米河牽着馬,默默地位立在殘壁前。那殘牆上,寫着一個巨大的墨字:「累」。
米河認得出,這是劉統勳的字跡。米河擡着臉,久久地看着這個「累」字……
不知從哪兒傳來拖着高腔的山歌聲,其間還隱隱夾着幾聲悠遠的梵鍾。米河跨上了馬。
60·附近樹林旁。
一輛布帷馬車停在樹陰下。車內坐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母親;趕車的車伕穿着一身布衣,戴着一頂斗笠。車伕在眺望着廢墟的方向。
他是劉統勳。劉統勳默默地望着騎在馬上的米河。
他的充滿滄桑的目光中閃爍着夕陽的光亮……
61·殘壁前。
馬仰天長嘶!米河穩住馬頭,朝那墨字投去了最後一瞥。米河重重一夾馬腹,馬又一聲長嘶,向着夕照的方向疾馳而去……
旁白:「米河此去北京,從此開始了他的京官生涯,爲乾隆朝掌管皇家糧倉達二十八年之久,功勳卓著。劉統勳主管刑部事務,積勞成疾,殉職任上,此後,他的兒子劉墉登上了大清朝的政治舞臺,成爲一代傳奇宰相。高斌因得罪六位農官而再次降職……乾隆元年就這麼轟轟烈烈、悲悲壯壯地過去了,然而,天下糧倉的故事卻並沒有因此而結束……」
落日的金色光柱透過雲層,正神奇地照在那個巨大的「累」字上。光柱在移動,「累」字也在變幻,漸漸地,在這雲霞飛馳的天空中,只留下一個像青銅般發光的「田」字了……
這個「田」字像一枚蓋向天空的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