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l·米家老宅外。夜。
馬長嘶一聲,重重揚起前蹄。米河猛勒過馬頭,向着運河方向馳去。牛大竈哭着喊:「少爺!要是找不到,你可得回來啊!」馬消失在黑暗中。
2.米宅靈堂外。
牛大竈打着燈籠匆匆走來,嘴裏一個勁地念着:「老爺開眼,千萬別讓米家出事了!老爺開眼……」
靈堂的門關着,他推開了門。剛踏進門,他大吃一驚。龐旺跪在蒲團上!「龐管家!」牛大竈驚聲,「你……你怎麼在這裏?」龐旺沒有轉身,聲音沉沉的:「龐旺是伺候老爺的!」
牛大竈:「少爺來過了!沒找見柳含月,又走了!」
龐旺:「他不該走。」
牛大竈:「你是說,少爺不該去找柳含月?」
龐旺:「是的,他不該找!」
牛大竈:「爲什麼?」龐旺:「因爲他找不到!」
3.曠野上。
米河鞭馬狂奔,喊:「含月——!含月——!」
4.靈堂裏。
牛大竈:「龐管家,你一定知道柳含月去哪了,不是麼?」
龐旺沒有回答。牛大竈幾乎要哭了:「龐管家!你就告訴我吧!我也好給少爺送個信去!——大竈給你下跪了!」「別跪!」龐旺的身子在蒲團上挺得筆直,「你看這案上,站着的是什麼?」牛大竈擡臉朝供案看去,案頭立着一支白蠟燭。
「是蠟燭,白蠟燭!」大竈說。
龐旺:「白蠟燭是什麼做的?」
牛大竈:「蠟做的。」
龐旺:「像蠟做的麼?我看不像!你再看看,它像不像一根骨頭,一根人的骨頭?」牛大竈又看看白蠟燭,心裏一驚,這白燭果真有點像人骨。他顫着聲道:「龐管家,別說了!快告訴我吧,柳含月去哪了!」
龐旺:「找到她不難!」牛大竈急聲:「在哪?」
龐旺猛地回過臉來:「在蠟燭裏!」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把短柄斧子!
牛大竈大驚,一步步往後退去,退到門邊,瘋了似的轉身奔出了靈堂。「嘿嘿嘿嘿……」龐旺冰冷的笑聲令人心顫。
5.巡撫衙門。日。
米河拖着疲憊不堪的身子搖搖晃晃走來。一司官急忙扶住米河:「米大人,你喝酒了?」米河:「我從不喝酒。盧大人還在麼?‘那司官:」盧大人去運河大堤了。「米河:」盧小姐還在屋裏?「
那司官:「米大人走了三天,盧小姐的房裏就一直沒動靜。」
「是麼?」米河道,突然打了個寒顫,大聲問,「你說什麼?」
那司官:「盧小姐房裏好幾天沒動靜了!」
米河一把推開司官,向深深的院坪奔去。
6.一間廂房外。
房門緊閉着,米河伸手推門,收回了手,穩着聲音喊:「蟬兒!蟬兒!」房裏沒有聲音,他推開了門。
一片白色的陽光推擁着米河一同撲進房來。
7·廂房內。
牀頭,默默地坐着被陽光染得雪白的盧蟬兒。
米河長長舒了口氣,苦笑道:「蟬兒,我米河愈來愈感到駭怕了,你們……正在一個個離開我。」
蟬兒的聲音很輕:「你們是誰?」
米河:「是你,是柳含月,是柳品月,是小梳子!」
蟬兒:「只有離開了你,你纔會知道誰也沒有離開。」
米河一驚:「再說一遍!」
蟬兒:「小梳子告訴過我,你小時候,在自己懷裏孵過一隻鳥,後來,這隻鳥飛走了,是麼?」
米河:「有這事。」
蟬兒:「鳥兒飛走了,可這隻鳥兒永遠讓你記住了。」
米河:「你是說,你也要……飛走?」
蟬兒:「我如果能飛走,現在你已經找不到我了。」
米河:「你不會再離開我,是麼?」
蟬兒:「昨天我還是這麼想的,我盧蟬兒,與父親、與小梳子、與你米河,還有柳含月,一起經歷了那麼一場生生死死,我該真正長大成人了,我也許真的該留下不走了,該像一隻鳥那樣有個自己的案了。可是,就在剛纔,我的主意變了。」
米河驚:「爲什麼?」蟬兒:「小梳子剛剛來過。」
「小梳子?」米河又一驚,「小梳子來過了?她告訴了你什麼?」
蟬兒:「她說,柳含月不見了。」米河:「是的,我已經找了她三天!」
蟬兒:「你不必再找。」米河:「爲什麼?」
蟬兒:「因爲你不懂得什麼是女人。」
米河:「我不懂得什麼是女人?」
蟬兒:「對,你不懂得。如果你懂得什麼是女人,你就不會再去找她。」米河大聲地喊起來:「這又是爲什麼?爲什麼?」
蟬兒:「因爲,她不會再讓你找到!」
「不!」米河喊道,「她應該知道,哪怕她厭惡我米河,恨我米河,也該給我一個跪謝的機會!如果沒有她,米河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不光是我米河,還有你父親,你盧蟬兒,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都不在世上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你們盧家的救命恩人,大家的救命恩人!我得在她面前老老實實地跪下,對她說一句謝恩的話!」
蟬兒:「在她心裏,你已經跪過了!」
米河一怔:「我已經跪過了?」
蟬兒:「在你父親歸靈的那個晚上,你就跪在她身邊。而且,你和她都穿上了婚衣!這對她來說,已經夠了!夠了!」
米河:「不!你怎麼知道柳含月會這麼想?」
蟬兒的眼裏閃起淚影:「因爲我也是女人!一個像她一樣愛着你的女人!」
8.杭州靈隱寺。日。
「靈變飛來」的大匾高懸在大雄寶殿。柳品月在向僧人打聽着姐姐的下落。僧人搖了搖頭。柳品月失望地告辭,僧人雙掌合十相送。
9.六和塔。日。
小梳子飛跑着擡級而上,奔向塔門。
她衝入塔內,盤旋而上的塔梯空空蕩蕩,令人目眩。
10.寶石山上。日。
一條山徑上,小梳子奔向山頂的寶塔。
另條山徑上,柳品月向着山頂快步走來。
「含月——!你在哪?」
「姐姐——!你在哪?」
保淑塔前,兩人相遇。兩人默默地站停,默默地相望。淚水在兩人的臉上同時淌了下來。
11.運河邊。日。
驕陽下,一隻巨大的石墩騰空而起,重重地落地!
十八根臂粗的麻繩拴在石墩的洞眼裏,隨着一聲號子,麻繩像打開一把巨形大傘似的撐圓,那石墩便又騰空而起,重重地從天而降!在這蜿蜒的運河大堤上,到處是挖河築堤、打夯壓壩的鄉民。
一面滾着黃穗的大旗高高掛在杆子上,旗面上繡着四個大字:「以工代賑」。
盧焯光着背,縮着褲腿,在河底挖着河泥。
他操鋤的動作熟練而有力,乾瘦的脊樑上肌肉一校棱拱動着。
堤上有人喊:「許大人來了!」
盧焯擡起汗淋淋的臉,眯着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的眼睛,朝堤上看去。一匹高頭大馬馳來,一身錦袍的許三金滾下馬鞍,對着幹活的鄉民暴聲喊:「都好好於活!
誰偷懶,誰就別想領到賑糧!「鄉民們拼命幹起活來。
「盧大人!」許三金看見了盧焯,謙恭地笑着,奔下河堤。
盧焯拄着鋤把,問道:「許三金,聽說,你把鄰近幾座粥廠都撤了,合在米鎮開了個大粥廠,有這事麼?」
許三金把一塊帕子遞給盧熄:「大人您擦擦汗!——這事是這樣的,那設在八都、九堡和荷花港的粥廠,天天有人搶粥,幾口大鍋都被砸了!下官爲了讓災民都能沐浴皇恩,[奇/書/網-整.理'-提=.供]就把幾座粥廠都搬到了米鎮,派了重兵守着棚子守着鍋,到了放粥的時辰,下官還親自去管着!這辦法也真靈,領粥的誰也沒敢鬧事!」
盧膊:「那運到的賑糧都還在馬車上?」
許三金:「我已派人將賑糧入庫了!」
盧焯:「多派幾個守軍到庫房去守着,這賑糧可都是人命哪!不可出一點差池,明白麼?」
許三金:「盧大人放心,這賑糧一粒都少不了!」
12.堤上。日。
小刀子託着草帽,帽裏放着一隻碗,碗裏是幾塊肉。
挎着刀巡視着的一個兵卒喊:「小刀子,拿着什麼呢?」
小刀子用手捂着碗:「沒、沒什麼!」
沒等說完,他拔腿就朝遠處的一個草棚子跑去。
13.草棚裏。
高斌和米河偏在一張大圖前,在商量着什麼。
米河:「高大人,才幾天就壘了十多裏堤岸,再這麼幹上一月兩月,杭州這一路運河大堤都能挑高了!」
高斌苦笑着,操過一把大扇子扇着肚子:「說實話,我可不想再等上一月兩月,天再不下雨,秋糧就真的別指望補種了。真要是種不上秋糧,賑糧又吃空了,捱到來年春天,又得出大事啊!」
米河的臉色也沉重起來:「這老天爺怎麼還不下雨呢?」
高斌嘆了聲:「」我是屬龍的,可就是變不成播雨的龍啊。
米河笑:「高大人說這話,要是讓朝裏的人聽去了,你高大人的頂戴,怕是又該輕了。——對了,那六老頭的事過去好多日子了,一點動靜也沒有,看來,不會再有事了吧?」
高斌笑着搖搖頭:「不見得。我爲官多年,有個心得,越是想着不出事,那事兒就越要找你!就像趕馬蜂似的,越躲越挨螫!」
「高大人!高大人!」竹門外響起小刀子的聲音,「我給你送肉來了!」竹門推開,小刀子進來。「米大人也在?」
小刀子:「高大人,這可是老鼠肉!」
一塊肉已經在高斌的嘴裏,聽得小刀子這麼說,高斌的嘴僵住了:「我可是屬鼠的!這不在吃自己麼?」米河笑:「高大人剛纔還說自己屬龍,這會兒又變成屬鼠了,再變,怕是變成屬雞了!」
「屬雞好哇!」高斌笑道,「你斬了我,不就吃上雞肉了?」
米河笑着搖頭:「這世上能讓你高大人犯愁的事,怕是沒有。」
高斌吃着鼠肉:「怎麼沒有?天不下雨,我不愁?肚裏沒糧沒菜,我不愁?- -對了刀子,這碗鼠肉哪來的?」
小刀子:「給縣衙門看糧倉的鼠爺給的!」
「鼠爺?」米河吃着鼠肉的嘴也停住了。
14.錢塘縣糧倉。夜。
一把巨大的樹權做的彈弓張開,牛筋繃得筆直。
啪的一聲響,倉洞口的一頭老鼠腦袋炸爛了。
打鼠的是鼠爺。鼠爺拾起鼠,往腰帶上的一排鐵鉤子上一掛,沿着倉牆向另個角落貓身走去。掛在他腰帶上的老鼠有七八隻,晃晃蕩蕩的。
15.糧倉外。
幾個黑衣人貼着土溝,向倉房摸來。
黑衣人身手利索地竄出溝,朝倉房大門撲去。
16.倉門附近。
在候着老鼠的鼠爺突然聽到什麼聲音,警覺起來,收了彈弓,貼着牆角向那倉門方向偷偷望去。那幾個黑衣短打扮的人張望着,已摸到了倉門。爲首的那人看看四下無人,掏出個鐵傢伙對着大鎖用力一撬,將倉門撬開了,頭一偏,那身後的黑衣人間進倉去。
鼠爺皺起了眉。不一會,黑衣人扛着米袋從倉裏出來。米袋上寫着「賑災」兩個大紅字。鼠爺貼着牆,向倉門挪去。他看清了,大門外的河堤上,停着一輛馬車,那幾個黑衣人正把米袋扔到車上。鼠爺從地上拾起了一顆大石子,裹進弓皮。那開倉門的黑衣人站在門旁,連連擺着手,讓人快扛。鼠爺慢慢擡起了手。彈弓張開,牛筋繃緊。突然,他的身子往後一挫,兩眼發起直來,一把尖刀捅入了他的後背,血大股大股地涌出!鼠爺的身子搖晃起來,手猛地一用力,那彈弓上松下的牛筋又繃直了,一聲飛石的呼嘯從他手中傳出,緊接着便聽得那守門的黑衣人發出一聲慘叫,眉心出現了一個黑圓的窟窿,往後重重地倒了下去。與黑衣人同時倒下的是鼠爺。掛在鼠爺腰上的死鼠,被血染得通紅!
17.糧倉大門外。晨。
十來個衙役和兵丁守在通堤的土路兩旁。
米河急馬馳來,下馬。他急步走進大門。
18.倉門前。
地上,躺着鼠爺。米河抱起鼠爺,大聲喊:「鼠爺!鼠爺!」
鼠爺的眼睛睜開了一道縫,嘴裏涌着血:「米……米大人……小、小刀子說……
你、你和高大人……都吃、吃鼠肉了……「
米河喊:「來人哪!快去叫衙醫!快!」鼠爺搖搖頭:「不用了……鼠爺……
打了一輩子鼠……到頭來……得死在……死在鼠輩手裏……「
米河急聲:「鼠爺!殺你的人是誰?」
鼠爺的眼睛渾濁起來:「是……是……是鼠……」
鼠爺的話沒說完,抓着大彈弓的手一鬆,彈弓落地。
「鼠爺!鼠爺!」米河狂聲喊。鼠爺的眼睛沒有合上。米河擡起顫着的手,輕輕合上了鼠爺的雙眼。他放下鼠爺,站了起來。他朝躺在倉門旁的那具死屍一步步走去。死屍仰臉躺着,額頭一個深深的黑洞。
這是一張讓人熟悉的臉!「王鳳林?」米河失聲!
19.縣衙門大堂外。日。
馬蹄急響,許三金策馬而來,身後是一輛裝着失竊賑糧的馬車,十來個行役押着那幾個盜糧的黑衣人。
許三金下馬,對着衙役高聲道:「把這些王八蛋往死牢裏鎖了!等老子回稟了米大人,親自來剝他們的皮!」黑衣人哭喊起來:「老爺饒命啊!這都是鳳爺讓乾的!老爺饒命啊!」許三金狠聲:「還鳳爺吶!你們跟着鳳爺有好果子吃?想當初,老子就當過鳳爺的小跟班!結果呢,差點當上人販子!他風爺有今日的下場,是他命該如此!你們替他墊背,活該!——都等着吧!老子一會就來活剝你們!他媽的,你們要是下輩子再做人,就得記着!這世上什麼都好偷,就是賑災的糧食不能偷!」
20、燥塵飛揚的土路上。日。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向着杭州方向駛來。
後頭的馬車上載着一口紅棺材。不用說,這是劉統勳的馬車。
21.杭州巡撫衙門廂房內。夜。
劉統勳又黑又瘦,臉上鬍子拉碴的,對米河道:「我走之後,你與盧大人、顧大人、高大人在浙江辦的這幾件事,件件是大手筆。尤其是處理流民一案,真是驚天動地啊!我已見到邸報,說你領着百多位文武官員,用腦袋撞城門的時候,就像將軍血戰沙場一般!你有這等勇氣,是我沒想到的。我一直以爲,你米河足智多謀,當屬羽扇綸巾之土,可未曾想到,你這錢塘秀才,竟也有這般視死如歸的丈夫氣概。」
米河:「劉大人,雙層倉一案,都查清了?」
劉統勳臉色凝重起來:「此案快結了。可有件事你絕對想不到。」
米河:「什麼事?」劉統勳:「真不知如何向你開口。」
米河:「劉大人這是信不過我米河?」
「不,」劉統勳踱着,回過臉來,「正因爲我信得過你,才一到杭州就先召你來見。」米河從劉統勳臉上捕捉到了什麼:「此事,莫非與我米河有關?」劉統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低聲:「我要是說了,你受得了麼?」
米河:「生死之關都過來了,還有什麼事受不了的?」
劉統勳:「這件事,可比過生死關還難!——你聽着,我說了之後,你立即辦兩件事!」
米河:「什麼事?」
劉統勳:「找水給自己洗把臉,然後找到龐旺!」
米河點頭。劉統勳關上門窗,在米河面前又遲疑了一下,顫聲道:「你父親米汝成,是鉅貪!」
「你說什麼?」米河震驚,「我父親是鉅貪?」
劉統勳:「而且是大清國前所未有的鉅貪!」
米河的臉蒼白了:「這怎麼可能呢?父親這輩子連條新褲也沒穿過!」
劉統勳:「我與你父親是莫逆之交,他居然將我也給騙過了!」
米河搖着頭:「不,我不信!」
劉統勳:「別說你不信,我更不信!可是,證據確鑿,不由你我不信!你看!
這案上厚厚的一疊證詞,都證明你父親有罪!「
米河臉上失血了,蒼白得怕人。「告訴我,父親是如何貪婪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才能聽清。
劉統勳:「雙層倉!此法正是他自己發明!用雙層倉瞞報存糧,而將沒有人倉的糧食轉入各個米行,收取暴利。」
米河:「不對!揭露雙層倉祕密的,正是我父親自己!他總不會賊喊捉賊吧?」
劉統勳:「是啊,我也這麼想!這也肯定是一個祕密,一個天大的祕密!能解開這個祕密的,只有一個人,他就是龐旺!」
22.米家靈堂。夜。
門猛地推開,米河走了進來。龐旺跪在蒲團上,腰板筆直,一動不動。供桌上,白燭搖着慘淡的燭光。「告訴我!」米河站在龐旺身後,鎮靜地道,「把我父親的一切都告訴我!」
龐旺:「如果你父親不想讓人知道的話,在這個世上,只有我和他才能守住這個最大的祕密。」
米河:「告訴我,父親侵貪了多少財產?」
龐旺:「多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處理這筆財產。」
米河冷冷一笑:「父親決不會想到,他的兒子會將他吞來的不義之財,全部公之於世!」
龐旺:「不,他想到了!」
米河:「他決不會想到!如果他能想到,就不會這麼貪婪了!」
龐旺:「錯了!他正是要你這麼做!」
「你說什麼?」米河震愕,「他正是要我這麼做?」
龐旺:「他向劉統勳透露雙層倉的祕密,就是爲了讓劉統勳把這個祕密解開,將他這幾十年得到的不義之財暴露無遺!」
米河:「他爲什麼要這樣?」
龐旺:「爲你!」
「爲我?」米河又一次震驚。
龐旺:「他要用這些不義之財做你的墊腳石!讓你拿着它向朝廷請功,得一個大義滅親的美名而從此仕途坦蕩!」
米河發出一聲冰冷的笑聲:「難道早在幾十年前,他開始斂財的時候,就想到了這一步?」
龐旺:「不!是他得知你幫助盧焯破了孫敬山一案的時候纔想到的!因爲他已經看出,(奇書網|Www.qinkan.net)你不可能收受這批財產!」
米河長長舒了口氣:「明白了,都明白了!劉統勳大人想不明白的事,我也明白了!」
「不!還有一件事,你不明白!」龐旺提高了聲音,「那就是你父親的財寶到底藏在哪裏!」
米河搖了搖頭,看着那高掛着的白帳:「我知道在哪裏了!」
龐旺:「在哪裏?」
米河:「在你面前!」
龐旺獰然一笑:「你真的非常聰明!告訴我,怎麼知道的?」
米河:「只有守財奴才會這麼一步不離地跪在藏財寶的地方!」
龐旺:「看錯我了!龐旺不是守財奴,而是守財狗。」
米河:「是的,你像我父親的一條狗!」
龐旺:「三十八年前,你父親在雪地裏給過我一塊麥餅和一堆火。當我死裏逃生後,就成了他的狗!一條最忠誠的狗!」
米河:「你是想告訴我,你完全可以把這筆財寶歸爲己有,可你沒有這麼做?」
龐旺:「是的!正因爲是狗,纔不貪財,只爲主人守財!」
米河:「你不覺得這一輩子做狗,很可憐麼?」
龐旺擡起了臉,看着米河:「你真覺得我可憐?」
米河:「你的眼睛裏佈滿了可憐的目光!」
龐旺笑了起來:「你看錯了!這是我在可憐你!」
米河冷聲:「可憐我?我值得你可憐麼?」
龐旺收起笑容,獰厲地道:「可憐你有眼無珠!」
突然,供案上的燭火被風吹滅。龐旺在黑暗中發出一聲悽慘的長嘆:「她走了……」
米河:「誰走了?」
龐旺的聲音令人心悸:「柳含月!」
米河:「她在哪?」
龐旺:「大成蠟行!」
米河轉身奔出了靈堂!
23.杭州一條深巷中。
米河策馬奔來。石板路上火星四濺!馬在一塊掛着「大成蠟行」匾額的門前停住。米河飛身下馬,奔進蠟行。
24.「大成蠟行」熬蠟作坊。
米河奔了進來,立即就被濃稠的白煙裹住。巨大的熬蠟大鍋佔據了作坊的大半個屋子,鍋上橫跨着一座用粗圓木搭成的腳架,幾個蠟工把大塊大塊的蠟坨擡上腳架後,轟隆隆地往那沸騰着蠟水的大鍋內倒去。鍋沿上挖着十來道磚溝,接着一根根竹管,透明的蠟水流出竹管口子,向着那木頭模子流去,一羣男人大汗淋漓地將灌滿蠟水的木模搬起,扔到一口口大水缸裏,不一會,將結了凍的木模拍開,水缸裏便浮起一支支白色的大佛燭。
匠人們給大佛燭上色。大佛燭變成了一支支紅燭。米河穿行在滾滾的白煙中,嘶聲大喊:「含月!含月!」沒有柳含月的影子。米河向另口大鍋奔去。「是米少爺!是米少爺!」白煙中,響起小梳子的聲音。米河回身,見小梳子、柳品月從煙裏鑽了出來。
「你們怎麼也在這裏?」米河大聲問。小梳子大聲回答:「是龐旺告訴我和品月,含月姐姐在這裏!」米河厲聲:「告訴我!如果含月到這兒來,她想幹什麼,你們知道麼?」小梳子:「不知道!」米河把臉轉向柳品月:「品月!你說,你姐姐要是來這兒,她會幹什麼?會幹什麼?」柳品月眼裏滿是淚水:「米少爺,別問了!這裏沒有含月姐姐!」
「快找!」米河喊。
三人四處尋找。米河喊:「含月!含月!」
小梳子和品月也急喊:「含月姐姐!姐姐!姐姐!」
沒有柳含月的回答聲。突然,米河看到了什麼,往腳架上攀去。圓木發出嘎嘎的響聲。腳架上插着一盞白燈籠!米河上了腳架,臉上升騰着滾滾白霧,探着身子將白燈籠摘了下來。白燈籠裏插着一支白色的蠟燭!「轟!」熬蠟大鍋裏一聲巨響,一堆蠟坨傾下大鍋,厚稠雪白的蠟水沖天而起!「含月——!」米河屏聲嘶喊,「你在哪——?」潑起的蠟水淋漓而下,米河的身上立即像積雪似的白了!一個人從身後緊緊抱住了他!抱住米河的是小梳子!
「含月——!」米河狂聲大喊,「你在哪?你出來啊——!」
高高的房樑上,那正在變硬的蠟水像冰錐似的掛着!
25.運河邊河神廟裏。
一把剪刀剪下了一縷青絲。剃度完的柳品月從跪着的蒲團上擡起了臉。她的臉蒼白如蠟。與她跪在一起的是小梳子。老尼放下剪子,唸了聲佛號,合掌道:「佛門無淚,將臉上的淚水拭淨吧。」把一塊白布遞給了柳品月。
柳品月輕輕拭了拭眼睛,道:「我把姐姐也帶來了,請爲我姐姐剃度。」
老尼:「你姐姐難道真的化成了這支大紅燭?」
柳品月:「姐姐她本是願意化成一支燭的,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想必已是將她的身子在蠟鍋裏化成了燭水,凝成了這支大燭!」
老尼:「真要是如此,也是她的造化了。人世間有化蝶的人,想必也有化燭的人。莫管是化蝶還是化燭,她們都是入了化境的。好吧,讓老衲見見她吧!」
小梳子從蒲團上站起,走到供案前。一塊大紅布遮蓋着一個「人」。這紅佈讓人想起新娘的蓋頭。小梳子輕輕掀起了紅布。紅布滑落。露出的是一支通體透明的巨大的紅燭!老尼重又取起剪子,起到紅燭前,誦了句佛號,象徵性地擡剪修了修燭頭上的火絨,放下剪,對着紅燭合掌道:「身化紅燭,便也是長生了。可你塵緣未斷,不甘寂寞,會有人來將你點燃的。三月之後,燭火熄滅,纔是你歸定佛門之日。阿彌陀佛!」
小梳子的聲音啞啞的:「師父,你是說,含月姐姐化成了燭,還會有人來將它點亮的?」
老尼:「不點亮,就不是燭了。」
小梳子:「那……點亮它的會是誰呢?」
老尼:「此人,定是與她有情之人。」
小梳子:「與含月姐姐有情的,除了米少爺、我和品月姐姐,還會有誰?」老尼:「來了便知道了。」說罷,向殿後退去。
廟門聲輕輕一響。柳品月和小梳子回頭。進廟來的是龐旺!
26.土路上。夜。
一輛馬車在狂奔着。車內,坐着米河和盧蟬兒。
27.廟殿內。
淚水滿面的龐旺看着紅燭,眼睛一動不動,牙咬得鐵緊。
柳品月顫聲:「龐管家,你本不該帶着含月到錢塘來的。」
龐旺:「天意不可違!」
柳品月:「含月爲情而死,這也是天意麼?」
龐旺:「她本無情!」柳品月:「你說含月本是無情之人?」
龐旺:「她若是有情,就不該這樣!」
柳品月:「含月知道蟬兒姑娘懷着了米少爺的孩子後,就知道自己只有離開這個人世,才能成全他們。含月別無選擇。」
龐旺:「不!她可以選擇!她可以殺了盧蟬兒!」
小梳子叫起來:「你說什麼?要含月姐姐去殺蟬兒?」
龐旺:「我給她一把尖刀。可是,她將這把尖刀插進了我掛在房裏的一件衣服上!」
小梳子:「她爲什麼要這樣做?」
龐旺:「她在告訴我,我龐旺,必須死!」小梳子驚:「她要你死?」
龐旺:「對!她知道,要讓米河和盧蟬兒活,我必須死!」
小梳子:「你……你真的會死麼?」
龐旺:「會死!‘小梳子:」爲什麼?「
龐旺沉默了一會,一字一進:「因爲……這個世上,只有我真正在愛她!」
小梳子和柳品月震驚。龐旺伸出手,從一旁燭臺上插着的燃燭中重重地拔了一支出來,擡起手,將火苗伸向大紅燭。
「你!」小梳子驚叫起來,「你怎麼要把含月姐姐點了?」
柳品月:「不,點吧!師父剛纔說的話,應驗了。」
大紅燭的火絨被點着了,燭首跳起一朵大大的心形的火苗!
小梳子和柳品月看着火苗,淚如雨下。
小梳子搖着頭,哺聲:「爲什麼要點着它啊……爲什麼?」
龐旺:「爲米少爺!」小梳子:「爲米少爺?」
龐旺:「她化身爲燭,就是爲了完成最後一件心願。」
小梳子:「什麼心願?」
龐旺:「照着米少爺上路!」說罷,龐旺轉身向廟門外走去。
柳品月急喊:「龐管家,你去哪?」
龐旺站停了:「見到米河,告訴他,到他父親的靈前來見我!」
他直着僵硬的身子走出了廟門。柳品月和小梳子向大紅燭看去,燭身上,第一道紅紅的燭淚掛了下來……
28.土路上。黎明。
載着米河和蟬兒的馬車狂奔着。蒼白的曙色勾勒出一道高丘,丘頂上,站着明燈法師。法師的袈裟在風中獵獵作響。
29.廟內。日。
米河和蟬兒進來。米河走近大紅燭,久久地看着,哺聲:「不,這不是她!不是她!」
又一道燭淚淚淚流下。「不,是她,是含月姐姐!」蟬兒自語道,默默走到燭邊,撫了撫燭身,跪了下去。
米河猛地擡起頭:「誰點燃的?」柳品月:「龐旺。」
米河驚聲:「龐旺?龐旺來過了?」
柳品月:「來過了。」米河:「告訴我!他爲什麼要點燃?爲什麼?」
柳品月:「爲了你。」米河:「爲了我?」
柳品月:「爲了你!爲你上路的時候照一照路。」
「上路?」米河更驚了,「上什麼路?」
「米少爺!」小梳子突然哭着大聲道,「你不要再問了!含月姐姐爲了你好好上路,做的事難道還少麼!她本想一輩子陪伴着你,一輩子和你一起走,可是,她辦不到!辦不到啊!因爲,你沒有給她機會,誰也沒有給她機會!……含月姐姐是沒有辦法才化成一支蠟燭的啊!她知道,只能這樣,才能盡到妻子的責任,才能陪伴你……白頭……到老!……米少爺啊米少爺,自從那天她和你在靈堂上成了親,她就把你當成她的丈夫了啊!可你,給了她什麼?你陪她吃過一頓飯麼?你問過她一聲冷熱麼?你給她鋪過一次牀麼?你……你給她梳過一次頭麼?沒有啊,沒有!
真的沒有,我都看在眼裏了啊!可她呢,知道你心裏不愛她,不是因爲你的過錯,而是你心裏有很大很大的難處!當她知道蟬兒懷着你的孩子的時候,她絲毫沒有怪你,而是想着要用自己的死來成全你們倆!……米少爺啊,含月真的是太善良了啊,她可以有好多好多種死法,可她選擇了最痛苦的死——一跳進熬蠟大鍋!!她直到死也想着要爲你照亮啊!……米少爺,你擡頭再看看,含月姐姐……在哭了……她在哭……「
淚水涌流的米河朝紅燭看去,一道道通紅的燭淚也在緩緩地滑流。噗!一束青絲扔在了大紅燭的面前。米河回首,震驚了。跪着的蟬兒手裏握着剪子,長長的頭髮已被她剪了下來!「蟬兒!」米河一把抱住蟬兒,「她不是含月啊!不是啊!她還沒有死!她還活着!」蟬兒的聲音極其平靜:「米少爺,從今天起,我和品月……
一起陪伴她了。「又一道長長的燭淚婉蜒流下……
30.米家靈堂。夜。
門重重地推開,米河挾着一股風走了進來。
就像上次見到的情景一樣,龐旺直着腰跪在靈前的蒲團上。
「我在等你!」龐旺的聲音很低,彷彿從地底冒上來。
米河:「爲什麼等我?」龐旺:「我想聽你說一句話。」
米河:「什麼話?」龐旺:「告訴我,你恨你父親麼?」
米河沉默。龐旺:「我知道你恨。而且,我還知道,你會把你父親的這一棺材財寶,連同他的惡名,一起送往京城,向皇上請罪。」
米河沉聲:「是的,我會這麼做。」
龐旺笑了笑:「這樣做就對了。」
米河:「既然你知道,爲什麼還問?」
龐旺:「我只有問明白了,才能讓自己作最後的解脫。」
米河:「你要離開這裏?」
龐旺:「要離開。我走之前,也有一句話要留給你。這句話不管你愛不愛聽,我都得說。——記住,作爲臣子,你可以恨父親;但作爲兒子,你不該恨父親!你父親直到死,還在愛着你!」
噗,一聲問響,龐旺的雙手突然往上一擡,眉心間砸人一把斧頭!一道鮮血順着他的鼻樑往下淌。米河沒有任何震驚,臉色格外的平靜。經歷了過多震驚的人,一旦平靜下來,連目光也是平和的。
米河的目光從龐旺的額間平靜地擡起,漸漸望向父親的靈樞……
31.巡撫衙門寬大的院坪。日。
在劉統勳等一干官員的監視下,靈樞轟然打開!滿滿一棺金銀珠寶!官員們一臉震驚,發出哦的一聲驚呼。監督開棺的劉統勳臉上卻是不露聲色,從棺內慢慢收回目光,在官員中尋望起來。人叢中沒有米河的影子。劉統勳皺眉,問屬員:「米河呢?」
32.河神廟裏。日。
米河捧着父親的遺像,久久地站在柳含月的大燭前。
燭火燃着,火苗發紅。米河高高擡起手,把父親的遺像向火苗伸去。遺像點着了,紙卷在米河的手中一點點燃燒起來。「米汝成」在蜷縮、變黑、化灰……
大燭上,一行長長的燭淚在悄然滑落……
33.運河邊乾燥的曠野。日。
飛揚的塵土中,劉統勳和米河對視着,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塵土如煙,撲打着臉面。許久,劉統勳從抽裏取出一張紙片交給米河,道:「這是龐旺放在棺中的一張紙,上面寫着你父親在北京的葬身之處。」米河看了看,擡起臉:「葬在棗樹林?這麼說,如果我奏請皇上開棺鞭屍,可以找到我父親的屍體了。」
劉統勳:「你真要這麼做?」米河點點頭。
劉統勳又取出一個發黃的冊子,遲疑了一下,雙手遞給米河。
米河:「這是什麼?」
劉統勳:「這也是從你父親的棺材中找到的。在這個冊子上,記着他每筆不義之財的來歷!」用眼睛盯視着米河。
米河察覺到什麼:「爲什麼這樣看我?」
劉統勳:「在這本冊子裏,還記錄着一串受賄官員的名字和受賄的數額!」
米河驚:「是麼?都記着誰?」
劉統勳沉默,一臉凝霜。米河:「怎麼不說話了?」
劉統勳:「別的名字你可以不看,可有一個人的名字,你不能不看!」
「誰?」米河急問。劉統勳:「把冊子翻到第九頁。」
米河怔愣了一會,翻開冊子。猛地,他的眼睛彷彿有針在戳着,痛苦地眯縫了起來。「盧焯?」米河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