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行駛的馬車內。日。
柳含月在顛簸中漸漸睜開了眼睛。
她一把抓住了身邊坐着的人,喊:「住手!住手啊!……」
「柳姑娘,別怕,咱們已經離開那兒了!」說話的是劉統勳。
「劉大人!」柳含月一把抱住劉統勳,失聲痛哭起來。
2.一間破廟裏。夜。
一堆乾草間,柳含月緊緊抱着妹妹柳品月,望着妹妹昏迷不醒的臉,淚水斷珠似的滴着,輕聲喚:「品月!品月!你還能醒來麼?品月,你回答姐姐啊!……」
柳品月失色的臉上沒有一絲活氣。
3.破廟外廊。
周鍾蹲着在燒一堆火,火上坐着一隻冒着水汽的瓦罐。他不時地朝路上張望着。
龐旺急步走來,手裏拿着一個藥包。周鍾:「找到藥了?」龐旺:「藥找到了,藥店裏的看病郎中也找到了。」周鍾:「他人呢?」
龐旺:「在樑上掛着。」
周鐘不再說什麼,接過藥包,將藥抖進罐裏。龐旺:「不問問這藥有沒有取對。」
周鍾:「還用問麼?要是你不是行家,會包出這麼端正的藥包?」龐旺冷冷一笑:「你比我更是行家。」周鍾:「把衣衫撈起來!」
龐旺:「幹什麼?」周鍾:「借你一樣東西。」龐旺:「什麼東西?」周鍾:「刀。」龐旺牙關緊了緊,撈起布衫,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遞給周鍾。
周鍾接過刀,從地上取過一截桑樹枝,往瓦罐裏削着桑皮。
龐旺又冷笑了一聲:「桑皮退火,你把缺的那味藥補上了。……其實,你不該做車伕的,你該……」
周鍾:「給人看病?」龐旺:「不,給人看相!」
4.廟外一堆火邊。
劉統勳坐在火前,火上架上一口鍋,老木正往鍋裏放着野草。
老木:「唉,等得天下太平了,柳家兩姐妹的這段奇事,劉大人給好好編個戲文,準保比那《救風塵》、《漢宮秋》好看。」
劉統勳在就着火光閱讀着那捲詩稿,看得人了神,不由連連嘆息着。老本:「劉大人是讀到了好句吧?」劉統勳:「老本,你不懂詩,可我讀一段你聽聽,能聽出什麼味兒來。——你聽着。」他念道:踏遍羅浮路三千,三山遙指五雲邊。
此行卻被名山笑,淪落紅塵才幾年?
老木:「這句兒,像是男人寫的。」
劉統勳:「再念一段你聽聽,還像不像是男人寫的?」他又念道:詩到言情最怕聽,字字皆是斷腸鈴。
不是飛來白蝴蝶,又作長句到清明!
老木停下了攪鍋的樹枝,回過臉來:「這女子心裏插着刀啊!」
劉統勳一臉感嘆:「此詩只可讀上一遍,若是再讀第二遍,就該讓淚水將那墨字打溼了。柳氏兩姐妹,曠世奇女啊!」老木:「就是!奇女子纔有奇事兒,這不,姐姐一聲喊,就把妹妹從那賣人肉的惡人手中給救了。」劉統勳:「對了,老木,我這會兒還沒想明白,人肉怎麼就叫做‘米肉’了。」老木:「那幾個惡人跪着求饒的時候,我問過他們,你知道他們怎麼說?他們說,人是吃米的,所以那人肉就該叫米肉了。」劉統勳的眼裏閃起淚光:「咱們,差點吃了一位才女啊!——對了,老木,你快進廟去看看,她醒過來了沒有?」老術應着,剛要轉身,猛聽得廟裏傳來柳含月的驚喊聲:「品月睜開眼了!品月睜開眼了!」
劉統勳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笑容,大聲道:「老木,備好車!等品月姑娘能動了,咱們就上路!」老木笑:「好!」
5.錢塘縣運河大堤上。日。
三輛馬車駛來。車窗口,劉統勳在望着堤下那大片大片乾枯的田野,臉色沉重如鐵。另輛馬車的窗口,柳氏兩姐妹也在望着漸漸逼近的米鎮。
柳含月含着淚:「到了,真的到了。」
柳品月的眼裏也噙着淚花:「這兒就是姐姐的家麼?」
柳含月:「這兒也是你的家!」
柳品月:「我也有家了?……這真像做夢一場啊!」
柳含月咬着下脣,忍住眼淚:「是啊,真像是一場夢!」柳品月哺聲:「……
但願這場夢不要醒來……真的不要醒來……「
米鎮蒼灰色的瓦樓愈來愈近。柳含月的目光急切起來,向着米鎮眺望着。柳含月內心的聲音:「米河……怎麼不見你的影子啊?」
6.米家老宅靈堂。夜。
素帕白綾的靈堂上,兩支白燭高燒。米汝成的靈樞前,跪伏着一地米家老小。
米河、柳含月穿着一身麻衣,跪在前面,對着靈樞長長地磕了三個頭,擡起了臉。
旁白:「米河怎麼也沒有想到,就在父親的靈樞運到的當天晚上,他和柳含月的婚事不合時宜地就在靈堂上舉行了!到此時他才知道,這一切,又都是父親的安排!」
龐旺從地上爬起,將供案上的一隻盒子打開,取出一張紙,對着靈樞深鞠一躬,回身道:「老爺遺言!——米河、柳含月跪接!」
米河、柳含月再次伏下身去。龐旺清了清嗓,念道:「吾兒米河!吾媳含月!
父親在天之靈,已知二人孝心之誠!「
他的聲音一頓,看了看跪着的二人。米河撐地的手指在微顫;柳含月屏氣靜等着下文。站在靈帳兩側的劉統勳、周鍾、小梳子、柳品月、牛大竈也都面色一緊。
龐旺又清了清嗓子,繼續念道:「古人有掛紅爲祭、披彩爲孝之舉,傳爲佳話!今日,當此老宅設祭之時,亦爲新人連理之期!靈前白燭高燒,易爲紅燭雙照!身上素衣重裹,換作紅眼再披!」
「父親!」米河猛地擡起汗淋淋的臉,大喊一聲,「萬萬不可這樣啊!」
柳含月臉色頓時蒼白如雪。劉統勳長長吸了口氣,顯然深感意外。小梳子驚得要喊起來,被周鍾緊緊抓住了一隻手。柳品月眼裏涌起驚喜的淚花。牛大竈看着左右各人的臉色,自己的臉也隨之變化着。
「劉大人!」米河對着劉統勳大喊道,「今日是我父親歸樞之日,身爲孝子,怎麼可以借靈堂爲婚堂!怎麼可以變淚臉爲笑臉!怎麼可以脫下這身孝男的麻衣換上新郎的紅袍啊!!——劉大人,你是我父親的莫逆之友,也是我米河的父親!你就發一句話,收回這道成命吧!」
靈堂上一片死寂。米河流着淚,看着劉統勳,哀聲:「劉大人!你說一句話吧!」
「米河,」許久,劉統勳開了口,「世上除了聖上之言,誰的話最重?」
米河:「父言最重。」
劉統勳:「生者與死者,誰爲大?」
米河:「死者爲大。」
劉統勳:「既然知道,還要我再多說麼?」
「不!」米河連連搖頭,「我不信龐旺手中的這張遺言是真的!父親不會逼我在他靈前娶親成婚!」
「米少爺!」龐旺的聲音冰冷如鐵,「還沒有唸完吶!——跪正了,聽下去!」
米河緊緊咬着牙關,跪直身子,伏下臉去。龐旺大聲念道:「家門之事,自有家法!
吾兒若是不從父命,由牛大竈代父行法!「
牛大竈一驚,撲通一聲跪倒。
龐旺念:「牛大竈忠心耿耿,定能執法無情!命牛大竈即刻請下家鞭,與管家龐旺左右監婚,督吾兒米河行披紅盡孝之禮!」
「老爺!大竈遵命了!」牛大竈對着靈樞深磕了一個頭,急忙爬起,取來了那根長長的鞭子,在靈前左邊站定。小梳子的眼眶裏晃起了淚光,在牛大竈的腳背上重重跺了一腳,牛大竈痛得咧嘴,卻不敢叫出聲來。
米河的頭長伏在地,久久沒有再擡起來。柳含月的手指也在顫着,深俯着臉。
龐旺重聲喊:「換紅燭——!」
兩個女僕上來,將兩支白燭撤去,換上了兩支紅燭。
紅燭點亮,靈堂裏頓時紅光暖照。
龐旺又重聲喊:「換紅服——!」
那兩個女僕端出兩個紅木盒,從盒中取出兩套大紅喜服,給米河和含月披上。
米河和含月仍深伏着臉,沒有起身。
龐旺喊:「遵老爺之囑,米少爺與柳含月成婚-一!」
「不!不!」靈堂上響起小梳子的尖叫聲,「米少爺!快逃吧!快逃啊!」米河趴着不動,撐地的兩隻手緊緊地屈起手指。
劉統勳:「周鍾!將小梳子帶出去!」周鍾:「是!劉大人!」將小梳子一挾,大步往靈堂外走去。小梳子打着周鐘的背,大聲哭喊:「米少爺!快逃呀——!你不想結婚,爲什麼還跪在這裏啊!——柳含月!你不要臉!你爲什麼要嫁給米少爺啊!米少爺不愛你,你難道看不出來麼!……」
她的聲音響在了宅外,漸漸消失了。靈堂上又恢復了一片死寂。此時響起劉統勳的聲音:「米河,柳含月,你們都把頭擡起來!」
米河沒動!柳含月的身子慢慢直起了,臉上全是淚水!
劉統勳:「米河,我讓你擡起身來,是要你看看身邊的這個女子!……我知道你在流淚,可你身邊的這位女子淚水比你流得更多!知道這是爲什麼麼?是因爲她愛你!」
站在紅燭旁的柳品月,臉上的淚水長流,顫聲道:「姐姐,告訴米少爺,你……
真的是愛他的……是愛他的!……身爲女子,嫁一個男人很容易,可嫁對一個男人,不容易啊……姐姐,你快對米少爺說,你嫁對了,真的是嫁對了!……姐姐,快說啊!「
柳含月咬着脣,不說話,一任淚水在流。
劉統勳:「米河,我劉統勳今晚上就要離開錢塘的,此時能看到你與柳含月結爲夫妻,這是我與你的緣分。……說實話,剛聽到你父親的這份遺言時,我深感驚愕,因爲我想不通,你父親爲什麼要這麼做!可此時,我想明白了。米河,你把腰直起來,聽我說!」
米河不動。劉統勳長嘆一聲:「好吧,我想,你是在聽的。你父親之所以要讓你和柳含月在靈堂上成親,而且就在今晚,是因爲你父親怕你有任何變故!你,從來沒有聽過父親的話!你的書樓那架新裝上的樓梯就是明證!」
「是這事!」牛大竈插話,「老爺怕少爺逃出書樓,讓我把樓梯鋸了!」
劉統勳:「說來你也許不會信,你父親這幾年在朝中爲官,之所以能避險消災、遇難呈祥,靠的全是柳含月!你如果不信,問問管家龐旺,他都看在眼裏!——你還記得我與你在北京分手之時交給你的那封信麼?如果你看過了柳含月這封爲救你父親而寫給我劉統勳的信,你一定會被她的才氣、她的智慧、她的高遠明淨的氣度所折服!她在信中說了一句話,‘上下無別,同寒兩知’,就憑着這八個字,我劉統勳自愧不如!」
由於激動,劉統勳咳嗽起來。咳畢,他繼續道:「你父親讓你娶柳首月爲妻,就是爲了讓她繼續爲你們米家掌舵!扶助你米河在官場跋涉之中不跌跤、不栽跟頭!
在你生死危難關頭,靠她幫你全身而退、死裏逃生!——米河啊米河,你是絕頂聰明之人,可你,竟然連這也不明白,當着這麼好的一位天下難得的奇女子的面,拒絕她對你的一片鍾情!也拒絕你父親對你的一片厚望!「
米河的頭緩緩擡了起來,臉上淚水一片。「難道,」米河的聲音彷彿在自問,「我不明白麼?不,我都明白!柳含月助我父親的事,父親在留給我的一封長信中也都寫着,劉大人交給我的那封信,我也看了多遍。在我心底裏,柳含月不僅冰清玉潔,更是才高德馨!可是,我若是在此堂前與柳含月雙雙一拜用B麼,就會有另一位女子的眼睛哭瞎!……或者你們也不會相信,就在這位女子的眼睛還瞎着的時候,她就畫下了我的人像,而且,畫得竟像親眼見過我一樣,一絲不差!我問她,爲什麼會畫得這麼酷似?你們知道她是怎麼回答我的麼?她說;因爲他是我夢中的一個男人!」
說着,米河將手伸向懷裏,取出了那幅白絹,雙手舉起,大聲道:「這就是她畫的!你們看吧!這就是她的夢中之人!!」
白絹上的肖像與米河一般無二!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咚的一聲,有人暈倒在地。她是柳品月!
7.土路上。夜。
劉統勳的馬車停在路邊,即將啓行。米河在送着劉統勳,周鍾在一旁挑着燈籠照亮。劉統勳:「你讓柳氏姐妹都傷心了。在那幅白絹下暈倒的,竟然是柳品月,這出乎我的意料。看來,兩姐妹雖然同是才女,可姐姐要比妹妹堅強許多。」周鍾:「今晚這事,實在不該讓品月在場,她從煙花中脫籍而出,本已是一塊脆玉,哪能再經得起如此碰磕!」劉統勳:「周鍾說得好。米河,往後,不論你是否要娶柳含月爲妻,對於兩姐妹,你絕對不可輕慢。」
米河:「劉大人放心,我米河是有心肝的人!」
劉統勳:「不多說了,等見過盧大人、顧大人和高大人後,我就該上路了。溫寧一帶,雙層倉之弊尤其嚴重,所涉官員衆多,我怕是一兩個月內回不到杭州了。
待我走之後,你辦兩件事,一是將現有的飲水之井都派專人守着,所有取水都用於人飲!「
「米河已會同高大人這麼做了!」米河道,「賑糧之事,請劉大人飛奏朝廷,請儘快撥到!」劉統勳:「我已將所遇的‘菜人’之事奏報朝廷,想必這兩日已能遞到皇上手中,皇上見後,定會有所舉措。」
米河:「那第二件要辦的事是什麼?」
劉統勳:「找到兩個人。一是小梳子,你對她說,我劉統勳讓她受委屈了;二是盧蟬兒,你也告訴他,我劉統勳有一心願,希望她也像柳含月扶助米大人一樣扶助於你!」
米河:「這麼說,劉大人是要我與蟬兒結婚?」
劉統勳:「說實話,我如今也與你一樣無所適從。留下這個心願,也算是我對你的一點厚愛吧!——就此告別了!」
米河跪下:「請劉大人受米河一拜!」
劉統勳大步向自己的馬車走去。跨上車的時候,他又回過臉來。
「米河,」他的聲音很輕,「還有件事,你得記住。」
米河:「劉大人請說!」劉統勳:「好好照顧盧焯大人!」
米河:「照顧好盧燁大人?爲什麼?」
劉統勳:「別問爲什麼!只要按我說的做就行了!」
米河:「記住了!」
8.養心殿。日。
砰的一聲,一隻鬥彩蔘湯盅重重地扔在地上。
「大清國出‘菜人’了?」乾隆從劉統勳的奏摺上擡起臉,眼裏一片淚水,「‘菜人’二字,朕還是頭一回聽到啊!」
李小山小心地拾着殘瓷,退到一邊。張六德:「萬歲爺,聽宣的各部大臣都到齊了,跪在外頭吶。」
乾隆:「讓他們進來!」
「喳!」張六德應着,去開殿門。
「慢!」乾隆的聲音在顫着,「張六德,你過來。」
張六德弓着腰,回到乾隆跟前。乾隆。「你聽說過‘菜牛’沒有?」
張六德:「奴才聽說過,菜牛就是斬了吃肉的牛。」
乾隆:「你聽說過‘菜人’沒有?」
張六德:「奴纔沒有聽說過菜人,不知菜人爲何物。」
乾隆:「那朕就告訴你吧!菜人就是……就是……」突然大聲一吼,「將殿門打開!!」
「喳!」張六德重聲一應,跑着打開了殿門。門外,跪了一地的大臣和各部要員。「你們聽着!」乾隆對着門外大聲吼道,「菜人,就是被斬了當菜吃的人!」
衆臣駭絕!乾隆顫聲:「菜人,還有個叫法,叫‘米肉’!意思就是吃米長出的肉!人是吃米的,人身上的肉,就被叫做了‘米肉’!」
乾隆臉上淚水滾落,仰起臉,對着殿頂那高高的藻井,長長地嘆了聲,痛心地繼續說下去:「朕做皇上還不滿一年啊,朕的臣民就被當成菜人,被當成米肉在屠宰了!……再這麼下去,朕的這把龍椅,還坐得穩麼?啊?坐得穩麼?朕的江山,還會是朕的江山麼?啊?還會是朕的江山麼?!——誰來回答朕,誰來回答朕啊!」
門外衆臣齊聲:「皇上恤民,感天泣地!」
「不!」乾隆大聲,「已是昏天黑地!昏天黑地啊!!」
他重重一擺手,殿門轟然關閉!
旁白:「劉統勳的奏摺讓年輕的乾隆皇帝真正看到了大清國的虛弱和臣民的苦難。爲了撫平自己被深深刺傷的心,乾隆衝動地向全國發了明詔:打開所有官倉,調運所有在途中的漕糧,火速賑濟災區!」
乾隆含着淚,高高擡起了臉。龍柱隆然!
9.養心殿漕房。夜。
膳桌上,一菜一湯一飯。乾隆臉色蒼白地坐在桌前,久久地看着面前一雙架得整整齊齊的銀筷。張六德忍了幾次,終於小聲催道:「主子,用膳吧?」乾隆垂着眼睛:「天下百姓都用膳了麼?」張六德:「皇上不用膳,天下百姓也不敢用膳。」
乾隆:「端去!」張六德對着膳房太監一揮手:「撤!」「不是撤。」乾隆仍垂着眼,「是端。把朕的飯菜端到宮外去,讓百姓去吃。」
李小山機敏地跨上一步:「主子,奴才來端吧?」
乾隆:「端到宮外,就說,這不是朕的恩賜,是朕的心意!」
李小山:「奴才就照主子的話說!」將皇上面前的這三隻金邊碗放入托盤中,匆匆走了出去。
「等一等!」乾隆道。李小山站停,弓下腰。「把這雙銀筷子也帶上。」
張六德急忙將銀筷取起,輕輕放人李小山託着的木盤裏,使了個眼色。李小山匆匆離去。
乾隆這才擡起臉,如釋重負般地舒了口氣:「這事,李小山辦得好!」
10·御膳房。
李小山託着盤走來,見着個在殺雞宰鴨的小太監,道:「小順子,接着,把皇上留下的給倒缸裏了!」小順子過來,接了盤,笑道:「今日怎麼差上您了?您可是御前太監,這下手活,怎麼說也不能勞您的手。」李小山得意地一笑:「小順子越來越懂事了!趕明兒,李爺給你在皇上面前說說,提你個御膳房的副主事幹幹!」
小順子:「曖喲,小順子就這給爺先磕頭了!」說着就要跪。李小山:「別別,把這碗裏的飯菜潑我身上,你賠我這身袍子?」
小順子笑着,回身將三碗飯菜往泔水缸裏倒了。突然,他身後一聲膝蓋響,便笑問:「誰搶着跪了?」一回頭,頓時嚇白了臉——跪在地上的是李小山!御膳房的門口,站着的是臉色鐵青的皇上!
顯然,乾隆看到了飯萊倒缸的這一幕。「皇上!」小順子也急忙跪倒。乾隆的臉青得怕人。李小山趴着打起抖來。
「朕讓你送到宮外去的飯菜呢?」乾隆的聲音像冰一般冷。
李小山的牙磕着:「回……回主子……」
「誰是你主子!」乾隆暴怒,「朕若是當了你的主子,朕就當不成天下人的主子!——來人哪!」
幾名禁軍奔來。乾隆:「都推出去斬了!」禁軍挾起李小山和小順子往外走。
李小山哭喊起來:「主子!主子!看在奴才伺候主子的份上,饒了奴才這道吧!……
主子!主子!……「
小順子也哭喊着:「皇上!這不怪奴才啊!是李小山讓奴才倒的,不關奴才的事啊!」
乾隆的眼睛閉上了。
乾隆內心的聲音:「朕知道,朕這麼做過分了、可是,朕只有這麼做,心裏纔會好受些。」乾隆猛地睜開眼:「不饒!——斬!」
11.禹村一口正在開掘的井洞裏。日。
一雙手握着鐵鋤在挖着,鋤柄上都是血。
挖着的是盧焯。「盧大人!」在扒土的王虎林道,「您手上的血泡都破了,您上去吧,這兒,不缺您的一雙手!‘盧燁:」本官知道不缺我的這雙手,可本官的這雙手握上了鋤把,就會有許許多多人握上鋤把!「王虎林:」這倒也是!見大人您也挖起井來了,村裏好些想逃荒去的人都留下來打井了。「盧焯:」告訴村裏人,皇上撥的賑糧快運到了!再熬些天,就都緩過氣來了!「王虎林大聲問:」皇上的賑糧還得幾天纔到啊?「
盧焯:「快則十天,慢則半個月!」
王虎林:「怕是等不得那麼久了!村裏昨天又餓死了三個!」
盧焯:「你去告訴大家,再怎麼着也得挺下去,千萬不要外出逃荒!——虎林,你是禹村的莊主,實話對你說吧,眼下擁到杭州的流民,已經躺滿了大街小巷!再這麼下去,要出事!」
王虎林:「人餓得沒法可想,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盧大人,您還是快想辦法去催運賑糧吧!」
盧焯:「米大人已經去處州接糧,那兒的官倉聽說還能先調出一些來!」王虎林高興起來:「是麼?這麼說,等米大人有糧一運到,就能解燃眉之急了!」井上傳來喊聲:「盧大人!顧大人有請!」
盧焯往手心一啐:「告訴顧大人,沒空!」
井上的聲音:「顧大人說了,朝廷下來要員了!得由盧大人親自回杭州去接!」
盧焯皺眉:「什麼日子了,還來湊熱鬧!」他扔下鋤,攀着軟梯往井上爬去。
12.杭州巡撫衙門大門。日。
盧焯急步走來,衙門堂官在門邊迎着。「人呢?」盧燁問。堂官:「在客廳裏吃飯。」盧燁:「是六部司官麼?」堂官欲言又止。盧燁:「怎麼了?吞吞吐吐的!」
堂官:「顧大人說,是戶部下派的官員。」「戶部?」盧焯臉上露出笑容,「好哇,是送賑糧來的吧?」堂官:「盧大人見了就知道了!」
13.衙門客廳。
盧焯推門進來,目光朝廳一掃,頓時一怔。
一張大圓桌旁,圍坐着六個身穿八品朝服的蒼首老叟,顧琮坐在上首,正與他們談笑風生着。「盧焊來遲了一步!」盧焯一拱手,走近桌邊,「各位請便,不必還禮!」在一張空椅上坐下,那六位老叟齊齊地起坐,操着濃重的鄉間土音齊聲道:「謝大人隆恩!」說罷,又齊齊地朝盧焯鞠了一躬,然後又齊齊地坐下,齊齊地拿起了筷子。盧焊暗暗一緊眉,強笑道:「六位大人是戶部所派?」
六老叟齊聲:「是的!」
盧焯打量起六人來,見他們皆是一副忠厚老農模樣,手指骨個個粗大無比,指甲只只開裂用防臉上更是黝黑紫紅,顯然是太陽曬得極多,那嘴裏殘剩不多的老牙,也是污鏽不堪。六人身上穿着的朝服,更是七歪八扭,怎麼看怎麼不舒服。他疑惑地望向顧琮。
顧琮笑起來:「盧大人,看不出吧?這六位從戶部下來的大人,可是威名四播的‘授官老農’!這六位老農,不僅種田種得好,山上開荒也開得好,堪爲萬民楷模!朝廷爲表彰他們立下的大功,特以八品榮身,准以官服加身,並請這六人到全國各地巡迴授學,現身說法,弘揚以農爲本之國策,傳播廣種五穀之經驗!」
沒等盧焯醒過神來,那六老農又站立起來,操着土音齊聲道:「聖上日:好好種田,多收五穀,天下富足也!」頌畢,復又人座取筷。
盧燁苦笑:「如今正是大災之時,以抗災保命爲要,各位前來浙江授學,怕是有點不合時宜吧?」
顧琮臉一沉:「盧大人這是什麼話?正是由於浙江災情沉重,民心浮動,本官才特意派員從江西將這六位大人從百忙之中請來,意在穩定浙江民心,鼓足抗災保田之勇!」
盧焯:「顧大人,你可知道僅僅錢塘一縣,已餓死多少人麼?」
顧琮:「當然知道!」
盧焯:「既然知道,顧大人怎麼還不以救人爲重,反以保田爲要呢?」
顧琮:「田畝不保,何談保人?難道從田裏挖一鋤頭黑土,就能吃飽百姓的肚子麼?」
六老農齊聲:「吃土是吃不飽的!」
盧焯覺得與顧琮說下去已無必要,轉臉向那六老農,問道:「不知這六位大人打算怎樣授學?」
顧琮替六老農回答:「這正是要與盧大人商量的。」
盧燁沉聲:「這用得着商量麼?——六位大人今日就請回去,我盧燁所轄之區,無處可搭讓你們授學的戲臺!」
六老農看着顧琮,不知所措。
顧琮的臉也沉下了:「盧大人!你是看不起這六位老農吧?」
盧焯冷笑:「顧大人要我盧焯說實話麼?」顧琮:「請說!」
盧焯:「我盧焯,不是看不起老農,而是看不起你!」
說罷,他起身就往外走。顧琮重重一擊桌面,怒聲:「豈有此理!端的什麼巡撫架子!-一來人哪!」幾名堂官進來:「下官在!」
顧琮:「把米河找來!聽六位大人授學!」
堂官:「米大人去處州運糧了!」
顧琮大喘了一會,道:「火速派人把他叫回來!這第一個需要授學的,就是此人!」
14.路上。日。
烈日下,米河在策馬疾馳。路邊到處是倒臥的餓屍。
15·巡撫衙門。夜。
米河急步走向顧琮住的屋子。門裏傳出顧琮猛烈的哮喘聲。
米河敲門的手突然停住了。他想了一會,返身往外走去。
16·盧焯宅門外。
米河下馬,敲門。
17.盧焯客廳。
燈光裏,掛在牆上的刑枷格外醒目。
盧焯:「你來找我,就爲了打聽這件事麼?」
米河:「是的!我必須找到蟬兒!」
盧焯在屋裏不無焦躁地踱着:「我問你,你運的糧食呢?」
米河:「處州的官倉已經放賑一空,無糧可運!」盧焯:「那你爲什麼不去永康看看?那兒是山區,旱情要好些,或許還有倉糧可借。」米河:「我本是在去永康的途中被顧大人叫回!」盧焯:「這麼說,那來了六個老頭子的事,你知道了?」
米河:「傳信的堂官已經告訴我。」盧焯:「打算如何去聽?」米河:「帶着耳朵聽!」盧燁:「可你的耳朵該聽的是饑民的哭聲!」
米河:「請問盧大人,在此大災之時,若是不去救災,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堂上,架着腿聽人佈道,這人,還是人嗎?」
盧焯:「當然不是人!」
米河:「不是人是什麼?」
盧焯:「是狗!」
米河:「很好!明日,我就把一雙狗耳朵放在桌上,聽那六老頭授學!」盧焯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米河,你總是讓老夫感到出其不意!這主意不錯,你讓人去找一條死狗,把耳朵割下來,給那六老頭送去。」
米河從衣袋裏取出一個紙包:「我已經在路上帶回來了!」
紙裏果然是一雙狗耳。「這主意只有你米河纔想得出!」盧焯笑起來,「——剛纔你說什麼?找蟬兒?」米河:「是的!我必須找到她!」盧焯:「給我說實話,你和我女兒,到底怎麼樣了?」米河:「難道蟬兒沒有告訴你?」盧焯:「自從蟬兒跟你走了以後,我還沒有見到過她!現在可好,你反倒來向我要人了!」
米河一怔:「這麼說,蟬兒的眼睛已經復明,盧大人也不知道?」
「你說什麼?」盧焯身子一震,「蟬兒復明了?」
「對!復明了!」米河道,「是明燈法師讓蟬兒復明的!」
盧焯一把抓住米河的胳膊:「快帶我去謝謝這位明燈法師!」
米河:「法師將蟬兒的眼睛治癒後,又將蟬兒送回錢塘,然後就不知去向了!‘廬體:」如此說來,蟬兒是去找明燈法師了?「米河搖搖頭:」或許是吧。盧大人,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盧焯:」慢慢說。「
米河:「我與蟬兒小姐有婚嫁之約!」
「是麼?」盧焯笑道,「我早該猜到了!這句話,你不說出口我也要說出口了!」
米河:「可是,我和蟬兒無法踐約!」
盧焯:「這當然,如此災年,你又挑着這麼重的擔子,自然不能成婚的。不必着急,等渡過了這個難關,我親自爲你們主婚!」
「不,不是這個意思。」米河看着盧焯,「盧大人,你能坐下麼?」
盧焯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爲何要坐下?」
米河:「我怕你聽了我下面的這些話,會在我臉上留下五個手指印!」盧焯的臉色沉了下來,在屋裏急踱起來。米河:「盧大人……」
「不必說了!」盧焯站停,聲音低沉下去,「你走吧。要是有了蟬兒的消息,告訴我一聲。」
米河站了起來:「米河告辭!」急步往外走去。
「米河!」盧焯突然喊道。米河在門外站定。
盧焯:「是不是……她懷有你的孩子了?」
米河的臉刷地白了。盧焯:「回答我。」
米河沉默。
盧焯:「我知道,除了這件事,你是不會怕我給你臉上留下五個手指印的!把實話告訴我,好麼?」
米河緊緊閉着嘴,目光慌亂。盧焊輕輕搖了搖頭:「這麼說,我是猜對了。」
米河:「盧大人,如果這是真的,你傷心嗎?」「傷心?」盧焯的聲音有些啞了,「如果你身爲人父,你是傷心還是高興?」
米河:「不知道。」
「可我知道!」盧焯的眼睛裏充滿了傷楚,「蟬兒……只有我這麼一個父親,蟬兒的母親死得早,這麼些年來,蟬兒和我,相依爲命。我記得蟬兒說過,如果她能找到一個好的男人,她會爲我,不,爲她自己生一個兒子,生一個眼睛不瞎的兒子……她真是這麼說的,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睛裏是流着淚水的……我知道,當她第一次聽到你的聲音的時候,就喜歡上你了,就把你看做了她可以終身相托的男人……正因爲做父親的知道女兒心裏想着的是什麼,當她什麼話也沒有留給我就跟着你走了的時候,我沒有派人去找,更沒有派人去追!這是爲什麼呢?這是因爲我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兒子!……」
米河的眼睛紅了,欲開口,被盧焯制止了。
盧焯:「可現在我已聽明白了,你不想再娶蟬兒!你知道她懷上了你的孩子,仍然還是拒絕了她!米河,你……良心何在啊?」
「盧大人!」米河眼裏閃着淚花,「你想聽我解釋麼?」
盧焯:「不必解釋!現在你該做的,就是找到蟬兒,給我這個做父親的帶個口信。」
米河:「什麼口信?」
盧焯:「你告訴她,父親要她……把孩子生下來!」
米河的嘴脣顫抖起來,淚水涌出眼眶。
18·曠野中。夜。
米河在奔跑着,四處尋喊:「蟬兒——!蟬兒——!我是米河——!你聽見我在喊你麼——?」他跌倒,又爬起,繼續喊。
19.塔裏。
米河奔進塔來,摸着黑,大聲道:「蟬兒!你告訴過我,法師帶你來過這兒!
你現在還在這兒麼?蟬兒!你說話呀!蟬兒——!你說話呀——!「米河轉着身子尋喊。塔內的壁畫在米河身邊旋轉起來。米河一頭撞在牆上,額頭淌出了血。他奔出塔門,仰着臉大喊一聲:」蟬兒——!你在哪——?「
頭頂上,一天星子!
1.米老書樓內。夜。
形影消瘦的柳含月站在這間到處堆放着書籍和雜物的閣樓裏,彷彿要尋找到米河的影子似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流連着。
「姐姐,」身後響起品月的聲音,「不早了,你該睡了。」
含月苦笑着搖搖頭:「姐姐睡不着。」
品月:「你看看牆上自己的影子。」
含月看了看牆,自己的身影細瘦如竹,長長嘆了聲:「米少爺在這樓裏住了三年,天天看着自己的影子,到後來,竟能與影子說話了。可如今,這牆上的影子換做了我柳含月的影子,我也能像米少爺一樣,對自己的影子說上一句話麼?」
品月:「姐姐要是在這兒住上三年,也會對影兒說話了。」
含月慘然一笑:「三年?姐姐怕是住不滿三個月的。」
品月:「姐姐想回北京去?」
含月搖搖頭:「北京沒有姐姐的家。姐姐的家-…·已經在這兒了……」
品月:「既然姐姐把這兒認做自己的家了,怎麼還要離開呢?」
含月笑了笑:「品月,姐姐的事,你不要再管了。姐姐問你,你也想在米家住下去嗎?」
品月的眼睛裏晃起淚影:「品月自從那年離開姐姐後,就被賣人了青樓,受盡了人間的苦楚,也知道了什麼是人間的真情。品月我要不是遇上了白爺,至今恐怕還在那人間地獄裏受着煎熬;品月要不是遇上了姐姐,也早就是鍋中之肉了。姐姐,品月這輩子該報答的,只有你和白爺了!我曾經想過,等白爺回來,我就去找他,如果他要我,我就做他的妻子,終身服侍於他。可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不能和姐姐分開!姐姐到哪兒,我也到哪兒,姐姐做什麼事,我也做什麼事,我與姐姐……
同生共死!「
含月眼裏也閃起淚光:「妹妹,爲什麼要這樣啊?姐姐救你,是天意;白爺救你,是情分。姐姐知道,你把一個情字,看得比命還重的,你不能爲了姐姐,就割斷了與白爺的那段恩愛之情!」
品月:「不,在品月眼裏,我與你的姐妹之情,重於我與白爺的恩愛之情。」
含月:「這又爲什麼?」
品月:「我與姐姐,難道不都是命苦之人麼?難道不都是生不逢時的路邊花麼?」
「不對!我纔是路邊花!」樓梯上,有人在說。
含月回頭去,失聲:「小梳子?」
2.樓梯上。
小梳子揹着她的大布袋,眼睛紅腫着,坐在樓梯上抱着雙膝。「你們嘆着命苦,可想到我小梳子的命,比你們還苦麼!」她背對着兩姐妹,顧自說着。品月:「如果你也覺得命苦,那咱們就是三個苦命姐妹了。」
小梳子:「還有一位,比我們三人更苦命。」
含月:「你是說蟬兒?」小梳子:「知道還問!」
含月:「小梳子,告訴含月姐姐,蟬兒小姐如今在哪?」
小梳子:「死了。」
品月一驚:「死了?蟬兒小姐死了?」含月給妹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對小梳子道:「含月姐姐知道蟬兒沒死。」
小梳子:「你怎麼知道?」
含月:「要是蟬兒真的死了,你還會坐在這兒麼?」
小梳子將下巴抵在膝蓋上:「算你聰明!不過,她真的是死了,是我做夢做到她死了!」
含月:「你做夢只做到一個人死麼?」
小梳子回過臉來,看着柳含月:「什麼意思?」
含月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慘笑:「含月姐姐的意思是,你沒有夢見含月也死了麼?」
小梳子:「夢見了!」
「胡說!」品月叫起來,「小梳子,你把這話收回去!」
小梳子:「我真的夢見了嘛!」
品月幾乎要哭了:「不,你快說,你沒有夢見!」
小梳子嘟着嘴沉默了一會,擡起臉:「真要我說實話?」
品月:「對,你說實話!」小梳子從樓梯上站了起來,看着兩姐妹:「我真的做了個死人的夢!可是……可是夢裏死的,不是蟬兒姐姐,而真的是……含月姐姐!」
品月的身子搖晃起來,扶住了柱子。含月失血的臉上卻是露出了一縷微笑:「小梳子,也許,你的夢……是對的……」品月扶着柱子,身子一軟,坐倒在了地上,眼中淚如涌泉,對着含月道:「姐姐……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也不要再折磨苦命的妹妹了……」
3.運河長堤的一間草棚內。日。
一張小桌上,放着米河的那對狗耳朵。六個官服錦繡的老農高高坐在上首的一條長凳上,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孤零零的小桌子和桌上孤零零的狗耳朵。六老頭輕聲議論起來——「這耳朵有些來頭!」
「就是!方纔送耳朵來的那朝廷命官,不是說,此耳朵就是他的耳朵麼?」
「做官大人的,總要擺點噱頭的!」
「想必那位大人就在門外牆邊上靠着!」
「對!隔牆有耳,吾們把聲音喊高些,那牆外的耳朵也就聽到了!」
靜默片刻,那爲首的老頭便轉了下頭:「開講吧?」
被問的老頭也轉了下頭:「開講吧?」
一個個傳問下去後,六老頭齊聲道:「開講!」
爲首的那老頭便站了起來,對着那狗耳朵鞠了一躬,長着聲音道:「諸位!本官奉命授學開始!這個……俗話說,木匠的閉眼,不如種田人的屁眼!意思就是,木匠閉着一隻眼睛看木頭,是直是彎,一眼就看出來了,可是呢,木匠眼睛再好,也不如種田人的屁眼好!種田人翹着屁股在田裏種田插秧……看好,就是這樣插-
-!」
往前跨出一步,彎下腰,將官袍一掖,撅着瘦瘦的屁股,作插秧狀,那手像雞啄米似的往地上着,邊插邊道:「一行五棵秧,插一行退一行,就像是屁眼在管着手,插得筆直筆直……這就叫木匠的閉眼不如種田人的屁眼!……本官經驗日:大家種田,種畝好田,種出良田,沒有荒田!……」
桌上,狗耳猙獰!
4.錢塘縣衙門。日。
米河跪伏在地上,面前是一對狗耳,哮喘不止的顧琮在大發雷霆。顧琮:「大膽米河!本官念你初出茅廬,不善爲官,特請六位德高望重之老農爲你開講重農務本之學!可你……人耳不帶帶狗耳,將那六位朝廷楷模戲弄得顏面掃地!你……你可知犯下的是什麼罪麼?!」
米河擡起臉:「顧大人說錯了!該由米河來問你,在此大旱救災的緊要時刻,讓朝廷命官不去爲百姓找糧找水,不去運賑糧開粥廠,不去收葬路屍、安撫流民,卻去坐到涼棚裏,聽人閒說農事!這,犯下的又該是什麼罪呢?」
「你!」顧琮抖着手指,「你一個小吏,稻不會種一棵,地不會墾一壟,農諺不會說一句,拿着什麼本錢爲朝廷辦差?本官出於好意,要讓你懂得農事之重,也好實心當差!可你,狗耳代聽,目無良師,結果做出的是些什麼事來!——本大人讓你找木匠造水車,造出一架來了麼?非但沒有造出一架,反而擅作主張將那運河大堤上的水車都撤了!本官爲保田中餘苗,命人運水澆灌,可你竟會同高大人,將運水之村民遣散回家,以致那田苗全都枯焦而死,斷了災後收糧保命之源!憑此二條,本欽差就可摘你的腦袋,更不用說這狗耳代聽的死罪了!」
米河:「顧大人不會摘米河的腦袋!因爲,顧大人爲官四十年,從未忍心摘過人的腦袋!」
顧琮:「本大人正想從你開始!」
「不會!」米河一笑,「顧大人是口狠心慈的人,米河早就看出了!」
顧琮硬着臉:「對你不可心慈!你的這對狗耳,差點將本大人活活氣死!本大人今日定要罰你!」
米河正色:「顧大人,懲罰之事,可日後再說。米河在此長跪,是爲着求你一件事!一件事關朝廷千秋功德的事!」
顧琮冷聲一笑:「朝廷的千秋功德,也是你這種不正經的兒戲之人能想到的?」
米河:「顧大人!可知那六位老農此時在幹什麼?」
顧琮:「還用問,此時正在授學!」
米河:「今日一早,錢塘縣衙門大小官員,還有米鎮鎮長、鎮吏、巡捕,乃至裏甲長等數百人,都被叫到禹山上去了!」
顧琮:「這正是本大人的意思!」
米河:「這麼說,六老農在禹山之上放火燒山、開山種糧,也是你顧大人的意思?」
顧琮:「六老農每到一地,授教各方官吏開山種糧之法,繼而推廣、民間,實乃爲國廣積糧糧之策!此次來浙江,就是專程來廣傳此策的!」
「顧大人!」米河一臉憂慮之色,「禹山鄰近運河,如今燒盡了山上柴草,裸露表土,若是再開掘挖鬆,遇到大雨後,那山土必向下方而流,涌入運河不知幾千萬解!浙江境內山巒丘岡衆多,本是運河蓄水之源,要是如那六老農所授之法,都剝去山樹山草,那麼,何用幾年,這爲大清國輸漕糧、運百貨、載兵船、灌農田的三千里運河,在浙江之段必將被泥沙所淤,河底必將聳然齊岸!河牀無存,且不說運載頓失,那澇災之年的洪水又何處可家?洪水無家,天下豈不便成了魚鱉之鄉!
——顧大人,難道這可怕之景,你沒有想到過麼?「
顧琮震驚:「這……這就是你要說的千秋功德?」
米河:「對!保山就是保土,保土就是保水,保住了水土,就是保住了運河,保住了運河,就是保住了蒼生社稷!——眼下這保山之舉,不就是千秋功德麼?」
顧琮:「你求本官幫你保山?」
米河:「正是!米河求顧大人立即趕往禹山,制止那六老農的愚蠢之舉!」
顧琮揹着手,踱了一回,道:「本官任過河道總督,治過黃河泥沙,知道河槽淤塞、河底高昂之弊,你說的這些,似有幾分道理!可那六位農官,是朝廷表彰的楷模,所到之處,更是有百官千吏迎送之榮,本大人貿然將他們請下山來,失禮且不去說它,要是讓這六位農官哭到京城,告我顧琮輕慢蔑視之罪,這就……」
「顧大人!」米河大聲道,「大人若是真爲了保下運河百年無虞而獲罪,後人在青史之中將會如何評說?」
顧琮一震:「說下去!」
米河:「請顧大人撩起官袍下襬,讓米河一看!」
顧琮怔了怔,將袍擺撩起一角,露出補丁累累的內衣。
米河:「米河曾聽說,顧大人身上的百袖之衣,扔在路上也無人去撿,此時能親眼見到,米河感佩至深!顧大人素以古名臣爲鑑,自然知道那些留傳青史之士,都是將固窮爲做官第一要義!然而,米河以爲,破衣之內若是缺了一根硬脊樑,那麼,這身固窮的破衣如何能被支撐得住!」
「起來!」顧琮擺了下手,臉上浮起了豪氣。米河從地上爬起。
顧瓊:「蹲下!」米河沒動。
顧琮:「知道本官是怎麼到的浙江的麼?」
米河:「坐着車馬而來!」
顧琮:「不,不是坐,是趴!本官的這幾口哮喘,非得趴着才緩得過氣來。-
-明白我的意思麼?」米河點了點頭,蹲下了。顧琮趴到了米河背上:「累不了你!
本官的一身骨肉,還不如一身衣冠重,不是麼?「
米河直起腰,掂了掂,沒想到顧琮竟然輕成這樣,心裏陡然一酸:「顧大人,你讓我想起了我父親病重之時!」
顧琮:「不對,你父親不如我,他沒有讓人馱着的福氣!」
米河:「去哪?」顧琮大聲:「禹山!」
5.米鎮一條臨廊街。日。
兩隻黑螞蟻在一隻小小的手背上爬着,一根草棍在攆趕着螞蟻去馱一粒餅屑。
螞蟻四下亂跑,怎麼也不跑往餅屑邊。
玩着螞蟻的是小梳子,她盤腿坐在石欄上,邊抖着草棍邊罵着螞蟻:「犯賤!
餵你們食你們不吃,不餵你們,你們到處找着吃!「
「小梳子!」從橋上下來一人,老遠就喊。小梳子回頭,笑:「小刀子!」小刀子懷裏鼓鼓的,用手緊緊抱着,笑着跑到小梳子身邊,問道:「小梳子,垂着腦袋在想誰哪?」
小梳子:「想你!」
小刀子:「想我幹嗎呀?我又不是米少爺!」
小梳子:「你以爲我想你這個人哪?別做夢了!我想的是你懷裏的東西!」
「你真不笨!」小刀子從懷裏掏出個餅遞上,「給!」小梳子:「哪來的?」小刀子:「是高大人讓我送到米少爺家去的。高大人說,米少爺家也已經斷炊好幾天了。」
小梳子:「忙你什麼呀!餓死他們纔好呢!」
小刀子:「這麼心狠?誰惹你了?」
小梳子:「誰也沒惹我,可誰都惹了我!——你看,惹我的人又來了!」說着,拼命將餅子往嘴裏塞。
小刀子回頭看去,嚇了一跳:一羣衣衫襤樓的外鄉流民沿着廊街擁了過來,見店進店,見屋進屋,像是打劫的綠林好漢。小刀子想起自己身上的餅,急忙裝做肚子痛,抱着肚蹲在地上,哇哇地叫。
流民擁過來,有人見小梳子的嘴外還有半個餅沒有塞進,撲上來,掰着小梳子的嘴,奪着那餅。小梳子揮手打着,邊狠命地咽餅,邊用腳指着小刀子,大喊:「奪錯人了!這人才有吃的!」奪餅的流民轉向了小刀子,一下就發現了小刀子懷裏的祕密,將他拎起,把藏着的一堆餅搶得一乾二淨,然後呼嘯而去。小刀子捂着差點被扭斷的胳膊,衝着小梳子罵了起來:「小梳子!你不得好死!」小梳子哈哈大笑,一臉得意:「罵什麼!小梳子這是在替米少爺放賑!」小刀子狠聲:「你放賑?不就是讓人搶走幾塊麥餅麼!有本事,就去把富戶人家的糧倉開了,這才叫放賑哩!」
小梳子:「如今誰家還有糧食堆在倉裏?我不信!」
小刀子:「怎麼沒有?我聽高大人和盧大人在商量着法子,要讓杭州府最富的洪家開倉捐糧哩!」
「洪家?」小梳子問,「洪家是誰?」小刀子:「洪家就是洪家,到了杭州一打聽,沒人不知道的!」小梳子從石欄上跳了下來:「走!」小刀子:「去哪?」
小梳子:「去洪家開倉!」
6.米家柳品月房內。夜。
柳品月在燈下研着墨,案上是一疊新寫的詩稿。
她剛鋪紙要寫,猛見一個男人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不由嚇了一跳。「誰?」她問。「我。」是龐旺的聲音。品月:「龐管家,還沒睡啊?」龐旺的聲音:「見到你姐姐麼?」品月:「姐姐不在自己的房裏?」龐旺:「不在。」品月驚:「她去哪了?」龐旺:「我在問你!」品月急忙起坐,打開了門,又猛地嚇了一跳。
龐旺手中,執着一盞白燈籠!
7.運河邊的一座廟殿大門外。
柳含月打着一盞紅燈籠走來。廟門不遠處,幾個老頭在空地裏挖坑葬人,將裹了蘆蓆的屍體扔下坑去。柳含月走到境邊,問:「老伯,我一路打聽過來,都說米大人上這兒來了,見着米大人了麼?」
「米大人?」老頭道,「姑娘,你是說米河少爺吧?」
柳含月點點頭。
老頭:「他剛走,這不,這幾具屍體,就是他從河邊上背來的。」
柳含月:「知道米大人去哪了麼?」
老頭:「對了,他也像是在找什麼人哩,到處在打聽。」
柳含月:「是不是打聽一個叫蟬兒的姑娘?」
老頭:「對對,米大人問,見沒見過一位個子高高的、懷着身孕的姑娘。」柳含月一驚:「懷着身孕的姑娘?」
老頭:「沒錯,米大人說,要是見了這個姑娘,就告訴這姑娘一句話。」柳含月急問:「一句什麼話?」
老頭:「要這姑娘趕緊回家看看父親。」
柳含月:「就這句話麼?」老頭:「就這句話!」
8.高高的石橋上。
一紅一白兩盞燈籠從橋的左右移向橋頂。
燈籠在橋面相遇,一紅一白兩團燈光定住不動了。
「妹妹!」含月的聲音。「姐姐!」品月的聲音。
含月吃驚地看着妹妹手中的白燈籠:「你怎麼打着白燈籠?」
品月:「姐姐不見了,是龐管家讓我拿着這盞燈籠來找你的。」
含月的臉白了:「龐管家還怎麼說?」
品月:「他還說,打着白燈籠,就能找到你了。」
含月的臉上浮起了慘笑。「姐姐,你怎麼了?」品月問。
含月:「在龐管家眼裏,姐姐已經是個……死人了。」
品月一驚,手中的白燈籠落地。白燈籠沿着橋階往下滾去……
9·驛館外。夜。
高斌站在路邊,焦急地等着人。一街役喘着大氣跑來。高斌:「找到米大人了麼?」衙役:「稟高大人,小的把該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見不到米大人的影子!」
高斌想了想:「再去找找,找到了就告訴米大人,明日不必來送那六老頭!」衙役答應着跑開了。
高斌整了整官袍,扶正了頂戴,咳一聲,揹着手往驛館裏走去。
10.驛館一間大屋子裏。
穿着嶄新的八品官袍的六老頭齊齊地跪在地上,圍着一把扎着黃綢子的開山鋤悲哀地哭着。門聲響了兩下,輕輕推開了。高斌進來,臉上堆起了笑:「曖喲,怎麼還在哭哪?六位大人哭了一天了,怎麼還沒起來吃點東西?來來來,吃飽喝夠了再哭,也能哭出點精氣神來不是?」
六老頭似乎這纔想起身後的桌上還擺着白麪饅頭和幾塊成肉,將哭聲打住了,從地上爬起,搓搓手上的土,抓起饅頭就往嘴裏塞,一時間,六個脖子都被撐得一撅一撅地拱着。
「慢吃,慢吃,」高斌笑着招呼,「別卡住脖子,這桌上的白麪饅頭,都是你們的!」一老頭:「有酒麼?」高斌一怔,又笑道:「曖!您老這可說遲了!這深更半夜的,上哪找酒啊?」
那老頭給左右使了個眼色,六隻拿着饅頭的手垂了下來。
高斌:「怎麼不吃了?」
那老頭沉着醬紅的瘦臉,道:「朝廷發過話的,吾們是來給你們授務農重本之學的,你們不能降低吾們待遇!這一日三頓,頓頓三菜一湯一酒,是不可少的,也是有公文可查的!」說着,從貼肉的內衣裏取出一張摺疊工整的紙片,打開,雙手遞給高斌,問:「高大人眼睛老花麼?」
高斌:「尚未老花。」
那老頭:「這就好,公文上的官印,想必讓你認得出了!」
高斌看了看公文,皺起了眉頭:「這頓頓三菜一湯,而且還得每飯必酒,要是擱在平常年景,倒也使得。可眼下正是大災之年,莫說吃菜吃酒,就是吃上一口稀粥,也已是奢望!六位大人此時還有白麪饅頭吃,已經是……,怎麼對你們說呢?
各位知道這白麪是從何而來的麼?「
六老頭齊聲:「吾們是種田的,曉得白麪是種出來的!」
「呵呵,」高斌苦笑着連連搖頭,「白麪當然是種出來的!我問的是各位大人吃着的白麪是從何而來!」
六老頭又齊聲:「明白了,是碾子磨出來的!」
高斌:「不!這白麪,是盧焯大人、顧琮大人、米大人,還有我高斌大人嘴裏省下來的!」
那老頭:「各位大人白麪省得出,那酒爲何省不出?」
「放肆!」高斌的臉色變了,重重地一拍桌子,重聲道,「你們是什麼東西!
本官看在你們做了一輩子農夫,受着朝廷表彰的分上,才這麼伺候着你們!可你們穿上這身官袍子,竟然丟了本分了,在這滿街躺着餓屍的地方,竟然一邊吃着白麪饅頭,一邊還要酒喝!你們還有一點良心麼?難道這官袍穿在你們身上,就把你們做人的良心都給矇住了?——擡起臉看着!「說着從袖裏取出一隻烏黑的餅子,重重地摔在桌上,」你們自己嚐嚐,這是什麼!是摻着河泥的糠餅子!一把糠兩把泥做成的餅子!老百姓吃的,都是這餅子!本大人吃的,也是這狗日的餅子!「
六老頭髮起愣來。高斌青着臉:「明日一早,你們就離開浙江!自個兒找有酒的衙門住着去!」說罷,雙手往身後一背,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門聲重重地響了一下。六老頭垂着胳膊,又席地坐下,圍着那把紮了黃綢的開山鋤,嗚嗚哭了起來……
11.土路上。日。
晨曦的曙色裏,兩輛載着六老頭的衙門馬車緩緩轉動了輪子。車上,抱着開山鋤的六老頭還在哭着。高斌揹着雙手,默默在送着馬車遠去。身後響起腳步聲,跑來的是米河。
「高大人,」米河喘着大氣道,「米河來遲了一步!」
高斌的聲音格外沉重:「你不該來。」米河:「爲什麼?」
高斌:「你和顧大人把這六老頭從禹山上弄下來,就已經開罪他們了。你和顧大人,都得保全自己。」
米河:「顧大人去了趟禹山,就一病不起了。」
高斌:「我已知道。——我說的是你,我不想讓你傷在這些人的手裏。」米河:「高大人是在替我當箭靶子了?」
高斌苦笑:「誰讓你我是忘年之交呢?米河,你別小看這六支‘農’箭,他們到京裏也這麼一哭,那些清流言官們,準會把一尺高的摺子遞到上書房去!——走,去禹山看看!」
12.禹山。
高斌和米河走在這被火燒過的山坡上。
米河抓起一把山土,長長舒了口氣:「總算是保住了。」高斌指着那連綿的山巒:「保住的,還有這數不盡的山哪!米河,你恨那六老頭麼?」米河:「說不清。」
高斌:「其實啊,這六個老頭兒也挺可憐的,本是多好的莊稼漢哪,可一穿上官袍,就路也走不像了,話也說不全了,連心也慢慢黑了。這,恐怕連他們自己也沒想到吧?看來,這官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昨晚上從那驛館出來,我真想把自己身上的這身袍子給脫了,好好做個鬆快自在的人。你看那六老頭,不是越活越累,越活越窩囊了麼?」
米河:「高大人,你這麼保全我,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高斌:「此話怎說?」米河:「高大人爲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質!可是,別人的頂子是越戴越重,而高大人的頂子是越戴越輕,才短短七八個月,就被連着降了幾回品級!如果此次被這六老頭告了,再降上一回,高大人的頂子,還會有分量麼?」
高斌笑着搖了搖頭,嘆出一聲:「說來也是,我高斌這輩子,也真的是不容易。
考秀才,中舉人,中進士,點狀元,這麼一步步爬了過來,總算人朝做上了官,後來辦漕運,治黃河淮河,管戶部吏部,苦活累活都攤上了,也總算混上了個二品頂子。可擡頭一看自己,這頂子是紅了,可頭髮卻是白了,便想着呀,趁着年歲已暮,再爲朝廷辦幾件實事,也算是對得起皇上的一片栽培之恩。可何曾想到……唉,不說了,反正啊,就這麼回事了,記着句老古話吧,千金難買老來瘦,做了一輩子官,到老了把品級給做沒了,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兒。「
米河的鼻子一酸:「高大人,六老頭的事,你真的不該替我頂罪!我米河已經對不起顧大人了,再讓我對不起您高大人,我……我心裏好受麼?」高斌拍拍米河的肩:「你爲官才幾日,就替朝廷辦着了這麼一件功德元量的大事兒了,朝廷要是負了你,心裏不好受的,會是我們這幫老臣哪!米河哪,你將這六老頭從禹山上攆走,就是替大清國攆走了一個大隱患哪!將來啊,後人會記起這件事的,會說,這錢塘秀才米河,是位忠臣,更是位良臣!在這禹山之上,後人一定會爲你立碑的!」
米河一把抱住了高斌,淌着淚道:「高大人!你在我米河心裏,已經立上碑了!」
13·杭州城內。日。
街沿上到處躺滿了逃荒的難民。小梳子揹着她的大布袋,在街廊下走來。她不時地看着店鋪的招牌和幌子,與寫在自己手心的一個「洪」字對着號。一面寫着「洪源大碗行」的幌子在飄着,小梳子叫了起來:「找到了!就在這裏!」
她敲起了門板,喊:「喂!洪掌櫃!開倉捐糧吧!你伸頭看看,這滿街滿地躺着的,都快餓死了!」
門內沒有動靜。她推開了門,走了進去,這才發現,地上滿是碎碗。她邊走邊喊:「洪掌櫃!你怕什麼!我小梳子又不吃人,你別怕,出來……」她的聲音突然頓住了。頭頂上,吊着一個老頭。小梳子伸手搖搖老頭的腳,問:「喂,你是洪掌櫃麼?」
老頭身子僵硬。小梳子突然明白了過來,驚聲:「你吊死了?」話音剛落,她像瘋了似的奔出了店門。
14.店門外。
小梳子狂奔了出來,一頭撞在一個男人身上。「沒長眼睛啊!」小梳子扯扯衣襟,罵。那男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緞子長褂,戴着頂綢子小圓帽,手裏執着一把大摺扇,笑起來:「這不是小梳子麼?」小梳子擡起臉:「你是誰?」那男人:「我是誰?我是許三金哪!」
小梳子這才認出站在面前的這個春風滿面的男人正是許三金,笑了:「怎麼了,扒下誰家老爺的緞子大褂給自己穿着了?」
許三金:「什麼話呀!許爺剛從京裏來,這身上還沾着前門大街的馬糞味兒吶!
告訴你吧,許爺今兒個當上官了!「
小梳子沉着臉:「當官好啊,抱着根木頭當官,不就更好了?」
許三金也不惱,笑道:「抱根木頭當官,不就是口棺材了麼?這可是人家劉統勳大人的事兒!——小梳子,許爺這回可沒騙你,許爺的那身官袍,就在客店裏讓那店小二拎着哩!」
小梳子雙臂一抱:「說吧,當上什麼了?」
許三金:「走,前頭就是許爺住的客店;回店裏再說!」
15.客店外。
小梳子跟在許三金後頭,問:「你說,那碗店的洪掌櫃,死就死了唄,怎麼連這滿店的碗都打碎了呢?」許三金笑:「這也不明白,你想想,連飯都沒得吃了,還留着碗幹什麼?」小梳子:「你變聰明瞭!」許三金:「許爺本來就不笨!」
16.店屋內。
小梳子跟着許三金推門進來,果然看見店小二筆直地站着,手裏拎着一身官袍。
許三金賞了店小二幾個銅子,將袍子往身上一穿,紅翎帽往頭上一戴,笑着問:「信了不?」小梳子伸出手,用手指捏捏袍上的繡獸:「不會是你自己染的畫的吧?」
許三金打掉小梳子的手:「什麼話!這可是正經的官袍!」小梳子:「說吧,當上什麼了?」許三金:「還記得你給米少爺出的那個主意麼?」小梳子:「什麼主意?」
許三金:「你讓米少爺上酒樓去看那些當官的喝酒,貓邊上聽人家說些什麼話,聽到有人要託着辦事兒,就往那官員的宅門口躲着去,把那送禮的給喊住了,記下那送的東西,記下日子時辰,再記下個名字,等着把事兒積多了,就找那官員,對他說,您老大人的事兒全在我的紙兒上記着,要不要替您給清流言官們捎個信哪?
那官員不信,就給說上幾件事兒,把他的臉給嚇白了,就說,您大人自己看着辦吧,要不,你就會同某某大人、某某要臣,給在下捐個官做做,也算是交個朋友了,往後呀……「
「別說了!」小梳子:「這主意是我出的!怎麼,米少爺自己沒幹,讓你幹了?」
許三金:「這是米少爺成全我!」小梳子:「米少爺爲什麼自己不幹?」許三金:「這下三爛的活兒,米少爺能幹麼?」小梳子笑了:「其實,這主意也不是我小梳子想出來的,是我聽剃頭的人說的!——怎麼,有人真給你捐上官了?」
「這還假?」許三金拍着袍子,「貨真價實!許爺如今當上河道營把總了!」
小梳子笑:「真有出息,怎麼不當個藩庫的把總啊,沒事的時候,偷幾個官銀元寶玩玩!」許三金:「我可是聽了米少爺的話,才讓人給捐上這個官的!」
小梳子:「不會吧?」
許三金:「我沒騙你!米大人說,要我當個河道官,把替我捐官的那些人沒辦成的事,給辦了!」小梳子笑起來:「那你還不快去找米少爺!他那兒,正缺人手哩!你去了,他準讓你吃上香饃饃!」
許三金:「香饃饃?」小梳子:「對!不過是用糠拌着河泥做的!」
17·街上。
小梳子攤着手心的「洪」字,向路人打聽着什麼。路人搖頭。小梳子失望地走開,突然回頭大聲罵:「爲什麼不告訴我?我是替你們開倉放賑的!」看看沒有人理會自己,小梳子掛下了臉,又往前走去,攤着手心問了起來。
18.洪府大門外。
小梳子看着手心的字走來。府門的燈籠上一個大大的「洪」字。
小梳子笑了,正要奔上臺階,便聽得門轟的一聲響,走出幾位官員來。小梳子急忙躲到石獅後頭,探着頭張着。從大門內出來的是盧焯。「盧大人?」小梳子差點叫起來,急忙捂住嘴。
送盧伸出門的是個大腹便便的紅臉膛老頭,臉上堆着笑,拱着手道:「盧大人三番五次光臨寒舍,洪某不勝惶恐!」
盧焯也拱了拱手:「如今遍地餓殍,流民塞路,盧某身爲浙江巡撫,深感不安哪!所言捐糧之事,還望洪先生鼎力相助!捐糧之後,本大人親自爲洪先生在西湖邊立一塊功德碑!」
洪先生:「好說!好說!洪某定當勉力!」
盧焯:「那就告辭了!本官在巡撫衙門等你的好消息了!」
洪先生:「不敢!不敢!待洪某去倉房看看,若是確有存糧,一定全部捐出!」
盧傅抱拳:「盧某在此先謝過洪先生了!」說罷,盧焯給洪先生鞠了一躬,走向自己的轎子。
小梳子從石獅後問了出來,見轎子匆匆擡走,便奔上臺階,對着正欲關閉的大門喊:「洪先生!洪先生!」
洪先生回頭:「什麼人?」
小梳子剛要開口,洪先生重重地對左右家丁罵了句:「怎麼,連乞丐也管不住了?」幾個家了不由分說,一把架着小梳子就往臺階下扔去。小梳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洪府的大門又轟的一聲關上。
小梳子從地上爬起來,揉着屁股,對着黑漆大門狠狠啐了一口,大聲罵道:「洪胖子!小心有人把你也當菜人吃了!」
她一臉懊喪地向一條弄堂走去,踢得地上沙石飛揚。
19.巡撫衙門外。夜。
馬蹄聲急響,在衙門前停住。米河翻身下馬,向衙門大門內急步走去。
衙門司官已在等着,見了米河,手一讓:「盧大人讓米大人先去西廂房等着。」
米河:「盧大人不是有急事傳我來見麼,他人呢?」那司官:「盧大人在茅房裏。」
米河似乎明白了什麼:「多少時辰了?」那司官:「有一個時辰了!」米河從懷裏取出一隻小瓷瓶:「這是高大人讓我交給盧大人的菜油,給盧大人送到茅房去,告訴盧大人,手指沾着油摳,或許能解下手來。」那司官接過油:「下官這就送去!」
匆匆走了。
20.衙門西廂房。夜。
米河在房裏不安地走着。門推開了,盧焯走了進來,笑道:「你可讓本官痛快一回了!吃了那河泥拌的糠餅子,這肚裏就像結成石頭了,怎麼也拉不下屎來,要不是用上你送來的菜油,這會兒怕是還在蹲着哩!——坐,坐!」米河站着沒動:「盧大人深夜傳我來見,必有大事!」盧焯的臉上泛着浮腫的光亮:「米河,流民日增哪!」米河:「我從處州一路騎馬過來,都看見了!」「不,」盧焯擺擺手,「我說的是你們米鎮!」米河一驚:「米鎮的人也都匯人流民了?」盧燁:「不僅是米鎮,嘉興、湖州、長興一帶的災民,也都在向杭州擁來盧米河鬆開緊扣的衣領,聲音沉重:」這麼說,流民所過之處,更是一片狼藉?「盧焯:」據各縣急報,這些已陷絕境的流民,如過境之蝗,越匯越多,若是不立即攔阻,一旦擁入杭州城內,與城內現有的流民聚成一團,那麼,這杭州城也就該徹底毀了!可要知道,人餓急了,是什麼事也做得出來的!「
米河:「流民已成江河之勢,該怎麼去攔阻呢?」
盧焯:「是啊,我也不知道該有什麼辦法了!唯一能將流民阻於杭州城外的辦法,就是拿出糧食來讓他們吃。可是,朝廷的賑糧還剛從通州啓程,因運河水枯而不能行船,只能靠車拉驢送,一日也行不得幾十里路。」
米河:「我已接到驛報,最快能送到的賑糧,也得在三天之後!」
盧焯:「三天之後,這杭州城裏,怕已是一片廢墟了!對了,皇上已有六百里加急諭旨下來!」
「皇上怎麼說?」米河急聲問。盧焯:「皇上說,若是流民成匪,再行驅散就晚了!要各省巡撫會同總督大人將攔阻流民之事當做頭等大事,不可因稍有懈怠而釀成天下大亂之局面!」米河:「火已成勢,再滅也就難了!——盧大人,此事讓米河去辦吧!三天之內,不讓流民進城!」
「不,這事你辦不了!」盧焯目光黯淡了一下。
米河:「爲什麼?」
盧焯:「因爲我還沒有把皇上的一句話告訴你!」
米河:「皇上還有什麼話?」
盧坤遲疑了一下:「皇上說,若是流民擁人杭州,浙江衙門官員無一人可免死罪!」米河的臉白了:「這麼說,城門若是被打開,杭州城裏就無官可活了?」盧焯點點頭。
米河急聲:「刀已及頸之時盧大人還信不過我米河?」
「不要說了!」盧焯將門窗關上,低聲:「本大人要保全你!」
「保全我?」米河一驚。盧焯:「對!保全你!——米河,你如今是刑部主事,並非浙江官員!我讓你押解幾名重犯去北京交差,這樣的話,你就可以從浙江脫身了!——明白我的意思麼?」
「不明白!」米河重聲道,「盧大人這不是要我米河臨陣脫逃麼?」盧焯怒聲:「不!這不是臨陣脫逃,而是避免陪綁!」
「陪綁?」米河雙眉一緊,「陪誰的綁?」盧焯:「陪我盧焯的綁!」
米河:「這麼說來,盧大人對攔阻流民已是沒有信心了?」
盧焯紅着眼點點頭。米河:「盧大人莫非已經認定必死無疑?」
盧焯的聲音硬住了:「實不相瞞,流民已經在城下了!」
「啊?」米河大吃一驚,「流民已經在城下了?」
盧燁:「能調動的營兵都已經出城設卡!你或許想象不出,流民是如何往城裏衝來的!」
米河:「怎麼衝?」盧焯:「擡着死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