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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田文鏡寓所。日。

田文鏡靠在病榻上,戴着眼鏡,舔着手指翻閱着厚厚一疊圖紙,臉上漸漸露出陰險的笑容。這是一疊豪華跑馬樓的建築圖。恭立在一旁的是個師爺,低聲道:「田大人,這給劉統勳的老家蓋跑馬樓,讓姓劉的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然後讓皇上以貪賄的罪條摘他的頂子,這計確是好計!可是,銀子也得費上不少……」

田文鏡擡臉,狠聲道:「只要摘得下劉統勳的頂子,我田文鏡就是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說,蓋這麼一座跑馬樓,得多少銀子?」

師爺:「小的算過賬,要在山東諸城地面上蓋起這麼座樓,沒有三萬兩銀子怕是不行。」田文鏡臉黃了:「要這麼多?」

師爺:「銀子少了,這樓就蓋得不堂皇了!這不堂皇的樓,就是讓皇上見了,也逗不起皇上的狠性兒來。此事要麼不幹,要幹就幹狠的!對了,我還想讓這跑馬樓的樓脊上,安四個五爪雲龍脊!漆上金粉,老遠一看,像是皇宮一般!到時候,讓宮裏的清流言官親眼去看了,他們準會一天一個摺子往皇上跟前遞!不參死他劉統勳,我就不信!」

田文鏡把枯手伸向枕下,摸索了一會,摸出一個小木盒,打開,取出一份屋契和幾張銀票,連同首飾遞給了師爺。田文鏡:「這屋契,你拿去當了,怕也值個萬把兩銀子。這幾張銀票,有八千兩,是我做官一輩子積攢下的。還有這幾件好首飾,是我夫人從孃家帶來的,她死的時候,沒讓我放進她的棺材去,眼下也用上它了,賣了,怕也值個萬把兩。這幾樣東西湊一塊,離三萬兩也不遠了。趕明兒,我把田家祖宗傳下的十來畝地也賣了,把三萬兩給打足,好好給他劉統勳起一幢黃瓦紅牆樓!」

師爺:「這可是您田大人一輩子積下的財產哪!就這麼一折騰給折騰盡了……」

田文鏡笑起來:「折騰盡了麼?不錯,財產是給折騰盡了,可我這心裏,卻是折騰得滿囤了!」

他連連拍打着自己乾癟的胸脯。

他掙扎着坐起來,下牀穿鞋,拄杖走到窗戶前,用力推開窗,對着窗外咬着牙道:「劉統勳哪劉統勳!你等着吧!看誰先死!」

窗外的風吹着他的白髮,絲絲縷縷……

2.養心殿。日。

壓在金漆木箱上的鎮邪石被兩個太監搬開。銅鎖打開。木箱打開。《千里餓殍圖》從「五毒」的掩埋中取出。圖鋪在桌上,一雙年輕的手將圖徐徐展開。展圖的是乾隆。令人心悸的餓殍畫面-一展現在乾隆面前。乾隆臉色蒼白,展圖的手在微顫。

張廷玉託着《千里嘉禾圖》畫軸站在一旁,低聲:「皇上,這《千里嘉禾圖》,也打開麼?」

乾隆點了點頭。張廷玉將圖在御桌上輕輕放下,徐徐展開。

兩幅圖一上一下,並排放在了一起。

圖上,餓殍遍地;圖上,嘉禾滿畦。

圖上,嘉禾一浪逐一浪;圖上,餓殍一層疊一層。

乾隆的眼睛痛楚地閉上了。乾隆內心的聲音:「這,難道是朕的江山麼?……

朕的江山,不該是這樣的江山啊!……「

3.杭州城外。日。

在一片悲愴的嚎叫聲中,流民們扛着一具具死屍在向着路卡衝來,人山人海。

守卡的兵勇拼命攔着。一具具死屍扔向路卡。

流民喊:「讓我們進城吃飯——!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啊——!再不開城,都要餓死了——!」幾個餓得喊不動的流民倒了下去。

兵勇們躲着扔來的屍體,一步步往後退着。

遠遠的,杭州城的城門依稀可見。

4.巡撫衙門西廂房。日。

曙色已塗白了窗紙。盧焯眼裏閃着淚光:「米河,知道我爲什麼要保全你麼?」

米河:「你不想看到我死。」盧燁:「你只說對了一半!我保全你,也就是在保全我女兒!」米河一驚:「這麼說,盧大人已經見到蟬兒了?」盧焯的眼睛逼視着米河:「告訴我,你會善待我女兒麼?」米河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沒開口。盧焯:「你說,會不會善待她?」

米河:「如果我現在能見到蟬兒的話,我會對她說的兩個字,不是善待,而是相愛!」

盧焯:「你還愛着蟬兒?」米河點點頭。

盧焯:「是因爲她懷了你的孩子?」

米河:「如果我不愛她,她就懷不上我的孩子!」

盧焯:「如果我告訴你她在哪,你會帶她走麼?」

米河:「這要看我願不願意走。」盧焯暴聲:「說了這麼久,你還是不想走!

你,你爲什麼要這麼固執!「米河:」我之所以固執,是因爲我不想讓盧大人留下來死!「盧焯:」我與你無關!「米河:」可你是蟬兒的父親!也是我的恩師!「

盧焯:「你如果還認我是蟬兒的父親,認我是你的恩師,你就走!馬上走!」米河:「我走,非常容易;可是盧大人要攔阻流民進城,非常難!」盧焊:「我是浙江巡撫!你是什麼?浙江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米河:「現在只有一個人能讓我走。」

盧焯:「誰?」

米河:「蟬兒!」

盧焊:「爲什麼是她?」

米河:「因爲她比你這個做父親的,更明白我米河是什麼人!」

廂房的邊門推開了。盧蟬兒站在門邊。

「蟬兒!」米河驚喊了一聲。蟬兒挺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臉上沉靜如水:「父親,按米河說的做,由我來決定米河走還是不走!」

盧燁:「蟬兒!父親不是與你說好了麼,天亮之後,就讓米河帶你走!你把這話告訴米河!」

蟬兒看着米河:「告訴我,爲什麼違背了向你父親發的誓,不和柳含月成親?」

米河:「我沒有違背發過的誓,所以也沒有與你成親!」

蟬兒:「今後打算怎麼辦?」米河雙眼通紅:「不知道。」

蟬兒:「如果你現在把我帶走,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是麼?」

米河:「是的!」

蟬兒:「正因爲你知道會這樣,所以你不走,是麼?」

米河:「是的!」

蟬兒悽然一笑:「如果柳含月待在你身邊,你走嗎?」

米河:「不走!」

蟬兒:「爲什麼?」

米河:「爲了我曾經發過的誓。在明燈法師面前發過的誓。」

蟬兒:「爲天下人的飯碗裏有米?」

米河:「是的!爲着這句話,我米河什麼都可以放棄!」

蟬兒的眼裏晃起了淚光:「什麼都可以放棄?你可以放棄柳含月,也可以放棄盧蟬兒,可有一個人你無法放棄。」

米河:「誰?」

蟬兒淚水迸出:「我肚裏的孩子!」

5.杭州城外。

幾個官員沉步向着涌動在路卡前的流民走來。流民靜了下來。一官員跳上路障,大聲道:「鄉民們!都回家去!朝廷的賑糧馬上就要運到了!各自回到村裏,按人頭髮賑!聽明白了麼?」

流民們哄了起來:「天天都在說賑糧運到了,可賑糧在哪裏?」「你們吃飽喝足了,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了?」「不要聽這狗官的!弟兄們進城找飯吃啊!」流民們向着路卡又一次擁過來。那官員從路障上一頭栽下來,頓時被無數雙腳踩過,七孔噴出血來。從城門裏擁出一大隊兵勇,挺着刀槍迎向遊民隊伍。一陣廝打後,流民後退了。遠遠的,又有一大羣黑壓壓的遊民從另條道上過來,而且手中都執着木棍,拿着石頭!

兵勇們緊緊靠攏,準備應戰。

6.巡撫衙門西廂房。

門猛地推開,一守軍營官臉色煞白地進來,半跪下:「啓稟大人!民山門、武林門外的遊民正在衝城!新任杭州知府甘大人已被活活踩死!」

盧燁臉色大變:「知道了!告訴城門護軍把總,就說我盧大人馬上就到!」營官:「是!」匆匆退下。

盧焯厲聲:「米河!立即帶上蟬兒!我派人送你們走!」

「不!」蟬兒抹去淚,大聲道,「父親,讓米河留下!」

米河一怔。盧焯的眉毛顫了下,痛心地:「蟬兒!你忘了是誰讓你來見我的麼?」

蟬兒:「是明燈法師讓我回來見你的!」

盧焯:「法師對你說的話,你也忘了?」

蟬兒:「沒忘!法師說,這是我與父親見的最後一面!」

「沒忘記就好!」父親怒聲吼道,「你已經見到父親了!你該走了!該走了!!」

蟬兒:「可是,法師還有一句話,我沒有告訴過你!」

父親:「法師怎麼說?」蟬兒:「法師說,米河不能離開浙江!」

盧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起來。

7.狂奔的馬車內。

盧焯坐在車內,雙目幾乎迸出血來,對着坐在身邊的蟬兒大聲道:「爲什麼不跟米河走?!爲什麼要跟着父親走?!你說呀!」

蟬兒的臉蒼白蒼白的,平靜地:「女兒不跟着米河走,是因爲米河不會死!女兒跟着父親走,是因爲父親會死!」

父親咆哮起來:「這麼說,你是要跟着父親一塊去死?」

蟬兒:「是的!女兒現在才明白,世上最疼着女兒的,只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父親!」父親深深吸了口氣,聲音發着顫:「蟬兒啊蟬兒!既然你知道父親最疼你,你就該聽父親的一句話,帶着米河離開浙江!」女兒:「難道父親看不出麼,米河是鐵心在辦一件事了!這件事就是救你!」父親:‘’他救不了我!而且你也知道,眼下誰也救不了我!「女兒:」父親,你不覺得有女兒陪着你一塊死,這也是做女兒的對父親的一份報答?「

父親:「荒唐!父親一個人去死難道還不夠,還要搭上一個女兒?蟬兒,父親知道,米河的變故,讓你心裏難過,讓你心裏受不了,讓你已經把死都看得淡了!

可你……可以不替自己想,也得替肚裏的孩子想啊!你不能把孩子也搭進去啊!再說,這孩子也是米河的骨肉,你也得替米河想想!「

女兒:「父親也許不會知道,當初在運河的船上,如果不是我想懷上米河的孩子,想把米河一輩子和我拴在一起,這個孩子就不可能懷上!父親,千錯萬錯,都是女兒的錯!女兒當初走錯了一步,現在不能再錯下去了!……這個孩子,本不該屬於我和米河的……既然這樣,女兒還把他生下來於什麼?父親,你就成全女兒一次吧,讓女兒與你一起,不,也讓女兒肚裏的這個孩子與你一起,團團圓圓地去死!」

馬車奔出了城門。遊民的吶喊聲清晰可聞。盧焯猛地對着車外喊了一聲:「停車!」馬一聲嘶鳴,車停了下來。盧焯:「蟬兒,現在下車還來得及!」

蟬兒看着父親,眼裏涌出淚來:「父親!爲什麼要這樣啊!女兒能與父親死在一塊,是女兒的榮耀啊!父親,今生過去了,還有一個來世啊!女兒與父親在來世好好地過日子,不是也……」

「別說了!」父親吼道,「沒有來世!沒有來世!父親只要你今生今世好好活着!你這一輩子,夠苦了!瞎了整整十八年!現在剛把眼治好,你做人還剛剛開始做!明白麼,你做人還剛剛起頭!你要把人再做下去!好好把沒看到過的東西看個夠!等你看夠了,再去死,也不遲!」

女兒:「父親,這是你對女兒說的遺言麼?」

父親:「就算是吧!」

女兒:「父親,女兒也留一句遺言在這世上。」

父親喊:「不要說!你不要說!」

女兒:「要說!女兒一定要說!女兒只有說出來了,纔會死得安然!——父親,老大爲什麼要讓女兒的眼睛復明?這是因爲老天要讓女兒看上一眼自己心愛的人,這個人,就是米河。女兒現在已經看見米河了,而且知道看見的這個米河,與女兒夢中見過的米河長得是一模一樣的!女兒心裏非常高興,因爲女兒沒有愛錯人!父親,女兒既然已經愛過了,還有什麼值得再留戀呢?還有什麼值得再讓女兒去看呢?

女兒現在跟着父親一起去死,已經沒有任何遺憾的事了!「

父親突然明白了什麼:「蟬兒!你是想以死成全米河與柳含月的婚姻,是不是?」

女兒:「蟬兒如果能以死來成全他們,女兒的死就更值得了!」說着,蟬兒猛地抽出掛在車壁上的一把劍,踢開車門,用劍指着趕車兵勇的後背,大喝一聲:「駕車!」

那兵勇打了個冷顫,一抖馬繮,馬車往前徵駛而去。

盧焯的聲音在車內暴響着:「蟬兒!——不該這樣啊!!」

8.洪府大門外。

米河帶着幾個隨從策馬而來,在府門前下馬。

米河奔上臺階,抓住門上的銅門環,重重地拍了起來。

好一會,門開了,探出家丁的臉:「誰這麼大膽,敢拍洪老爺家的門耳朵了!」

米河:「快去稟報你家老爺,就說是巡撫衙門的官員奉盧大人鈞諭,前來催促開倉捐糧的事!」

那家丁打量着米河:「你是何人?」

米河:「刑部主事米河!」

那家丁:「刑部的人不是管砍頭的麼,怎麼管上開倉的事了?」

米河:「聽着!衙門用糧已是十萬火急,快快去回稟你家老爺!」

那家丁:「我家老爺正等你衙門來人吶!你來得正好!給盧大人帶個信去,咱們洪老爺已經去府內的那幾個米倉看過了,沒有存糧!等得明年收上地租了,一定捐幾石出來!」米河怒火上臉:「誰不知道洪府是浙江最富的糧商!洪家的存糧僅在杭州一地就不下八倉!去告訴洪老爺,我米河有話要對他說!」家丁:「供老爺說了,這些天世面不太平,什麼客也不見!」說罷,轟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米河的臉漸漸白了。

那隨從怒聲:「米大人!在這節骨眼上,洪八良還不肯開倉捐糧,他的良心是叫狗吃了!咱們派些弟兄,帶上傢伙來衝了吧?」

米河:「要是這麼簡單,盧大人就不會如此爲難了!」指了指高懸在府門上的一塊漆匾額。隨從擡起臉,見得那匾額上四個大字「五穀同豐」竟是先帝雍正的御筆!

9.杭州武林門外。

單槍匹馬而來的盧焯馬車朝路卡方向駛來,趕車的兵勇大喊:「打開路障——!」

守軍聞聲迅速將路障移開,馬車衝出,向着遊民駛去。那兵勇又大喊:「盧大人來了——!盧大人來了——!」

涌動的流民讓開了一條通道。馬車在人廊間奔駛。突然,馬一聲長嘶,長蹄揚起,又重重落地,車停下,車門旬的一聲推開。一身官袍的盧焯和女兒盧蟬兒從車門裏走了出來!

拖兒帶女的流民們一片沉默。

盧焯掃視着黑壓壓的人羣,一聲不吭,臉色如鐵,一步步往前走着。蟬兒跟在父親身邊,挺着隆起的肚子,臉色蒼白地走着。

流民的眼睛追隨着。突然,盧焯在一個懷孕的農婦面前站停了,低聲問:「肚裏的孩子幾個月了?」

那農婦瞪着一雙失神的眼睛,不做聲。

盧燁:「你會把孩子好好生下來的,相信我!」

農婦眼裏涌出淚水。盧焯和蟬兒繼續往前走去。在一個老叟面前,盧焯又停了下來,指了指自己的嘴,張了張嘴。老叟明白了盧焯的意思,把嘴張開。盧焯看了看老臾嘴裏的牙,問道:「你嘴裏,只有一顆牙了,喝稀的還行麼?」老叟點頭。

盧焯:「會讓你喝上的!一定會讓你喝上的!」

老叟欲跪,盧焯一把扶住,大聲道:「要跪的,不是你,是我盧大人!」說罷,盧焯站到一輛破車上,把蟬兒也拉上了車,對着人羣指着自己的官袍,大聲道:「你們認不得我盧焯是誰,可你們認得,穿這身袍子的,是二品官!」流民中響起一片嗡嗡聲。盧焯指了指女兒,「這位站在我身邊的,是我的獨生女兒盧蟬兒!你們都已經看見了,我女兒有孕在身!也就是說,站在你們面前的,不是父女倆,而是祖孫三代!盧家的三代人,全在這兒站着了!」

流民們靜下來。盧焯:「站這兒來幹什麼呢?——是來等死的!!」

流民們震驚。盧焯的聲音啞了下去:「這是大實話!本撫臺剛纔聽說,新任杭州知府甘大人,被活活踩死在這兒!這讓本撫臺就想着了一件事,想起了一件也是死人的事!」

流民們漸漸圍近了過來。盧焯:「有那麼一條船,是打漁的,豎着一根高高的桅杆。在這條船上,有一家五口,爺爺,父親,母親,大兒子和小兒子。那一年,船過太湖,遇上了大風,船眼看着就往下沉了。在這個時候,就在這條船上,出現了這樣的事:全家人都抱住了那根桅杆,而抱在最底下的,是誰呢?是爺爺!在爺爺的肩膀上,踩着的是父親,在父親的肩膀上,踩着的是母親,在母親的肩膀上,踩着的,是大兒子,而在大兒子的肩膀上踩着的,是小兒子!也就是說,最小輩的,爬在了最上頭,最老輩的,站在了最下頭!……後來,船沉了,船就是這麼一點一點往下沉的,一直沉過了爺爺的頭,沉過了父親母親的頭,又沉過了大兒子的頭頂後,就不再沉下去了……那小兒子,就這麼踩在哥哥的肩膀上,踩了一天一夜,終於等到了一條過路的漁船……」

流民中一片死寂,人人都在默默地聽着。盧焯的聲音充滿了悲痛:「那個獲救的小兒子不是別人,就是剛纔被你們踩死的甘大人!」

流民中又嗡的一聲響開了。

盧焯:「本撫臺把這件事說出來,不是要誰對甘大人的死負責,而是想告訴大家,在我盧焯眼裏,咱們浙江,如今就是這麼一條遇風的漁船!我盧焯,身爲浙江巡撫,就是這條船上的爺爺!在這條船下沉的時候,我理應站在桅杆最底下,用自己的肩膀,把船上的人一個個託着!——你們這些老人小孩,還有杭州城裏的百官,杭州城裏的百姓,不,還有全浙江的百官、百姓,如今都踩在我的肩膀上!我都得一個個託着!你們說,本撫臺這麼做,不就是在等死麼?」

流民議論起來。

盧焯目光痛楚:「我死了,活該,誰讓我是巡撫大人呢?可你們還有活的希望!

這大水或許淹到你們脖子的時候,就不往上淹了!——你們聽着,要是你們能夠在這條桅杆上站上三天,你們就能活!聽明白了麼?只要三天!三天後,朝廷的賑糧就會運到!就會有人在這兒給你們安竈支鍋,分發賑粥!「

「我們不信!」有人高聲喊起來。盧焯一擺手:「我知道你們不信!正因爲你們不信,我纔會來這兒等死!」

有人喊問:「盧大人!你一口一個死字,什麼意思?」

盧焯:「還沒明白過來麼?本撫臺從現在起,就與你們一起坐在這兒了!一起坐三天!要是三天後來不了賑糧,你們就先把我吃了!然後,就吃我女兒!!」

人羣像爆炸似的大聲議論起來。「蟬兒!」盧焯一擺手,「坐下,閉上眼,三天後再睜開,迎接賑糧!」說着,盧焯在車上盤腿坐下,將雙眼一閉,再也不出聲。

蟬兒也在父親身邊坐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遊民中一陣傳喝:「三天後要是不見糧食,就踩着這兩個人的身子進城去!」

人們紛紛坐了下來。

10·巡撫衙門內。夜。

一官員奔來,米河急問:「盧大人那兒怎麼了?」

官員喘着粗氣:「盧大人已經把命賭上了!」

米河:「慢慢說。」那官員:「盧大人向流民許了願,要是三天後不見賑糧,就讓人先吃了他,再吃他女兒!」

「什麼?」米河震驚,「他女兒也跟到城外去了?」

那官員:「盧大人攆女兒不下,帶出去了!」

米河的臉色煞白,奔出了門去。那官員:「米大人!你去哪?」

米河沒有回答,在大門外飛身跨上了馬背。

11·城中。

米河拍鞍急馳。

12.城門口。

米河的馬衝出城門。

13·洪府大門外。

燈籠高懸,黑門緊閉。一個白髮女乞丐拄着一根竹竿,揹着一隻破米袋,搖搖晃晃地向洪府大門走來。女乞丐東張西望的,咳着,爬上高高的臺階,一雙烏黑的手顫悠悠地擡起,拍起了大門。

14.城外。

米河牽着馬在滿地坐着的流民中走着,尋着盧焯和蟬兒。

15·洪府大門外。

烏黑的手拍着門,拍得山響。一羣路人和饑民圍了過來,站在老遠看着,他們知道,用不了多久,這活夠了的老丐婆就該躺地上了。門開了一道縫,探出家丁的臉。家丁打量着白髮乞丐,罵:「找死哇!洪府的門也敢敲麼?——一滾開!」

那丐婆弓着腰,朝着家丁跪了下去,托起一隻小破碗,喃喃道:「給半碗米,就夠千人萬人活命了。」

家了擡起欲踢的腳收了回去,笑了:「老婆子,你胡說什麼?」

那丐婆擡着烏黑的臉,哺聲道:「老婆女是說,給半碗米,就夠千人萬人活命了。」

家丁大笑:「你這個老婆子是個瘋子!你說,你這小破碗裏有半碗米,就夠千人萬人活命了?」

膽大的路人走了過來,也發起笑來。

16.城外。

米河藉着火光看見盧焯和蟬兒坐在一輛破車上,奔了過去。

「盧大人!」米河喊道。盧焯閉着眼,聲音很平靜:「你來了?」

米河:「盧大人!知道我來這兒爲着什麼麼?」

盧燁:「還用問麼?你想把蟬兒接回城裏去。」

米河:「不,我知道,蟬兒既然已經坐在父親的身邊,就不會再跟我走了。」

蟬兒也閉着眼睛,嘴脣卻在劇顫着。

盧燁:「那你來幹什麼?」米河猶豫了一下,低下聲音:「盧大人,我不能不告訴你,我剛纔接到驛報……」

「別說!」盧焯腦門上的青筋跳了起來,「是不是賑糧要晚上一天,四天後才能運到?」米河不做聲。盧燁緊閉着眼,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聲音:「那就是五天後才能運到了?」米河還是不做聲。盧焯:「六天?」

「不,七天!」米河的聲音沉得令人驚心。

盧焯光禿禿的腦門上豆大的汗珠淌了下來。

「你走吧!」蟬兒的眼睛仍閉着,「記住,備下……三副棺材!」

米河:「蟬兒!如果你還能聽我米河的一句話,你就離開這兒!」

蟬兒:「剛纔,你不是說了麼,我既然坐到了父親身邊,就不會再跟你走了。」

米河:「如果你父親走的話,你當然也會走,不是麼?」

「不!本撫臺既然坐下了,就不走了!」盧焯的聲音鐵硬。

米河一把抓住盧焯的手臂:「盧大人,你真忍心看着蟬兒去死?」盧焯:「蟬兒不是已經說了麼,你現在能辦的事,只有一件,備下三副棺材!」

米河:「盧大人!那我米河不能不說實話了,我來此,是來替換你們的!」

盧焯的眼睛和蟬兒的眼睛睜開了。他們發現,米河的臉上全是淚水。

17·洪府門外。

「什麼事哪?」洪八良從門內走了過來,手裏捧着茶壺,問道,「又怎麼了,跟個老丐婆聊上大了?」那家丁躬身:「老爺!這老婆子在說瘋話兒哩!」洪八良:「這年頭,說瘋話的還少麼?」家丁:「可這老婆子說的瘋話,倒有點不像瘋子說的瘋話。」

洪八良:「這麼說起來,這話就更瘋了!——她說什麼來着?」

家丁:「瘋老婆子說,要是給她這小碗裏放上半碗米,就夠千人萬人吃了,不不,夠千人萬人活命了。」

洪八良笑起來:「這話倒有意思!莫非我洪老爺的白米是神米了?——老婆子,你不會是化緣的觀音吧?啊?」

說罷,哈哈大笑起來。那婆子唸了聲佛號,道:「看你這位老爺也是富貴之人。

唉,這世上‘富貴’二字,從來沒有人看得破的。若是真的看破了,便見得那堆金積玉,不過是棺材內帶不走的泥沙瓦礫;那綠酒紅粟,不過是皮囊內裝不盡的臭汗糞土;那高堂廣廈、玉宇瓊樓,不過是墳山上蓋不起的廳堂;那錦衣繡襖、狐袍貂裘,不過是骷髏上裹不上的敗絮。「

「看不出,看不出!」洪八良笑着說,「老婆子還會來兩口!好!就憑着你這幾聲調兒念得好,老爺我就賞你半碗米!」對家丁道,「去,給老婆子碗裏放半碗米!」

家了答應着回進府去,不一會拿着個米鬥出來,往老婆子託着的破碗裏倒了半碗。那老婆子也不致謝,將肩上的破米袋放下,把碗裏的米倒了進來,隨後又將米袋搭到肩上,弓着腰走了。洪八良看着老婆子下臺階的樣子,大笑:「老婆子,你不是說這半碗米可讓千人萬人吃飽麼?那城外頭滿地都是人,都等着吃吶,你快給送去吧!」

觀看着的路人也笑了。那老婆子搖搖晃晃地走着,邊走邊道:「此話自有應驗之時,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米袋是破的,瀝瀝拉拉地漏出米來。有人喊:「老婆子!米漏了!」那婆子也不回頭,念着佛號,顧自往那弄堂裏走去。

突然,有人大聲喊道:「漏出的不是米!是珍珠!是珍珠!」

有人便笑:「又是個瘋子!」

那叫着的人舉起手,叫:「你才瘋了哩!這不是珍珠是什麼!」

圍觀着的衆人湊上臉一看,見那人拿着的果然是一顆黃豆般大的珠子,驚了,一擁而上,都趴在了地上。

十來雙手像掃帚似的在地面上掃了起來。

18·城外。

盧焯厲聲:「米河!你真要讓我和蟬兒活着,你就該知道自己此時應該在哪!

朝廷的賑糧運不到,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洪八良打開糧倉!可你,還在這裏浪費工夫!「

米河:「洪八良已送出話來,倉中無糧!」[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Www.Qisuu.Com]

盧焯怒聲:「他放屁!洪宅後院的八大幢庫房內,存滿了糧食!他是想等着朝廷撥下的賑糧吃光以後,再昂價拋賣,賺百倍千倍的利!」

米河:「盧大人!派兵開倉吧!現在只有此法了!」

盧焯:「派兵?洪家的糧倉上,是貼着御批封條的!」

「什麼?御批封條?」米河驚聲。

盧焯:「雍正六年,山東洪災,雍正皇帝撥銀急買浙江民糧賑恤災民,當時浙江也受巨災,民間無糧可賣,在此緊要關頭,洪八良答應賣糧五萬石,條件是請皇上賜他一塊御筆親寫的封倉大匾!這大匾雖然掛在洪府門首,可等於是一張無人敢啓的封條,這杭州城內,便都把這塊大匾,叫做是御批封條!」

米河:「就是那塊‘五穀同豐’匾額?」

盧焯:「沒錯!這‘五穀同豐’的含意,全在這個‘豐’字上,‘豐’與‘封’同音,意爲五穀封倉!那倉門,除洪家主子之外,無人可以開啓!」

米河:「除非有人敢於摘下御匾,才能開倉?」

盧焯:「大清開國以來,還沒有人敢摘下御匾!」

米河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我敢!」

盧焯重聲:「不可胡來!實話告訴你!你要是去搞皇匾!第一個要殺你的,就是我盧焯!」當嘟一聲,盧焯從靴上抽出短刀扔在地上:「除非你現在先把我殺了!」

19.洪府門外。

家丁領着洪八良和一羣家兵從大門匆匆奔了出來,將那還在地上摸找珍珠的人團團圍住。洪八良一聲斷喝:「給我把珍珠繳了!」家兵擁上,扭着那羣人的手,將珍珠繳了下來,那家了急忙用一隻碗盛了,遞到洪八良手中。碗里正好是半碗珍珠。洪八良取出珍珠看了好一會,問:「管家呢?驗!」

一老頭過來,取過幾粒珍珠往嘴裏一扔,品了品又吐在掌心上,合掌一搓,對着燈籠的火光看了一會,擡臉道:「稟老爺,此珠絕非草珠,也非塗上蟲膠的西洋玻璃珠,是正宗的沙河子冷水珍珠!」

洪八良摸起了下巴:「這就奇怪了,給了老婆子半碗米,這老婆子還了我半碗珍珠,這世上哪有這等好事?」

那管家扶扶眼鏡,道:「這老婆子剛纔對老爺說的那番評說人間富貴的話,不像是凡人能說的!」

「是麼?」洪八良疑惑起來,「老婆子說的時候,我還聽她念了幾聲佛號的,莫非……」

管家:「莫非那老婆子是觀音菩薩的化身?」

那家丁:「對了,不是說,觀音大士就在杭州紫竹院住着麼?看來,真是觀音大士化了幾身,借老爺的半碗米去救人了,爲了謝老爺,還了老爺半碗珍珠!」

「對呀!」洪八良驚聲道,「不會有錯!不會有錯!準是觀音來過了!在這皇匾之下,什麼大大的福分都會有!——還不快跟老爺謝過觀音大士!」說着,撩袍便跪,領着跪了一地的家兵家僕,對着那弄堂方向連磕了三個頭。

20.街市上。

到處是一堆堆的人,都在說着觀音大士下凡募糧的事:「從觀音米袋裏漏出來的珍珠,顆顆這麼大!」

「不是說,觀音大土的眼淚落在地上,纔會變珍珠哩!」

「這麼說,觀音大土是嫌洪家不肯捐糧,傷心得哭了?」

「觀音都哭了,洪家會不怕麼?說不定,明日就開倉捐糧了!」

21.洪家正堂。

半碗珍珠供在案前。紅燭高燒,一羣和尚在觀音像前做着佛事,誦經聲響成一片,好不熱鬧!洪八良跪在蒲團上,對着供案上的那半碗珠子,唸佛不止。

22.巡撫衙門外。

米河策馬而來,剛下了馬,就聽得有人在暗處喊着他:「米少爺!米少爺!」

米河聽出是小梳子的聲音,拔下插在柱上的火把,照着:「是小梳子?你在哪?」

「我在這!」小梳子冷不防從米河的背後鑽了出來。

米河回頭,吃了一驚:「你……你怎麼弄成這樣了?」

小梳子滿臉煙良,頭髮雪白,正是那個「老丐婆」的打扮。「嚇着你了?」小梳子笑了,露出滿口黑牙。

米河:「怎麼回事?」小梳子瞅瞅四周,低聲:「天快亮了,有件大事,你必須在天一亮就辦了!——走,到衙門裏去再說!」

23.衙門天井內。

米河舉着一把茶壺,往小梳子臉上淋着水,小梳子一邊用手抹着瞼,一邊咯咯笑着:「米少爺!你要是看到了呀,也會把我當成是觀音了!-一往眼睛上淋——那洪老頭,也真好騙,我念了段文縐縐的話給他聽,真還把他鎮住了!——哎哎,這隻眼!這隻眼!」

米河:「這可是我一天喝的水!——你牙怎麼黑成這樣了?」

小梳子:「我咬筆了!一咬,滿嘴都黑了!」將牙一呲,用手指點着牙,示意淋水。她的牙上黑水飛濺。

24·衙門廂房內。

露出真容來的小梳子坐在瓷凳上,操起公案上的一卷公文,拍打起頭髮來,打得石灰粉屑四揚。米河嗆着:「是石灰吧?」

小梳子笑:「這還是從你們米家老宅的牆上刮下來的哩!——米少爺,我現在才知道,你爹爲什麼要你娶柳含月做老婆了!」

米河:「怎麼扯上柳含月了?」

小梳子:「我在洪家門口演的這齣戲,都是柳含月教的!」

米河:「我到現在還不明白,你這是幹什麼?」

小梳子頭髮上的白灰已經拍盡,頭髮變黑了,像平日一樣,將頭髮分成三股,用三根長長的紅布條隨隨便便地一紮,再掏出那把碧玉梳子,往頭頂上斜着一插,便又成了那個一臉不在乎卻又什麼都在乎的女孩了。她從內衣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米河。

米河:「這是什麼?」小梳子:「是柳含月讓我捎給你的,自己看吧!」

米河急忙打開紙條。柳含月的畫外音:「米河,我讓小梳子這麼做,實出無奈!

大災之年,洪家固糧不賑,天地難容!「

米河擡起臉:「小梳子,柳含月怎麼知道洪家有糧食?」

小梳子一臉得意:「我說的!前天,我去洪家敲門,被人抓住,扔出有好幾丈遠!回到米家,我把摔青的地方給柳含月看,順便就把這事告訴了她!」

米河繼續閱信。柳含月的畫外音:「……洪家糧倉若是能開,流民之危可得以緩解!小梳子該做之事已經做成,接下來該你出場!如何應對洪八良,逼其開倉,米少爺自然會有辦法!

米河放下信,看着小梳子,發起愣來。

小梳子:「米少爺,你又怎麼了?兩眼發定?」

米河:「你剛纔說,知道我爹爲什麼要我娶柳含月爲妻了?」

小梳子點點頭。米河:「你說爲什麼?」

小梳子:「因爲她肚子裏,全是鬼點子!」

說罷,她哈哈大笑起來,又道:「對了,我忘了告訴你,這半碗珍珠,是從含月姐姐和蟬兒姐姐插頭的珠花上拆下來的!」

25.洪家正堂。日。

官服儼然的米河放下手中的那半碗珍珠,擡起臉,一臉慎重地問:「驗過了麼?」

洪八良得意地:「驗過了!粒粒都是真貨!」

米河:「這麼說,洪老爺那半碗米的功德,感化了觀音大士,便還你半碗珍珠,答謝你的憫民之德?」洪八良:「高擡!高擡!」

米河:「杭州府出了這等感化上界的大事,本官受盧大人、顧大人之囑,不敢怠慢,當晚就緒皇上寫了摺子,以實相告,讓帝心與民心同樂!」

洪八良作了一揖:「米大人辦事如此操切,洪某不勝感謝!」

米河:「不過,摺子正要遞出去,可本官卻是聽了外界的一些傳言,心裏又不踏實起來,不敢再遞了,故此特地來與洪老爺商量着該怎麼辦纔好!」

洪八良眉頭一緊,「不知外界有何傳言?」

米河:「其實,這傳言也不用傳,皇上要是接了那奏摺,怕是也會往那上頭去想。」

洪八良的臉色變了:「請米大人細細說來!」

米河沉吟片刻:「好吧!既然洪老爺見問,本官就不能不說了!——一洪老爺請想,皇上要是看了那摺子,怕是會這麼想:這堂堂杭州首富洪八良,在如此大災之年,怎麼只捐出了半碗米呢?那觀音回報的半碗珍珠,不會是珍珠吧?」

洪八良急聲:「不是珍珠是什麼?」

米河:「不是珍珠那就是淚珠了!」

「淚珠?」洪八良臉上的肉跳了幾下,笑起來,「這可是粒粒上好的珍珠,皇上要是不信,可六百里加急遞呈上去的!」

米河:「洪老爺這就錯了!你難道沒有聽說過麼,觀音大士的淚珠,落人人間可就化成珍珠了!」

洪八良的臉色陡然變成了豬肝色:「這……這分明是珍珠,不是淚珠!怎麼可以……」

「洪老爺,」米河笑了笑擺擺手,「你說它是珍珠,要是皇上說它是淚珠呢?

嗯?「

洪八良拍起了手背:「不無道理!不無道理!想那觀音大士,不至於爲了半碗米就還我半碗珍珠吧?要是皇上也這麼想,認定我洪八良把觀音給氣哭了,那還不怪罪下來?罷了,罷了,這事請米大人高擡貴手,不必奏報聖上了!」

米河:「這哪成啊?杭州出了這麼大的事,連觀音都替你傷心,哭成這樣了,能不飛奏朝廷麼?再說,杭州城裏人人都已知道了這事,我想替你瞞着,也瞞不住啊。」

洪八良頭上冒起了汗:「那怎麼辦呢?摺子一遞上去,那新皇上發了火,那還了得?」

米河笑笑:「其實也沒什麼了不得的,最多也不過是滿門抄斬,沒準還能給你留兩口。唉,什麼人不好得罪,偏要得罪觀音大士呢?皇上是信觀音的,得罪觀音就是得罪皇上!」

洪八良的腿打起了哆嗦,跪了下去:「米大人可要救我啊!」

米河又嘆了聲:「難哪!事到如今,誰也救不了你了!」

洪八良抱住了米河的腿,哭了起來:「米大人!你千萬得想個萬全之策!救我洪八良渡過這個難關!」

米河想了一會,提了提聲道:「其實,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洪八良急問:「怎麼個救法?」

米河:「哪兒栽了哪兒爬呀!洪府的後院不是蓋着八大間存糧的大倉麼?把倉門打開了,捐糧,讓杭州城裏的老百姓都說,他洪老爺得了觀音的珍珠,要回謝觀音,把糧食都捐出來了!有這麼一句話,不是什麼都結了麼?」

「米大人!」洪八良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嘿嘿一陣冷笑,「米大人,我看出來了,這都是你給我下的套子!」

米河的眉頭一緊,旋即哈哈笑起來,笑畢,臉一正,道:「是麼?若是洪老爺這麼想,米某也就幫不上你的忙了!這樣吧,我聽你迴音,要是在明天這時候還不見你開倉,我就六百里加急把摺子給遞出去了!——告辭!免送!」說罷,他大步跨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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