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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永定門外。日。

緊衣箭服的年輕驛差策馬狂奔而來。

驛差舉着插着羽毛的急遞奏摺,大喊:「六百里加急!」

護軍把總接過奏摺,向着午門飛奔而去。

2.永定門外。夜。

又一陣馬蹄響,一名精壯的驛差奔馬而來。

驛差舉着插着羽毛的急遞奏摺,大喊:「六百里加急!」

護軍把總接過奏摺,向着午門狂奔。

3.養心殿暢春閣。

張廷玉在一份份念着六百里加急奏摺——「浙江田廬盡枯,饑民日增十萬,已逾三百萬之衆!」

「山東稼稿枯焦,難民流徙如蝗,日夜收屍萬餘具!」

「湖廣民反,抗交田稅,捕斬千人之多,牢獄爆滿!」

乾隆揹着手,站在窗前,默默地聽着。他身後,跪着十來個各部大臣。許久,乾隆問:「完了?」

張廷玉跪下:「今日的六百里加急奏摺全在這兒了。」

乾隆的聲音傷心至極:「受災各省的賑糧,都已經讓他們撥下去了麼?」鄂爾泰:「啓奏皇上,老臣去戶部問過,凡是能撥的,都已經撥了。」乾隆:「朕是問,到底撥齊了沒有!」鄂爾泰:「浙江巡撫盧焯已有急報遞到戶部,全省能撥的賑災糧食,都已經撥空,已是無糧可撥!」

乾隆猛地轉身,在案上重重擊下一掌:「浙江糧倉原本就是個空倉!盧焯身爲朕的封疆大臣,管好糧倉是他的頭等要事!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一座座巍巍然的糧倉,竟然都成了雙層空倉!這樣的無能之人,朕要他何用!——孫嘉淦!」

孫嘉淦:「臣在!」乾隆:「刑部立即頒發一道諭旨!將盧焯即刻解押到京,由刑部嚴加審訊,決不姑息!」

「皇上!」劉統勳從地上擡起頭,一臉汗水,「皇上!微臣以爲,浙江空倉之案,盧焯有不可推卸之責,理應重懲,然而,如今浙江全境旱爲虐,亢陽格度,河道斷流,萬井同竭,城鄉之中飢者充塞,流民無數!在這緊要關頭,若是將一省之首重枷披身、押解離境,勢必動搖官心民心!臣以爲,暫且將盧焯留在浙江,以身作則,率百官抗旱救民,待此災變過後,再作處置!」

乾隆沉默片刻,問張廷玉:「張廷玉,此事你怎麼說?」

張廷玉:「臣贊同劉大人之說!」

乾隆:「那好吧,就依延清說的辦,等災情過去,刑部就將朕的諭旨發往浙江!

——劉延清,你也該動身了!再去一趟浙江,把雙層倉的案子辦完,顧琮大人在浙江若是有難處,你也可幫他一把!「

劉統勳:「是!」

4.北京朝陽門碼頭。日。

一條素綾高結的官船正等着起旋,船上擱着米汝成的靈樞,設着個簡單的靈堂。

柳含月一身素服,在給靈樞蓋上一條紅被,擺下幾樣供果。龐旺也是麻衣在身,與岸上相送的官員揖彆着。船頭傳來拉錨鏈的喀喀聲,打篙起篷的船伕也已經忙碌起來。

龐旺問舵手:「今日風順不順?」

舵手:「不順。」

龐旺:「水這麼淺,怕是過不了山東吧?」

舵手:「到了山東得改行旱路。」

龐旺長長地嘆了聲,無奈地:「好吧,到哪兒算哪兒吧!只要不顛着了老爺就行!」他走到棺材前,跪下,對着棺頭道:「老爺!龐旺送您回家了!」說畢,他回過身,對着岸上重重磕了三個頭,猛地擡起臉,喊:「上——路——!」篷一陣響,大篷嘩嘩地升了起來。

5.運河上。日。

運樞的官船在淺濁的水裏艱難地航行着,篙夫赤着身子,喊着號,用力撐着篙。

龐旺和柳含月坐在船尾,一張一張地向河裏撒着紙錢。

6.船艙內。夜。

幾聲輕輕的叩門聲。柳含月坐在小桌邊,默默地望着桌上的燭光,聽得門響,問:「誰啊?」「我!」是龐旺的聲音。柳含月拉開了門。龐旺進來,在柳含月對面坐下,眼睛死死地盯視着她。

「他已經到了!」他的聲音很冷。柳含月:「誰到了?」

龐旺:「米少爺。他已經到浙江了。」柳含月:「劉大人說,浙江大旱,米少爺這回辦的差,比在河南辦的差更苦。」

龐旺:「你在想他?」柳含月擡起眼睛:「是的,在想他。」

龐旺冷冷一笑:「按着規矩,米少爺三年守孝不得娶親!」

柳含月:「老爺說了,以三月之期抵三年之守。」

龐旺:「這麼說,一到錢塘,你就可以做夫人了?」

柳含月:「是這樣。」

龐旺:「可要是米少爺不想要你這個夫人呢?」

柳含月冷冷一笑:「這話你已經說了多少遍了,再說還有意思麼?」

龐旺:「這是最後一次!」

柳含月:「那好,我也最後一次告訴你,如果米少爺不娶我,你就把我送到一個地方去。」

龐旺:「什麼地方?」

柳含月:「廟。」

龐旺的臉抽搐了一下:「做尼姑?」

柳含月的眼睛望着桌上晃動的燭光:「不!做一支蠟燭!」

龐旺一驚,卻很快將驚色掩下:「你是在說氣話。」

柳含月:「我在米府這麼多年,說過氣話麼?」

龐旺沉默了一會:「你是人,你做不成蠟燭!」

柳含月又是一聲冷笑:「要是想做,就能做成!」

船突然一頓,桌上的蠟燭晃了晃,倒下了。黑暗裏,龐旺的聲音格外驚心:「如果你真要那樣,我就……殺了你!」

7.艙外。

船停在河心不動。龐旺從艙裏出來,厲聲問:「怎麼了?」舵手跑過來:「龐管家!船擱淺了!過不了了!」龐旺看看黑沉沉的高岸:「到山東地界了?」舵手:「到了!」岸上亮起了燈籠,有人在喊:「是米老爺的靈船麼?」

龐旺問舵手:「誰在喊?」舵手:「不知道。」龐旺:「你問問,他們是誰?」

舵手大聲喊問:「你們是誰啊?」岸上回過話來:「是劉統勳大人在等着米大人的靈樞!」龐旺一驚:「劉大人?」在艙口的柳含月也聞之一驚。

8.煙塵滾滾的土路上。日。

改走陸路的米汝成靈樞與劉統勳的那口棺材並排擱在一輛馬車上,由周鍾趕着,緊緊跟隨着前面的兩輛馬車。不用說,那走在前頭的馬車一輛坐着劉統勳,一輛坐着柳含月和龐旺。

路邊到處是流徙的饑民和倒着的人屍。路兩旁於焦的田野也成了墳地,到處聳着一座座矮小的墳頭,墳邊坐着些嚎哭的女人和孩子。馬車的車窗口,劉統勳黝黑的臉悲傷地僵呆着用民睛發怔。

劉統勳內心的聲音:「這是乾隆元年啊……怎麼就這麼不順哪……不知浙江境內又會是個什麼模樣……」馬車顛簸着,晃得人脖子生痛,可劉統勳似乎一點也沒有覺得……

9.馬車上。日。

柳含月也在窗口望着外面,與劉統勳不同的是,她的臉上掛着兩行淚水。龐旺坐得像塊板似的一動不動,把一塊幹麥餅遞給柳含月:「你一天沒吃了。」柳含月沒接。龐旺:「這是我的!」柳含月看看龐旺,接過了麥餅,又把臉轉向了窗外。

「別看了,」龐旺聲音乾澀,「越看越心煩不是?」

柳含月咬了口餅子,嘴卻沒動。路邊,一個抱着孩子的母親在拼命給孩子嘴裏擠奶,乾癟的乳房怎麼也擠不下奶水來,孩子垂着腦袋,已經奄奄一息。含月把麥餅扔給了那母親,趕緊放下車簾。龐旺:「你救不活那孩子。」含月的聲音低得聽不清:「可我救了。」

10.路邊窪地。日。

周鍾和龐旺拿着瓦罐,沿着一條幹枯的溪牀找着水。太陽明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溪牀幹得裸露出一眼望不到頭的累累卵石。兩人走在卵石上,毫無希望地找着水。突然,他們的目光被溪岸上的一羣人吸引了,便走了過去。

十來個餓得搖搖欲墜的男人和女人在扒着一座新墳,扒開的乾土裏漸漸露出兩條人腿。

周鍾吃驚地喝問:「你們在幹什麼?」挖墳的人停下了手,擡起灰黑的臉看着周鍾。周鍾:「你們,在扒死屍吃?」挖墳的人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泛着白白的眼珠盯視着周鐘腰裏的刀。周鍾:「你們竟連死人也扒出來吃了?你們還有一點人味沒有?」挖墳的人默默地站了起來,每人手裏撿起了一塊大卵石。顯然,他們要和周鍾玩命了。

龐旺猛地衝上,從周鐘腰裏一下拔出刀,對着人羣揮了幾下,朝周鍾大聲喝道:「還不快走!」周鍾一步步退出了人圈。龐旺一晃一晃地揮着刀,見這些人不再圍上來,將刀往周鐘面前一扔,怒聲罵道:「你找死哇!沒看出來麼,這些人都餓成地獄的鬼了,你也敢惹?」周鍾拾起刀,也滿臉怒氣:「你見過吃死人麼?啊?我問你,見過麼?」龐旺:「吃死人算什麼?還有吃活人的吶!我可不想讓人吃了!

你走不走?「周鍾無奈,隨着龐旺往來路走去。他回頭看去,直見那羣人已經將墳裏的死人扒了出來,像狼似的撕扯起來。他感到了一陣噁心,乾嘔起來。

11.土路上。日。

到處是流民,一堆人不知在幹什麼吵吵嚷嚷的。

馬車停了下來。劉統勳下了車,擠了過去。

人堆裏,一個漢子執着一杆大秤,秤鉤上掛着個大藤筐,筐裏是個小女孩。那漢子草草稱畢,喊:「三個饃!」即有人將三個黑麪饃饃扔給一個餓得趴在地上的男人,那男人一接過饃就拼命往嘴裏塞,邊嚥着邊淌着淚對筐裏的孩子喊:「桂桂!

爹……對不起你……「

叫桂桂的女孩也哭:「爹!別賣我!別賣我啊!……」

又一個漢子過來,默默地將女孩挾起,往一口大麻袋裏一塞,扔上一輛驢車。

劉統勳的眼皮在跳着,朝那驢車看去,車上已經堆着十來個大麻袋,袋裏響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喊聲。幾隻麻袋的口子上還露出女人的腳和孩子的腳。

不等劉統勳再往前擠,那驢車便趕走了。劉統勳問一個老頭:「大爺,這用麻袋裝走的,是去幹嗎?」那老頭搖搖頭,沒做聲就走開了。場子散開,那扛秤的漢子扛着大秤又往另個人堆走去。劉統勳默默地望着那吊在漢子背上的大秤砣,眼前發起黑來。他定了一會神,才搖晃着走回自己的馬車。

12.米汝成宅門外。日。

一輛馬車駛來,白獻龍下了車。宅門大開着,一些人在住宅裏搬東西,一個僕人站在凳上,往高高的門上掛着紅燈籠,燈籠上一個大大的「錢」字。

白獻龍疑惑地打量着燈籠,問那僕人:「這不是米大人的宅子麼,怎麼換姓了?」

僕人:「這是米大人的宅子不錯,可如今是錢大人的宅子了!」白獻龍:「那米宅的人呢?」僕人:「都走了,回米大人的老家了。」白獻龍皺緊了眉頭:「糟糕,她們兩姐妹見不上了!」

13.荒路上。夜。

一輛搖搖晃晃的馬車慢慢駛着,拉車的馬乾瘦乾瘦,搖搖欲墜。透過車窗,可見王鳳林疲憊不堪地靠在窗框上打着瞌睡。柳品月臉上蓋着遮塵的布帛,坐在王鳳林身邊,身子隨着車輪晃動着,也在昏沉沉睡着,還不時地咳嗽幾聲。趕車的車伕跳下車,掰開滿是白沫的馬脣看了看,對車廂裏喊:「老爺!馬不行了!你們自己走吧!」王鳳林睜開眼:「什麼?讓老爺自己走?你沒看見老爺帶着的女人病成這樣了,能走得了麼?」那車伕苦着臉:「老爺,您自己來看看馬!路上的草都讓人給吃了,這馬已是兩天沒吃上一口草,沒喝上一口水,眼看着就得倒了!」王鳳林罵罵咧咧地下了車,看了看馬,狠狠地朝馬肚子上踢了一腳,罵道:「倒十八輩子血黴了!——婊子!下來,爺揹着你!」

14.流民塞塞的土路上。日。

王鳳林扶着咳嗽不止的柳品月,臉色蒼白地走着。

「我說婊子,」王鳳林咕噥着,「你怎麼不變回二十兩金子,也好讓鳳爺帶在身上輕快些!」柳品月咳着:「鳳……鳳爺,見了白爺的面,你……怎麼向他交待?」

王鳳林:「嘿喲!還沒貼上白爺的屁股蛋兒,就說上鳥話了?要是早知道該吃今日這般的苦頭,鳳爺就不上清河縣贖你了!那二十兩金子,鳳爺自己留着,該睡上多少個黃花女子!吃上多少桌銀筷子檯面!」

他的手在柳品月的細腰上一捏,嘿嘿笑起來。突然,他的臉沉下,問:「你腰裏硬邦邦的,藏着什麼?」柳品月推開着王鳳林的手:「把手拿開!」王鳳林一把操進柳品月的裙裏,抽出了一卷書。「他媽的!我說你這三斤骨頭怎麼這麼沉,原來還帶着書!」說着,將書扔了出去。

柳品月大咳着,喊:「這不是書,是我的詩稿!你……你給我拾回來!」王鳳林笑:「喲,看不出,做婊子的也會變蠶兒吐絲(詩)啊?」

柳品月推開王鳳林,朝詩稿撲去。

王鳳林搖頭:「不看看這是什麼年月,沒準你我走不到北京,就成路倒兒!還詩稿詩稿的,你‘死’着‘搞’吧!鳳爺可得自己走了!」

柳品月拾起詩稿藏人懷裏,死死抱着,對王鳳林顫聲道:「你……你走吧!回去告訴白……白爺,就說,我柳品月……謝他那二十兩金子……等到來世,我再……

報答他……「

王鳳林:「這話,我替你傳了!」說着,當真扔下了柳品月,顧自走去。

人堆裏,有人在稱着人,女人的哭叫、叫喊聲響成一片。王鳳林擠進去看了一會,臉上突然浮起喜色,忙擠出人堆,往原路跑去。柳品月靠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上,已經昏了過去。「大妹子哎!你可別現在就死了!」王鳳林試試柳品月的鼻息,把她一把背了起來。

15.路上。

王鳳林吃着黑麪饃饃,罵着:「他媽的,老子在吃二十兩黃金啊!這……這值麼?」

16.錢塘縣運河大堤。日。

堤上架着一排排長長的水車,每架水車上,十個赤膊的男人在用力踩着。車頁板只刮上些黏稠的泥漿水。運河幾乎幹得見了底,可水車頁板兒仍像一片片貪婪的嘴脣在拼命舔着殘水。

幾個兵卒喊:「盧大人、顧大人到!」車水的腳瘋狂地蹬快了。盧焯穿着一身泥漬斑斑的官袍,戴着頂戴,瘦黑的臉上掛着一道道汗溝,陪着顧琮大人走來。

顧琮仍像年初在乾清官被乾隆喝令扶出殿去時的那般模樣,重重地哮喘着,胸脯像拉着風箱,下巴的白鬍須上全是痰跡。

「水貴如油,一腳就是一根活苗啊!」顧琮道,「盧大人,再架上一二百架水車,這圩田的青苗就有救了!」

盧焯朝那圩田看去,秧苗稀稀拉拉的,像火燒過似的一片焦黃。「顧大人,」

盧焯的嗓子沙啞,「現有的水車都擡到堤上來了,你看,已經是接成了長龍!」

顧琮:「錢塘縣有多少木匠?」盧焯:「木匠?怕有不少吧?」

顧琮沉聲:「到底有多少?」

盧焯抹着臉上的汗,心裏顯然有了氣:「你問我,我去問誰?」

顧琮一怔,想發作,卻是擇了個方向:「那個在河南讓人睡墳地的米河,不是來浙江幾天了麼,此人曾說,天下沒有他辦不成的事,那好,盧大人怎麼不差他去問問錢塘縣到底有多少木匠?」

盧焯的眼睛看向了遠處:「他來了。」慮琮眯眼看去,見那高堤上遠遠走來一個只戴着頂戴,身上卻是穿着白衫的高個子年輕人,便問:「此人便是米河?」

盧焯:「正是他。」顧琮嘿嘿一聲冷笑:「來得好哇!」

米河也望見了盧焯和顧琮,急步走來,對着二人行了個禮,大聲道:「二位大人,米河有一事要問。」

盧焯:「問!」

「慢!」顧琮一擡手,「你是何人?」

米河:「大人不知我是誰,可我知道你是誰。大人是欽差大臣顧琮!」

顧琮冷聲:「本官問的是你!」米河:「下官姓米名河!」

顧琮:「你這名,得改了!如今哪兒有米?哪兒還有河?」

「說得好!」米河道,「倉中無米,河中無水,災情已是如此,顧大人定會聽一聽下官想問的一句話!」

盧焯:「米河,快說!」

米河指着那一排排水車:「爲何不讓這些水車停下來?」

盧焯和顧琮俱一怔。米河大步走到一架水車前,雙手捧起一捧厚稠的泥漿,走回盧坤和顧琮身邊,急聲問道:「二位大人請看,水車車上來的,已不是水,而是泥漿!用泥漿灌溉圩田,能救活什麼?」

泥漿在米河的指縫間流淌。盧焯看了看顧琮:「顧大人,米河所說,頗有道理。

若是杯水車薪還好說,畢竟還有一個水字,可眼下,連水影也沒了,再車下去也於事無補了!「

顧琮哮喘了一會,於皺的喉皮蠕動着:「一派胡言!水車還在轉着,那就叫抗旱保田!何爲泥漿?漿者,水也!你們讀的書讀到哪去了!」

米河指着田裏那焦黃的秧苗,痛心疾首道:「顧大人請看用陽裏的秧苗,還有一點兒綠色麼?就是車上來的都是清水,也救不活了!」

顧琮:「放肆!病入膏育之人,還有藥石可救,何況這本已植於肥田之中的秧苗!苗葉雖枯,苗根猶活,待得有水滋潤,便可甦醒,一如蛻皮之蛇、脫殼之蟬!

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還不如搞了頂戴換一頂農夫的笠帽套在頭上!「

米河欲說,盧焯暗暗擺手止住。

「顧大人,」盧焯的臉鐵青着,「既然那死苗兒也能活那就請顧大人放心回去,等着苗兒活了,本官再差人稟告,請大人再來巡視!」

顧琮是何等老練,一下就聽出了盧焯話裏的意思,臉上掛不住了,嘴脣蒼白起來,喘聲道:「想攆本官走麼?好!好!」重重一跺腳,「本官偏偏賴這兒不走了!」

他一屁股坐地上,將雙腿一盤,大聲喝道:「米河!你去把能找到的木匠給本官統統找來!再將能找到的木頭也統統給本官扛來!三個時辰後,本官要見到一百架新水車!」

米河冷聲:「顧大人!要是米河不照辦呢?」

顧琮發出一聲冷笑:「那好辦!就將我顧老頭子當水車踩!」

說着,他喘得差點背過氣去。米河悲哀地看着顧琮,搖了搖頭。

17.禹村。日。

米河走來,老遠就看見井臺邊排着長蛇陣,便急步走了過去。

一隻吊桶在井上吱吱呀呀地被吊上來,桶裏是半桶濁水那排着隊的村民每人手裏拿着一隻碗,在等着。王虎林站在井臺上,接過碗,倒上水,又接過一隻碗,拎起木桶將水全倒進碗裏。

「金水,肉肉,」王虎林沉着臉說道,「不許喝了,都倒到田裏去,明白麼?」

肉肉舔着乾裂的嘴脣:「喝一口也不行麼?」

王虎林:「不行!高大人說了,人省一口水,田長一棵苗!」

肉肉小心地端着水碗,跟在父親身後向農田走去,將碗裏的水潑向田裏,然後又回來排起了隊。

米河朝那田看去,一片枯黃。

他的眉頭顫着,大喝一聲:「王虎林!高大人在哪?」

王虎林回頭,一怔:「米……這不是米少爺麼!」

18.乾裂的農田裏。

王虎林領着米河快步走着。

「米少爺,」王虎林道,「聽說你當上了京官,去河南替皇上辦差去了,怎麼又回錢塘來了?」米河:「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虎林,我問你,真是高斌大人讓你們這麼幹的?」王虎林:「其實,高大人也是沒有辦法。聽說,京裏來了個患疾病的欽差大臣,下了道命令,說是只要有一口水也得省給苗喝,要不,是官的就免官,是民的就坐牢。」米河:「人要是都渴死了,還要苗幹什麼?」王虎林:「就是!村裏已經渴死九個人了!」米河的臉陰得可怕,怒聲:「要是這也叫抗旱保田,還不如把人割上一刀,放出血來當水用!」王虎林笑:「米少爺,你當了官,怎麼也學會發脾氣了?這麼做官,不累麼?」「累?」米河的臉色似乎好看了一些,笑笑,「頭上有田方知累,被‘田’壓着的人,沒有不累的。」

19.又一塊乾枯的農田裏。

村民們端着水碗,沿着田埂一步一蓬煙地走來,將水一碗碗潑到田裏。一碗水潑下,田裏騰起一股煙,吱吱了幾聲,轉眼就一點水痕兒都看不見了。高斌站在烈日底下,官袍上全是汗水,一邊拿着頂戴在給自己肩着風,一邊在指揮着村民往田裏潑水。

米河和王虎林走了過來。「高大人!」米河抱拳一拱,「你好涼快啊!」

高斌一愣,突然發現自己在用頂戴扇風,急忙將頂戴戴上,笑道:「米公子,清河縣一別,才幾個月,你更會嚇唬人了!」米河:「高大人誤會了!米河的意思是,這麼多碗水往你腳下潑着,豈有不涼快的道理!」「哦?」高斌大笑起來,「說得好!老夫這是撿了顧大人的便宜,纔有此福分的!」「別再裝了!」米河認真起來,「高大人,你我是知交,我米河有今日,也有着你向朝廷舉薦的一份功勞!

——可是,米河此時卻不是來向你謝恩的,而是來告訴你一句話!「

高斌也認真起來:「什麼話?」米河:「我要參你!」

「參我?」高斌笑起來,「爲什麼要參我?」

米河:「請問高大人,世間什麼最貴?」

高斌:「眼下是水最貴!」

米河:「可要是連人都喝不上水了,這水還貴麼?」

高斌一愕,笑道:「你真以爲老夫不明白?」

米河:「正因爲我知道你明白,所以要參你塗炭生靈!」

高斌雙掌一拍:「參得好!老夫我正等着有人蔘哩!——或許你還不知道吧,老夫自從被降級貶官來到浙江辦理河工,又降了一品。」米河:「降得還不夠!要是把你降爲平頭百姓,你就不會看着這一碗碗清水潑在這無用之田了!」高斌看着米河,輕輕搖了搖頭,眼裏閃着欣慰之色:「老夫沒有看錯,你,真棟樑也!——走!與老夫一起去找顧大人,告訴這糟老頭子,我高斌也要參他了!」

突然,米河感覺到什麼,慢慢回過身去。

田邊,站着小梳子和盧蟬兒!「蟬兒?」米河失聲叫起來。

20.米家老宅。夜。

牛大竈在給那閣樓架着梯子,用錘子敲打着螞蟻。見架成了,便走上去踩踩,對着前堂喊:「小梳子!請少爺上樓吧!」

他一愣,發現小梳子就站在樓梯的陰影裏。

「小梳子,快去告訴少爺,」牛大竈道,「書樓的梯子給架上了,他能上樓了!」

小梳子的臉陰着:「牛大竈,你屬牛啊,這麼大嗓門!」

牛大竈這纔想起了什麼,低聲問:「少爺在和蟬兒小姐說話兒?」小梳子:「聽着,要是等會少爺和蟬兒小姐都哭了,你就給遞兩塊帕子去,明白麼?」

牛大竈:「老爺的靈樞還沒到家,哭啥呀?」

小梳子:「等老爺的靈樞一到,要哭的人就更多了!」

21·院並內。

米河和蟬兒面對面地站着。蟬兒看着米河的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米河:「我聽小梳子說,你在眼睛復明前,畫過我一張像。」

蟬兒點點頭。

米河:「那張像還在麼?」蟬兒點點頭。

米河:「我想看看那張像。」蟬兒又點點頭。

米河:「爲什麼不說話?」蟬兒:「我的眼睛不是在說話麼?」

米河一怔,目光卻是在蟬兒的眼睛上移開了:「我看出來了!」

蟬兒突然淒涼地一笑:「不,你沒有看出來。」

米河:「真的看出來了。我看出,你想說一句話。」

蟬兒:「不是一句話,而是半句話。」

米河:「半句話?」

蟬兒:「這半句話就是:你別爲難了。」

米河身子一震。他一下就明白了過來,小梳子已經把什麼都告訴了蟬兒。他的臉蒼白起來。

蟬兒慘然一笑,從懷裏取出了一塊白絹,在米河面前展開。絹上的米河畫像與活生生的米河簡直一模一樣!米河看着,看得驚呆了!「像麼?」蟬兒的聲音很輕很苦。米河點點頭:「像。我真不敢相信,這是你還沒看到過我的面容時畫下的。」

蟬兒:「想知道爲什麼會這麼像嗎?」米河:「想知道。」

蟬兒:「這是因爲……他是我夢中的一個男人!」

米河的眼睛溼了:「蟬兒,我讓小梳子告訴過你,從北京回來後,我要娶你!」

蟬兒苦笑:「小梳子告訴我了。可小梳子還告訴我,你已經打算娶另一位女子了。」

米河:「小梳子把我最難開口的事說出來了。」

蟬兒:「你不該覺得難以開口。我和你米公子,只是萍水相逢之人,一場雨,或是一場風,就能打散我們。」

米河:「可打散我們的,不是雨,也不是風,而是……一把刀!」

蟬兒:「是的,我知道,你,還有我,都沒有辦法將這把刀奪下來。因爲,這把刀還架在另一個女人的脖子上!」

米河:「她叫柳含月。」蟬兒:「小梳子已經告訴我了。」

米河:「她很快就要來了。」

蟬兒的臉雪一樣自:「我也很快要走了。」

米河沉默片刻:「回杭州麼?」蟬兒搖搖頭:「也許,那天在寶塔裏,明燈法師離我而去,就是在暗示着我,我盧蟬兒也要像他那樣,悄無聲息地離去,然後,以天涯爲家。」

米河的眼睛紅了:「我知道,你想找到明燈法師。」

蟬兒:「法師治好了我的眼睛,所以,我必須找到他。」

米河:「法師在你的心裏,已是你的恩人了。」

「不!」蟬兒的眼睛猛地一亮:「我恨他!」

米河驚:「你恨明燈法師?」

蟬兒:「對!我恨明燈法師!我恨他爲什麼要治好我的眼睛!」

米河:「法師讓你看到了你從未看到過的人間萬物,你怎麼會恨他呢?」

蟬兒:「可法師也讓我看到了一張臉!看到了一張和我夢中那個男人一模一樣的臉!」

米河:「那是我?」

蟬兒的眼裏漸漸涌出淚來,顫聲:「如果……我還是瞎子,那有……多好啊!

要是我沒有……看見你的這張臉,那有……多好啊!……可現在……晚了!晚了!

我的復明的眼睛讓我這輩子……再也不得安寧了!「

她轉身奔出了院門,朝着大門外奔去。米河喊:「蟬兒!蟬兒!蟬兒——!!」

蟬兒消失在黑暗中。那幅白絹落在地上,被風掀動着。米河拾起白絹,扶着柱子,淚水奪眶。「少爺……」許久,身後有個聲音在喚着。米河慢慢回過頭來,見是牛大竈。牛大竈也眼淚汪汪地站着,手中拿着兩塊帕子!

22.閣樓上。深夜。

沒有點燈,米河獨自一人默默地站在這間離開才半年多的閣樓裏,茫然地四望着。壁上書架如舊,牀桌依然,連那懸掛在樑上的「飯繩子」也還掛着,只不過結上了一張蛛網。

窗外月色明亮。他在牆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伸出手,向着影於撫去。影子也在伸着手向他撫來。「是你麼?」他問影子。

「是你麼?」影子問他。米河的手觸到了硬硬的牆。牆上,釘着蟬兒的那幅白絹。絹上的米河在微笑。

米河看着自己的肖像,手指像蜘蛛的腳似的在牆上爬動起來。

突然,他擡起手,重重地一拳打在自己的肖像上!牆粉紛落。

他猛地轉身,撲到那扇四方的石窗前,對着窗外的黑暗大喊了一聲:「蟬兒- -!」

23.運河長堤上。

蟬兒策着馬狂奔着。月光下,馬蹄濺起的於塵像白色的煙。蟬兒喊:「明燈法師——!!」喊聲被風遠送着用p輪高懸在運河上空的月亮像一隻白色的燈籠……

24.一座破敗的集鎮。日。

劉統勳一行的馬車頂着火毒的太陽向鎮街駛來。乾燥發燙的風颳着,捲起滿地紙錢。馬眼上被糊住了一片紙錢,馬嘶叫。劉統勳探出窗來:「老木,停車吧,看能不能找到吃的。」

25.空無一人的石街上。日。

一行人走在這靜悄悄的街上,都感到了一種怪異和神祕。周鍾張望着,對劉統勳道:「這像是一座空鎮。」劉統勳:「上回我從浙江回北京,在這鎮裏住過一宿,記得這條街上還開着幾家客棧和飯鋪,現在看來都走空了。」一縷煙在一處矮屋後頭冒着。柳含月:「有煙!」龐旺看了她一眼:「如今最能冒煙的地方,是墳前。」

周鍾:「那煙不是墳煙,是炊煙!」

26·一間飯鋪外。

炊煙從鋪子裏冒出來,可見鋪裏坐着些人圍桌大吃,店夥計是些漢子,沉默着往桌上端送着食物。

劉統勳一行走來。店門外掛着一塊板,板上寫着三個大字:「賣米肉」。劉統勳站在牌下看了看,問老木:「老木,你見多識廣,這‘賣米肉’,是什麼意思?」

老木:「就是賣米賣肉的意思,錯不了!」

劉統勳:「都荒成這樣了,這地方還有米肉賣,真不容易。走,大家好好吃一頓。柳姑娘不是幾天沒吃了麼,讓店家給熬碗肉糜粥。」

一行人踏進店鋪。

27·鋪子內。

一行人坐下。幾個店夥計打量着劉統勳,見他商人打扮,跟在身邊的是些僕人,便相互打着眼色。一漢子過來,低聲問道:「諸位遠道而來吧?」

劉統勳笑笑:「是啊,這一路上真不好走,到處都是餓死的人,馬車走走停停,一天也行不了幾十裏地。沒想到,在你們這鎮上還開着這麼家飯鋪子那煙囪裏還在冒煙,實在不易哪!」

那漢子也不多說話,只是問:「敢問客人,帶着銀子了麼?」

周鍾解下揹着的一個褡褳放到桌上:「別囉蘇了,上米肉吧!」

那漢子看了眼後頭,一個坐在櫃桌裏的男人朝他點了下頭,漢子便轉回臉來問:「要幾斤米肉?」

劉統勳:「多上些吧,留些帶在路上好吃。」

那漢子:「要老米肉還是嫩米肉?」

劉統勳:「別問了,有啥上啥。」

那漢子:「看客人的樣子,也不是頭回吃米肉了,這吃米肉的規矩想必也懂。

——十兩銀子一斤,上十斤就是一百兩!「

劉統勳皺眉,看看周鍾。周鍾:「上吧!」解開褡褳,取出兩錠大銀往桌上一放。那漢子收了銀錠,說了聲「請等着!」便轉身向後門走去。

柳含月問:「店家,茅房在後頭麼?」

一夥計點了點頭。柳含月起坐,向後門的院子走去。

28.後院。

柳含月從後門走出來,便聽到了一陣低低的哭聲從一間石屋裏傳出來,便走了過去。一陣磨刀聲在石屋的一側響着,柳含月探頭一看,見剛纔問話的那個大漢蹲在狹長的夾廊裏磨着一把大斧,不停地往斧上淋着水。

她的心拎了起來。石屋裏傳出的哭聲又問又慘,柳含月踮着腳,從窗口往裏望去。這一看,把她嚇得差點失聲叫起來。

29·石屋內。

兩個光着膀子的漢子從麻袋裏拎出個女子來。

這女子身子軟軟的,臉上披着長髮,看不清臉面。

兩隻大鐵鉤往這女子的胳膊窩裏一掛,人便懸空了。

30.窗口。

柳含月緊緊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叫起來。

31·石屋內。

那兩個漢子三下兩下將女子的衣裙褪去,對着石屋外喊:「磨快了麼?」在外頭磨斧的漢子沉聲應着,起身進了石屋。

斧在昏暗的石屋裏閃着白光。

32·窗外。

柳含月的身子顫了起來。

33·石屋內。

那執斧的漢子頭一沉,將辮子往脖上一盤,辮梢咬嘴裏,對着那掛着的女子看了看,往身上摸了一會,嘿嘿笑起來。「又是一塊嫩米肉——外頭在等吃的那幾位,讓他們撿着了!」他對身邊的兩個漢子說。邊上的一口水缸裏,一具赤着身泡洗的女屍被撈起,騰出了地方。

34.窗外。

柳含月此時才知道,「米肉」就是人肉!

她的眼睛驚得滾圓,捂嘴的手顫得厲害。

35·石屋內。

兩個漢子大笑着抹去案板上的血水。

一個道:「那賣肉的南方佬說,這女子可是值二十兩黃金!」

另個道:「這大災大荒的,二十兩黃金頂個屁哇!快下刀!別磨蹭了!」執斧的漢子操起了斧頭,走到那女子跟前。

「這是什麼?」執斧的漢子擺開馬步,正要往那女子胸脯上砍,突然踩着了什麼東西,收回斧,彎腰去拾了起來。

那漢子拾起的是一卷紙稿。那漢子笑:「這米肉也怪,出門在外也不帶金帶銀,就帶着這麼一本破紙兒!」另兩個漢子在往一口鍋裏倒水,回頭道:「扔過來,正好給爺點柴火!」

執斧的漢子翻了下紙,見上面全是墨字,道:「紙上都寫着孔夫子的字哩!這紙燒不得,咱得給自己積點陰德,下回投胎,讓孔夫子也教咱認兩字!」說着,手一擡,將那捲紙往窗臺上一扔。

36.窗外。

紙卷落在窗臺上。柳含月伸出手,一把將那紙卷抓到手裏。她打開紙,突然驚呆了!紙面上,一行娟秀的墨字:「品月詩箋」。她的手指顫得拿不住紙稿,又翻了一頁,「柳品月自賞」幾個字撲入眼中,兩行淚水立即奪眶而出!

37.石屋內。

燒火的漢子催道:「還不將這菜人砍了下鍋!讓客人好等!」

執斧的漢子往手心啤了唾沫,舉起了斧。

38.窗外。

「住手——!」柳含月突然抓住窗柵,對着石屋裏大喊了一聲!

剛喊完,她就一頭往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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